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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梅迪先生,馬里諾調查員在去停屍間的路上。我給他打過電話。」
斯卡佩塔搖搖頭,完全不知道傑絲是何方神聖。
「那麼,我停屍間里那個孤零零的受虐男童呢?既然你什麼都沒說,我猜你在網路上依然查找不到任何資料。」

「潛進屋裡。」
「有關我父親的真相嗎?我記不得的真相?」
「我還是無法相信沒有人在統計。」露西說,「眼前就有這個技術,一直都有。真是愚蠢。親人之間有相同的對偶基因,所有的資料庫都一樣,靠概率。」
「你是對的。」露西說,「你不會。這就像離婚,他是你丈夫。天知道你在他身上花了多少時間,比你和本頓在一起的時間還要多。」
「如果驗屍官沒要求你運送屍體,你為什麼會去現場?」她越來越嚴苛,瞪著他看的樣子彷彿把他當作惹是生非的人。
花園中,淺淺的池塘水面漂著茉莉和茶花的花瓣,像是五彩碎紙片。露西拾起被最近一場雨打落的枇杷葉,扭著葉柄。「我希望這是唯一的原因。你從羅馬帶了個大新聞回來,結果有什麼不同?我看不出來。他在那裡,你在這裏。你們不打算改變,對吧?」
她為這個絕對不會好過的日子打扮妥當,坐在書桌前看向花園,望著陰影與晨光帶來的變化。她打開電子郵箱,檢查她的調查員彼得。馬里諾有沒有發來可能擾亂今日行程的信件。沒有新郵件。她打電話給他再次確認。
「啊!」凱倫發現眼前是塞爾芙醫生,而不是什麼強|暴犯,於是放下心來,「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不算是。你不會明白我在想什麼。我這麼多年來處理這些案子,然後發現自己是受害者唯一的辯護人。塞爾芙醫生錯將機密當作盾牌,躲在後面,不透露任何可以避免傷害和死亡的消息。她應該比現在更慘的。我們為什麼要談這些?你為什麼要惹我難過?」
斜坡草坪,森林和果樹,加上古老的磚造建築,讓人懷想起古典而優雅的年代。在那個年代里,富有的名人可以離開自己的生活,時間可長可短;或者在某些無法挽回的情況下永遠消失,尋求符合身份地位、極其尊貴奢華的照顧。在麥克連醫院里,經常可以看到大名鼎鼎的演員、音樂家、運動員以及政治家在別墅式建築的院子里散步。整個設計是由著名景觀設計師弗雷德里克·勞·奧姆斯特德親自完成,奧姆斯特德同時也是紐約中央公園、美國國會大廈公園、畢爾特摩莊園及一九三三年芝加哥萬國博覽會的設計師。
「這和皮特在一八九一年撰寫的《歇斯底里與催眠術臨床教育》中說的一樣。」塞爾芙醫生說。此時,外面美麗的樹林和草地展現在晨光之下——這一幕美景很快就是她的了。她解釋何為妄想和歇斯底里,偶爾還抬頭看向凱倫病床上方的水晶燈。
她解除警報系統,急忙跑到花園的露台上,看見一隻黃雀無助地在舊磚塊上拍動翅膀。她溫柔地撿起鳥兒,鳥頸軟弱無力,左右搖擺,眼睛半開半閉。她輕聲安慰,鳥兒嘗試著要平衡身子飛起來。她撫摸著絲一般的鳥羽,鳥頸卻仍然軟弱無力地左右搖擺。它只是從昏迷中突然醒來,接著又跌下來,拍打翅膀。也許它不會死。對一個理解力應該不止於此的人來說,她這個想法不過是一廂情願。她把小鳥帶進廚房裡。櫥柜上了鎖的下層抽屜里有個同樣上鎖的金屬盒,裏面有瓶三氯甲烷。
「警報?」斯卡佩塔十分疑惑地說,「沒有人通知我。」
「我真的不在乎。」

「我沒辦法繼續待在這個房間里!」凱倫哭喊道,「拜託你,和我換房間好嗎?」
他按下大鐵門上的對講機,通報道:「梅迪。」
「他可不是個孩子,凱姨媽。總有一天你要開除他。」
「來,我給你帶了杯咖啡。你睡得真沉,簡直像個死人。是不是昨晚盯著水晶燈太久了?」塞爾芙醫生抬頭看病床上方陰暗的維多利亞水晶燈。
露西將頭髮綰在耳後,櫻桃木般的紅髮上挑染著玫瑰金,乾淨又耀眼。她身穿黑色T恤衫,展現出經過艱苦鍛煉,並可歸功於良好遺傳基因的美好身軀。斯卡佩塔猜想她可能要到什麼地方去,但是不打算開口詢問。她再次坐下。
「我不相信,而且我絕對不會開除他。」
「從你受到『操控陪審團』的指控開始。」
「如果我們試了,然後發現這個小男孩是被親人殺害的呢?我們把遺傳統計運用在謀殺案里,在法庭上會怎麼演變?」露西說。
盧修斯心想,這個女人有著不輸于巴頓將read.99csw.com軍的南方式魅力。他爬上靈車,感覺有些羞辱,又有些惱怒。他搖下窗戶,想到聽來的故事。斯卡佩塔曾經像神探昆西一樣出名,但是當她擔任首席法醫的時候,出了些事……是崩潰還是醜聞?也許都有一點,她因無法承受壓力而遭解聘。他記不得這是在哪裡發生的事了。
「他就像是從來不曾存在過。」
「你從羅馬帶著個特大消息回來,你覺得他會高興嗎?你難道是外星人?」
露西拿起放在台階上的信交給她。「六封,全是她寫的。剛好從上個星期一,也就是你從羅馬回來的第一個工作日開始。我們在同一天看到你的婚戒,這位大偵探一下子就推斷出那枚戒指不是零食的開盒贈禮。」
「不是從那時候開始的。我到十四歲才開始喝酒吸毒。噢,我不知道!我不要再接受催眠,塞爾莢醫生!我無法忍受這些記憶!就算不是真的,我現在也會把它當真!」
池塘上方有個小天使。斯卡佩塔不知道天使在守護著誰,但絕不會是鳥兒們,也許什麼都不是。她起身,伸手撣撣裙子。
「這個地址沒有登記,不可能在網路上查到,也從來沒和辦公室及停屍問混淆。我在這裏兩年了,你是第一個以這種方式出現的人。」
令人震驚,真是令人震驚!在大宅內專業設備齊全的房裡為屍體進行防腐處理、準備人殮是一回事,在馬車屋裡進行解剖又是一回事,特別是處理浮腫屍體——他稱之為綠屍,或者其他極難處理得可以擺放在家屬面前的屍體的時候,不管撒多少香粉,都很難讓這種屍體不至於臭翻教堂。
駭人聽聞的秘密實驗:科學怪人弗蘭肯斯坦。
馬薩諸塞州貝爾蒙特。瑪莉蓮·塞爾芙醫生坐在觀景房的窗前。
「沒道理。」
他爬下車,難以置信。「媽的!」他大喊,「媽的!媽的!媽的!」
「為什麼你會注意到他電腦里的郵件?」
「喂?」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喝醉了酒,後面還有個不甚熟悉的女人聲音抱怨著:「媽的,現在又怎麼了?」
「油膩膩又太鹹的馬鈴薯片,用墨西哥辣椒和紅椒調味。這可讓她老爸大賺了一筆。她大約一年前搬來這裏。星期一晚上和馬里諾在躍馬酒吧相遇,結果一見鍾情。」
「他不是這麼說的。」
「他確實存在。而且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殘忍的手法。是儘力去做的時候了。」
「他一定不想讓你看到他寫的任何東西。我建議你去咬根棍子再看。」她指的是信封和裏面的東西,「他怎麼樣?她想念著他、挂念著他。你是個過氣的暴君,他為你工作一定痛苦萬分,她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無法原諒地分手了?」
「你運到這裏來?」
在這裏看到塞爾芙醫生,可就沒這麼尋常了。而她也不打算繼續待多久,媒體和大眾總有一天會發現實情,她在此地的理由會再也無法隱瞞。她來此尋求安穩和僻靜,以及她這輩子唯一的故事——命運,也就是她口中註定的「宿命」,但她忘了本頓·韋斯利在這裏工作。
「你怎麼會知道我幾乎沒看?」
「塞爾芙醫生,是真的!我感覺有人對著我的臉吹氣,我嚇壞了。」
一個女人出現在兩道鐵門後方,這時,盧修斯開始享受自己最喜愛的事:偷窺,透過貼著暗色隔熱紙的窗戶審視她。她打開第一道黑色鐵柵門,然後關上,接著是第二道門,金屬發出噹噹的聲響。外面的這扇門又高又平,兩道弧線中間鐵條交錯,像個心的形狀,好像她還有顆心似的。目前為止,他幾乎可以斷定她沒有心。她穿著彰顯權力的套裝,金髮,大約五英尺五英寸高,裙子大小應該是八號,襯衫十號。盧修斯推測人們光溜溜地躺在處理桌上的模樣,幾乎從不曾出錯,大伙兒常拿他所謂的「X光眼」開玩笑。
她的鞋跟踩在廚房的紅陶地磚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剛搬進小屋時,她花了好幾天的時間,跪在地上用雙手拼出人字形的圖紋。她將牆壁重新刷上白漆,好捕捉花園的光線,也重新整修了小屋原有的天花板與柏木橫樑。廚房是最重要的部分,裏面精心擺放著不鏽鋼設備、銅質鍋罐(永遠像嶄新的硬幣一般閃閃發光)、砧板以及主廚必備的德國手工刀具。外甥女露西隨時會出現,這讓斯卡佩塔十分高興,卻也十分好奇。露西甚少打電話來,或是表示要與她一起吃早餐。
「我打了,但是他一直沒有回電話,我只好去查你的住址,我剛才說過了。」盧修斯彈了彈橡皮筋,「在網上找到的,列在商會名錄上。」他咬碎薄荷圈圈糖。
斯卡佩塔注意到花園北邊牆上攀著墨西哥牽牛花,花兒有些乾枯。https://read.99csw.com
「全是他告訴你的?」
「查?在哪裡查?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我的調查員?」
「你不打算讀這些該死的東西嗎?」露西再次指指信。
「昨天晚上發生了一場小小的緊急事件。他打電話給我,因為他接到通知說警報器響了,是冰箱故障,但是他離辦公室太遠,要我去看看。他說,如果我要打電話給警報系統公司,電話號碼就貼在他的牆上。」
「沒錯。你的內在自我知道真相是什麼,你的內在自我明白何者為真。」
「你怎麼會看不出來?他突然每天都去喝得爛醉,還交了個亂七八糟的女友。他這次還真挑了個爛女人。還是你不知道?姍蒂·史路克,和辣味薯片同姓。」
「我說啊,這名東方女士的家人要我們處理後事,所以我告訴驗屍官,最好由我來運送屍體。總之,我查出了你的地址。」
這兒不僅提供飲食,如果有人想欣賞戲劇、看紅襪隊比賽或是享受水療按摩,都有人員提供服務。亭閣院區內這些享有特權的患者幾乎要什麼有什麼,就說塞爾芙醫生吧,她有個人的電子郵件賬戶,並且剛好住在凱倫的病房——九年前,這名病人正是在塞爾芙醫生的安排下入住此地。
「等等。首先,我是運送屍體的新手,只是因為看屍體看煩了,也不想和喪親的家屬打交道,才會跑這趟路。」
「你確定今天會進辦公室?」斯卡佩塔向他確認,「我昨天很晚才接到消息,有具屍體從博福特運過來,我以為你會在場處理。還有,我們下午要開會。我之前留言給你,你一直沒回電話。」
那天,天未破曉,她就進了凱倫的病房,輕輕地對著凱倫的眼睛吹氣,叫醒她。
「我知道你會怎麼做。」
「自他還在佛羅里達,還是她的病人開始,她的郵件地址就沒有變過,他的卻改了。所以我們應該猜得出是誰先寫的信。我當然可以查清楚,這倒不是因為我有他電子郵箱的密碼,而是這種小問題從來難不倒我。我只要……」
「你今天下午要會面的傢伙,我查過他的資料。他最近曾經遭到攻擊,但沒找出嫌疑人。與這件事有關的是,他被控持有大麻,而指控後來取消了。除此之外,他甚至不曾超速過。但是我覺得你不應該單獨和他碰面。」
「他給了你這個地址?他知道我的辦公室……」
久久的停頓,他只得再次通報。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女人強硬的聲音:「什麼人?」
「我們得先查清楚他究竟是誰,才有機會為出庭傷腦筋。」
「早餐還沒準備好,連咖啡都沒有。」她說,「你坐在外面,眼睛還紅彤彤的。」
「顯然是。」
瞧瞧。她繼續寫著首次回到節目后要用的腳本:我以離群索居的方式來捍衛自己的生活,不料卻成為一場秘密實驗的見證人——不,更糟,是實驗室的小白鼠,並且遭到利用,而這一切竟是在科學的名義下進行的。這正如《黑暗之心》一書中的庫茲所說的:「恐怖!恐怖!」我遭受的待遇,是一種以現代手法作為幌子,實質上卻無異於黑暗時代的做法。手無寸鐵的人們被當作次等公民,被當成……被當成?她稍後再想想恰當的比擬。
「有沒有馬里諾發給塞爾芙醫生的郵件?」
塞爾莢醫生耐心地帶凱倫回溯時間長廊,回到她七歲的那一年,以洞察力十足的引導,帶領她回到心靈原罪發生的場景。在凱倫毫無意義、筋疲力盡的一生中,她第一次說出父親和她一起爬進被窩,用勃起的生殖器揉搓她的臀部。他帶著酒精的氣息呼在她的臉上,接下來,她的睡衣下擺沾上了一片濕暖的黏稠液體。塞爾芙醫生繼續引導可憐的凱倫,讓她在驚嚇中理解:這並不是一樁偶發事件,因為除了少數例外,性侵犯通常是會反覆發生的。母親看到小凱倫的睡衣和床單,一定也知情。這就是說,她母親坐視丈夫對女兒伸出魔爪。
「你當初不該讓他知道的。你怎麼可能不知道他會有什麼反應?」
「錯誤的地點、錯誤的時間是讓你我這種人忙碌的原因。」盧修斯露齒微笑。
斯卡佩塔完全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她怎麼了?」
梅迪的心臟狂跳不止,他是個神經緊張的傢伙。這條巷子是為馬匹而非大型汽車設計的。這算什麼?一道高高的磚牆,將巷子和一排老屋與公共花園隔了開來。這算什麼事兒?車子沒有刮到樹木或磚牆算他幸運,但他嶄新的靈車已經開始歪斜,行經顛簸路面時傾向一側,塵土和枯葉隨之飛揚。他爬出車外,沒有關掉引擎,注意到一名年長的女士從自家樓上的窗內盯著他看。盧修斯對她微笑,不禁想道:要不了多久,這老女人就會需要他的服務了。九-九-藏-書
「請你現在就去停屍間。」她抬頭望向朝下看的鄰居,「我去確認一下,馬里諾調查員會與你會合。」她離開靈車,突然注意到後面的某個東西,屈身好看得清楚些。「今天越來越精彩了。」她搖搖頭。
她坐在磚砌的后梯上,聽到露西駕駛的法拉利跑車發出的獨具特色的轟鳴,卻不想起身。
「是我的錯。」凱倫淚流滿面。
「從哪裡開始?」
「是的,女士。」
九天之後的一個星期日,海上一艘船鳴起哀傷的笛音,查爾斯頓的教堂尖塔穿透烏雲籠罩的黎明,傳出孤寂的鐘聲,不同的鐘樓隨即敲響,彷彿這是某種全球共通的神秘語言。第一道曙光隨著鐘聲到來,豪華主卧里的斯卡佩塔準備起床。卧室位於十九世紀初期的馬車屋二樓,被她挖苦地稱為「豪華主卧」。與過去奢華的住處相比,這個轉變的確特殊。
「我知道你會怎麼做,我不要你這麼做,不要把事情搞得更糟。」

「天哪。上個星期還不夠糟嗎?他失去理智了嗎?」
「我處理完小男孩的事情,會在十一點左右到辦公室。」
「我們現在不要說這些。」
「我昨天晚上和驗屍官討論過這個案子。」斯卡佩塔的語氣不變,「你哪裡來的這個地址?」
「你知不知道那是誰?也許是你的家人或朋友?」
「她寫給他的一些電子郵件現在都在他辦公室的電腦里,全世界都看得到。」露西說。
當然了,原先並非這麼安排的,但塞爾芙醫生輕易就處理妥當了,無須經過醫院行政部門的調解,也不至於延誤她的日程。
「驗屍官……」
「如果你被綁起來,聽到心愛的人在隔壁的房問里遭受凌虐,甚至遭人殺害,然後你靠自我了斷來避免面對他們的命運?那不是該死的自殺,露西,那是謀殺。」
「他沒辦法從醫院抽身。」
「我的座右銘是『勇於出現』。你知道嗎,就像耐克的『勇敢去做』。呃,我的是『勇於出現』。你懂嗎?有時候,重點就在於要當第一個出現的人。」
跑車在國王街轉彎,停在房前的公用車道上。接著,露西出現在露台上,手裡還拿著一隻信封。
「你怎麼會有這個地址?」她的語氣沒有更為和善,似乎十分焦急,「這裏不是我的辦公室,更不是停屍間。很抱歉造成你的不便,但是你必須立刻離開。」
「你留在車裡,我馬上過來。」
「因為警報器根本沒響。我到辦公室的時候,根本沒發現任何異常,電冰箱好好的。我進他辦公室去找警報系統公司的電話,好確定真的沒事,結果,猜猜看他電腦上是什麼?」
「我以為你剛才說,驗屍官告訴了你。」
「當然有:讓你生氣、忌妒,作為報復。」
「你送錯地方了。」她告訴他,這不太像道早安,或是「很高興見到你」的開場白。「你究竟在這裏做什麼?」
「父母、兄弟姐妹配對得分會更高,可以此為重點。我認為應該去試試。」
「那個無法原諒她的人是我,而不是你。」露西說,「你又沒經歷過,不是當事人是不會懂的。我不想談論這件事。」
她又敲了一下。他吸吮著薄荷圈圈糖搖下窗戶。「你找了個奇怪的地方營業。」他邊說邊露出訓練有素的笑臉。
「你真的得離開,不能把靈車停在我的屋子後面。」
「走下坡關係的專家。」
「塞爾芙醫生怎麼會有馬里諾的電子郵件?除非他先和她聯繫過。」斯卡佩塔問。
既然她如此粗魯地命令他不準下車,他便留在車上。她敲了敲他深色的車窗,他開始煩躁不安,指頭在腿上抽|動,好像自有主張,試圖移到嘴邊。他告誡指頭:不可以,並用力地拉手腕上的橡皮筋,要手停下來。他再次拉了拉橡皮筋,並握住木粒刻紋的方向盤,以免橫生枝節。
「我記得父親有次拿了熱巧克力到床上給我,但是被我打翻了。」凱倫終於說,「睡衣下擺又濕又黏。也許我記得的是這個,而不是……」
「他難道永遠學不乖嗎?」沮喪大過別的感受。
「好,別對我發脾氣。網路上的東西與我無關。」他彈彈橡皮筋,「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我當初在小男孩被發現的那個星期接到電話,就可以把屍體送給你,現在就不會出現這種問題。你從我身邊走過,完全沒有注意到我。如果當初那個案子我們一起處理,你絕對會給我正確的地址。」他彈彈橡皮筋,她不甚尊重的態度讓他十分惱怒。
「你以前還算在乎。」
「這隻是個開始,他還會更糟的。」露西說,「他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馬里諾了。」
他彈了彈橡皮筋。她犀利地看著他,接著看向靈車裡的九九藏書警用通訊器。他的舌頭滑過透明牙套——他戴著牙套,以免自己咬指甲——接著再次用力拉橡皮筋,彷彿鞭笞,痛得難以忍受。
「梅迪殯儀館。我運送……」
她的卧室兼作書房之用,空間狹小,只要一走動,便很難不碰到古董五斗櫃和書架,或是鋪著黑布的長桌。黑布上放著一座顯微鏡、載玻片、乳膠手套、口罩、攝影器材,以及檢查犯罪現場需要的許多器材,這些東西與背景格格不入。卧室里沒有能關得上門的衣櫃,只有排在一起、貼著雪松木飾板的開放式衣架。斯卡佩塔在裏面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套裝、一件灰白條紋的絲質襯衫以及一雙低跟便鞋。
「辣味什麼?誰?」

「盯著任何水晶製品看都得小心,這可能會有催眠的效果,讓你進入恍惚的狀態。你夢到什麼?」
「你這是讓我後悔把事情說出來。」斯卡佩塔說。
塞爾芙醫生想象著馬里諾看到她的回信后陷入狂喜的情景,不由得露出微笑。他可能相信她——一位享譽全球的精神科醫生——會樂於聽到他的消息。他還以為她會在乎!她從來不曾關心過他!即使在佛羅里達她聲名不那麼顯赫的時期,他還是她的病人時,她也毫不在乎他。他只不過比醫療娛樂多了那麼一丁點的重要性,而且稍具趣味,這點她得承認,因為他對她的愛慕之情,幾乎和他對斯卡佩塔所抱的迷戀一樣可悲。可憐又可悲的斯卡佩塔!自己撥打幾個電話給關鍵人士,的確效果非凡……她思緒奔騰,雖然置身亭閣院區的房間,卻禁錮不住自己的思潮。
「一隻黃雀。」斯卡佩塔說。
「我昨晚打電話跟你說要來,並不是為了這個。」露西說,繼續玩弄手上的葉子。
「我是你的電腦系統管理員,你最忠實的信息技術人員。我很清楚你一個文件開了多久。你可以為自己辯解。」露西說。
「我經歷過這種事。和珍妮之間就是這樣。我們開始互許諾言,但突然間,她沒法面對自己是同性戀的事實。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而且還不是好聚好散。」
「躍馬酒吧的老闆,馬里諾的摩托車友,我知道你聽他說過這件事。她打電話給我,因為她為馬里諾和他最新的情婦擔心,擔心他失去控制。傑絲說,她從來沒見過馬里諾這副德行。」
「然後怎麼處理接下來的一堆事?我現在幾乎忙不過來了。人手不夠,而這個地區根本沒半個合格人選。」
「我是說,一個小時之內來。」斯卡佩塔堅定地告訴馬里諾,「你現在就得動身,要不就沒有人開門。梅迪殯儀館送來的,我不熟。」
「法庭上就是這樣,操控陪審團。」
「傑絲說的。」
噢,偏偏要!他說:「所以我給自己買了這輛一九九八年的V12發動機凱迪拉克,配備雙化油器、雙排氣管、鋁合金鋼圈、旗杆、紫色指示燈,還有深黑色的棺架。配備再完整不過了,除非碰到某個馬戲團的胖女士才可能不夠用。」
「塞爾芙醫生。」露西盯著花園,目光空洞,心煩意亂。
「我不打算現在就讓他們得逞。」斯卡佩塔說,「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我穿上該死的套裝,在該死的星期天還要到該死的辦公室,我其實可以在花園弄弄花草,甚至去散散步。」
「哦。」
「荒唐。他的舉止簡直像個小孩。」
「哦。」馬里諾只會這麼說。
接下來,他想起幾年前在佛羅里達一樁極受矚目的案子:某個裸女被垂吊在椽木上,慘遭酷刑折磨,最後再也無法承受,於是用綁住自己的繩子自盡。那是塞爾芙醫生的病人。像這樣被折磨、被殺的人好像不止一個。他相當確定,斯卡佩塔的證詞正是促使陪審團判定塞爾芙醫生有某種罪行的關鍵。之後,在他讀到的一些文章當中,塞爾芙醫生指稱斯卡佩塔「失格、心懷偏見」,是個「沒公開的女同性戀」、「過氣人物」。可能沒錯。大多數權力在握的女人就像男人,或至少希望自己是個男人,何況她剛出道的時候,這個行業里並沒有太多的女性,而現在大約有好幾千個女法醫了。那些女人來自世界各地,而且個個年輕,她們從電視里學到新想法,從事和她相同的工作。在供需法則下,她不再特別,可不是嘛!關於她的這些故事,加上其他的因素,絕對可以解釋她為何會搬到低地來,在一個狹小的馬車屋裡工作。老實說,這兒從前是個馬廄。換成盧修斯,他絕不會心甘情願住在這兒。他住在殯儀館的二樓,梅迪家族擁有這所位於博福特的殯儀館已有上百年。三層的大宅從前是座農莊,仍然保留著原有的奴隸小屋,絕對不同於古老窄巷中簡陋的馬車九*九*藏*書屋。
「你的記憶受到了壓抑,親愛的。」塞爾芙醫生慢慢地說,「別懷疑你的內在自我。我都是這樣告訴信任我的人。別懷疑你的什麼,凱倫?」
「莽撞、無禮……」她一邊下樓一邊嘀咕,「我真是受夠了。」惱怒之下,她終於爆發了。
「請幫幫我!」
彷彿德魯·馬丁的案子還不夠糟似的,斯卡佩塔從羅馬回到工作崗位上的第一天,就碰到另一件棘手的案子:一個小男孩慘遭殺害,她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出現在這裏,是因為他無處可去。她在沒有絲毫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他稚嫩的臉龐、憔悴的身軀和捲曲的棕發,以及經她處理后的軀體。經過這麼長時間,處理過成千的案件,她的內心仍然有所保留:她痛恨自己在某些人下過手之後,得再次動手處理死者。
「我告訴過你要注意她,永遠要密切注意你的敵人。」露西說,「你沒有,也不在乎她會為了那個案子,一逮到機會就貶低你,說你是個有辱專業的騙子。你自己上網去搜搜看。我一直在追蹤她,把她對你的胡說八道轉發給你,但是你幾乎從來不看。」
斯卡佩塔挑出烹飪所需的鍋具,準備蛋白煎卷,以軟乳酪和雪莉酒加未過濾的橄欖油煎炒白蘑菇作為餡料。沒有麵包,連她的Testo陶土板鍋上也沒有烘烤好的麵包。她大老遠從博洛尼亞把這個鍋給帶回來,當時機場的安檢系統還沒有將廚具視為武器。露西嚴格控制飲食,照她的說法是:鍛煉身體。斯卡佩塔總是問:原因何在?而露西總是回答:為了一輩子。斯卡佩塔一邊忙著用攪拌器打蛋白,一邊全神貫注地思考今天要面對的事情。此時,樓上窗戶傳來一聲重擊,把她嚇了一跳。
「我一直在想遺傳統計。」
「就法律層面而言呢?」
露西在她身旁坐下,說:「看來本頓不會來度周末了。他每次要來,你的長桌上都有一串購物清單。」
「拜託,不要。」她沮喪地抗議,放下攪拌器跑向門口。
「這就是你要找我說話的原因?」她說,「還是說,當我坐在這裏,為自己讓一隻鳥安樂死而難過的時候,你突然興起了這個念頭?」
「這是你嗎?還是我身邊坐著個陌生人?」
「什麼?」凱倫警覺地大聲說,把咖啡放在古董床頭桌上。
「再者,我從來沒有幫你運送過屍體,所以我根本不知道你的辦公室在哪裡,只好去查。」
「他不是我丈夫。不要激我,拜託。」
「我是博福特梅迪殯儀館的盧修斯·梅迪,博福特就在希爾頓黑德島那邊。」他沒有與她握手,他盡量不與人握手。「你可以稱呼我們『度假村殯儀館』。家庭經營,總共三兄弟,連我在內。好笑的是,你打電話給梅迪,並不表示人還活著。聽匿了嗎?」他伸出大拇指,指向靈車後方,「死在家中,可能是心臟病。東方女性,年紀一大把了。我想你應該有她的所有資料——你上面那個鄰居是個間諜之類的人嗎?」他抬頭看著窗戶。
「也許這是你從那時開始酗酒、染上毒癮的原因?因為你覺得發生的事情都是你的錯?」
「內在自我。」
「你突然變成兩性關係專家了?」
「過敏。」斯卡佩塔說。
「上次你就拿過敏當借口,順道一提,你沒有過敏體質,是為了撞到窗戶的鳥。你桌上還隨便丟著一條臟毛巾。」露西指向花園裡一張舊大理石桌,上面有一條毛巾。旁邊一棵海桐樹下有一堆新挖的、蓋著陶土碎片的泥土。
「我小時候,父親會用鬍子扎我的臉,我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多好笑啊!我現在才記起來!也許是我的想象。我有時候分辨不出真假。」她很失望。
「哦。」
盧修斯·梅迪彈了彈右手腕上的橡皮筋,把閃閃發亮的黑色靈車停在斯卡佩塔醫生住處後方的巷子里。
露西迎視著她的雙眼。「大家是怎麼說的?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她又和馬里諾聯繫上了。」
「你這樣說,是因為假想成熱巧克力比較安全。那麼接下來的又是什麼呢?」沒有得到回答。「如果你打翻了杯子,是誰的錯?」
「做什麼?」
女人的聲音以同樣的語調再次抱怨:「她又怎麼了?」
「無法承受的真相,難以置信的事實。瞧,親愛的,每件事都和性有關。我可以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