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聲點。」馬里諾說,「你可能會吵醒別人。」
「你怕什麼?真難想象你會這麼怕她。」姍蒂一次邁一級台階,「你好像是她的奴隸。」
「比方說……」
「左邊?面朝哪裡的左邊?」
去年秋天,她愚蠢地受騙,回復了他發到她私人信箱的第一封郵件,當時她只是十分好奇。他怎麼可能獲得她十分私密的個人郵件地址?她得弄清楚。她回信並且提出疑問,他卻不願回答。兩人於是開始通信。他異於常人,十分特殊。他從伊拉克回國,曾在那裡受到極大的傷害。塞爾芙將他視為節目的嘉賓人選,開始為他進行在線治療,卻完全沒料到他會做出令人不敢想象的事。
他抬頭望向走廊轉角的攝像頭。姍蒂說得沒錯,沒有人會去看監控錄像。誰會費那個工夫呢?他的感覺又湧上心來——夾雜著恨意、侵犯、復讎,這使得他想犯錯。
「你要怎樣?把我鎖在裏面嗎?好啦,彼得,打開這個小袋。我知道裏面是那個死掉的男孩,就是你和那個殯儀館的怪胎說起的孩子,我在新聞里聽到過好多關於他的消息。他還在這裏,怎麼會這樣?可憐的小東西,孤零零地凍在冷藏間里。」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就因為這樣,他還在這裏。走啦。」他對她打著手勢,兩人的聲音不太清楚。
塞爾芙醫生心跳加速,回想起恐怖的一幕。她再次打開睡魔的郵件,好像只要再次閱讀,看得徹底,事情就可以改變。郵件里沒有文字,只有附件,一張令人驚駭的高清晰圖像:德魯赤身裸體地坐在深嵌在紅陶地板中的灰色馬賽克浴池裡,水深及腰。塞爾芙醫生將照片放大,這不是她第一次這麼做。她清楚地看見德魯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泛藍的雙唇和指甲,這代表從舊的銅質出水口流出來的是冷水。她頭髮潮濕,漂亮臉蛋上的表情難以形容:震驚?令人同情?受到極度驚嚇?她看起來像是服用了毒品。
「我為什麼不能和你一起去?我又不怕。」她嘶啞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南方腔,通過本頓桌上的喇叭清楚地傳送過來。
「不,這裏不行。」他領她來到另一處安裝了警報器的門口。
盧修斯的靈車隆隆駛離,他身後的停車場大門鏗然關上,聽起來像是發生了汽車事故。
「你狗屁不懂,不必對死掉的男孩發表意見,」馬里諾毫不友善,「也不必批評醫生,你可以直接滾出去。」
「那好,你的名片冊在哪裡,好傢夥?」
「你不會想看的。」馬里諾走回冷藏間。
「你哪兒懂什麼生命!你們這些人自以為什麼都知道,其實你們看到的,只是自己像屠夫般下手后留下的殘骸。」
「你是說,你無法斷言上弔是自殺還是謀殺?」塞爾芙醫生的律師抬高音調。
海岸法醫病理學協會位於查爾斯頓大學的邊緣。這棟兩層樓高的磚建築在南北戰爭前就已存在。房屋稍微有些傾斜,據說是在一八八六年的一場地震中地基受損的緣故。這是在斯卡佩塔買下這個地方時,房地產經紀人的說辭。
「不行。」
「不要這樣做。」露西的聲音出現在本頓耳邊,她是在對屏幕里的馬里諾說話。
「轉彎后的第一間,去找件袍子,快點!」
「當循環停止之後,血液固定在某些部位,讓皮膚看起來泛紅,就像是剛出現的淤傷。其他因素也會導致屍體看起來像是受損,也就是我們所謂的死後現象。這很複雜。」馬里諾以妄自尊大的語氣說著,「所以,為了要確定,就得剝開皮膚,你知道嗎,用解剖刀,」他在空中快速劃下一刀,「看看底下是什麼。在這個案子里,是淤青,沒錯。小傢伙從頭到腳都是淤青。」
「看來你少了個鋼圈。」馬里諾指著靈車的左後輪。
「他吃了偉哥之類的東西嗎?」她的聲音傳過來。
姍蒂大聲說:「別唬我!你敢和我開玩笑!你現在就讓我看!我真是受夠了,只要她要求你做什麼事,你就變成縮頭烏龜!」
「他大約十一點才會來。」這語氣簡直把塞爾芙醫生當作閑雜人等,「我可以知道你來電的目的嗎?」
「是我,」是露西的聲音,「去登錄,我要和你聯機。」
「是你自己要進來的。」馬里諾發脾氣了,「所以閉嘴,不要張揚,也別叫我屠夫。」
「她顯然沒有能力處理這種複雜的案子。太可惜了。男孩不是我帶進來的,否則可以幫點忙。我比任何醫生都清楚人體。」盧修斯站到旁邊,盯著馬里諾的褲襠,「嘿,你好。」
「我不屬於她,我們也不進她的辦公室。反正裏面沒你要看的東西,只有書本和顯微鏡。」
「老天爺。」本頓對露西說。
「你自己的老地方也沒多好。」她攫住他,直到他發痛才放手,「事實上,對我來說還蠻管用的。帶我去看她的辦公室,看看大老闆工作的地方。」她又出手抓他,「你這麼硬,是因為她,還是我?」
「這裏。」他拍拍自己剃得光溜溜的腦袋。
「那又為什麼要取出他的眼球?」
斯卡佩塔說:「不能,在沒有證人或證物澄清事件經過的情況下……」
「噢,算。最好快一點,我越來越冷,快要變得像屍體一樣了。」
「進一步研究,看是否有出血的情況,就像嬰兒搖晃綜合征里會出現的。腦子也一樣,現在就泡在福爾馬林罐里,不在這裏,在某個專門做這種研究的醫學院里。」
「那帶我去看停屍間。」
「沒。敏感文件,也就是你所謂的精彩檔案,全都上鎖收起來。」
「以前叫作起居室,是要和接待室有所區分。」馬里諾解釋道,驕傲地看著自己的辦公室、牆壁飾板上的證書、一本從來沒翻過的厚重字典,以及斯卡佩塔轉給他的一些參考書刊——斯卡佩塔一收到新的版本,就會把舊版轉給他,但是他從未翻過。當然,還有他的保齡球獎盃,全都整齊光亮地擺放在嵌在牆壁里的架子上。「接待室是一樓的正式空間,可以招待你不打算久留的客人,而起居室相當於客廳。」
「更衣室在後面,左邊那問。」馬里諾指點道。
馬里諾正帶著姍蒂·史路克閑逛停屍間,屏幕上出現兩人不同的角度,他們傳到露西耳中的聲音讓她猶如親臨現場。
「破壞了整體效果,不是嗎?」馬里諾說,「打理得這麼光亮,結果輪胎上有這麼丑的螺帽。」
「好極了!非常
read•99csw•com好。也許哪天我可以安排你上節目。」「這些是如假包換的古董,」他開始吹牛,「從古董店來的。醫生自己動手重修,真不錯,對吧?我這輩子第一次坐在比我還老的桌子邊。」
「真蠢。」姍蒂盯著抽屜里看,「這裏面怎麼可能找到什麼東西!你根本是懶得整理分類,亂塞一通。」
畫面上是停屍間停車隔間的警鈴。屏幕左上角出現馬里諾以及一個身穿騎士皮衣、年輕性感但氣質低俗的女人,兩人就在二樓斯卡佩塔辦公室的走廊上,他對她說:「你留在這裏,等我處理屍體的簽到程序。」
「我們會再碰面的,麥諾醫生,還是麥諾博士?」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想擔任他的研究助理。我正在實習,準備成為法醫心理學家。」
「我們以為他心臟病發作或是什麼急症。」她打斷他的話,「好可怕,他抓著自己,跌到地上磕破頭,臉色發青。沒有人知道怎麼辦,根本沒想到他會噎住,就算想到了,除了撥打九一一之外,也不知該怎麼做。」突然間,她看似快要落淚了。
「為什麼?小男孩是在希爾頓黑德島找到的,新聞報個沒完。」她重複著,「我知道。他為什麼會在這裏?他們知道誰是兇手嗎?」她在黑色小屍袋旁邊站住。
「換人了。」
「如果被醫生髮現……」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了出來。
「她是被謀殺的嗎?」姍蒂問起剛運進來的屍體,接著又看向角落裡的另一個屍袋,「我想知道那個孩子的事。」
「不行。」
盧修斯怒氣沖沖,打開後車廂門,推出擔架推車,摺疊式的鋁支架咔的一聲打開定位。馬里諾沒有出手相助,盧修斯推著放有黑色屍袋的擔架,不小心撞上車門,他出聲咒罵。
「據我們所知?斯卡佩塔女士,你是說,這……」
「我要試點不一樣的,」她說,「把你接到安全系統,讓你看看現在我眼前的影像,好嗎?你的屏幕現在應該會被切割成四格,出現四個攝影角度或是不同的地點,由我來控制。這足以讓你看到我們所謂的朋友馬里諾,正在做些什麼好事。」
她抬頭對著一個攝像頭微笑,招手。
她從未來過他的辦公室,從未踏進這棟建築。馬里諾不敢開口要求,斯卡佩塔也不會同意。但是和姍蒂共度一個墮落的夜晚之後,她再度叨絮他再怎樣也不過是斯卡佩塔的奴隸,讓他心情惡劣、滿懷憎恨。接著斯卡佩塔又打電話告訴他,盧修斯·梅迪的車子破了個輪胎,會晚些到。姍蒂藉此開罵,責怪馬里諾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打轉,不如答應她整個星期以來不斷的要求,帶她進來參觀一趟,畢竟她是他的女友,至少也該看看他工作的地方。於是兩人騎著摩托車來到北邊的密丁街。
姍蒂坐在辦公桌後方的皮椅上,拉開有鳩尾飾紋的抽屜。
「帶我看看她工作的地方。」
「既然你歸她所有,我就有權看她的辦公室。」
「我們去看一下。」姍蒂說,「來嘛,偷看一下就好。」
「每個房間都可以坐下和起身的,對吧?那為什麼要叫它起居室?」
「我們就是這麼做。把它放到化學藥劑里才不會腐爛,才能檢驗,有點像是防腐。」
他們在冷藏間里交談,門大大地開著。
這個以磚塊為牆壁、以杉木當地板的空間,就是她的電腦世界。此地以防彈防颶風的窗戶與外界隔離,窗帘永遠拉得嚴嚴實實。露西坐在電腦工作站前面,工作站連著一台六十四位、6U機架式伺服器。操作系統的核心——也就是連接軟體和硬體的操作系統——由她親自設計,以最基本的語言作為架構,如此,她才能在建立自己的電腦世界時直接與主機板對話。這個被她稱為「內在無限空間」的電腦世界是個原型,她將系統以一筆令人咋舌的價錢售出。但她從來不提金錢。
馬里諾和姍蒂搭乘電梯,另一個攝像頭傳出他對她說的話:「好,但如果他告訴醫生,我就慘了。」
畫面中出現另一扇門。這扇門通往停車場,馬里諾和姍蒂的兩輛摩托車就停在角落上,用錐形路障隔開。停車處有一輛靈車,轟隆隆地響著。一名殯儀館工作人員走下車,他細瘦笨拙,身上黑色的套裝和領帶如靈車一般閃亮。他舒展了一下活像擔架一樣皮包骨的四肢。本頓注意到他奇特的雙手,這雙手像是緊攫的爪子。
「我快吐了。」傳來露西的聲音。
「這我倒沒想過。」
「我夏洛特市的家裡的餐廳可能有這裏的十倍大。」她嚼著口香糖四處張望。
彼得·馬里諾至今仍不理解斯卡佩塔為何作此決定。在她能負擔的範圍內,其實還有很多更好的選擇。但基於某種原因,斯卡佩塔、露西和羅絲決定了這個地方,結果讓馬里諾的工作量比他當初接下這個職位時估計的要重得多。幾個月來,他們剝除層層的油漆,敲掉牆壁,換上新窗戶,在屋頂上鋪瓷磚。利用從殯儀館、醫院和餐廳尋來的報廢物料,終於拼湊出差強人意的停屍間。裏面的設備包括特殊通風系統、化學實驗櫃、備用發電機、人員能夠進出的大型冷藏間和冷凍間、防腐室、推車以及輪床。牆壁和地板都塗上耐沖洗的環氧樹脂漆,露西還架設了無線保安系統和計算機系統,這些對馬里諾來說,正如達·芬奇密碼那樣神秘難解。
一
「傑姬·麥諾。我是他的研究助理。」她語氣傲慢,很可能連博士學位都沒拿到,更可能永遠拿不到。
「你和凱姨媽的事。這就是他為什麼變成這樣。」
「沒人在乎你的想法,你聽到有人問他嗎?」他對姍蒂說。她盯著屍袋,充耳不聞。
「好,換你在我身上試試看。」馬里諾說。
她起身,拉拉皮褲。「那麼,大老闆佔用的起居室,我想看看。」
「你怎麼能為這種人工作?」
馬里諾說話的口氣好像他根本無法忍受這個男人。「是啊,我記得。」
「沒。」
「這件事不可以聲張,聽到了嗎?」馬里諾說。
她必須去設想最糟的情況:人們會責怪她——就是因為她,這個瘋子才會盯上德魯·馬丁。德魯在去年秋天贏得美國公開賽之後,曾經出現在塞爾芙醫生的節目中,而且是獨家訪問。那次節目效果read.99csw.com奇佳,她和德魯在節目中精彩雋永的對話令人難忘。兩人談論正面思考,說起運用適當的工具充實自我,提到痛下決心贏得勝利,以及這一切如何讓德魯以剛滿十六歲的年齡在網球界引起空前絕後的震撼效應。她這個得過獎的節目《制勝時機》獲得了廣泛的迴響和關注。
馬里諾對姍蒂眨眼,她身上敞開的手術罩袍搭配黑色騎士皮靴,顯得十分奇特。盧修斯不耐煩地將裝在袋裡的屍體放在門廊中央,彈了彈手腕上的橡皮筋,用煩躁的語氣高聲說:「我得填寫她的資料。」
「她在網上的地址含糊不清,又不是我的錯。她表現得就像我在那裡出現是我自己的問題。我這個人平常好相處得很。你手邊有沒有哪個殯儀館要推薦給客戶?」
二
「你那個女老闆還真不簡單,」盧修斯說,「讓人想用髒話開罵。」
「你教的我都學,寶貝,」她說,「任何你教的急救法。」
「我敢打賭,我知道這個小袋子里裝著什麼。」姍蒂的聲音清晰刺耳。
「我想看一兩具死屍。」
「你老是幫大老闆說話,對吧?但是不像你為我站出來那樣,寶貝。」姍蒂撫弄著他。
「的確。」
「我又不是沒見過死人。」她說。
「讓我看看他。」
「這是一九六二年,亞拉巴馬州伯明翰的一場私刑。」她對陪審團說,他們之中有七名黑人……
「我不是在開玩笑。當你父親噎住——」馬里諾開始說明。
「他不可以這麼做。」露西的聲音再次出現在本頓的耳邊,「只有凱姨媽有權動那本日誌,那是法律文件。」
「怎麼稱呼你?」
「你這狗娘養的笨蛋!」她對著眼前的屏幕大吼。
「『DAMN』?」傑姬驚訝地說,「誰說的?」
「這是真實案例,還是你信口開河?」這句話陰險而惡毒。
「近看他的手。」本頓告訴露西。她再次拉近焦距。
「因為驗屍官想送她來。什麼原因?我會知道才見鬼。醫生只吩咐我過來,我哪裡知道。據我聽到的,她應該是心臟病突發。」他扮了個鬼臉。
「每個人都關心這個。」傑姬表示同意,「打開電視,每個節目都在討論犯罪。」
「也就是說……」
「除了你之外?」他猛拍她的臀部。
姍蒂尖叫:「我恨那個女人!我恨她!她怎麼可以對他下手!開腸剖肚還剝皮,把他當成被射殺的鹿!你怎麼可以為這個瘋賤人工作!」
「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做這些事的時間比你的年紀還大。」馬里諾說,「當然啦,我可以去當醫生,但是誰想在學校里待那麼久!誰想和她一樣!她根本沒有自己的生活,除了死人之外一無所有。」
「並非不是真的,」本頓說,「他是嚴重缺乏安全感,感覺受到威脅,心懷恨意。過度補償和補償不足。我不知道他究竟怎麼了。」
「我沒時間跟你貧嘴。」盧修斯邁步走開。
本頓看著屏幕上的兩個人,看著馬里諾拉下屍袋的拉鏈,姍蒂反胃地縮起身子,往後一跳,掩住口鼻。
塞爾芙醫生從恐怖的想象中回過神來,關掉屏幕上的圖片。她伸手拿起電話,撥打至本頓·韋斯利的辦公室。直覺立刻告訴她:接電話的陌生女子年紀輕輕,高估自己的重要性,並且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她應該來自一個富裕的家庭,醫院是為了幫忙才僱用她,而她讓本頓十分困擾。
「我和羅絲花了好些時間四處溜達,想弄清楚哪裡是什麼。我們推測她的辦公室過去應該是主卧房。最大的空間,也就是醫生的辦公室,應該是所謂的起居室。」
四
姍蒂在馬里諾的臂彎里轉身,親吻他,就在停屍間里接吻。有那麼一瞬間,本頓以為兩人就要在走廊上開始溫存。
盧修斯填妥文件,急匆匆地走出停屍間辦公室,經過馬里諾和姍蒂的身邊。他無人陪伴,獨自走進解剖室,那兩人卻完全沒有注意。馬里諾用粗大的手臂環住姍蒂的腰,大拇指放在她肚臍上方的位置,另一隻手握成拳頭輕輕往上推,好讓她明白。接著他把手往上滑,開始撫弄她。
馬里諾走出冷藏間。「出來,姍蒂。現在就出來。」
請別讓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成真!
「我承受得住。我有權看他,因為你不應該保有秘密,這是我們兩個人的協議。所以,現在就證明你在我面前沒有秘密。」她的目光無法離開屍袋。
「她查清楚小男孩的死因了嗎?」盧修斯彈著手腕上的橡皮筋,「嗯,我猜是沒有,因為死亡名錄里記載著『尚待確認』。」
「沒關係。你是哪位?我們應該沒見過面。我上次打電話時不是你接聽的。」
「如果我們需要什麼,她會去處理,但是她從不浪費。不像露西,她可以買下一個國家。」
手機響起,他用無線耳機接聽,開口說「韋斯利」,心中暗暗祈禱這千萬不要是與塞爾芙醫生相關的緊急事件,醫院里眼前這個大患會是前所未有的災禍。
「自己去電話簿上登廣告。」
「天哪!」露西對本頓說,「他講話的語氣活像東尼·索波諾。」
「一個人不可能對自己做出這種事。」
盧修斯走向停屍間的小辦公室,腳步很快,膝蓋幾乎沒有彎曲。本頓聯想到一把剪刀。
辦公室在一樓,馬里諾從來沒用過這麼漂亮的辦公室:地板、椅子扶手以及花哨的飾板全是松木芯材。「瞧,回到十九世紀了,」姍蒂走進來時,他對她說,「我的辦公室過去可能是餐廳。」
但是他——睡魔——並九-九-藏-書沒有新的來信。她幾乎無法忍受。他要塞爾芙去設想他做出了令人無法相信的事情,並且用焦慮、恐懼以及讓她不斷憶起的令人不敢想象的事,作為對她的折磨。她在那個命中注定的星期五,于電視台的晨間休息時間打開了他寫給她的信之後,她的生命便開始改變,至少暫時如此。
「自然死亡。」馬里諾說,「東方老女人,八十五歲左右。」
本頓注意到盧修斯。梅迪光禿禿的指尖,對露西說:「啃指甲的情況極度嚴重,一種自殘的表現。」
「究竟是怎麼回事?」本頓從電話里對露西說。
這個想法在她頭腦里翻來覆去。如果她得對此負責,她的事業無疑會化作泡影,至少暫時如此。她的數百萬名支持者會說,這是她的錯,因為她早該嗅出端倪,根本不應該和這個匿名病人通過電子郵件討論德魯。這個自稱是睡魔的人聲稱在電視上看到過德魯,讀過有關她的報道,認為她外表看起來甜美,但在生活中遭到孤立,這實在令人無法忍受。他確定,他會見到她,而她會愛上他,並再也不會感到任何痛苦。如果大眾發現這件事,佛羅里達事件會再次發生,而且情況更糟,她會遭受責難,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會如此,這完全不公不義。
「這個是備胎。」盧修斯態度粗魯。
「活該。」露西一邊說,一邊拉近鏡頭。屍體已經腐爛,脹氣,腹部呈現青色。本頓也知道,這種惡臭比任何氣味都糟。
「好像真的會有人看到?除了我們兩個膽小鬼之外沒別人了。再說,大老闆沒必要看監控記錄,不是嗎?否則我們也不會進來,對吧?你太怕她了。這實在讓我噁心。一個大男人!你肯讓我進來,是因為那個殯儀館的獃頭鵝有個輪胎漏氣,而且大老闆不會立刻進來,另外根本不會有人去看監控記錄。」她再次對攝像頭揮手,「我很上鏡。你上過電視嗎?我老爸以前經常上電視,為自己打廣告。我也上過幾次,其實可能大有作為,但是哪個人希望自己天天被人盯著看?」
「我是盧修斯·梅迪。」那人打開後車廂門,「我們前幾天見過面,就在死去的小男孩被人從濕地找出來之後。」他戴上乳膠手套,露西拉近鏡頭。本頓注意到他戴著矯正用的牙套,右手腕上還套了條橡皮筋。
她的思緒悄悄地轉向馬里諾和本頓,還有斯卡佩塔。斯卡佩塔出現在她的腦海里。女法醫身穿淺藍條紋黑套裝,搭配藍襯衫,將雙眼襯托得更是湛藍。短短的金髮,極淡的妝容,搶眼又強硬。她筆挺地坐在證人席上面對陪審團,卻依然氣定神閑。她從來就不需要看筆記。當她開口回答問題並且詳加解釋的時候,陪審團完全被她迷惑。
塞爾芙醫生的指頭咔嗒咔嗒地敲著筆記本電腦。新的郵件不斷湧入,其中有她的代理人、律師、業務經理人、電台執行製作、特殊的病人,以及經過精挑細選的仰慕者。
很幸運,在任何建築評議委員會出面阻止之前,整個建築已被改建成車庫兼儲藏所,也就是現在露西口中她的臨時電腦室。磚砌的空間小到不能再小。科珀河另一側的大型建築工地正在施工,那裡佔地寬廣,而區域劃分的方式就像露西所說的:沒牙的老虎。等她新的鑒定實驗室完工,便會配備所有想象得到的器材和實驗設施。到目前為止,他們僅能進行指紋、有毒物質、槍支、某些微物證據和DNA的分析。聯邦調查局還沒機會見識她的本事,她會讓那些人無地自容。
「我隨時都樂意與你談談。」
「等我獲得資格,抽時間專心寫論文之後吧。我已經開始計劃我的畢業典禮了。」
「好。」本頓眼前的屏幕分割開來,他可以同步看到斯卡佩塔那棟建築里的攝像頭拍到的影像。
「所以她也很小氣噦?我敢說,她一定沒付你們多少錢。」
「媽的,真難想象。」馬里諾說,「在該死的冷藏間里,巴不得能來根煙。」
「我在你的節目中看到德魯,感到她有難以忍受的痛苦。」睡魔這麼寫道,「她會感謝我。」
本頓對露西說:「難以置信。」
憔悴的小屍體從下巴到生殖器、從雙肩到雙手、從臀部到腳趾被乾淨利落地切割開來,胸腔像是個中空凹陷的西瓜般大大敞開。他的器官都不在了,皮膚上有幾處新舊不一、程度各異的深紫色出血,軟骨和骨頭上有幾處撕裂和斷裂的傷痕。雙眼現在是空無一物的凹洞,直接可以看進顱腔。
波士頓。
「呃,你應當想想,傑姬。我一直想把自己的節目範圍延伸到陰暗恐怖的另一面,也就是人們看不見的另一個犯罪層面——犯罪心態。」
「我正在想,節目是否需要一名製作顧問。」
馬里諾把姍蒂留在走廊上,把斯卡佩塔的罩袍放回置物櫃里,然後設定警報系統。接著,兩人到了停車場,大門眶當一聲關上。
「聽起來你對她佔用起居室還蠻高興的,那又為什麼抱怨個不停。」
「他的皮膚被剝掉,眼球也被拿掉了。」馬里諾告訴她。
「我猜會有一堆人。」她說,「我們來參觀一下。」
「不是什麼?」姍蒂盯著黑色的小屍袋。
「閉嘴。」他撥開她的手,她的俏皮話讓他十分惱怒。
馬里諾從冷藏間推出一張七拼八湊的歪腿輪床,其中一個輪子歪歪斜斜,頗像小雜貨店裡的破爛攤車。
別讓事情成真!
「是斯卡佩塔醫生。」她對陪審員微笑。
本頓說:「他這回真的給自己惹了個大麻煩。」
在一個絕對無法忘懷的日子里,看見他傳來的照片,意識到自己可能會為了許多複雜的理由而深陷危機,塞爾芙醫生便下了決心。她告訴節目製作人,家中突然發生不便告人的緊急情況,必須暫時離開節目,希望時間不會超過幾個星期。他們得找來常備代理主持人——一個還算有趣的心理學家,雖然根本無法與她相比,卻自欺欺人地如此空想。這就是她無法離開更長時間的原因——每個人都想取代她。之後,塞爾芙醫生打電話給保羅·馬洛尼,她自稱是轉診病人,立刻就與馬洛尼本人通了話,然後化裝坐上接送的轎車,登上私人小飛機,秘密住進麥克連醫院。她在這裏既安全又隱秘,並且希望自己很快就能知道,那件令人不敢想象的事情並沒有發生。她希望這全是變態伎倆,他根本沒下手。老有瘋read•99csw•com子假自首。
「我就知道一定是重要人士,要不然韋斯利博士不會在這個周末留在這裏,並且還要我來辦公室。日程上滿是貴賓。」
「不要這樣做。」露西對著屏幕中的馬里諾說,「別把自己搞砸了,馬里諾。」
「塞爾芙醫生,你的名字是……」那女子問道,好像不知道塞爾芙醫生是何方神聖,然而醫院里所有的人都應該知道。
姍蒂走進冷藏間,仔細觀看。本頓從耳機里可以聽到冷風吹出來的聲音。停車隔間的攝像頭捕捉到盧修斯走到靈車後方的身影。
「這沒什麼好笑的,送到這裏來的都不是笑話,我一直這樣告訴你。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本頓看著另外一個屏幕分格,盧修斯正在翻閱停屍間日誌。
「去他媽的醫生,你的小傢伙歸她管哪?」女人嘲弄地呻|吟。
「你有沒有訪問過暴力型罪犯,或是旁聽過韋斯利博士的訪談?」
另外一個分格里,馬里諾對姍蒂說:「當時沒有人知道什麼是哈姆立克急救法嗎?」
「你說的是前幾天的那個男孩嗎?」姍蒂說。
請別讓事情成真!
斯卡佩塔發現一瓶處方葯上標示的開藥醫生是塞爾芙醫生,便打電話前來詢問時,她拒絕討論病人——確切地說是從前的病人——是絕對正確的做法。她怎麼可能知道竟然有人死亡!死亡是一種令人討厭的形式。這根本不是她的錯。如果是,出現在眼前的不會是貪婪親屬的法律控訴,而會是刑事案件。這不是她的錯,是斯卡佩塔刻意引導陪審團往別處想……她腦子裡全都是法院的場景。
灰泥牆的電腦室位於舊磚塊砌出的停屍間後方,幾個世紀前,這裏曾經是馬匹和馬夫的住處。
塞爾芙醫生以迷人的方式說:「那好,非常感謝,傑姬。我想你接下這個工作,是要協助他的研究計劃,他們是怎麼稱呼的?『母親的話語對內側前額葉皮質之影響』?」
本頓沒有詢問原因。他接人露西的無線網路,這個系統可同步傳送影音和信息。露西的臉出現在電腦屏幕上。她看起來一如往常的清新,活力充沛又美麗,但是雙眼卻閃爍出憤怒的光芒。
「我說過,不行。」
不管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她或世上的任何人都幫不了他,何況他現在可能已經做出了她意料之外的事——令人無法相信的事!如果木已成舟,塞爾芙醫生只有一種方式來拯救她的「自我」。
「根據統計數據,就現代來講,據我們所知,大多數上弔事件的確是自殺。」斯卡佩塔回答陪審團,她拒絕看向塞爾芙醫生的律師,在回答問題時彷彿置身於另一個房間,通過對講機傳話。
「比方說,被人發現吊在停車場高高的電線杆上,腳下卻沒有梯子,或是雙手被緊捆在背後等等。」她說。
而如果不是這樣呢?
「安靜,不要叫了。」馬里諾拉上屍袋,推回冷藏間的角落,然後關上門,「我警告過你,沒有人會想看的。看到這種東西,沒準兒會引起創傷后壓力症候群。」
本頓沒有作聲,他不能透露什麼。眼前的屏幕上,馬里諾和姍蒂·史路克正騎著摩托車離開。
「我完全清楚什麼東西在哪裡。我有一套自己的分類系統,根據抽屜來存放資料,有點像是杜威的圖書館十進分類法。」
「夠了。」他說。
「還沒有,但是一定會的。」
「幫我把她從你的擔架上移到我們的高科技輪床上再走。」
「這不是真的吧,」露西的聲音出現在本頓耳邊,「他現在又成了首席法醫了。」
「你們幹嗎不弄個該死的新推車?誰知道你們怎麼稱呼這個東西。」姍蒂說。
姍蒂對馬里諾說:「瞧,帶我來這裏並不困難。嗯,或許也不簡單吧。」她往後伸手抓住他,「你還真懂得逗女孩子開心。我是說真的,哇!」
「為他工作一定很累。」
「很抱歉,我得告訴你,其實你們是有辦法的。」馬里諾說,「我來教你。來,轉過身去。」
「嗯,讓我想想,他們應該是上星期一開始上床的,也就是兩人相遇、酩酊大醉的那個晚上。」
在烽火街一棟十九世紀中期建起的高級赤褐砂石建築的五樓,本頓·韋斯利正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公共用地上方飄移的熱氣球,地上的歐洲榆樹的歷史和美國的一樣長。白色熱氣球緩緩上升,彷彿鬧市上空的龐大月亮。
她伸手去掏罩袍下的皮夾克口袋,拿出一包煙、一個打火機。「真難相信,會有人這樣對待一個小男孩。我一定得看看。我都到這裏了,讓我看Ⅱ巴。」她點了兩根煙,兩人抽起煙來。
「我猜她那起居室里一定有精彩的謀殺檔案。」
「這老地方是不錯,但我還是喜歡新房子。」
睡魔在先前的郵件里告訴過塞爾芙醫生,灌醉裸體的伊拉克犯人是例行程序,還有毆打、羞辱,以及強迫他們在彼此身上撒尿——他寫道:你得做所有該做的事。過了一段時間之後,一切就沒什麼特別的了。他也沒說過要拍攝什麼,直到他做了那件事——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說,但她肯定這就是他轉變成怪物的原因。如果他寄給她的東西沒有造假,那麼他確實做了那件令人無法想象的事。即使是騙局,這也依然是怪物才有的行徑!
「當然了。那是生命里最重要的時刻。」
「你又來了。怕她怕成那個樣子,好像你是她的所有物一樣。你以為會有什麼事糟到讓我無法忍受?」姍蒂氣憤地說,幾乎尖叫起來。她環抱雙臂禦寒。「我敢說,他一定不會比那個老女人更臭。」
馬里諾將輪床推出冷藏間。他拉開屍袋,發出寒率聲響。露西將鏡頭的焦點緊緊對準吐著煙霧、眼睛盯著男孩的姍蒂。
「我要看他。」姍蒂開口要求。
屏幕上的分格內,盧修斯出現在停屍間辦公室里,手忙腳亂地處理文件,打開抽屜,翻找圓珠筆。
「喜歡表現。」本頓耳邊傳來露西的聲音,「想讓『薯片盪|婦』印象深刻。」
「我希望韋斯利博士已經來辦公室了。」塞爾芙醫生說,「他在等我的電話。」
「為什麼?因為你他媽的怕死她了?她會怎麼樣?打電話給警察嗎?給我看。」她不願讓步。
可如果是呢?
解剖室里的攝像頭拍到盧修斯走向長桌上方的黑色日誌——羅絲禮貌地稱之為「死亡名錄」。他拿著從停屍問辦公桌上取來的筆,開始為屍體簽到。
「你不九_九_藏_書會想看的。」他對姍蒂說。
「我說,會有哪個該死的傢伙想闖進這種不入流的地方?」他按下密碼,解除停屍間入口的警報系統,對姍蒂·史路克這麼說。
姍蒂經常這麼說,每次都讓馬里諾更加憤怒。「如果我怕她,不管你有沒有把我逼瘋,我都不會讓你到這裏來,不是嗎?這裏到處都有攝像頭,如果我怕她,何必帶你進來!」
「不可以。」
塞爾芙醫生凝視著屏幕上的圖片。她會因為在九天前接到這封郵件,卻沒有立刻通知警方而遭到大肆撻伐。沒有人會接受她的理由,儘管這說法十分合理——如果睡魔傳來的資料為真,那麼任何挽救措施都已經來不及;而如果根本是變態的把戲,是用圖像處理軟體製作的合成照,這有什麼說出來的價值呢?也許只會讓其他狂亂分子的腦中增加更多邪惡念頭。
「現在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他這個樣子。有病的賤人,該死的納粹!」
塞爾芙已經陳述完證人的證詞,但她無法抗拒旁觀庭審的誘惑。她冷眼看著斯卡佩塔,等著她說錯話,犯下錯誤。
「那好,真了不起。想想你的大老闆會做什麼事。剝掉小男孩的皮,挖掉他的眼珠。你總是說她尊重死人。」她滿懷恨意,「她聽起來就像是個納粹分子!他們以前就是剝人皮做燈罩。」
「我們可以找件袍子蓋住你的皮衣,但你得乖乖閉嘴,不要亂來,別發瘋或亂碰。我是說真的。」
「他瘋了,」本頓說,「完全瘋了。」
「我的天,他的腦子被放在罐子里?」
「你這裏沒有什麼精彩的謀殺檔案資料嗎,比方說照片之類的?」
「閉嘴,我是說真的。」馬里諾說,「解剖過程我也幫了忙,我可不是什麼納粹。事情就是這樣,人如果被謀殺,就得受到二次傷害。」他拿起姍蒂的罩袍,匆忙折起,「那孩子可能一出生就被謀殺了:沒有人關心,這就是後果。」
姍蒂靠向角落邊孤零零的黑色小屍袋。她全身僵直,盯著它看。
「我老爸在我們全家人面前,被一口牛排噎死了。」姍蒂說。
牆壁上方有一排扁平屏幕,連續播放著建築物內每個角落的影像,還搭配內有隱藏式麥克風的無線收音系統。但此時,眼前出現的這一幕讓人無法相信。
露西的聲音出現——本頓必須把馬里諾這段參觀行程告知斯卡佩塔,如果媒體發現這件事,這場背叛足以毀掉她。露西要去機場,明天很晚才會回來。本頓並沒有追問。即使露西沒有說出口,他也相當確定她已知情。露西接著把塞爾芙醫生髮電子郵件給馬里諾的事情告訴了他。
「有時候,要判斷黑色或紅色的斑塊是否真的是淤青,唯一的方法就是檢視皮下組織,好確認自己看到的是毛細血管破裂,也就是淤青或我們所謂的挫傷,而不是屍斑。」馬里諾神氣活現。
「不關你的事。」馬里諾說,「如果有進展,新聞上會登。」
「媽的。」馬里諾出聲抱怨,拉上屍袋,「她躺在那裡大概有好幾天了,該死的博福特縣驗屍官不想處理。臭味沖鼻,是吧?」他取笑姍蒂,「你還覺得我的工作輕鬆?」
「他被帶進來的時候是尚未確認。你剛才在做什麼,偷翻那本名錄嗎?」馬里諾十分可笑地背對著盧修斯說話。
「不行。這種事不算在秘密里。」
「繼續看,」她回復,「這是他最新的天才女伴。」
「醫生不隨便花錢。」
請別讓事情成真!
姍蒂跑過去。本頓在屏幕的一個分格中看到在斯卡佩塔的更衣室的姍蒂。她隨手從置物櫃里抓出件藍色的罩袍匆匆穿上,還穿反了。馬里諾在走廊上等,她穿著敞開的、飄動的罩袍跑向他。
三
「有沒有什麼進展?」盧修斯問起慘遭殺害的小男孩。本頓知道孩子還在停屍間里,身份仍然不明。
如果她可以重新來過,不曾回信,不曾試圖去幫助他,那就好了。他「精神錯亂」,這是她極少使用的詞。她向來認為人都可能改變,但他是個例外,如果他真做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幾乎所有的上弔死亡都是自殺,難道不是這樣嗎?因此,她是不是自己終結性命的昵?」塞爾芙醫生的一名律師在佛羅里達的法庭上踱著步發問。
盧修斯推著咔咔作響的擔架離開,把剛運進來的屍體留在門廊中間,冷藏間不鏽鋼門前的輪床上。馬里諾打開門,把不願合作的輪床推進去,他依然明顯地勃起。
「如果是自然死亡,為什麼會被送到這裏來?」
當馬里諾轉過身子的時候,下身的勃起明顯可見。姍蒂的雙手幾乎環不住他的身體,她大笑出聲。他把大手放在她的手上,幫她往下壓,說:「不是開玩笑的。如果你看到我噎住,要這樣壓,用力!」他做給她看。「重點是要把空氣逼出來,好讓卡在裏面的不管什麼東西一起噴出來。」姍蒂的雙手往下滑,再次捉住他,馬里諾將她推開,在盧修斯走出解剖室時轉過身去,背對著他。
這個睡魔如果真的做出了那樣的事,就是個無法拯救、令人厭惡的人。但為什麼她沒有以不再與他聯繫作為威脅,讓他及早說出來?因為她是精神科醫生,不能威脅自己的病人。
「噢,不。」本頓說著,一邊揉著臉。
「呵,我想是你自己說的。」塞爾芙醫生說,「我可沒想到這個縮寫。這樣說的人是你,還真夠機智風趣。那個叫什麼名字的偉大詩人……我想想看是否可以引用詩句:『機智是一種天賦,得以感知;是一種隱喻,足以表達。』應該是亞歷山大·薄柏的詩。我們很快就會碰面的,很快的,傑姬。你可能知道,我也是研究計劃的一分子:那個你稱之為『該死』的計劃。」
她仔細研究圖片,想找出任何造假的破綻。她放大圖像,旋轉方向反覆檢查。不、不、不,她繼續安慰自己,這當然不是真的。
「他聞名全球。」
他們回以笑臉,目光集中在她身上,顯然為之傾倒。塞爾芙備受斯卡佩塔折磨,公信力和尊嚴都被她擊垮,然而卻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全是操控和虛假之言。噢,沒錯,就是謊言:這是謀殺,不是自殺,塞爾芙醫生應該為這起謀殺案間接受罰!塞爾芙醫生認為,這不是她的錯,她沒辦法知道這些人會慘遭殺害。他們從自己家裡消失,並不表示一定會遭遇不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