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他的手心一定也一樣,斯卡佩塔想道,防禦性傷口。
「你覺得你在這裏可以幫上什麼忙?」她問他。
門關上后,公牛說:「如果你們不介意,我想解釋自己的情況。」
「是這樣,大約七點漲到最高點。我出去的時候,潮水相當低。」
「一直到三個星期前,我都有份工作。」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拇指,放在腿上的指頭緩緩轉動。「我不打算對你們說謊。我碰到了麻煩,這一點,看看我就可以知道。但我沒跌進牡蠣養殖場里。」他再次迎視馬里諾。
他環視斯卡佩塔的辦公室,慢慢觀察她所有的書籍和學位證書。「在我看來,已經很有規模了,但是我可以讓這裏更好。」他的注意力轉向新近安裝的柜子,裏面放著敏感案件以及尚未出庭處理的案件的資料。「像那扇黑色的胡桃木門,就沒和旁邊的門齊平,沒掛正。我輕輕鬆鬆就可以修好。你在馬車屋裡看到哪扇門是歪斜的嗎?不會,女士,絕對不會有。我還在那裡幫忙的時候,絕對沒有。我幾乎什麼都會,有不懂的地方也很樂意學習。所以我告訴自己,也許可以直接開口問問看,反正又沒什麼壞處。」
「雙殼長牡蠣老是結成一串,得解開來,敲松死掉的牡蠣。通常找到的都是雙殼長牡蠣,找不到特選品種。」他停一下,然後說,「看來你們不太了解牡蠣的養殖。我來解釋一下。特選牡蠣就是你們在餐廳里吃到的半殼牡蠣,你們喜歡的這種牡蠣不好找。先不管這些,我大約中午的時候開始采牡蠣,潮水不算高。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瞄到草叢中有東西,看起來像是沾了泥巴的頭髮。我靠近一些,就看到了那男孩。」
「如果是你,」馬里諾說,「想用船丟棄男孩的屍體,你會在滿潮還是低潮的時候出去?」
她說:「就像他們對待我的方式?」馬里諾輕蔑地看她一眼——她過於友善了。
他透過墨鏡四處張望,關掉手電筒。
「低潮的時間大約在凌晨一點。」她說。
「梅迪殯儀館,是的,女士。根據他的想法,在我發現小男孩的時候,他至少已經死了兩三天了。」
「威爾!威爾!威爾!」
「那麼你何必要去?」
「不管動手的是誰,應該都是在潮水相當低的時候,把他放在小溪旁的草地和泥巴里。否則,如果碰到滿潮,屍體早就被水流給帶走了。但是,若把屍體放在我發現的地方,可能會一直留在原處,除非碰到滿月的春潮,水才會漲到十英尺高。如果是那樣,他會被沖走,有可能漂到任何地方。」
沙塵暴呼嘯著捲入雅薩德,彷彿海嘯,吞噬掉悍馬車和他,吞噬天空、太陽以及一切。羅傑的指縫間湧出鮮血,手指頭像抹上了鮮紅色的漆。他動手將內臟往腹腔內塞,狂沙就拍打在他血淋淋的指頭上。他的臉上寫滿驚恐,威爾從未見過這種表情,他無計可施,只能對友人許下承諾:他會沒事的,然後幫他一起把內臟塞回去。
「你怎麼知道碼頭上沒有泥巴腳印?」馬里諾問。
「許下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如果真的實現了,對你來說還真可惜。」他對父親道出自己的看法。父親直盯著他看,好像他是個突變的怪物。
斯卡佩塔說:「你何不回家休息一下?」
「棄屍的好地方。再過一個星期,他大概只剩下零散的骨頭了。」馬里諾說,「他會被發現,還真是個奇迹,你說是吧?」
「有時候,很多事情都會神秘地串在一起。」公牛說,「我老媽總是這樣說。也許壞事里會出現好事,好事會從已經發生的事中出現。沒錯,的確是有壞事發生。我腦袋裡好像一直在重播電影,看到小男孩死在泥巴里,身上爬滿了螃蟹和蒼蠅。」他用結痂的食指觸碰自己結痂又布滿皺紋的額頭,「這裏,我一閉上眼睛就會看到。博福特的警察說,你這地方還在起步階段。」
「你發現男孩的時候,有沒有注意草叢、泥巴、牡蠣養殖read.99csw.com場等有什麼異常?」斯卡佩塔問。
「是的,女士。」
「就你看來,如果有人要在那裡棄屍,會不會先去熟悉地形?」斯卡佩塔問。
「謝謝,但是這沒有必要。」斯卡佩塔瞪了馬里諾一眼。他清楚得很,他們無權搜查格蘭特先生的貨車或船或任何物品。那是警察的工作,而警察並不認為有此必要。
「威爾!威爾!請幫幫我,威爾!」
「事實上,我提到潮水高低,並不是要你猜測其他人會怎麼做。我是問你會怎麼做。」馬里諾說。
「找工作。我小時候也幫過韋里太太。」公牛對斯卡佩塔說,「好,你一定聽說過韋里太太的花園,整個查爾斯頓最有名的一個,就在我們教堂街上。」他驕傲地微笑,指向大致的方向,手背上的傷痕泛紅。
「噢,是的,先生,我當然不住那裡。」公牛笑了,「那地方有點超出我的能力。我和家人住在西北方的一個小地方,從五二六州際公路下去。我常去那些地方釣魚什麼的。我把小船抬到貨車後面,載著到處跑,然後才下水。就像我說的,釣魚蝦,挖牡蠣,視季節而定。我有艘平底小船,和羽毛一樣輕,可以溯水而上,我只要懂得潮汐,別在漲潮時和蚊蟲困在一起就好了。還有鱷魚,但是它們多半出現在長有樹林的河渠溪流和鹹水區。」
「又是盧修斯·梅迪。」斯卡佩塔說。
「雙殼?」馬里諾嘲諷地笑出聲。
斯卡佩塔辨認得出刀傷,於是說:「格蘭特先生,濕地的後面有些房舍,還有長長的碼頭,其中一處碼頭離你發現男孩的地方不遠。孩子有沒有可能是用車子運來,搬過碼頭,然後才到了陳屍地?」
「上星期一你停車的時候,看到什麼可疑人物了嗎?」
「讓他說完。」斯卡佩塔說。
「你說的那艘小船,就是停車場里那輛卡車後面的船嗎?」馬里諾問道。
「我猜猜看,那一定是格林伯爾太太。」
「敲雙殼。」
一
「我的職位是重機助手。督察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幫著照看載重機和搬運設備,通過無線電說話,修東修西,雜七雜八的。呃,有一天晚上,我簽退下班后,決定溜進放在船塢的那些舊貨櫃里。這些貨櫃都不再使用了,破破爛爛丟在路邊。你們如果開車經過協和街,看看鐵絲網圍籬的另一側,就知道我的意思了。那天很辛苦,不瞞你們說,我早上和老婆吵了一架,心情低落,才決定去抽點大麻。我沒有上癮,根本不記得上次抽是什麼時候了。還沒點火,突然有個男人從鐵軌附近冒了出來。他一出手就砍我,下手狠毒。」
「沒錯。」
「你竟敢這樣和我說話!在這棟屋子裡,你得尊重我。我並沒有選擇戰爭,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只會像個嬰兒一樣抱怨個不停。你在那裡祈禱了嗎?」
「你一定想不通我的名字里為什麼有『S』這個縮寫字母。對,就是單獨一個s。」他坐在斯卡佩塔辦公室關起的門邊,「我老媽知道格蘭特將軍名字里的縮寫s代表辛普森,但是她擔心如果把辛普森這幾個字全放進來,我得寫太多字,所以她只留下個S。如果你問我的意見,我會說解釋比寫字還累。」
「你有沒有碰他或是移動他?」斯卡佩塔問。
「也許你可以把手機號碼,或是任何可以聯繫上你的方法留給我。」她說。
「你六天前在哪裡下水?」馬里諾問公牛。
「貼上蜘蛛網貼紙,是為了不讓鳥撞到玻璃。」
「沒有,先生,他們沒看。他們抵達后,聽完我說的話就讓我走了,所以我回頭就把船放回車上。但是後來那裡來了一堆人。你儘管去看,我沒什麼好隱瞞的。」
斯卡佩塔查過,屍體被發現的前一晚,月亮不過是弦月,天氣多雲。
「可不可以形容一下?」馬里諾問,「有沒有看到他https://read•99csw•com開的車,是用來載船的貨車嗎?」
「停車場里那個殯儀館的人。」
「鋁材,還有呢?五馬力的引擎?」
「能為韋里太太工作真是我的榮幸。她對我真的很好。她寫了一本書,你知道嗎?查爾斯頓旅館書店的櫥窗里擺著,她有次還給我簽名,我留著那本書。」
人們一向稱呼柏魯斯·尤里西斯·s·格蘭特為「公牛」。他不需要任何提示,便開口解釋自己名字的由來,作為開場白。
二
「真的?如果沒有找到,他們怎麼指控你持有大麻?」馬里諾問。
「你們需要什麼我都可以做,沒有什麼不肯的。停屍間嚇不倒我,我對死人沒意見。」
「他把帽檐拉得很低,還戴著太陽眼鏡,看起來個頭不太大,但是我沒辦法確定。我沒什麼理由去注意他,更不想讓他以為我在看他。事情都是這麼起頭的,你知道。我記得他穿著靴子、長褲、長袖T恤衫,我非常確定,因為我記得自己當時很納悶,那時天氣很熱,還出太陽。我沒有看到他開什麼車,因為我比他早離開,而且停車場上有好幾輛卡車,那時候人真不少。人們來來去去的,忙著買賣新鮮海產。」
「還有人需要別的什麼嗎?」羅絲環顧眾人,深吸了一口氣,比早先顯得更為疲憊蒼白。
「那可好。」馬里諾說,「要在我們這地方工作,剛好有幾項要求:抽大麻、暴力傾向,至少要找到一具謀殺受害者的屍體。我們對私人住處的園丁和雜工也有同樣的規定。」
他的目的地是海灘上的「請勿擅入」廣告牌,就杵在通往別墅後院的那條長木板走道的盡頭。
「如果你抱怨個不停,那麼何必要去?」
馬里諾對公牛說:「你打電話來,說想告訴我們上周一早上發生的事,那離現在差不多一個星期。但是你先說你住在哪裡,據我了解,你並不住在希爾頓黑德島。」
「盧修斯·梅迪?」斯卡佩塔問。
「我一直在想。我只能想到這個:一星期前在同一個停船處——老屋溪,我去市場賣蝦,離開的時候看到一個人繫上一艘釣艇。我會留意,是因為釣艇上沒有任何用來捕蝦、采牡蠣或釣魚的裝備,所以我猜那個人只是喜歡開船出遊,不在乎釣魚之類的活動,只想出海,你知道的。我承認,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瞪著我的樣子。這讓我有種奇怪的感覺,好像他在哪裡見過我似的。」
「見鬼了,你怎麼會知道她住在哪裡?這關你什麼事?」馬里諾打斷他,充滿攻擊性。
「我現在痊癒了,但是你又知道些什麼?」他對羅馬的父親說,「不管我在德國的那幾個月,還是在查爾斯頓或之前的任何地方,你從來沒探視過我。你從來沒到過查爾斯頓。而我來過羅馬無數次,不管你是怎麼想的,我從未為你而來。除了這一次,為了我要做的事,為了這項任務,你懂嗎?我存活下來,是為了解脫他人的苦難。你永遠不會懂,因為你自私、無用,除了自己之外,絲毫不關心他人。看看你,富有又冷漠。」
公牛點頭。「他也花了好些時間和我聊天,想知道我會說些什麼。但我沒對他說太多。」
「我無法想象會有人扛著屍體打著手電筒,爬下一座舊碼頭的台階,尤其是天黑之後還要打強光手電筒。人下到那片泥地里,泥巴可能會淹到屁股,鞋子也會被粘掉,那麼他棄屍后再爬回去,碼頭上會有泥巴腳印。」
「什麼樣的麻煩?」斯卡佩塔問他。
「我們沒有光線感應護目鏡、防護裝備或是防彈背心。」威爾告訴在羅馬的父親,希望他能理解,卻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我待在我的辦公室里。」
「我不覺得他們認真找過。警察控告我鬥毆,說我可能是在買大麻的時候惹上的麻煩。我沒說出賣大麻的是誰,但知道不是他下的手,他根本不在港口工作。我從急https://read.99csw.com診室出來,在牢里蹲了好幾天才被送到法庭,後來案子撤銷,因為沒找到任何嫌疑人,連大麻都沒找到。」
「沒有,女士。但是如果有人在夜裡潮水還低的時候將屍體棄置在那裡,漲潮的時候,水會淹過泥沼,就像海水淹過沙子一樣,那麼會有一段時間,孩子是泡在水下的,但是四周有草,所以他沒被移動。至於牡蠣養殖場,根本不會有人想踏進去,只會跨過或盡量在四周走動。沒有比被牡蠣殼割傷更疼的了。如果踩在裏面摔倒,可能被割得很慘。」
「不是,女士。另一個。他開著大型靈車,我實在不知道他在那裡做什麼,只是一直說個沒完。」
「因為我告訴警方,事情發生的時候,我正要抽大麻。我卷了一根正要點燃,那男人就朝我砍過來了。也許警察一直沒有找到大麻,但是老實說,我覺得他們也不太起勁。要不就是那個砍我的男人拿走了,我不知道。但此後我再也不碰大麻了,也滴酒不沾。我答應過我老婆。」
「我說過……」馬里諾又開口了。
「說不定有,但是我怎麼會看到呢!我發現男孩的時候,他已經在那裡好幾天了。」
斯卡佩塔再次瞪向馬里諾:這番審問和恫嚇真是夠了。她問公牛:「你還記得什麼事嗎?在那個地區有沒有看到什麼引起你注意的人?」
威爾從桌邊站起來,他看著自己走向鏡子,走向鏡子下方的鍍金落地櫃。窗戶下方水聲潑濺,觀光客吵吵鬧鬧,他拿起古董石支腳。
「我接到命令,你這個笨蛋。」
「抽煙、打架。我沒有抽大麻,只是正打算要抽。」
「他們有沒有抓到下手的人?」斯卡佩塔問。
「在那裡,要不了多久就會只剩下一把骨頭,很可能根本不會有人發現,這是真的。」公牛說。
威爾坐在吊燈下的桌邊,從掛在遠處牆上的威尼斯鏡子中看見了父親的臉。父親與他十分神似,不像是突變的怪物。他看著鏡中父親嚅動的嘴,一邊敘述:羅傑希望從伊拉克回國的時候能成為英雄人物,他的願望實現了……威爾的嘴巴一張一合……羅傑這個英雄躺在廉價棺木里,被裝入C5運輸機艙運回家中。
「我打九一一。就像我剛才說的,如果我是兇手,何必打電話?」
「做什麼?」馬里諾問。
「沒錯。」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好的紙,起身,然後禮貌地放在她桌上。「全寫在這裏了,女士。隨時聯繫。」
「我知道你那房子……」他補充道。
「這倒讓我想起來,你怎麼打電話的呢?」馬里諾坐在椅子上往前靠,膝上的雙手猶如熊掌,「你有電話嗎?」這話好像是在說,窮困的黑人不可能有手機。
「沒有,女士。」他搖頭,「我一看到,就立刻回船上,打電話報警。」
「謝謝你,女士。」
海鷗掠過海灘,威爾聽到羅傑的哀號,充滿驚慌和痛苦的尖叫聲。
「繼續說,」馬里諾說,「詳細說說你是怎麼發現屍體的。」
「是誰說有好幾天了?」斯卡佩塔問道。
「天黑之後?老天爺。在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會在天黑後下溪。我更不會。但是這並不表示沒人去。這事不管是誰乾的,他都不像是正常人。沒有正常人會對一個小孩下手。」
該死的盧修斯·梅迪,老愛大放厥詞,還偏偏出錯。四月二十九日和三十目的氣溫在二十四度和二十七度之間。如果屍體在濕地上放置超過一天,不但會開始腐爛,還會遭到掠食動物和魚類的啃食。蒼蠅在夜裡不會有什麼動靜,但白天會在屍體上產卵,屍體上就會出現蛆。事實上,當屍體運到停屍間的時候,屍僵雖然已經形成,但是並不完全,雖說屍僵可能因營養不良和隨之產生的肌肉發育不良而較顯輕微,或有所延後。屍斑不太明顯,尚未完全形成,也沒有因為腐爛而產生的變色。耳朵、鼻子和嘴唇上剛開始出現蝦蟹之類的生物。以她估計,孩子死亡不會超過二https://read.99csw.com十四小時,也許更短。
「也許你的傷痕就是這麼來的,」馬里諾說,「跌進牡蠣養殖場里。」
希爾頓黑德島度假旅館西南方七十英里之外,烏雲密布,暖風從海邊向陸地撲來。
不會是他。儘管斯卡佩塔沒打算說出來,但是孩子遭人虐殺,並且有陳年的傷痕,明顯沒有進食,也就是說,除非格蘭特曾經照料過孩子、身為孩子的父親或是綁架他,還讓他存活了數個月或數年之久,否則他不可能是兇手。
「在低潮的時候用吃水不深的小船,去到水深不及一英尺的地方。換成是我就會這麼做。但是我沒有。」他再次直視馬里諾的雙眼,「除了發現那孩子,我什麼都沒做。」
「嗯。我從來就沒搞懂過,我們怎麼會知道鳥看見的是什麼?比方說,它們看到像蜘蛛網的東西,然後就會朝其他方向飛去?我從來沒見過鳥像蟲子一樣被蜘蛛網困住。這就像大家都說狗是色盲、沒有時間概念一樣。我們怎麼會知道?」
哀號聲,刺耳的嘶吼,還有沙塵的狂吼。
他拉起袖子,亮出肌肉發達的手臂和雙手,翻轉一下,讓大家看到更多的長傷痕,深黑色的皮膚上有一道道粉紅色的痕迹。
她看向他手背上的粉紅色傷疤。
「你到她住處附近,究竟要做什麼?」馬里諾說。
「我知道你剛搬來沒多久,」公牛的話讓她十分驚訝,「住在密丁街和國王街之間,巷子盡頭的老馬車屋裡。」
當沙子如同一道牆一樣壓向他們的時候,威爾看不到眼前自己的雙手,他祈禱。當炸彈在路邊爆炸,震翻悍馬車時,他看不見,只聽到耳邊狂風呼嘯,好像置身於C17軍用運輸機的引擎聲中,他祈禱。他抱著羅傑祈禱,他無法忍受羅傑的苦痛時也在祈禱,那是他最後一次那麼做。
此後,他到了德國,最後才回到美國本土,駐紮在查爾斯頓的空軍基地,接著被派到義大利,就在他度過童年的幾個地區。幾次發病後,他前去羅馬,面對自己的父親,只因到該見的時候了。坐在裝飾著足以亂真的棕櫚圖案的餐廳里,一切如同夢境。這棟坐落在納佛那廣場的屋子是他孩童時暑期的去處。他與父親喝著紅酒,酒液顏色血紅,敞開的窗戶下方傳來的遊客的嘈雜聲令他惱怒。這些愚蠢的遊客不會比鴿子更聰明,他們將硬幣丟進四河噴泉里,還要照相,水花不斷地四處噴濺。
「請說。」斯卡佩塔說。
「榔頭?」
「我才不會。」
「你失去腳趾時,是不是也同時失去了理智?」父親對人在羅馬的他這麼說,在餐廳說這種話實在諷刺。鏡子下方的鍍金落地櫃有個古董支腳,尖端完整無瑕。但是,威爾卻在那裡看到了自己缺了腳趾的腳。自殺性炸彈襲擊者開車闖入人潮擁擠的地方……自己損失幾隻腳趾,比空留一隻腳掌卻失去其他一切要好得多。
「你開車離開之前,我想看一下。你同意讓我看看船和車子嗎?警察應該看過了吧?」
「媽的,你胡扯這一大串話要做什麼?」馬里諾說,「你是來告訴我們有關那個小男孩的事,還是來應徵工作,或是帶我們來趟記憶之旅?」
他帶著裝備箱,肩膀上掛著相機,走在希爾頓黑德島的海灘上,準備執行任務。他坐下,打開裝備箱,拿出一個裝滿特殊沙子的密封袋、一小瓶淡紫色的膠水。他用手電筒照亮自己的動作——將膠水擠在兩手的掌心上,接著將雙手同時埋入他的沙袋中。他在風中舉起雙手,膠水迅速風乾,他的雙掌有如砂紙。他拿出更多膠水瓶,在赤|裸的腳掌上做同樣的事,仔細地完全遮蓋住自己的七個腳趾,接著將空瓶和沙袋裡剩下的東西丟回裝備箱里。
「老屋溪。那裡有停船的地方,還有間小店。如果收穫不錯,可以直接賣一點,尤其是蝦和牡蠣。」
斯卡佩塔大感驚訝。
黑暗中,威爾·蘭波走在空無一人的海灘上,朝著目標前進。他帶著一個綠色的裝備箱,偶爾隨興打亮read.99csw.com戰火牌野戰手電筒,即使沒有手電筒,他也可以找到路。這把手電筒的亮度,足以讓人為之眼花至少幾秒鐘,假如遇到突髮狀況,這就夠了。陣陣風沙刺痛他的臉,打在眼鏡上咔咔作響,打轉的沙子彷彿身披薄紗跳著舞的女孩。
「換成是我,我不會當真。」公牛說,「她叫我『喔嘿』,因為大家喊我公牛。」
「港口開除了你。」斯卡佩塔推斷。
「我很清楚你的花園,因為池塘是我挖的,水泥是我鋪的,我還負責清理池塘上的天使雕像,旁邊尖角的白圍籬也是我搭的,但是另一邊的磚砌門柱和鑄鐵就不是我做的了。那是在我之前的事。你買下屋子的時候,那裡長滿了楊梅和竹子,你可能根本不知道那裡有這些東西。我栽種歐洲玫瑰、加州罌粟、中國茉莉,四處打理。」
「我下錨停船,穿著靴子戴著手套走下去,還帶著籃子和一把榔頭……」
「殯儀館那個傢伙告訴我的。我在停車場等他們把屍體帶進來,他和警察在那裡說話。」
他身穿熨過的灰色工作服,整潔利落,球鞋看似剛從洗衣機里拿出來一樣乾淨。他將印著一條魚的黃色棒球帽放在腿上,兩隻巨掌禮貌地擺在帽子上方。而外貌的其他部分——臉龐、脖子以及頭皮上——都交錯著粉紅色長疤痕,十分嚇人。他這輩子的容貌相當於毀了。
羅絲敲敲門走進來,在公牛身邊的桌上用顫抖的雙手放下一杯咖啡。「奶精和糖。」她說,「真抱歉,讓你等這麼久。第一壺咖啡溢了,灑得地上到處都是。」
「運屍體過來的那個嗎?」
「那麼,也許我可以問,」馬里諾說,「是你殺了那男孩嗎?屍體會被你找到可真巧,不是嗎?」
「我們祈禱的時候,其實是在尋求自己而不是上帝的協助。我們尋求自我神性的出現。」鏡子里,威爾的嘴巴對在羅馬的父親說話,「所以我不必對某個寶座上的神祗祈禱。我是上帝的意旨,我是自己的主宰。我不需要你或上帝,因為我就是上帝的意旨。」
「不是我殺的,先生。」公牛看著馬里諾,直視他的雙眼,下巴的肌肉收緊,「我到那地方去挖芷草、釣魚蝦、挖蛤蜊、撿牡蠣。我問你,」他迎視著馬里諾的目光說,「如果我殺了男孩,我何必又找出他來,然後打電話給警察?」
「簡而言之,」公牛說,「我一直在幫你那巷子附近大半的人打點事務,就在國王街、密丁街、教堂街一帶,從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開始了。你不可能知道,因為我沒有多說。假如你不想讓附近其他人心懷戒備,這是個好方法。」
公牛對他說:「我知道這話聽起來有什麼效果。但不是這樣的,我以前在港口做過事。」
「是的,女士。這附近的人的確如此。」公牛說,「而且你的窗戶又貼上蜘蛛網貼紙,這更沒有幫助,再加上你的工作性質。老實說,你有個鄰居稱呼你萬聖節醫生。」
「我以前曾經為你的一名鄰居工作過。」公牛對斯卡佩塔說,「她過世有段時間了,更確切地說,我為她工作了大約十五年。她的丈夫在四年前去世,之後,她辭退大部分的幫傭,我猜大概是財務有問題,所以我得另外找工作。之後,她也過世了。我要說的是,我對你住的地區清楚得就像對自己的手一樣。」
「我得寫信給你,要你寄來我們需要的手電筒。我得寫信給你,要求提供工具,因為所有的螺絲起子都壞了。那些你給我們的爛東西。」鏡中,威爾的嘴巴說出這些話,「除了廉價的爛貨之外,我們什麼都沒有,而這全因為該死的謊言,政客口中該死的謊言。」
「馬里諾調查員會帶你出去,十分感謝你的合作,格蘭特先生。」斯卡佩塔在桌後起身,小心地與他握手,沒忘記他手上的傷疤。
「你說呢,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