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八章

第八章

「要看和誰在一起。」
本頓站起身。「你想讓其他人遭到謀害嗎,塞爾芙醫生?」他拿起錄音機,但是沒有停止錄音功能,「你不覺得這段經歷似曾相識?」
「你的臨床態度還真糟糕。也許你該回聯邦調查局去使用水管和厚厚的書籍,也許還可以侵入我的郵箱和銀行賬戶。」
「所以你確實這麼想?」
「沒有任何陰謀。」
「很有趣,但是我當初忘了你在這裏工作。我在住院處看到你研究計劃的廣告,才想起這回事。接下來,當然了,馬里諾發郵件給我的時候也說了一些。這不是我說的那封郵件,別高興得太早。馬里諾為凱工作,不但無聊,而且性生活嚴重受挫。」
「你排下一個。」露西說,「來我旁邊,注意看。」
「製造地在義大利,我可以從那裡拿。馬洛尼醫生可以處理。」
「我認為我說得夠明白了。」
「前十分之一。那是個乙上的分數,我以為自己是個甲等生。」
「由不得你來判斷。」
露西停好車,抓起手提箱以及兩個大信封,裏面裝的是磁共振成像的片子,足以揭露她這輩子最具毀滅性的秘密。她收起法拉利的鑰匙,塞給泊車員一張百元大鈔,對他眨著眼,同時用嚴肅的語氣說:「用你的生命保護這輛車。」
他在辦公桌后坐下來,她則坐在長椅上。「什麼時候的資料?」他打開信封仔細閱讀。沒有任何數據記載在電腦當中,所有的書面資料都存放在他的保險箱內,必須用密碼才能開啟。她的名字也沒有登記在任何地方。
醫學院綜合樓十分美麗,大扇的窗戶加上又長又光滑的木質地板,不但開闊,而且採光良好。此地的工作人員永遠禮貌周到,其中大多數都是義工。上次她來就診的時候,看到一名豎琴家安坐在走廊上,優雅地撥彈《永不止息》。今天下午,這位女士彈奏的是《美好世界》。真是諷刺。露西迅速地走著,眼光沒與任何人接觸,壓低的棒球帽遮住自己的眼睛,她知道,現在彈奏任何音樂都會讓她感覺虛假和沮喪。
「我知道你覺得並不需要這個。」本頓說,翻動手中淺藍色封面的《結構性臨床訪談工具——病症I,診斷準則手冊第四版》的病人手冊。
「我一開始就解釋了。她自願參与我主持的科學研究計劃。」
本頓同樣也看出了這一點。塞爾芙太太說得沒錯:太多的事情曝光了,這使得德魯既脆弱又容易接近,如果她被盯上,這些都是原因。雖然這不是他打電話的目的,但是本頓忍不住稍加刺探。「我一直不懂,怎麼這麼巧,你女兒會邀請德魯·馬丁去上節目?她們本來就認識嗎?」
「沒有變。」
「正常。」
每當她駕著自己的CitationX型噴氣式飛機到舊金山,然後租輛法拉利跑車,駕駛幾個小時來見她的神經內分泌醫生時,她就感覺自己掌握了一切。穿上緊身的牛仔褲搭配緊身的T恤衫,展現自己運動員一般的身軀,讓她覺得生氣勃勃,有回到家的舒適感。黑色的鱷魚皮靴和亮橘色錶盤的百年靈鈦表讓她感覺自己依舊是露西,無所畏懼,事業有成——當她不去思考自己的身體究竟出了什麼狀況的時候,這正是她的感受。
「沒有。我可不打算燃起你的希望,才不讓你檢查。」
「沒有。她連內側前額葉皮質長什麼樣子都認不出來。早就有人研究過大腦在母親的批評和讚美下會出現什麼反應,所以你在其中加入暴力因子,你會得到什麼結論?重要性何在?你給大家看暴力傾向者與非暴力傾向者的大腦差異,這又能證明什麼?有什麼用?有辦法阻止睡魔嗎?」
「你不是。假如沒有這些癥狀,你可能永遠不知道這一點。你和羅絲談過了嗎?」
「這是當然。」
「請問你的大名?」男人帶著微笑問。
「這些屬於健康組的研究對象,事後是否仍然健康?而那些所謂不健康的對象呢?那些為抑鬱症、精神分裂症、躁鬱症或是其他精神失調所苦,還有自我傷害或傷害他人的病史,或是準備動手,或是妄想下手的可憐蟲呢?」
「羡慕。一切就是這樣開始的。」她看著他,「凱羡慕我,因為她的存在非常渺小。無法自拔的羡慕使她在法庭上說出有關我的謊言。」
「她沒說嗎?她要每個人都簽下保密協議。」
「進行掃描之前不能讓你知道,這一點很重要。」
「易如反掌。」
「他在那裡也執業,所以總是在兩地來來去去,尤其在每年的這個時候。」
「如果我踢掉這個錄音機,」她用光著的腳趾稍微移動錄音機,「我們會說什麼,做什麼?」
「別激我了。」他閱讀她的檢驗報告,「假使能負擔得起,你知道我有多少病人願意出錢,讓資料不被輸入資料庫里?」
「很好。我希望你每六個月作一次心臟超聲檢查。」
「他過世的時候,我還不滿兩歲。」
「報復她。想想某天人們發現我死在這種破爛地方時的情景。我們等著瞧,看這對她的名聲會有什麼影響。」她得意地咯咯笑。
「你指的是……」
「當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個性甜蜜,我知道這令人難以相信。但是在她十六歲的時候,出了些差錯。她和某個花|花|公|子私奔,結果心碎回家,我們度過了一段難熬的日子。她沒向你提過?」
「我從沒親眼見過這種車。」
「這個說法,應該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吧?」
「我的體重一九九藏書向維持得宜。凱最近的體重呢?她在孤單或沮喪的時候,會不會暴食?南部有那麼多油炸食物。」
「你當真以為她會費心來探望自己的母親?」
「我是約翰尼。」另一名男孩說。
「除了天資聰穎之外,從來沒有其他的診斷。」
「我倒可以透露一兩件事給你。我知道!她的確值得研究,一點也沒錯。哪種正常人會上電視做出她所做的事:扭曲人們的心靈和生活,就像她對那個被殺的網球選手做的!我敢和你打賭,瑪莉蓮一定得為這件事負某種程度的責任。安排她上節目,探討她的內心世界,把這些攤在所有人眼前,真是難堪。我簡直不敢相信那女孩的家人竟然容許。」
本頓翻頁。「身體或皮膚有沒有特殊的感覺?」
「我想談談我父親。我很小的時候,他就過世了。」
「你曾經被診斷出罹患躁鬱症嗎?」
「你當時在場嗎?」
他年紀稍長,可能是退休后感到無聊,才會來醫院幫人停車,也可能是他的哪個家人罹患癌症或死亡。但顯而易見的是,他不但從來沒駕駛過,這輩子可能也從沒近距離看過任何法拉利。他打量法拉利的眼光,彷彿這輛跑車剛從外層空間著陸,他碰都不想碰。如果一個人不知道如何駕駛一輛價值超過好幾棟房屋的跑車,這樣反而比較好。
「那麼,負面的話。比方說,『我希望你能慷慨一些、謙虛一點』,或是任何你能想到的話語。」
露西打開車門。兩個紅色的腦袋往前伸,想一窺究竟,卻同時屏住呼吸。
他笑了,寫下更多筆記。
電話響起。奈特按下一個鍵,簡短地接聽,對另一頭的人說:「謝謝。如果處理不了,打電話給警衛。注意不要讓任何人去碰。」他掛斷電話,對露西說:「看來有人開來一輛鮮紅的法拉利,引起一番騷動。」
「沒有。」
「電子郵件是他發的嗎?」
本頓打量著她。「我不覺得這個研究有什麼意義,塞爾芙醫生,這毫無建設性。」
「我對馬洛尼醫生提過這封郵件。」
「你認為自己有沒有可能濫用愛國者法案,並從中得利?嗯,最近你賣些什麼價值上億的電腦玩意兒?」
「還不滿兩歲,你就不止一次打斷他們,而且還記得?」他把診斷手冊放在椅子下,開始做筆記。
「檢驗室資料。」她說,「你上次看過的掃描片,還有最新的片子。」
她伸長雙腿,沒穿鞋的腳碰到兩人問的小桌。「如果我把錄音機踢下去,它會壞掉,然後呢?」
「促甲狀腺激素很正常,」他說,「甲狀腺激素T4正常,所以你的新陳代謝運作正常,我不必看檢驗報告就可以告訴你這些。你好像比我上次見的時候瘦了些。」
「我們為研究對象的母親錄音時,並不需要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如何。」
「看來多了些肌肉,可能減掉了十磅的脂肪和水分。」
「一個馬洛尼醫生本來可以幫助的人,一個精神十分狂亂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做了什麼事,他都需要幫助。如果我或別人發生什麼事,那都是馬洛尼醫生的錯,與我無關。」
第二天,太平洋夏令時早上八點鐘,露西在斯坦福癌症中心前方減速,停下車子。
她降下法拉利F430 Spider跑車的車窗。「你可以幫我停這輛車嗎?」她開口問身穿灰衣的泊車員,他從這處摩登的磚造綜合設施建築的入口處小心翼翼地向她走來。她不認識他,一定是新來的泊車員。「配備一級方程式賽車的換擋控制方式,用方向盤上的換擋撥片來操作。右撥一下升擋,左撥一下降擋,左右撥片同時使用時掛空擋,這個按鈕是倒車。」她注意到他焦慮的眼神。「呃,好,我承認這是有些複雜。」她這麼說,是因為不想傷害他。
「人住?你這麼說似乎把麥克連醫院看成旅館了。」
「恐怕不行。」泊車員看到車內裝的馬鞍皮革,以及碳纖維方向盤上的紅色啟動按鈕,一副目瞪口呆的樣子。他繞到車子後方,盯著引擎,搖搖頭。「呃,真不簡單,我猜是敞篷車吧。以車子的速度,降下頂篷的時候風一定吹得很厲害,我得承認,這車真不簡單。你何不就停在那裡好了?」他指給她看,一邊搖頭,「這裏最好的停車位。真不是騙你的。」
「嗯,看來現在進入了躁鬱症發作的情境。」她露出笑容,「讓我們來看看,今天下午可以想出幾種診斷結果。我並不是為這個來的,我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裏。」
「如果你不想要那輛車,可以留給我開。」
「不可能!」
「誰?」
「主要是她。」她滿懷恨意,「我以完全客觀的角度看待那起下流的濫用權力訴訟案,我從來不認為你們兩人——主要是凱——以證人身份出庭,是衝著我來的。那次的出庭作證,使得你們兩人——主要是凱——成為下流的濫用權力訴訟案的贏家。」本頓感受到冰冷的恨意。「你在我的房裡,門還關著,真不知道她會怎麼想。」
「血液化驗是幾個星期之前。最新的掃描大約在一個月前。我姨媽看過,說應該不錯,但是別忘了她大部分時間看的是些什麼。」露西說。
「那是藥物引起的。我對任何藥物都非常敏感,從不服用,也絕不相信。」
「任何人都會否認。」
「你來這裡有十天了,完全沒說出這封郵件的性質。」
「她並非完全沒有感情,是吧?」
「果然如此,」她躺在床九*九*藏*書上說,「這就是陰謀。對有關我的一切,凱會再次說謊,和以前一樣。」
「沒有,女士。」小男孩很害羞。
「我剛才說過——沒有。」
「我們來談談她的正面性格。」
「你開過這種車嗎?」露西對大男孩說。
「你應該讀過研究報告——我假設你讀過,非母乳哺育的幼兒日後較易產生逐漸加深的壓力和痛苦。獄中服刑的婦女無法哺育孩子,在養育能力和保護能力上也會出現嚴重的問題。」
「是研究計劃,也就是你自願參与受訪,得到特別許可,而我卻建議你不要參与的這項計劃。我們不用『實驗』這種字眼。」
「恕不出售。事實上,這些日子以來,我連送都送不出去。」
「你呢?」露西問男孩的紅髮小弟,他大概只有八九歲。
「睡魔?」
「他們沒有任何正當理由就開除我。」
「除非這件事如何?」
「別擔心,她能撒謊,我也會。」
「我們不會進行任何沒有獲得許可的研究。」
「沒有。」
「你真的認為馬洛尼醫生對你做出了不恰當的觸碰?」
「對不起。」她對露西說,「我收拾了他們一頓,沒靠近車子。」
「那麼,你剛抵達這裏的時候呢?」他說,「你似乎為了一封電子郵件驚慌。你剛到這裏時,對馬洛尼醫生提到過那封郵件,之後卻再也沒有重提。」
「最後是中性的語句:天氣、購物、你做了些什麼事情等等。」
「你曾經發作過嗎?」
「即使我不是真心誠意?」
「不是我不想要,只是感覺不一樣了。不是不好,只是不同了。」
「你現在感覺性|欲旺盛嗎?」

她向他靠過去,看著自己的片子。「我不要開刀,奈特。」
「看得出他們仍然位居你的黑名單榜首。」
「我真懷疑你們是不是全都施了催眠術,把我引誘到這裏來,而一切都是為了那封郵件。但這隻可能出現在電影情節里或是精神病人身上,是吧?」
辦公室不大,完全不是想象中一名出自哈佛的頂級神經內分泌醫生的辦公室應有的規模。他的桌上雜亂無章,電腦配備的是大型屏幕,書架過於擁擠,在其他辦公室應該開有窗戶的牆上,卻是堆疊的燈箱。辦公室裏面有一張長椅,還有一把椅子。露西將帶來的記錄交給他。
「說得好。」
「而你可以清楚地記得,自己感覺遭到他排斥?」
「看你怎麼定義。」

「噢。按你的說法,你好像當時在場。」
「坐到駕駛座上去,佛列德,我讓你看看這車怎麼發動。」
「你說過,是為了你在攝影棚休息時收到的一封電子郵件,時間是兩周前的星期五。」
「你有沒有足以讓我們更了解這個人的郵件?也許我們可以保護你不受他的傷害。」他說。
「嗯,這可是她要我說的,不是嗎?她把我的電話號碼給你,因為這切合現在她腦袋裡的自私念頭。而且我是她的弱點所在,她無法抗拒,我口中的每一句話都讓她坐立難安,更加證實她對自己的想法。」
「現在這麼說太晚了。」
「他們也是這麼說的。」
「我知道,怪胎露西。我相信我們仍然有所不知。就好像我把化名告訴櫃檯那位不知名的先生,而他絲毫沒有多問。儘管民主黨占多數優勢,但隱私權還是沒有得到尊重。」
「我不明白其中的關聯何在。你是說,你的母親一度在監獄里服刑?」
「你家中有沒有成員曾經罹患躁鬱症?」
「大概五磅左右。」
「亭閣院區並不堅持嚴格的規範,真是好極了,不是嗎?不管我入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現在不都在這裏嗎?馬洛尼醫生有沒有告訴你,他怎麼進到我的房間里的?不是這間,是換房之前的第一間。他怎麼關上門,脫掉我的罩袍,觸碰我?他以前莫非是婦產科醫生?你看起來不太舒服,本頓。」
「殺害德魯的人,會再開殺戒。」他說。

「她是說你看起來不像死人?真讓人鬆一口氣。凱最近還好嗎?」
她憂鬱地看著出現在下視丘底部、略呈長方形的低信號區。每當她看著自己的掃描片,都有一種感覺: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這不可能是她的腦子。奈特稱之為「年輕的腦」。他說,就解剖學來看,也是個極好的腦子,除了有個小小的故障——約莫半個一美分大小的腫瘤。
門診是一片開闊的區域,以大地色系裝潢,牆上沒有懸挂藝術品,而代以平面銀幕,播放著撫慰心靈的自然景色——草原和山巒、秋日紅葉、雪中森林、巨杉、塞多納地區的巨石,搭配潺潺流水、輕拍的雨滴、微風與鳥鳴。桌上擺著盆盆蘭花,室內光線十分柔和。候診區從來不顯擁擠。當露西到達時,門診D區唯一的病人是名頭戴假髮、埋頭於時尚雜誌Glamour的女子。
「你告訴馬洛尼醫生,你極度沮喪,擔憂自己的生命安全。」
「但是腫瘤沒有變大。」他重複自己說過的話,「藥物的確讓它縮小了一點,也有所控制。好,來談談選擇。你想怎麼處理?不要去想卡麥角林和同類藥物可能引起心臟瓣膜疾病,我認為你不需要擔心這一點。那項研究針對的病人是服用卡麥角林的帕金森症患者。read.99csw.com以你的低劑量來說應該沒事。比較嚴重的問題是,我可以給你開十來種處方葯,但是你在這個國家裡可能一種都找不到。」
「你正在和我談她的事。」
「當你要求我必須單獨來你的病房以保護隱私的時候,我們就已經達成協議。除了筆記之外,我還會全程錄音。」
「嗯,」塞爾芙醫生說,「如果電視藝術學會因為她的遭遇而懷有偏見,將此事和我的工作質量混為一談,就太不公平了。我母親說了些什麼?」
「你是否曾經去嗅或去嘗他人不願意聞或吃的東西?」
「你的性|欲如何?」他調暗辦公室內的燈光,打開燈箱,照亮露西的腦部掃描片,「有時候,我們會稱卡麥角林這種藥物為春|葯,你知道的。嗯,假如你懂。」
「我當時很忌妒,有好幾次在他們做|愛的時候刻意去打斷。我在走廊上看到母親對他敞開整個身軀。為什麼對他可以,對我則不行?為什麼是他,不是我?我當時要的是他們互相付出的一切,卻不了解其中的意義。我當時可能還以為他們身體不舒服。」
露西低聲說出自己使用的化名。他在鍵盤上敲了一下,再次微笑,然後伸手拿電話。不到一分鐘,奈特便打開了門,招手要露西入內。他擁抱她,一如往常。「看到你真好,氣色好極了。」他這麼說著,兩人走進辦公室。
「她喜歡查爾斯頓,但是不能肯定查爾斯頓喜不喜歡她。我還算喜歡……呃,我總是喜歡挑戰難以相處的地方。」
「她究竟為什麼要這樣?」
「你對於她的遭遇有什麼看法?」他問,「媒體提到,她曾經上過你的節目。有些人影射兇手盯上她可能是因為……」
她調整躺卧的姿勢,讓自己更舒服,更具挑逗性,並且確定本頓注意到了她所有的線條。「我先是目睹自己的父母活蹦亂跳,而一眨眼父親就走了。從另外一方面來說,凱則是度過了父親死於癌症的漫長過程。我承受的是失去,而她承受的是死亡,兩者大不相同。所以,你瞧,本頓,我身為精神科醫生的目的是去了解病人的生活,而凱則選擇了解人們的死因。這對你一定有某種程度的影響。」
「請坐下。」
「馬洛尼醫生做的事不是我的錯。」
「她從來不曾將我抱在胸前哺乳,從未以心跳撫慰我,以奶瓶、湯匙餵食的時候,也不曾與我有眼神的接觸。你幫她錄音的時候,她全盤承認了嗎?你問過她我們母女之間的事了嗎?」
她看著兩個小男孩和那名生病的母親,走向車旁,用遙控器打開門鎖。男孩們和母親往後退,不願讓人看到自己的臉。那位母親看起來上了些年紀,但應該沒超過三十五歲。
「關於這點,我寫的是例行運動,雖然看起來可能有點過度。肝功能指數正常;泌乳素指數很好,下降了二點四。你的月經呢?」
「這麼說來,你精神上的不愉快,與先前提到的讓你來到麥克連醫院的那封電子郵件無關?」
「數據模塊。藉由輸人數據,執行一些具有智能、基本上可以像人腦一樣運作的類神經應用網路。我還拿一些可能會很有趣的DNA計劃自娛。」
「她不願面對。我試著不為這件事生她的氣,但實在很難,真的很困難。太不公平了,尤其是對我姨媽而言。」
「你認為有建設性嗎?」
「這是陰謀,你們全都串通好了。所以你的好同事彼得·馬里諾才會和我聯繫,對嗎?還是說他想退出,要我拯救他,如同在佛羅里達的時候一樣?你們這些人究竟對他做了什麼事?」
「難道只因為上過我的電視節目?很多人都來過我的節目。」
「可以料想得到。對於她父親的自殺、我有多難相處等等其他事情,她可以說個沒完。但是,在她看來,她自己從未犯過錯誤,包括對人的誤解。如果你知道有多少人因為給她造成不便而被她排斥于生活之外,你絕對會驚訝。如果有人在世人面前揭開她不願坦露的一面,絕對是該死的過失。」
「沒有。」
「因為這與寄了一堆信件給我的人有關。只說『一封電子郵件』會造成誤解。應該說,是關於一個人。」
「請錄音,請做筆記。總有一天這些會派上用場。你絕對會從我身上獲益良多。現在談談你的實驗。」
「別為了羅絲而感到沮喪,她這種表現,可能源於你剛才所說的理由:她無法面對。」他將手插入醫生罩袍的口袋裡,「她需要你。她當然不會與任何人討論這件事。」
「我以為傑姬已為你做過簡報了。」他說。
「你健身的時間有多長?」
「如果你還在納悶,不懂我那有錢的女兒為什麼沒有把我安頓在某個波喀地區的豪宅,」塞爾芙太太說,「是這樣的,先生,我不想去波喀,也不想去棕櫚灘或其他地方,只想留在佛羅里達的好萊塢,待在我木板過道旁的破舊公寓里。」
「你想知道我這樣過日子的真正原因嗎?因為我承擔不起她所謂的慷慨。我靠社會保險和一輩子工作得來的退休金度日。瑪莉蓮從來沒有為我做過什麼事,竟然還敢要求我簽下什麼保密協議!你知道嗎?她說,如果我不簽,將來不管我多老多病,都得自己負責。我沒有簽,反正我也不會談起她。但是我可以這麼做,絕對可以。」
「你不必這麼做。」那位母親對她說,看似就要哭出來了,「寶貝,別弄壞任何東西。」
「我記得他進了我在亭閣院區的病房。」九*九*藏*書
「你需要劇本嗎,本頓?」
「我很好奇,為什麼你希望把我排除在你的實驗之外呢?除非你打算隱瞞些什麼。」
「乳|頭有沒有白色透明或是乳狀的分泌物?泌乳素這麼低,不會有分泌乳汁的情況。」
「這裏所有的人都會否認。」
「我那女兒不可能自願,除非她有所企圖。我從來沒見過她為了協助別人而去做什麼事。一派胡言!哈!什麼家有急事。我沒上CNN去告訴全世界她說謊,這是她運氣好。我們來瞧瞧實情究竟是什麼。來看看手邊的線索。你是某種警方的心理學家,醫院叫什麼名字?麥克連?噢,對了。那些有錢名人會去的地方。如果她得找地方去,就會去這種地方,我知道原因何在。如果你知道,可能會大吃一驚。猜到了!她是病人,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剛才是要說,因為她的高曝光率,而不是說因為她出現在你的節目上。」
「然後他違背我的意願,要我服藥,接著就飛去了義大利。」
「那是之後的事,是傍晚吧,你突然開始歇斯底里,沒有條理。」

「好。」本頓說,儘可能遠離她,背抵著辦公桌和放在上面的筆記本電腦。兩人中間有一張小桌,上面的錄音機正在運轉。「我們就談談你的父親。」
「五毫克Haldol,兩毫克Ativan,一毫克Cogentin。惡名昭彰的五二一化學約束注射,法醫專門用來對付暴力犯人的。想想看!我被當成暴力犯人來對待。之後,我什麼也不記得了。」
「她拒絕與我產生關係,導致我這種被排斥感及憤怒感更加複雜,讓我更容易將父親的離開怪罪到她身上。」
她坐在長椅的邊緣。「基本上,腫瘤並沒有消失,沒有因為藥物而壞死,將來也不可能,對吧?」
「你還沒有進人情緒周期的問題。你不打算問我有關恐慌發作的問題嗎?」
「你將父親的死亡怪罪到母親身上。」
「我不知道他是誰。」
法拉利轟鳴著發動了。露西分別載著兩個男孩繞了停車場一圈,他們的母親獨自站在停車場中間,面帶微笑揮著手,一邊擦拭雙眼。
「外面有不少女人願意付錢來買你擁有的,而且有人真的付了錢。」他就事論事。
「這是好事。如果我想入侵你的電腦,大概用不了五分鐘。聯邦調查局那些傢伙要花一個小時,但是他們可能早就進去看過了,而我沒有。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我不願侵犯任何人的公民權。」
「瑪莉蓮有辦法找出她需要的人。每當她碰到什麼特殊情況打電話給我,大部分是吹噓名人的故事。只是以她的說法,這些人能見到她是他們的運氣,而不是她的榮幸。」
「我知道這不是真的。」
露西不再感覺尷尬,可以與他談任何事。一開始,整件事難以啟齒,既恐怖又羞辱:良性垂體瘤引起泌乳素的過度分泌,使得她的身體產生懷孕的自我認知:她的生理周期停頓,體重增加。雖然沒有溢乳或分泌乳汁,但是如果她當時沒有及時發現身體情況有異,接下來就會如此發展。
「佛列德。」
奈特比較新舊掃描片,並排放著研究。「沒有太大的差別,大小仍然是七到八毫米。視交叉池很乾凈,位置在腦垂腺柄底部,由左略向右移。」他拿筆指出來,「視神經交叉處沒有東西,這很好。」他放下筆,舉起兩根指頭,先是併攏,接著移開,檢查她的周邊視力。「好極了,」他再次說,「幾乎完全相同。障礙沒有增大。」
「你是說他的離世?」
「當馬洛尼醫生進入病房的時候,裏面已經有一位女性神經心理學醫生和一名女護士陪你。你當時不停地說,某件事不是你的錯。」
「我來幫你。」她說,「我從來沒當過精神病院的病人,沒有服用任何藥物,飲酒不過量,晚上睡五個小時。凱一個晚上睡多久?」
「我很可能為了這個系列的節目獲艾美獎。除非這件事……」
「羅馬大學精神科學系。他在羅馬有一棟別墅,在威尼斯也有。他出身義大利的富有家族,同時也是亭閣院區的門診主任,每個人都得聽他的命令行事,包括你在內。在他出國之前,我們歸納整理過我入住之後的情況。」
「我不管那些期刊報道怎麼說,沒有人可以把我切開。我的情況如何?請告訴我一切沒事。」她說。
「包括你在內?」
「我感覺你們不常見面。」
「我會做很多旁人無法做到的事。」
癌症中心的外面,一名女子用圍巾包裹著自己的光頭,兩個男孩在法拉利的四周走來走去。泊車員快步走向露西。
「當轎車送你到住院登記處的時候,你相當清醒,但是十分激動。你還記得嗎?你記不記得自己和馬洛尼醫生在住院處大樓交談,告訴他你需要一個安全的避難所,理由是一封你稍後再解釋的郵件?」本頓問,「你記不記得,自己在言語和肢體行為上對馬洛尼醫生十分挑釁?」
「如果你觀察他的大腦,你會看到伊拉克。然後呢?你會像變魔術一樣地抽走伊拉克,然後他就會痊癒嗎?」
「他們沒靠太近,我一直看著,沒有人靠近。」他的聲音又低又急。
「根據你說的,你read.99csw.com在德魯的屍體被發現后沒幾天,就接到郵件,這是巧合嗎?如果你有關於這樁謀殺案的信息,必須告訴我。」本頓說,「我要你告訴我,這很嚴重。」
「這是為什麼?」
「不要信任她。她會造假欺騙,毀了你的研究。」
「如果你說不出正面的話,恐怕我們無法進行下去。」他反而樂見其成。
「老實說,本頓,這是你最不想要的,是吧?但是你別無選擇,因為你的醫院太狡猾,不敢歧視我。」
「我樂於和你討論任何你收到或發出去的郵件。」
「如果是真的,我們絕對不會。」
「你的情況不錯。」他站在通往候診區的門邊,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對話,附近只有櫃檯後方那個老是面帶微笑的男人,而他又在打電話。「在我的病人當中,我會將你排進情況良好者的前十名。」
「想想看,你的小助理還以為她可以對我進行訪談。」她露出微笑,「我是精神科醫生。那就像網球場上的初學者迎戰德魯·馬丁一樣。」
「這就是所謂『一個人擁有的,不見得都是他想要的』。但是你擁有更多,這可能會改變你看待事情的態度。」他陪她走出去,「在這裏,我每天都能看到這些。」
「我的病歷。你大概幻想著要把它賣給出價最高的人。」
「哪件事可能是你的錯?」
「你是否記得自己剛到醫院時的行為舉止很重要。我正在協助你回憶。」他說。
「他們說謊,而且愚蠢,尤其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我是不是瞥見了你內在的調查員身份?」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大男孩。
「令人難過的是,我的胸部沒那麼大。」
「為了保持研究的一致性,我們以這本手冊來進行臨床訪談。一次一個主題。我不會問你有明顯答案或是不相關的問題,比方說你的職業等等。」
「也就是說,大多數的地方。」
「嗯,四百九十匹馬力,六擋變速,排氣量四點三升,V8汽缸引擎,最高轉速每分鐘八千五百轉,配備碳纖維后擾流板。從零到六十英里的加速時間不超過四秒。每小時大約可以跑兩百英里。」
「聽起來,要你說她的好話恐怕很難。」本頓說,「我需要你讚美她幾分鐘,塞爾芙太太,接下來需要你保持幾分鐘的中立,然後是幾分鐘的嚴苛。」
「聽說你目前沒有和任何人交往。」他將她的磁共振成像片子從信封里拿出來,放到燈箱前。
本頓在麥克連醫院神經影像實驗室的辦公室內,錄下格萊蒂·塞爾芙的談話。與她那個知名的女兒相同,這個含義為「自我」的姓氏十分適合她。
一個小時后,塞爾芙醫生身穿亮眼的紅色絲質褲裝,赤著腳,靠著枕頭躺在床上。
「也沒縮小。」
「最近體重有沒有明顯的變化?」
「老實說,塞爾芙醫生,我不認為你符合篩選標準。」
本頓打開門。「不,」他說,「這次會更糟。」
「我需要你試著想想,」本頓說,「你喜歡她的哪些地方?你一定找得到,比方說,『我一向欣賞你的聰慧』或是『你的成功令我驕傲』之類的話。」
「真諷刺,」她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完全是個人愛好的問題,不是嗎?」
「據我的了解,你只告訴他,你收到一封郵件。」本頓說。
「馬洛尼醫生對你提問的時候,護士正在檢查你的生命體征,當時不得不通過肌肉注射讓你平靜下來。」
「我讀了你的病歷。」
「我不知你從凱的身上能看到什麼。」她說,「她回到家裡的時候,身上會不會有停屍間的味道?話說回來,她回家時,你也不在她身邊。」
「很有趣,你不這麼覺得嗎?凱和我都在幼年時期就失去父親,而兩個人也都成為醫生,但是我療愈活人的心靈,她卻解剖死人。想想她的職業,這讓我一直很想知道她在床上的表現如何。」
「他就是你轉給馬洛尼醫生的那個精神異常的人?」
「這車能開多快?」大點的男孩問道。他一頭紅髮,大約十二歲。
「出汗,發抖,眩暈,心悸,害怕自己會死?」她親切地看著他,彷彿他才是病人,「我母親在錄音帶里說了些什麼?」
露西打開電門,確定法拉利掛在空擋上。她拉著佛列德的手指,放在方向盤的紅色啟動鈕上,然後放開手。「按幾秒鐘,發動這輛車。」
「這裏討論的對象不是我。」
「我之前說過,她參与我主持的研究計劃。」該死。他警告過塞爾芙醫生。如果他打電話給她的母親進行錄音,她可能會懷疑塞爾芙醫生是病人。「我不能討論她的情況,包括她人在哪裡、在做什麼或是為了什麼理由。我不能泄露參与研究者的任何資料。」
「你可以告訴我哪件事不是你的錯嗎,塞爾芙醫生?這件事與電子郵件有關嗎?」
露西輕輕地告訴櫃檯後方的男人,她來找奈森·戴伊醫生。她稱他為奈特。
「大腦沒辦法造假,」本頓說,「就算是她的也一樣。」
「這一切最後終將得到證實,而這是你的工作。在各種情緒的轉變當中,只要給予適當的刺|激,大腦的內側前額葉皮質就會啟動,那麼又會如何呢?通過正子斷層掃描與功能性磁共振成像,可以清楚地呈現大腦前額葉區域的異常血流,而出現情緒上的癥狀的人,內側前額葉皮質活躍度減低。你現在又把『暴力行為』加進去,你會得到什麼結論?而這又有什麼重要性呢?我知道你的小小實驗並沒有得到哈佛大學人體實驗委員會的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