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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我真不相信,你竟然真的打電話給公牛,如果他有危險陛怎麼辦?」
「你聽起來不太對,好像呼吸有點困難。」露西說,「我等一下去幫你搬沙發好嗎?」
「我比較有興趣的,是他對你的情況有什麼說法。」
「顯然,你一得病,她就知道了。」斯卡佩塔說。
「我知道你有一副備用鑰匙,就在你的花園內,埋在樹叢後面那堆磚頭下的小盒子里。」羅絲說。
她彎下腰,巴吉度獵犬緩緩走過來,靠向她,舔她的雙手。她眯起眼睛看著名牌,她忘了戴老花眼鏡。艾許里也一樣。
「你的藥瓶上有名字,也有開藥醫生的名字。好,我可以把他查出來,不然你來告訴我他是什麼醫生,你又為什麼去找他。」
她停好車。車後座上有個籃子,裏面裝著蓋好的食物。她徹夜沒睡,下廚忙碌,準備了足以餵飽二十個人的義大利細扁面加風堤納乳酪醬、博洛尼亞千層面以及蔬菜湯。
走廊上鋪著舊地毯,牆上刷的白粉也有段時間了。她按著羅絲公寓的門鈴。沒人答應,裏面除了電視聲沒有別的聲音。她把籃子放在地板上,再次按門鈴,接著又按了一次。她撥打羅絲的手機,也撥打座機,聽到門內的電話鈴聲以及隨後出現的語音留言。
德魯上網,猛力擊出高吊球,球高彈到看台上。觀眾跳起來高聲歡呼。
「她的確是別人,某個你並不真正認識的人。我覺得,你對她的評價沒有我對她的高,特別是在最近這些日子里。」
電話響起,是露西。
「你要車牌號碼嗎?還是要她的出生年月日?或是銀行存款?順便一提,數字不大。看來她的錢花得差不多了,而且還不是從她的富爸爸手上得來的,她老爸沒留給她一美分。不過她倒是有些來源不明的存款,但出手和進賬的速度差不多。」
「去他的鑰匙。」馬里諾用力踢門,木片碎裂,防盜鏈扯開來。整扇門撞上牆壁,銅鏈條鏗然落地。
「我不該看新聞。」
她開著車子,一片沉默令人難受。車裡充滿大蒜和濃烈的乳酪氣味,他搖下自己這邊的車窗。
「只是個小感冒。」
「你自己搬沙發?」馬里諾開口問她,好像這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沒有你需要知道的細節了。你問我要什麼,我正在告訴你:我不要積極的醫療,只想要安寧的照顧。」
她知道不該獨自搬動沙發,但滿心不耐煩,決定自己動手。她一邊咳嗽,一邊回想著過去的瘋狂舉動。她疲倦地坐下,放任自己沉溺在昨晚的回憶當中——就在這張沙發上的聊天、牽手與親吻。她感受到自以為不可能再發生的感情,卻不知事情將如何發展。她不能放棄,但又無法繼續,一股深沉黑暗的憂傷湧上心頭,不必詳細探究,她知道那是什麼。
「化學療法加上放射性療法,甚或只用放射性療法。我們得試試看,不能就這麼放棄。」
艾德出現在門口,擔心地往裡張望。
「唯一趁你不備動手的人,就是你自己。」
「女士,你得說實話,這非常重要。」
「請問!」她大聲喊,「有人在家嗎?」
「不要。」她抗議,「叫他們走開。」
「羅絲!」斯卡佩塔用力拍門,「羅絲!」
梅莉莎無法忍受他說起攝像機時的樣子。他可以負擔一千三百美元的攝像機,卻合不得為小飛盤花一分錢。
「我在休假日兼職,擔任救護人員。」
她把車停在羅絲住的大樓旁邊。
「你是處|女嗎,德魯?」
門口出現兩名身著藍色連身衣的醫護人員,正要把擔架推進來。擔架上還放著電擊器和其他設備。
「她在搬沙發,我本該來幫忙的。」他透過墨鏡瞪向沙發。
「你該叫我凱了。」
「不,不要。」羅絲再次慢慢地搖頭,「好了,安靜下來聽我說。我去找過各種專家。你記得嗎?這個夏天我請了三個星期的假,去參加渡輪之旅。那是騙你的。我只是從一個專家的診所趕到另一個,然後露西帶我到斯坦福去,我就是在那裡找到這個腫瘤科醫生的。我唯一的選擇是化療和放射性治療,但是我拒絕了。」
羅絲醒過來,頭部開始移動。
「真希望我當時沒有抽煙,我真心誠意這麼希望。」
「不可能。」羅絲說,「八點,馬里諾應該還在昏睡。至少這幾天都是這樣。」
「告訴我昨晚發生了什麼事。」
羅絲躺在沙發上,毫無動靜,雙眼緊閉,臉色灰白,長長的銀白髮絲沒有梳理。
「我告訴過你,放在安全的地方。」
斯卡佩塔對羅絲說:「我要帶你去醫院,確認沒別的問題。」
「不必,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也毫不懷疑。馬里諾配備了特殊導向系統,直接帶他找到這種賤貨。」
斯卡佩塔拉高羅絲的袖子,放上聽診器,然後在她手臂上扣緊壓脈帶,暫時阻止血液流通。
她拍打玻璃過道的門,沒人回應,於是繞到屋子的另一側,心裏猜想,不管是誰在烤肉,一定就在那裡,但是側院空無一人,雜草叢生。她透過百葉窗和大窗之間的縫隙往裡看,只看到空蕩蕩的廚房,裏面的設備全是石材和不鏽鋼。除了雜誌上的介紹,她從未見過這種廚房。她注意到,砧板附近的墊子上放了兩九_九_藏_書個狗兒用的大碗。
「搞不懂,你幹嗎在家裡放那麼烈的酒!」
「我十歲時失去童貞,」德魯說,「掉在我哥哥的自行車上。」
「打電話叫救護車!」斯卡佩塔拿枕頭墊高羅絲的後背,馬里諾則打電話叫救護車。
「腺癌還是細胞癌?」
「羅絲!」斯卡佩塔搖著她。羅絲身體溫熱,還出著汗。「羅絲,醒醒!你聽到我說話嗎?羅絲!」
「找什麼?」她問道。小狗靠在她的腿上,又是喘氣又是發抖。她檢查小狗,發現它該洗個澡,剪剪趾甲了。「噢,老天爺,我想它是受傷了。」她摸著狗脖子上方,看到手指上沾到血跡,於是撥開狗毛找傷口,但是什麼也沒發現,「嗯,這就怪了。它身上怎麼會有血跡?這裏也有一些。但是它又沒有受傷,真噁心。」
她打開電視,正好看到一顆網球落在紅土球場上,德魯·馬丁的發球速度快到連對手都放棄去接。CNN播放去年法國公開賽的鏡頭,有關德魯的新聞依然在播報。一次次重播網球賽,她的生與死,越來越多的賽事鏡頭以及古老的羅馬,接下來就是警方以封鎖線圍起的建築工地和閃爍的緊急照明。
「淋巴,還有骨頭。即將進入第四期,已經不可能開刀了。」
「他醉得一塌糊塗,我不想讓他在屁股後面插著一把該死的點四。手槍騎摩托車。」斯卡佩塔說。
「向你的老處|女姐姐問好。」艾許里一邊說一邊攝像,「告訴她,我們的豪華公寓就在希爾頓黑德島價值百萬美元的別墅後面。下次我們要住在有可以烤肉的後院的別墅里。」
「現在你把我物化了,除非你說的是別人。」
「不要。」
「女士,」金髮醫護人員靠向羅絲,「你喝了多少酒、吃了多少止痛藥?什麼時候吃的?」
「老樣子。」
斯卡佩塔把處方藥瓶遞給醫護人員,然後對羅絲說:「每四到六小時服用一顆,你吃的不止兩倍,已經用藥過量了。我要你去醫院,以確定一切都沒問題。」
「怎麼了?」羅絲捏捏她的手。
羅絲在她坐落於樓側的公寓里看向窗外,大海輕柔地拍打著與慕瑞大道相接的海堤。這棟建築物過去曾經是豪華的旅館,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查爾斯頓最昂貴的幾棟宅子。她為這些壯觀的海濱住宅拍下許多照片,貼在剪貼簿里,偶爾拿出來瀏覽一番。眼前的美景讓她難以置信,她同時身處夢魘和美夢之中。
「我給你帶來一籃食物,還在門口,我去拿進來。」
「腺癌,我的姨媽也是死於相同的病。她和我一樣,沒抽過煙。她的祖父死於細胞癌,過世前有煙癮。我再怎麼想,也沒料到自己會得癌症,也沒想過自己會死。真荒唐。」她嘆口氣,臉色漸漸恢復,眼神也有了光彩,「我們每天都面對死亡,卻仍然無法接受。你是對的,斯卡佩塔醫生。怎麼說呢,真是沒料到,真是沒想到。」
「已經擴散到淋巴了?」
「如果你不願意和好心的救護人員走,我帶你去。」斯卡佩塔注意到了金髮救護人員的眼光。
「首先,這不是我們,只有我。接下來,不要。我不要接受這些治療。我知道自己反正會死,我才不想掉頭髮,成天噁心,凄慘不堪。這是遲早的事。露西甚至說要弄些大麻給我,化療時才不至於噁心想吐。想想看,我抽大麻?」
她走過後院,四處張望,大聲喊:「有人嗎?」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泳池,這種所謂的黑底池還鋪著花哨的瓷磚,應該是來自義大利、西班牙或某個遙遠地區的進口貨。她環顧四周,喊著:「喂!」看到一個冒煙的瓦斯烤爐,她好奇地停下腳步觀看。烤爐上有一塊切割得參差不齊的厚肉片,靠火的一面烤焦了,另一面卻仍是血紅一片。她覺得肉塊十分奇怪,看起來既不像牛肉也不像豬肉,當然更不可能是雞肉。
「我們得去拿備用鑰匙。」她對馬里諾說,「艾德有一把。羅絲!」
房間開始打轉,她眼前一片模糊。「不過是個小感冒。」

「我幾個月前聽過你演講。」金髮醫護人員對她說,「在國家法醫學院,兒童死亡事故的課程。你有一場演講。」
她回頭看,只見巴吉度獵犬坐在沙灘上喘氣,瞪著兩人。
「告訴我,我能幫你做些什麼。」
「我不去醫院。」羅絲說,「不去,我說真的。」
他身上還是昨晚的衣服,看得出他就穿著這些衣服睡覺。他臉色泛紅,散發出尚未洗去的宿醉的酒臭。馬里諾和這股氣味喚起斯卡佩塔惡劣的回憶,昨日糟糕透頂的際遇簡直難以形容。那些他以前從未見過或碰過的皮膚刺痛不已,肌肉酸痛,她穿上層層觸感柔細的絲棉衣物,襯衫扣到領口,外套拉鏈也拉到頂,遮住傷處,並藏起受辱的感覺。在他身邊,她感覺自己既無力又毫無遮掩。
「一開始他怎麼會去你家?因為什麼?」
「我再說一次。昨天晚上,我拿了你的槍和摩托車鑰匙。我拿走你的鑰匙,是因為你連站都站不穩,還堅持要騎車。你記得嗎?」
「不只是這樣。」馬里諾對她說,卻從墨鏡后瞪著金髮的醫護人員,「我不得不破門而入。」
如果我們住得https://read.99csw.com起這種房子,她心想,我就不會介意你花大錢買花哨的攝像機和等離子電視,而且還可以負擔小飛盤的醫藥費用。「我沒法想象。」她說著在沙丘前方擺出姿勢,小獵犬就坐在她的腳邊喘氣。
「你家那瓶波本威士忌,」他說著走向雨中的白色建築,「原品博士。」好像這是她的錯。「我可買不起那種好酒。入口滑順,我都忘了它的酒精濃度超過百分之一百二。」
「非小細胞,還是小細胞?」
「告訴我,我可以做些什麼?」悲傷緊緊攫住斯卡佩塔。
「你何不從沙發上站起來去拉把椅子?你根本就是坐在我身上,這樣叫我怎麼討論?」羅絲說。
「因為那是你在聖誕夜帶過來的。」
「喂?」
又是重播。羅絲試著不去看。這些鏡頭她都看過,而且不止一次,卻仍然為之蠱惑。
「她的網球教練在這裡有間公寓,很少來住。」艾德說。
電視聲音不斷傳出,但再無別的動靜。
「這是好消息。」羅絲走到廚房的長桌邊,拿起電視遙控器,深吸一口氣,「馬里諾本該來幫我搬沙發,但是照例……」
「目前我們有沒有更多的信息?是否有什麼新進展?」
梅莉莎看向海灘後方公寓所在之處,但是濃密的樹木遮住了視線。她的注意力轉回小狗身上,說:「我敢打賭,它一定住在這棟房子里。」她指著有人正在烤肉的白色歐式別墅,「我們過去問問。」
「來這邊。」艾許里說,「如果你喜歡,我可以把狗拍進去,還要一起拍下後面這些漂亮的房子。老天爺,看看那棟別墅,很像歐洲建築。誰住這麼大的房子?」
「謝謝,我會照顧她的。」斯卡佩塔回答。
「我現在沒辦法思考這件事,只想著羅絲。除了自己,也許你該想想別人。」怒氣開始上涌,斯卡佩塔快步向前。
一陣咳嗽,羅絲拿開嘴邊的面紙,上面有點點鮮紅的血跡。
「瞧,這就不正常了。」梅莉莎大聲說,「它坐在這裏一個多小時了,等我們回來。來,長耳朵,你這個甜蜜的小可愛。」
「整顆吞下去,一直都是這樣。我的膝蓋疼得不得了。」她看著馬里諾,「我不該去搬沙發。」
「我要是吃東西,一定會吐出來。」
「我可沒有去停屍間偷藥品——如果你心裏有這種念頭。裏面那麼多可憐人帶了那麼多藥瓶,為什麼?因為他們就是不吃藥。其實藥丸治不了什麼病痛,如果治得了,那些人也不會進停屍間。」
她睜開眼睛。
「有何不可?難道我們不是朋友?」
「我哪裡都不會去。」羅絲說。她掛掉電話,咳嗽起來。
斯卡佩塔握住她的手。「真是滑稽,人就是會被自己的感覺打倒。你太堅強了,還是你容許我用『固執』這個詞?如今你得承認。」
「噢,你看,艾許里!」她蹲下身子拍撫小狗,「可憐的小寶貝,它在發抖。怎麼了,寶貝?別害怕。它還是只幼犬。」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沒辦法。羅絲感冒了。」
斯卡佩塔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件事。但現在不是詢問的時機,她十分擔心羅絲。艾德按下電梯開關,然後按下羅絲住的樓層。
「順道一提,很高興能再見到你。」他用藍眼睛盯著她看,接著和夥伴一起離開了。
「你何不搬來和我一起住?」
「我答應過她,會過來搬沙發的。」馬里諾說,「她自己搬了,沙發本來在這個位置。」他透過墨鏡看著窗邊的空間。
他的名牌上寫著「T.杜金頓」。她對他沒有印象。
「嗨!」她喊著,「我知道你的狗在哪裡!有人嗎?」她邊喊邊沿著屋子走動,踏上通往房子的樓梯。旁邊一扇大窗少了一塊玻璃,另一扇窗戶則破掉了。她想趕快跑回沙灘,但是洗衣間里有個空的大狗籠。
馬里諾說,他只記得騎著摩托車來到她家,之後就完全沒印象了。然而他的行為卻表明他記得一切。他繼續抱怨自己不舒服。
羅絲說:「我們一直相信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並因此獲益良多。我的老闆是我尊敬的人,她的名字是斯卡佩塔醫生,或是——首席法醫。」她面帶微笑,「我絕不可能直呼她凱。」
她點點頭。「太累了,就這樣。」
「德魯·馬丁,在甜蜜的十六歲過世。」主播說。
「看來,我們可能不需要你們的幫助了。」斯卡佩塔對醫護人員說,「非常感謝。」
「我們談了一下,」斯卡佩塔感覺臉開始漲紅,「後來他醉得一塌糊塗。」
「不要。」羅絲固執無比,揮手要他們離開,「我是說真的!請離開。我只是昏過去而已。」
「哪裡不舒服,女士?」一名金髮碧眼的醫護人員來到沙發旁,觀察羅絲的情況。他近距離地看著斯卡佩塔。
「怎麼樣?」羅絲問她。
「羅馬官員依然三緘其口。顯然沒有發現任何線索或嫌疑人,這樁慘案仍然是一團迷霧。羅馬的民眾非常想知道原因,鏡頭上可以看見,人們在發現屍體的建築工地旁獻上花朵。」
她抱著狗親了一下,然後越過粗沙來到細沙海灘,雖然她知道不能私自越過沙丘,但仍然直接穿過了海生野麥。她在「請勿擅入」的標誌前猶豫了一下,然後勇敢地踏上木板過道,朝著白色大別墅走去九九藏書,裏面住的有錢人——可能還是個名人——正在烤肉,她猜應該是午餐。她回頭看,希望小獵犬不要跑掉,但中間隔了個沙丘,她沒辦法看見小狗。海灘上也看不到獵犬的影子,只看到艾許里小小的身影正在拍攝海里翻滾的海豚,它們的豚鰭劃過波浪,之後沒入水中。木板過道的盡頭是一扇木頭柵門,她驚訝地發現門並沒有上鎖,也沒有完全關上。
她們找房子花了不少時間。羅絲最後選擇了這處離阿什利河不遠的舊公寓,斯卡佩塔、露西和馬里諾還費了一番工夫翻修整頓。羅絲非但沒有花費任何修繕費用,斯卡佩塔還給她加薪。沒有這筆薪水,羅絲不可能負擔得起房租,但從沒有人說起這事。斯卡佩塔只是說,比起他們曾經居住的城市,查爾斯頓消費昂貴。但就算沒有這個理由,也理當為羅絲加薪。
經過昨晚,她無法相信他還能說出這種話。

「『臭屎臉』。嗯,我從來沒聽過你用這種字眼。但是話說回來,我近來說話也越來越粗魯。今天早上和露西通電話的時候,我甚至說出『賤貨』,當時我們正在討論馬里諾人在何方。八點鐘左右,露西剛好經過你家附近,看到馬里諾的摩托車停在你家前面。」
「就因為他板個臭屎臉,又喝醉了。」斯卡佩塔的語氣中充滿賾怒。
德魯漂亮的臉蛋出現在塞爾芙醫生的節目里。她說話速度很快,思緒不斷從一個主題跳到下一個。剛贏得美國公開賽,她興緻高昂。人們稱她為網球界的「老虎伍茲」。塞爾芙醫生切人訪問話題,提出了不該問的問題。
「你剛才在想事情——與我無關的。」羅絲說,「馬里諾。他看起來糟透了,而且舉止怪異。」
羅絲設法將沙發推過起居室,靠在牆邊。她坐在上面,忍不住哭泣,然後她起身踱步,一邊掉淚一邊咕噥著說,死亡是一種錯誤,暴力令人難以承擔。她痛恨死亡,痛恨一切。她從卧室里找出處方藥瓶,到廚房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用酒吞下一顆葯,一會兒卻咳嗽得幾乎無法呼吸,於是她吞下第二顆葯。電話響起時,她已經無法穩住雙手接聽。話筒掉到地上,她笨拙地撿起來。
這句話他已經說了好幾遍,這無疑是主動回答她未曾提出的問題。儘管是陰雨天,他依然戴著墨鏡,不願望向她。大約一個小時前,她將咖啡和吐司端到床前,他坐起身來,抱著腦袋呻|吟抱怨,滿腔疑惑地問道:「我在哪裡?」
斯卡佩塔搬了一張餐椅過來,坐下開口說:「你的葯。」
「羅絲?」斯卡佩塔大聲說,「你聽得見嗎?」
「我開法拉利,除非她這個賤女人瞎了眼。抱歉……」
「我也沒有。」
「你事先壓碎或咬碎藥片了嗎,還是整顆吞下去的?」斯卡佩塔問。因為藥片如果壓碎,就更容易釋放藥效,被身體吸收。
它坐在沙灘上,不願跟過去。她拉著它的脖圈,但是它一動也不想動。「好吧,」她說,「你別動,我去看看你是不是從大房子過來的。也許他們不知道你跑了出來。但我可以肯定,一定有人想你。」
斯卡佩塔到浴室拿來一條冷毛巾,貼在羅絲的前額上,握住她的手和她說話,試著讓她恢復清醒。隨後,馬里諾回來了,他看起來既狂暴又害怕,把斯卡佩塔的急救袋交給她。
馬里諾注意到金髮救護人員盯著斯卡佩塔,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靠上前去保護她。斯卡佩塔並沒有開口詢問最惱人的問題:為什麼羅絲要服用這種葯?
她在短褲上擦手。
「什麼癌?」她依然握住羅絲的手。
「我告訴了露西,她的秘密比任何人都多,多到我都不知道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我最不想要的,就是讓你難過。」
「真糟糕。你從星巴克回去的時候,她有沒有看見你?」
「真抱歉,我不是你形容的這個英勇女人,但是讓我盡微薄的能力來幫助你,帶你去國內最好的癌症醫院就醫,斯坦福癌症中心,露西去的地方。我帶你去。我們幫你找出一切可能的治療方式……」
「那你就留在車裡。」
他說:「眼睛看到光好難受,我簡直不能相信光線會這麼!IIII。」
昨夜的影像浮現,有那麼一會兒,斯卡佩塔又聞到了他的氣味,感受到他。她掙扎著,不願顯露出自己的疲憊。
「早安,艾德。」斯卡佩塔說,注意到大廳後方的辦公室里傳齣電視的聲音。她聽到新聞里正深入報道著德魯·馬丁的謀殺案。
走廊上傳來快速的腳步聲,以及救護人員和擔架的聲響。
「別這麼忘我,這會讓你變得自私。如果你使我覺得罪過,還覺得自己傷害了身邊所有的人,這就是自私。」
她煮了咖啡,看著新聞,等待馬里諾的來電。過了一個小時,她納悶地不知馬里諾身在何處。又一個小時過去,仍然沒有任何消息,沮喪感越來越強烈。她給他留了好幾次言,說她今天早晨無法去上班,請他過來一趟,幫忙挪動沙發。此外,她也得和他談談。她是這麼告訴斯卡佩塔的,「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將近十點了,她再次撥打他的手機,電話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她透過打開的窗戶往外看,海堤後方吹來read•99csw•com清涼的風,海面波浪起伏,千變萬化,海水的顏色彷彿白焊錫。
「去啊,我在這裏晃一下,到處攝像。我剛才看到幾隻海豚。」
她測量羅絲的脈搏:六十一。
斯卡佩塔覺得自己好像被人當胸踢了一腳。
「她本來是在等你過去嗎?」
羅絲搖頭。「不要,我很好。我不要去醫院。」
「拜託,讓我帶你去斯坦福癌症中心。」斯卡佩塔說。
「你在哭嗎?」
「你在那裡做什麼?」馬里諾問道,「國家法醫學院是警察去的。」
「比平常多一顆,總共三顆。酒只有一點點,半杯。」
「拜託,不要為難我。我本來一直希望,除非到了選骨灰盒的那一天,否則你不會發現。我知道不該這麼做。」她舒緩自己的呼吸,「我的情況這麼差,又非常沮喪,還全身疼痛。」
她大笑,用雙手遮住自己羞紅的臉。
「請問!」她的心跳又猛又快,雖然擅自闖入私人領地,但是她找到了巴吉度獵犬的家,也必須幫忙。想想看,如果換成小飛盤走失,卻沒人帶它回家,她有何感想?
「要害死我的病因與你無關。」羅絲說,「保證無關,我躲過了。」
「我從來沒見過你的臉這麼紅。」
「就像有人拿撬胎鐵棒敲我的腦袋一樣。」他一邊說話,一邊登上台階,門房讓兩人人內。
「嗯,真是有點笨。萬一我扭傷腳踝或出什麼事怎麼辦?有人在烤肉。」她說著皺起鼻子用力嗅,四處觀察,注意到那棟有紅屋頂大陽台的白色別墅後方躥起一股煙,就是掛著「請勿擅入」標誌的別墅中的一棟。「來,過去看看他們在烤什麼東西。」她對巴吉度獵犬說,輕拉它鬆軟下垂的耳朵,「也許我們可以去外面買個烤架,今晚在戶外烤肉。」
「我想知道你到底把我的槍放到哪裡去了。」他這句話也說了好幾遍。
鳴聲停止,救護車到了。
羅絲點點頭。
馬里諾把頭靠在椅背上,用墨鏡遮住雙眼,大手就放在腿上。
「儘力去改變,千萬不要以為你不能改變。」
「我馬上過來。」斯卡佩塔說。
「可以告訴他,但不要告訴馬里諾。我不想由你告訴他。」羅絲坐起身子,把雙腳放在地上,握住斯卡佩塔的雙手,「我不是什麼法醫病理學家,但你的手腕上為什麼有淤青?」
「這可怪了。」馬里諾說,「那你來查爾斯頓幹什麼?開救護車逛大街?」
「才不是,親愛的,它發抖的樣子好像是因為害怕,也許它口渴了。我早說要帶水來的。沃爾瑪的創始人死了。」她補充道,一邊安撫狗兒,一邊環視海灘。附近沒有任何人,只有遠處的幾名釣魚者。「我想,它可能迷路了,這附近沒有看起來像是它主人的人。」
救護車鳴聲響亮。她壓著球管,將空氣打入壓脈帶中,然後鬆開氣閥,讓空氣慢慢流出來,聆聽血液在動脈中流動的聲音。壓脈帶泄出空氣,發出平緩的噓聲。
「那得等一等。」她說。
「那葯對偏頭痛沒有用。我真的希望你家裡不要放那種烈酒,好像有人趁我不備給我下藥。」
「沒關係啦。」塞爾芙醫生微笑,該死地誌得意滿,「這就是我要說的,各位。」她面向觀眾,「羞愧感。為什麼我們一提起性這件事,就會感覺羞愧?」
「我怎麼可能不難過?」
露西停頓一下,然後說:「這是我打電話給你的原因之一。我本來要順道去看凱姨媽,告訴她我和奈特見面的事。她不知道我去了醫院,我總是事後才告訴她,省得她擔心。結果,我看到馬里諾的摩托車停在她的房前。」
「我可不希望接下來你要他來辦公室幫忙。」他說,「他懂什麼?只會礙事。」
「那可不像是一切照舊。」羅絲說。
「我需要外快,而且緊急醫護事務對我的工作也是個很好的額外訓練。我在這裡有個女友,應該說,以前有個女友。」杜金頓對這點很坦然。他對斯卡佩塔說:「如果你確定沒問題,我們就離開。」
在南卡羅來納州土生土長的艾許里·朵雷脫掉防風夾克,將衣袖綁在自己的大肚腩上,手上嶄新的攝像機對準了妻子梅莉莎。沙丘上有一片海生野麥,旁邊突然出現一條黑白相間的巴吉度獵犬,他關掉攝像機。小狗慢步向梅莉莎跑來,下垂的長耳朵在沙灘上拖拖拉拉,接著氣喘吁吁地靠在她的腳邊。
「也許它啃了什麼屍體之類的東西。」艾許里並不喜歡貓狗一類的動物,「我們繼續走吧。兩點鐘還有網球課,而我得先吃點午餐。家裡還有沒有剩下的蜜汁火腿?」
「我覺得我犯了偏頭痛。」他說,「你有沒有治偏頭痛的葯?」
「你哪裡都不必帶我去。」她回答。「你去幫我找扇新的門好嗎?」她又對馬里諾說,「或是新鎖,修修你捅下的婁子。」
斯卡佩塔自我介紹,解釋說羅絲用葡萄酒送下止痛藥,在他們到達的時候,她不省人事。
「對,我還感冒呢。」
「在你離開之前,最好先把門修好。」羅絲咕噥。
「我們找找看,順便拍一些畫面。」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聲響,羅絲稍微清醒了些,斯卡佩塔從急救袋裡拿出量血壓的壓脈帶和聽診器。
「我現在不想討論他的問題,想討論你的事。」
破曉時分。天色看起來會下雨。
「聽說,再過去一點,有一棟價https://read•99csw.com值三千萬的豪宅。」他往前指,「微笑,你臉上那不叫微笑。笑一笑。好像是什麼名流人士的房子,可能是沃爾瑪百貨的創始人。那隻狗為什麼喘得這麼厲害?外面又不熱,而且它還在發抖。也許它病了,可能是狂犬病。」
「你至少讓我和你的醫生談談。」
「大概八點。」
「請問!」她向前推門,門開了……
當她搬來查爾斯頓時,要求一處離海不遠的住處——「近得讓我知道海的存在。」「我想,這應該是我最後一次跟著你跑了。」她對斯卡佩塔這麼說,「在這把年紀,我不想弄個庭園來找罪受。我一直想住在水邊,但千萬不要有泥沼或臭雞蛋的味道。大海。如果能靠海,至少走路就能到海邊,那我就滿意了。」
「救護車馬上就到。」馬里諾說。
「我可不想感冒。」他說。
「所以是我的錯。」

「我們要試遍所有的方法。」
「去車上拿我的急救袋,在後備廂里。」
「讓我一切照舊。我不要急救,也不要死在醫院里。」
「沒有。」
「你已經服用了八百毫克的止痛藥,至少五個小時內不能再用別的葯。」
狗兒們都愛她,老遠就可以發現她。從來沒有狗兒對她吠叫,除了愛她之外,它們從未有其他的舉動。去年,小飛盤患了癌症,他們不得不讓它安樂死。梅莉莎一直沒能忘掉傷痛,也無法原諒艾許里:他因費用的理由而拒絕為它治療。
她搖搖頭。
「以你昨晚的情況,不適合佩上膛的手槍。」她補充說。
「我在博福特縣警長辦公室當調查員,他們派我去國家法醫學院,我是那裡的研究生。」
「人要一直到快死了才會明白,其實我們有能力改變生命中的一切。然而這一點不能改變。」羅絲拍拍自己的胸口,「你幾乎有能力去改變一切。」
艾德看向辦公室,搖著頭說:「可怕,真是可怕。她是個好女孩,真是個不錯的孩子,在被殺前還來過這裏,每次進門就給我二十塊錢小費。這麼好的孩子,一點也不擺架子,你們知道嗎?」
「奈特向你問好。」
「你昨天晚上醉得一塌糊塗。」她把咖啡和吐司放在床頭桌上,「你還記得嗎?」
「不要。」羅絲固執地搖頭。
德魯反手擊球。
「腫瘤科醫生。」
他走在她前方,根本沒有費心詢問是否要幫她提籃子。

「非小細胞。」
「告訴你,這個攝像機真不錯。」
眾人瘋狂地鼓掌。
巴吉度獵犬仍然留在原來的地方,坐在靠近「請勿擅入」標誌的沙地上。
「槍在哪裡?你把槍怎麼了?」
「看看,房子的陽台和紅屋頂。」他說,「想想看,住在這種房子里是什麼感覺?」
「這裏又不是博福特。」
「你記得昨晚發生的事嗎?」
「甜心,它不叫長耳朵。好了,別給它取名字。看看它的名牌,」艾許里說,「看看它的真名是什麼,住在哪裡。」
「真希望你沒有在車後放那些食物,我現在一聞到味道就不舒服。」
電梯門關上,馬里諾透過墨鏡直視前方。
「你早該告訴我。」
「我已經到了三B期。」
「告訴我。我會儘力實現你的願望。」斯卡佩塔說。
「我看不見,」她說,「看不清楚。沒有,不像有電話號碼。反正我也沒帶電話。」
「真希望我們能去歐洲。」
「羅絲嗎?」斯卡佩塔的聲音。
「我去了趟星巴克,接著在九點左右往她家的方向去,你猜怎麼樣?我和他那個開著寶馬車的薯片女友擦身而過。」
「你確定是她?」
「來,長耳朵,我們去找找看你家在哪裡。」梅莉莎對小狗說。
斯卡佩塔猶豫了一下,然後說:「我可以告訴本頓嗎?」
「你可以用我的車,」斯卡佩塔把鑰匙扔給他,「我走路回家。」
「我快死了。」羅絲說,「我痛恨如此對待身邊的人。」
「肺癌。你先別想早期你在辦公室吞雲吐霧時,我吸進去的二手煙……」羅絲說。
「太熱。」
「我要給你量體溫,」她把電子體溫計放到羅絲的舌下,幾秒鐘后,體溫計就發出嗶的聲響。三十七點三度。她拿起藥瓶。「你吞了幾顆葯?」她問,「喝了多少酒?」
「她以前住過這裏?」斯卡佩塔說,「我以為她一向住在查爾斯頓廣場旅館,每次她到這附近,新聞多半是這樣報道。」
他轉身跑出公寓。斯卡佩塔發現地上有個酒杯和一個處方藥瓶,幾乎被沙發罩遮住。她驚訝地發現羅絲服用了Roxicodone,這種含有羥考酮溴化氫的藥物屬於鴉片類止痛劑,很容易上癮。處方單是十天前的,共開了一百顆藥片。她打開藥瓶,裏面只剩下十七顆十五毫克的綠色藥片。
她再次試著讀狗牌,但是沒戴眼鏡,實在太吃力。她想象著那些有錢人——住在沙丘遠處、大松樹後方的別墅里的百萬富翁——在露台上烤肉。
太陽在灰濛濛的雲朵間躲躲藏藏,海水拍打著岸邊。
「我得去你家。」
斯卡佩塔說:「我家裡有個客房,很小。也許該換個大一點的地方。」
收縮壓八十六,舒張壓五十八。她再將聽診器移到羅絲胸前和後背。羅絲的呼吸很淺,血壓也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