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幫你叫輛計程車。」
「就要。」他口齒不清,坐在椅子上的身軀略顯搖晃,發亮的雙眼令人十分不安,「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誰能預知未來?所以,我不打算把時間和生命浪費在我厭惡的地方,更不想為不尊重我的價值的老闆工作,好像你比我優秀似的——告訴你,你沒有。」
「我的性取向?這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不過是恰好想到罷了。監控上應該看得出來。」他說。
「馬里諾,醒醒,坐起來。」她將他扶起來,在他身後塞了幾個枕頭,「來,把葯吞了,整杯水都要喝掉,你得多喝點水。明天早上,你會嚴重頭痛,但這會有些幫助。」
「你究竟怎麼了?」斯卡佩塔看著馬里諾說,「哪裡出了問題?」
馬里諾跪著,用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她退下手槍的彈匣,拉回滑套,確定槍膛里沒有子彈,便把手槍塞進門邊小桌的抽屜里,然後撿起摩托車鑰匙,將鑰匙和彈匣藏在雨傘架里。她扶起馬里諾,帶他離開廚房走向客房。床很小,她幫助他躺下時,他填滿了整張床鋪。然後她脫掉他的靴子,給他蓋上被子。
他大可把該死的靈車留在這裏,反正沒人穿得過這條該死的巷子。他還打算舉報這輛凱迪拉克,等警察來開單時,自己站在一旁大聲嘲笑。他興高采烈地想到YouTube視頻網站以及自己即將製造的麻煩。那個該死的調查員和那個賤貨正在胡搞,他親眼目睹兩人鬼鬼祟祟地進了屋。調查員有個女友,盧修斯在停屍間見過那個性感小妞,而且在兩人沒注意到的時候,也見到了他們互相挑逗。他聽說斯卡佩塔醫生在北方有個男人。真了不起,不是嗎?他給自己出了丑,在那個粗魯的調查員面前拉生意,說如果他和他的老闆願意推薦自己——盧修斯·梅迪,那麼自己將十分感激,結果得到的回答是什麼呢?輕蔑和歧視。現在,他們得付出代價。
「到處都有攝像頭,」她說,「你當真以為不會有人發現你做了什麼事?」
她從未見過他醉成這樣,他搖搖晃晃地潑灑出更多威士忌。她想將酒瓶拿開,但是他眼中的神情讓她不敢動。
「為什麼會有人抓流浪貓去安樂死?」她問。
「如果你繼續找塞爾芙醫生,她絕對會毀了你。我簡直無法相信你竟然還不明白,她與你通信,就是為了要操控你。你知道她的為人,親眼看到她在法庭上的表現,也聽到她說的話。」
「我馬上回來。」她沒有關燈。
「是啊。去他媽的本頓怎麼說?祝你們兩個萬事如意。」
火花啪啪作響。
他沒有答話。
「上天不會將超過你容忍範圍的痛苦加在你身上。」打威爾還小的時候,父親就經常如此說。
「走。」他扶著她起身。
他只是盯著爐火。好長一段時間,兩人都沒有出聲。
「你不會死的。」他抱住他,「我在這裏,就在你身邊。」
凱迪拉克駕駛座上有人移動身子,陰暗的車內有細微的動靜。盧修斯心情愉快地打開攝像機,檢查剩餘的存儲空間。車內的暗影再次移動,盧修斯走到車子後方,錄下車牌號碼。
「背叛就是不敬,我最無法忍受這種行為。」斯卡佩塔說。
他腦中的聲音接著出現。羅傑哭喊哀號,口中吐出帶血的泡沫。只是哭喊的並不是羅傑,而是女人帶血的嘴唇在苦苦哀求:「求你不要傷害我!」
「在我看來,這時機好得很。」他又是打哈欠又是伸懶腰,沒去碰咖啡,「說吧,要不然我就走。」
威爾·蘭波靜靜地出現在木板過道上。他穿過過道攀越鎖上的柵門。這棟仿義大利風格的別墅有灰泥牆,還有好幾個煙囪和拱門,屋頂則鋪著鮮紅的桶形瓷磚。後院里放了幾座銅座電燈,石桌上凌亂地擺著幾個煙灰缸和空酒杯,不久前,她的汽車鑰匙也扔在上面。她頻頻開車,大多是漫無目的的遊盪。鑰匙不見了,她也只是使用備用鑰匙。
「你真古怪。」她用手肘輕擠著他,「剛見面時,我就有這種感覺,但是你實在可愛。」
「鑰匙還我,我這是對你客氣。」
「你不敢承認。」
「我知道不是這樣的,你究竟怎麼了?」
他瞪著牆壁,沒有說話,呼吸又開始沉重。
「這不是我認識的彼得·馬里諾。」
他把酒瓶放在咖啡桌上,說:「我們在里士滿的那幾年相處得不錯,當時我還是警探,而你是首席法醫。」他舉起杯子,不是啜飲,而是一口下肚,「接下來,你被開除,我也辭職。從那時起,所有的轉變都與我料想的不同。我愛佛羅里達,我們有一流的機構,我負責調查,坐擁高薪,甚至還找著名心理醫生諮詢。倒不是說我需要心理醫生,但是我成功地減了些體重,體格健壯。不再見她之後,才開始走下坡。」
馬里諾邁開大步,卻撞到了門框,斯卡佩塔扶住他的手臂。她試圖拉住他,請九九藏書他不要離開,卻幾乎被一路拖到前門。他伸手探入口袋,掏出摩托車鑰匙,她一把搶過去。
他們沒打電話給他。他駕著車子經過威廉·希爾頓高速公路上的車禍現場,看到屍體裝入競爭對手——算是夙敵——的靈車裡。又一次,沒有人注意到他。博福特現在已經是她的勢力範圍,所以沒有人打電話要他服務。因為他弄錯她的地址,她就排擠他。如果她認為這算侵犯隱私,那麼她還不了解侵犯隱私的真正含義。
「事情很嚴重,你一點都不好。我才不管你酒量有多好。每個醉酒駕駛的人在死亡或傷殘或進監獄之前,都以為自己好得很。」
「沒有經過我的同意就帶人進去已經夠糟了,但是你怎麼能讓她看那幾具屍體,尤其是小男孩的?」
格倫·克洛斯開口要邁克爾·道格拉斯滾蛋,音量震撼房間。
他還是沒有看她。他渾身散發出烈酒、香煙和汗水的臭味,這股氣味讓她不由得想起剛才的遭遇,於是她感覺渾身酸痛,更憶起他的觸碰,再度作嘔。
他靜靜地移動身子。棕櫚樹和松樹隨風搖擺,樹枝彷彿魔杖狂飛亂舞,咒語降至羅馬。紛落的花瓣猶如沿著塔匹歐街飄下的細雪。罌粟紅似鮮血,淤青般的紫藤攀附在古老的磚牆上。鴿子在台階上快步來去,女人們將貓食和蛋放在廢墟下方的塑料盤裡喂野貓。
「我應該。」
他不願正視她,也不肯答話。
盧修斯想到對手那完全不能與自己這輛相比的靈車,又想到剛才的車禍以及令人無法忍受的不公不義。他們叫誰去服務?不是他盧修斯。稍早的時候,他通過無線電呼叫調度員,說明自己就在附近,她卻以粗魯簡短的語氣詢問:又沒有呼叫他,他是哪個機構的人?他說自己不是警方的機構,她卻長篇大論地讓他不要佔用警用頻道,或根本不要使用無線電。他用力拉橡皮筋,疼痛猶如鞭笞。
「我想帶你見我父親。」他對她這麼說,兩人坐在牆上看野貓。她不停地在說:可憐,應該有人出面拯救這些近親交配生下的畸形兒。
他顛簸著經過石路,經過女醫生馬車屋後方的鐵柵門,眼前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擋住他的去路。這裏一片漆黑。他拉著橡皮筋,出聲咒罵,認出凱迪拉克後面擋泥板上的橢圓貼紙。
「他威脅對你不利,我差點朝他開槍。接著我來這裏,和他做出一樣的舉動,我該殺了自己。」
他熄掉引擎和車燈,走出車外瞪著凱迪拉克。他打開靈車後車廂,地板上有個空蕩蕩的擔架,一疊整齊的白色床單上面放著白色的屍袋。他找出攝像機和車后工具箱里的備用電池,然後關上門,從凱迪拉克旁邊穿過,思考如何才能更接近斯卡佩塔的住處。
「我是告訴你,我受夠了。」
在夜裡透過窗戶拍攝婦女,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想想看,多少女性從未費心拉下窗帘或百葉窗,或是留下一兩英寸的縫隙,認為怎麼可能會有人偷看。誰會躲到灌木叢下或爬到樹上去偷窺呢?這實在令人吃驚,但盧修斯就會這樣做。那個自大的女醫生要是發現自己出現在錄像帶中任人觀看,或是知道有多少人看過這錄像帶,不知會作何感想。更棒的是,他還可能拍攝到兩人的親熱畫面。
「流浪貓和野貓不同。這些野貓寧願留在這裏,還會狠狠攻擊出手相救的人。它們不是那種遭到拋棄或受傷的絕望流浪貓,除非被人抓去安樂死,否則只好在屋合旁的垃圾桶間沖竄、覓食。」
「威爾!救我!求你幫幫我!噢,求求你,上帝!」他哀號,「太痛苦了!請別讓我死!」
「馬里諾,你真想這麼做?強|暴我?」她聲音鎮定,毫無畏懼,似乎來自身軀之外,「馬里諾?你當真想強|暴我嗎?我知道你不想這麼做,我知道你不想。」
「我們去客廳的爐火前面坐坐。」她從廚房的桌邊起身。
二
「你也不是我認識的斯卡佩塔醫生。她還寫了其他有關你的事,你讀了嗎?」
他沒有回答,也不願看她。
希爾頓黑德島,凌晨四點。海浪拍岸,海灘上四濺的浪花彷彿大海噴吐的白沫。
「如果塞爾芙醫生所指屬實,我當然敢承認。但會害怕的恐怕是她和你這種人。」
「馬里諾,你怎麼能這麼做?」她再次質問道。
馬里諾親吻她,對她又摟又摸,而她把頭轉開,試著推開他的手,奮力掙扎,想用語言阻止他。馬里諾親吻著全力抗拒、試圖勸說他的斯卡佩塔,摩托車鑰匙咔嗒一聲掉到地上。他扯開她的襯衫,她要他住手,推開他的手並告訴他,他弄疼她了。接下來她停止掙扎,因為他儼然已經是個陌生人,而不是馬里諾。在他跪下用雙手和嘴巴對她展開攻擊的時候,她看到了他插在牛仔褲后兜的手槍。
他喝著九九藏書酒,潛藏的敵意完全浮現出來。「我們從佛羅里達搬過來,可能就是因為我和她的這段關係。我現在明白了。」
斯卡佩塔遞給他咖啡,沒加牛奶也沒放糖。「你得待到清醒為止,否則別想靠近那輛摩托車。我真的無法相信,你竟然可以把自己搞成這樣。這不像你。你究竟是怎麼了?」
「沒事,你呢?」
斯卡佩塔不知所措。
「你別想騎摩托車。」她說。
「這種說法如何?我們之間出了問題。你看起來很痛苦,這讓我也難過。過去一個星期簡直失控了。你願意說出自己做了什麼事,究竟是為了什麼嗎?」她說,「還是你要我說出來?」
「我現在的情況是必須作出選擇,所以我老實告訴你,」他邊說話邊吐口水,手裡歪斜地拿著威士忌酒杯,「在你手下工作,我真是受夠了。」
「沒事,你呢?」
「我好熱。」她如此抱怨。儘管天氣不冷,太陽也不毒,他還是要她披上他的黑色長大衣,戴上他的便帽和深色眼鏡。
「所以你要她去窺探我的電腦,還真是信任我。」
「過去,我沒有為你工作,這就是差別所在。」他站起身來,「我得來杯波本威士忌。」
她從客房浴室里接了一杯水,從藥瓶里倒出四顆止痛膠囊。她披上袍子,手腕生疼,皮膚也因擦傷而產生灼|熱的疼痛。想起他的雙手和唇舌,她便噁心。她俯向馬桶嘔吐,然後靠著洗手槽深呼吸,看向鏡子里自己泛紅的臉龐,那身影猶如陌生人,就像陌生的馬里諾一樣。她用冷水清洗嘴巴,洗凈他觸碰過的每一寸肌膚,也洗掉了眼淚。幾分鐘后,她才恢復自制力,回到客房裡。馬里諾正在打呼嚕。
「我痛恨有人暗中偷看。」
「你昨天做的事,」她說,「不像我認識了這麼多年的馬里諾做的。」
「你剛才說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這話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告訴我,你生病了嗎?」她說。
她把鑰匙握在手中,藏到身後,兩人就站在前門內的小玄關里。「不準騎車,你連路都走不好,要是不搭計程車,你就留下來。我不會放你去自殺或是撞傷別人。拜託聽我的話。」
「我們得出去,去喝咖啡吧。」
「我也沒要你喝到醉醺醺才過來。」
「有錢的勢利鬼本頓·韋斯利博士!就因為我不是博士、律師或是印第安酋長,就配不上你。告訴你一件該死的好事,我就配得上姍蒂,她可不是你想的那種人。她的家庭比你的要好多了。她可不是在邁阿密的窮苦家庭長大,家長還是個剛下船的藍領階級——雜貨店移民員工。」
他伸手抓住斯卡佩塔另一隻手腕,俯身靠向她,她滿心的害怕轉變成恐懼。他用龐大的身子將她抵向牆邊。她飛快地盤算,應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跨越雷池。
「在酒吧里。」他因醉酒而口齒不清,「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就是會。如果流浪貓被帶離避難所,流落到不安全的場所,有可能被車撞、被狗追,經常處於險境,會受傷且難以治愈。這種事就是會發生。野貓卻不同,獨來獨往的,除非它們願意,否則沒有人可以靠近。它們願意留在這裏,在廢墟中生活。」
「我要你保持清醒。」
她驚慌失措,開始啜泣,全身像是發病一般打戰。他盤起雙腿坐在長椅上。她瞪著他砂紙般的手掌、殘缺赤|裸沾滿沙子的腳底、地板上的裝備箱和照相機,布滿斑點的肥胖臉龐上流露出理解的表情:即將來臨的遭遇無可避免。他注意到她髒亂的指甲,有一種感覺油然而生,每當他以心靈擁抱遭受無盡苦難折磨的人們,帶他們解脫苦痛的時候,都會有同樣的感受。他感受到自己骨骼深沉的震顫。
「噢,我認為,你提信任這回事,恐怕不妥。」
「你不會自殺。」
「老天爺,我真恨女人們對每件事都反應過度,既情緒化又毫不理智。好啊,開除我。」他刻意咬字,卻發音含糊,就像所有醉酒的人們一樣:過於努力地讓自己狀似清醒。
「她說了不少。」
「馬里諾,放開我。」她掙扎著想甩開他的手臂,卻適得其反。「你弄疼我了。」
「我們明天再談。我決定留在家裡整理花園,讓公牛過來幫忙。」
「我在哪裡比較好,由不得你來判定。」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請你不要再喝了,真的夠了。」
三
電影聲震撼著屋子,她的嘴唇吐出:「請不要傷害我。」
他沒有回答。
「她根本不必這麼做,是你自己造成的。」
赭紅的四壁和天花板呈現大地色調,石地板則是一片海藍。每個出入口都設計成拱門,一盆盆高大的毛莨缺乏適度的水分,葉片低垂,泛著棕色。石地板上有她深色的髮絲。她踱步時有時裸著身子拉扯頭髮,毛髮隨之落下。她背對著他九*九*藏*書睡在長沙發上,頭頂上光禿的部分彷彿一輪皎皎圓月。
「別擔心,」他啞聲道,「我會離開的,你永遠不必再見到我。我會就此消失。」
「這是借口。」
他跟在斯卡佩塔身後,走進她最喜歡的客廳里,小小的空間里有座磚砌火爐,地板和裸|露的橫樑是松木芯材,牆面則砌著灰泥。她在火爐里放進人造木塊,點燃,然後將兩把椅子拉近,關掉電燈。
他進入這棟窺視了數月之久的屋子。歷經漫長的想象和縝密謀划,他終於輕而易舉地完成了這項工作,卻感覺些許失望。他蹲下,將沾滿沙子的手指探進鐵絲狗籠里,對巴吉度獵犬輕聲低語:「沒事的,一切都很好。」
「你的家庭不比我的好。剛下船的義大利移民,一無所有,一個星期里有五天吃廉價的西紅柿醬加意大利麵。」他說。
要進行一番有建設性的談話,他必須頭腦清醒。這可能是兩人最重要的一次會談。她開始準備咖啡,他在國王街左轉,接著再次左轉,進入斯卡佩塔和不甚友善的鄰居格林伯爾太太共享的車道。馬里諾踩了幾下油門宣布自己的到來,然後才熄火。
「告訴我,酒吧里發生了什麼事?」
「反正我打算辭職。」他以充滿敵意的語氣繼續說,「如果你偷看了塞爾芙醫生寫給我的郵件,就應該知道,除了在這裏陪你度過餘生之外,我還有更多更好的發展。」
這是個散步的好天氣,遊客不多。微醺的她自在地與他同行,心情愉快。他知道,她絕對會幸福快樂。
「你為什麼要我過來?叫我來挨罵?找我碴兒?還是有什麼事不符合你的高標準了?」
他突然停下,放開她。空氣撫過她的皮膚,他的唾液沾濕她的身體,粗暴的動作和鬍子也造成多處擦傷。他用雙手遮住自己的臉,往前蹲下,環住她的雙腿,像孩子般開始啜泣。這時她抽走他后腰上的手槍。
隨後是一片漆黑,他腦中光線頓失。醒來時,眼前凈是明亮的碎片,彷彿碎裂的彩繪玻璃,一度訴說著真實的故事,如今卻已粉碎不堪。
天色漸暗,某處狗兒的狂吠聲越來越大。
他拉出一把椅子,重重地坐下去,渾身酒臭撲鼻,滿臉通紅,雙眼充滿血絲。「我沒辦法待太久,得回我女人身邊去,她以為我要去停屍間。」
「這麼說吧,我一向獨居。」
「你女朋友的觀光之旅全都被拍下來了,我也看了,從頭看到尾。」
「我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
「安全檢查。我得確定後面沒有特殊情況,沒有迷路的靈車或是亂逛的流浪漢。」
斯卡佩塔聽到遠處傳來馬里諾那輛Roadmaster的咆哮聲,那該死的摩托車從幾個街區外的密丁街朝南駛來,不久便轟隆隆穿過狹窄的巷子,抵達她的住處。她在之前的電話中就聽出他喝了酒,真是令人厭惡。
「這你就對了。」他拿起杯子,又吞了口酒。
「你差點殺了誰?」她說。
他把手上的酒杯啪地放到咖啡桌上。「我覺得我該上馬。」他抓住椅子,穩住自己的身體。
「你差點殺了誰?」她大聲問話。
「我配不上你,永遠不可能。說吧,讓我們一次解決。」他吐字含糊,彷彿嘴裏含了塊破布。
「老天,是不是有人在那裡?」
沙發上,她依然熟睡,過量的酒精和藥物讓她聽不見他的靠近,也沒有感受到他貼近身邊,將要帶她離開。她會對他滿心感激。
他看著火舌卷上人造木塊的包裝紙。「我簡直不相信你會用這種東西。什麼都要維持原貌,結果用塊人造木頭。」
他脫去自己的襯衫和卡其褲,折好,整齊地放在咖啡桌上,隨後再脫掉內衣褲,放在其他的衣物上方。他感覺到一股力量,猶如電波般刺穿他的腦子。
他沾了沙子的裸足安靜地移動,電影仍在播放。邁克爾·道格拉斯和格倫·克洛斯在立體音響播放的<蝴蝶夫人>詠嘆調中共飲美酒。威爾站在拱門下,觀看熟悉的《致命誘惑》。他看過許多次了,在窗外、在她毫無所知的情況下與她共同觀賞了許多次。劇中角色還沒開口,他就可以在腦子裡聽到對白,接下來,邁克爾·道格拉斯打算離開,格倫·克洛斯憤怒難忍,撕去他的襯衫。
「這麼問的人是你,所以我要假設,應該是你有什麼問題。」
他不聽,而且知道酒在哪裡。她聽到他打開柜子,拿出酒杯,接著又打開另一個柜子,拿出一瓶酒。他走回客廳,一手拿著一杯酒,一手拿著酒瓶。她的胃開始不舒服。她想叫他走,卻無法讓他醉醺醺地在半夜離開。
「是我。」本頓說,「你看到我傳給你的東西了嗎?你還好嗎?」
「不要這樣。」
盧修斯·梅迪開車四處繞,心裏的厭惡感越來越強。他看到那個渾蛋調查員醉醺醺地騎著轟隆作響的摩托車前來,打擾鄰居安寧,之後兩人走進屋內。每日例行的麻煩事!他覺得因
九-九-藏-書為受到誤解,才能得到眷顧,這是上帝要補償他。他本打算給她個教訓,卻沒料到會一石二鳥,兩人都讓他遇上了。他將靈車緩緩駛入漆黑的巷子里,擔心再次爆胎。怒氣益加高漲,挫折感穿刺而出,他用力拉橡皮筋。車上警用通訊器里,調度員的聲音猶如遙遠的電流干擾,就算在睡夢中,他也照樣能解讀。
撕,扯,急於探至深處。他的雙手沾滿鮮血,已經看不清皮膚的顏色。他試圖將羅傑的內臟塞回去,在狂風飛沙的襲擊之下,兩人幾乎連對方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別墅北側的樓梯沒有打掃,自從管家上次來過——那是近一個月之前了,洗衣室的門就再沒打開過。樓梯兩側都栽種了木槿樹,透過樹叢後方的一扇窗戶,他看見警鈴設備和亮著的紅燈。他打開裝備箱,拿出彎柄的合金玻璃刀,劃下一片玻璃,放在樹叢後方的沙地上。狗窩裡的狗兒開始吠叫,威爾稍有猶豫,卻依然鎮定。他把手伸到窗內拉開門閂,警鈴立刻大作,他按下密碼,鈴聲馬上停止。
「那麼我把裏面的溫度調低一點。」她走向開關,打開冷氣,「我老是覺得在爐火前面比較容易談話。」
「我該叫輛計程車送你回去。」
「我以為你會在乎,以為你關心被謀殺的小男孩。然而你卻拉開屍袋,和女友玩起看圖說話。你怎麼能這麼做?」
「什麼不是真的?」兩人在羅馬家中的餐廳里喝酒時,父親這麼問他。當時威爾正握住古董櫃的石支腳。
「我讓你過來,原本是希望我們開誠布公地談一談,但現在看來時機不對。我有間客房,也許你應該去睡個覺,我們明天早上再說。」
「也許你從來沒仔細聽。」他說。
「我受不了!」
「凱,你還好嗎?」
「馬里諾,請不要讓塞爾芙醫生夾在我們之問。」
威爾轉動牆上的控制鈕,調大立體聲音響的音量。電影發出刺耳的聲音,她坐起身子,開始尖叫。他向她俯下身子,電影的聲響幾乎蓋住了她的叫聲。他將一隻沾沙的手指放在她的唇上,慢慢搖頭,要她不要作聲。他在她的杯子里倒入伏特加,遞給她,點頭示意她喝下。接著他將裝備箱、手電筒和照相機放在地毯上,在她身旁的長椅上坐下,深深地望入她朦朧、驚慌、布滿血絲的眼睛。她沒有睫毛,全被她自己扯了個精光。她並沒有嘗試著起身或是逃跑。他點點頭,要她飲下伏特加,她乖乖喝下。她已經打算接受即將發生的一切,將來,她會感謝他。
「我得去找朋友們,免得她們以為我被人綁架了。」
「我的確受夠了,沒錯。」
「你醉得厲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說,「但是我要你記住這件事。你得夠清醒,明天才會記得這件事。這樣我們才能不再心存芥蒂。」
「我是喝了些酒,那又怎麼樣!我好得很。」
「現在就進去。」斯卡佩塔說,發現他比她先前料想的醉得更厲害,「老天爺,你為什麼要把車子騎進巷子里,還對我的鄰居大吼大叫?」
「如果你自殺,我不會為你感到悲傷,也不會原諒你。」她說,「自殺是自私的舉動,我們都不會原諒你。」
「我錄下你們的車牌號碼了。」他揚起聲調,「我要打電話叫警察。」
也許是情人在車裡親熱,他越想越興奮。接著,他感到遭人冒犯。車裡的人看到他的頭燈,竟然沒有讓路,這種態度是大大的不敬。他們讓靈車無法通過,得停在路邊,真是目中無人。他們會後悔的。他用指節敲打車窗,打算好好嚇他們一跳。
「你醉得太厲害了,去我的客房休息。」
他又吞了口威士忌。「就這麼一次,一個比你強的女人出現,你就無法忍受了。也許你受不了我和她的關係,無計可施,只好詆毀她。現在你困在這個蠻荒地帶,準備當個家庭主婦吧。」
「噓。」他搖頭,再次用沾沙的手指將她的雙唇壓在牙齒上,要她安靜下來。沾沙的手指打開裝備箱,箱里裝著許多瓶膠水和除膠劑、一袋沙子、一把六英寸黑柄雙刃牆板鋸、替換鋸片以及各式收藏刀。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我差點殺掉他,我真的很想,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接著,他猛力攫住她的手腕。
她出血的嘴唇扭動著:「求你不要傷害我,求求你。」她哭喊著,涕淚縱橫,舌頭濡濕帶血的雙唇,「你要什麼?要錢嗎?請你不要傷害我。」
他飲盡杯中的威士忌,伸手再倒。
「你的謊言。你為什麼不幹脆地承認?也許露西學的就是你。」
「我不知道自己怎麼會走到這步田地。回頭看看過往,只見到這傢伙當了好一陣子優秀拳擊手,但是當時不想讓自己的腦袋被打成泥漿。後來,我厭倦了在紐約當警察的日子,卻和最後厭倦我的桃麗斯結了婚。我有個死掉的瘋兒子,卻仍然整天在外面追著渾蛋瘋子跑,我實九-九-藏-書在不知原因何在。我從來也沒弄懂,你為什麼要從事現在的工作。你可能也不會告訴我。」馬里諾繃著臉。
「你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酒。」她氣餒地說。
「這不是真的。」
他往後靠著椅背,有那麼一會兒看似就要落淚,隨後他的表情再次強硬起來,盯著爐火。
「他說,有人派他來。」
馬里諾面孔扭曲。他當然知道攝像頭和麥克風的存在,但是她看得出來,他並不知道有人監視著姍蒂和自己。他絕對明白兩人的一舉一動以及所有的言語都會被錄下來,但似乎以為露西沒理由去看監控記錄。他其實沒錯,露西的確沒理由去看。他認為自己不會被發現,結果卻讓事情更糟。
巴吉度獵犬停止吠叫,威爾讓狗兒舔舐自己沒有沾上膠水和特殊沙子的手背。
「我知道電子郵件的事,」她說,「但是你應該知道我會發現,因為那天晚上是你要露西去察看那場虛構的火警。」
他喝了水,吞下膠囊。她端來第二杯水,他把臉轉向牆壁。「把燈關掉。」他對著牆壁說。
「夠了,別喝了。」她說。
「也許在我成長的環境當中,沒有人對我說過我需要聽到的話,或是讓我感覺有人理解我、重視我,也許是因為我親眼看著父親死去。我們所有的人每天看到的就是這一幕。此後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試圖去了解在孩童時期就擊潰我的事件:死亡。我不認為能簡單又有邏輯地解釋我們為什麼會從事現在的工作,或是為什麼會做這些事。」她看向他,他卻沒有看她。「也許更無法簡單或有邏輯地解釋你現在的行為。但是我希望可以。」
「拜託,馬里諾,請你和我談談。」
燃燒的木塊爆裂開來,地毯上的英式座鐘滴答作響。
她一度擁有美麗的容顏。
「現在確定了。」她說。
「你看的監控記錄,是從露西監視我后才開始的部分。」他怒目而視,「雖然我拒絕,但是姍蒂堅持要看。她不肯走出冷藏室,我儘力了。」
「如果你真是這麼想,我非常高興聽你說出口。」
「好孩子,」他低語,「別擔心。」
「那比你剛才做的事還糟糕,聽懂了嗎?」
「我滿手滿臉都是。我嘗得到,我嘗到他的味道。我飽嘗他的味道,也盡全力不讓他死去,因為我答應過,他不會死。」
「也許你該去別的地方另起爐灶,離開這裏。」
「放手。」她試著離開他的身邊,「讓我走。」
「你不必面朝我,但是請保持清醒。」
桌旁的電話響起,她拿起話筒。
一
「這實在不像你說的話。」
「是辭職還是希望我辭退你?你做了這些之後,我的確該這麼做。我們絕不該帶人參觀停屍間,還展示被送來這裏的可憐人。」
「外面足足有二十四度。」他也跟著起身。
「走啦,你得去看看那個寓所,很壯觀的。你看起來有點累,我開車載你去。如果你願意,可以打電話給你的朋友們,請她們過來會合。我們品嘗好酒和乳酪。」
「我不是來聽你說教的。」
「也許那是因為你一直不想認清事實。」
他隨她走進廚房,穿著靴子的腳步聲非常沉重,進門時頭頂幾乎碰到門框。
「給我鑰匙。」他睜大眼睛瞪著她,斯卡佩塔覺得眼前龐大的陌生男人似乎會動手傷害她。「給我。」他伸手抓住她藏在身後的手腕,她又驚又怕。
「派他來?」
「你的知名度太高,人們會盯著你看。」他如此提醒她,「你也知道我們不想讓人盯著看。」
「馬里諾,放手,你弄疼我了。我們回客廳坐下。」他用力擠向她。她試圖隱藏音調中的恐懼,背後被攫住的雙手十分疼痛。「住手,馬里諾,你不想這麼做的,你醉了。」
「你獨居,這樣不安全。」他說,「你獨自住在這棟小屋子裡不安全。」
「你裏面有喝的嗎?」斯卡佩塔打開前門,他開口就問,「來點波本威士忌就可以——可不是嘛,格林伯爾太太!」他抬頭對黃色的屋合說話,上面的窗帘動了一下。馬里諾鎖上摩托車前叉,把鑰匙丟進口袋。
「你確定?你確定他沒問題?」
但是她越是安撫他,他就越是惱火。
「事情這樣發展,正好讓塞爾芙醫生稱心如意。」
「威瑪颶風才是我們離開佛羅里達的原因。」她覺得胃部的疼痛越來越嚴重,「颶風,加上我需要一個真正的辦公室、真正的業務。」
「你忌妒她,因為她比你有分量。」
他穿過洗衣間,朝著傳齣電影聲音的主屋前進。她到外面抽煙,總是忘了順手關上門。她坐在台階上,盯著游泳池裂了縫的黑色池底抽煙,煙霧隨之飄入室內。煙味滲透一切,他嗅到停滯的惡臭。這股味道在空氣中劃下明確的邊界,正如她周圍苦難灰澀的氛圍:病態而近乎死亡的氣味。
「不要侮辱我,我不想和你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