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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

在拍下更多照片、寫下更多筆記之後,斯卡佩塔和本頓將裝入屍袋的女屍——也就是莉迪亞·韋伯斯特——捆在擔架上,露西則從直升機的後座取出一截五十英尺長的繩索以及貨網,把槍交給斯卡佩塔。
斯卡佩塔站在門邊,狠狠地瞪著她。
「也許我是在賄賂他。」露西靠近斯卡佩塔,檢查FLIR紅外線熱像儀的攝像屏幕,「就位,等待指示。只要你們放行,我們隨時可以起飛。」好像塔台在和她說話似的。「我們不過是直升機,拜託,根本不需要跑道,也不需要導航。我快被搞瘋了。」
「威爾在空軍服役。在她父親過世之前,她一直把孩子留在夏洛特。我鼓勵她搬到這裏來,這時她才開始虐待他,下手毫不留情。」
「我有個想法。想想看,這附近哪種沙子會有火藥殘留物。」
他們接著將注意力轉向沙灘上的男屍。他緊咬的牙關上有一個透明的牙套,右手腕套著橡皮筋,身上的套裝和領帶都是黑色的,白色的襯衫上沾染了潑灑的液體和血跡。他外套的前胸和後背處都有好幾處狹窄的裂口,這代表重複施加的利刃攻擊。傷口上有蛆,一路爬進衣服的下方以及褲袋中的錢包里。看來兇手對信用卡或現金並沒有興趣。
本頓戴上耳機,傳出一陣嘶啞的雜音。
螺旋槳速度放慢,捲起一陣風,一條黑色領帶隨之飄揚。
「我們究竟朝哪個方向去?」本頓說。

他用腳輕輕踢動枕頭。枕頭下方是毯子的邊緣,再下面就是床墊。睡魔把火柴放在密封袋裡防潮,但是書籍對他似乎就沒這麼重要了。書頁潮濕,幾乎粘在一起,全是些冒險故事和浪漫愛情小說,是人們偶爾想看書卻不在乎內容時,到葯妝雜貨店裡隨手就可以買到的書。帳篷的外側有處煤炭營火,周邊的石塊上還架著生鏽的烤架,空汽水罐四處散落。斯卡佩塔和本頓什麼也沒碰,回到此前直升機降落的地點,沙地上依然留著深陷的足印。天空出現了一些星星,瀰漫在空中的腐臭味稍微退去。
「你兒子有船嗎?對溪流與潮水了不了解?」
「我打電話給杜金頓,」她對斯卡佩塔說,「讓他了解情況。本頓打了電話給我,所以我猜你和他通過話了,他也把手邊的消息告訴了你。他應該馬上就到,最好是這樣。我可不打算一輩子坐在這裏。我們知道那個渾蛋東西是誰。」
「也許你應當對你即將結婚的對象坦誠相告。」露西看著本頓。
「那很好。因為你越是信任某個人,謊話就越嚴重,疏漏也要算在內。」露西說。
斯卡佩塔看向窗外,在遠處的沙地上,探照燈照亮了一張齜出白牙的面孔。屍體腫脹,無法辨識性別。如果看不到西裝和領帶,她一點頭緒也摸不著。
本頓拉開后艙門,進入直升機。
「不能談什麼?」本頓的聲音出現在露西的耳機里。
「我不能肯定他對你下了什麼手,但是我知道的已經足夠。本頓如何面對如此特殊的事件?」她加滿自己的咖啡,往後倚著靠枕,說,「你知道嗎,當馬里諾在佛羅里達來找我的時候,一定得抱著我,扯掉我的衣服,真是再明顯不過了——戀母情結,可悲啊!他想和自己的母親——也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上床,並且這輩子永遠會追尋自己的戀母之愛。他和你上床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等得可夠久了,我為他喝彩。他竟然還沒自殺,真是奇怪!」
遠處的沙丘傳來噼啪的拍打聲。
「如果有內戰之後就沒有再與外界接觸的海灘環境,那裡的沙子還保持著原貌,就可能找到含有火藥殘留物的沙子。我相信這就是答案。」她對露西說,「快到了。」
斯卡佩塔走出去,關上門。她離開旅館,走在人行道上,經過馬匹雕像噴泉,進入旅館的停車場。太陽尚未升起,她應當打電話給警察,但是她只能想到這個人能帶來的災害。在空無一人的停車場內,她坐在車上,心裏湧現出一陣驚慌,想到了塞爾芙醫生的話。
「低飛,慢飛,我們可以掃描出沿路的一切。用棋盤式搜索?」
「這裏時常有名流出現。」
「姍蒂是一個部分,威爾又是另一個片段。還有另一個就是小威爾——我一直是這麼稱呼他的。我的威爾走出戰場,卻踏入另一場更加殘暴的戰爭。你認為這沒有使他一步步走上絕路嗎?我會第一個跳出來說,即使套用我的療程,也無法對他有幫助。這大概是一年或一年半以前的事了,凱,他走進家中,發現自己的兒子處於半飢餓狀態,身上滿是淤傷,還遭到毆打。」
「憑她?不太可能,我無法想象。她甚至連船都沒有。」
「你為什麼覺得我沒有?」
「噢,拜託。」露西對著麥克風說,好像地勤人員聽得到她的聲音似的,「我們不需要幫忙。他看起來要在那裡站上好一會兒。」露西拉開艙門,揮手示意,要他走開。「我們又不是飛機。」他根本聽不見她的話。「不需要幫忙就可以起飛了,你可以走了。」

「老天爺,」露西說,「那傢伙會被刮飛,看看他,光拿個三角錐站在那裡,就像個橄欖球賽里的殭屍裁判。我真高興你拿了小費給他,本頓。可憐的傢伙,他那麼努力。九九藏書
露西將直升機掉頭。在艙門後方,港口外那座低矮堅固的燈塔遍布紅外線,圍困在澎湃的鉛色海水當中。燈塔後方的一艘郵輪彷彿鬼船,燈火是白亮的光點,甲板上有道長長的羽狀光影。
斯卡佩塔打開行李艙,拎出一隻大型的犯罪現場鑒識箱放在沙地上,翻找面罩。露西會開口要面罩,可見情況之糟。
「只用一個擔架,沒辦法。」
「你們這裏還有另一位名人入住。」斯卡佩塔說。
她在另一座沙丘的後方。一座座沙丘猶如串串波浪,雜草和矮樹叢交雜其間。他或是另有其人搭起帳篷當作住處。鋁材營柱加上防水帆布,風吹過下垂帆布的開口處,發出噼啪聲。帳篷內擺了張床墊,上面整整齊齊地擺著毯子,還有個提燈。露西用腳踢開一個小冰櫃,裏面的水有好幾英寸深,她伸手試探,水是涼的。
「果然是你的主意,我早就料到了。」
「但是,你總不會是來聽我說這些的。」羅施坐在辦公桌後面說,「你想探聽德魯·馬丁的事。也許豪林先生告訴過你,她上次來這裏,幾乎沒有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你可以繞過去嗎?」斯卡佩塔指著露西剛才也看到的地方,「我們剛才經過那裡,海灘區。不是,回另一邊。有明顯的熱度變化。」
「他偶爾來用餐,老是點相同的東西,魚子醬和Dom Prignon香檳。倒是從來沒聽說過她在餐廳里用餐,不過我也很難想象,職業網球選手會在比賽前一天吃這麼油膩的東西或喝香檳。就如我所說的,她顯然另有去處,很少出現在這裏。」
「是為了幫助你。」
「快艇已經出發了,我最好告訴你怎麼去停屍問。」
「電影叫『光榮戰役』。」斯卡佩塔告訴他。「先不要用探照燈,」她又加上一句,「會幹擾紅外線。」
「我得打包行李了,要回紐約上節目去。我有沒有告訴過你,那是有關犯罪心理的新節目?別擔心,我不會邀你擔任嘉賓的。」
「也許你過於暴躁,不該飛行。」本頓說。
聲控麥克風中,人們話語精簡。
她降低到幾乎是盤旋的速度,在莫利斯島的最北端下降到三百英尺的高度。這個島上無人居住,用直升機或小船才能抵達,否則就得等潮水降到可以從佛利海灘涉水穿越的高度。她看著下方八百英畝荒蕪的保護區——在內戰時期,這處戰場炮火猛烈。
地勤人員仍然站著,橘色的指揮杖垂在身側,並不打算指揮任何人前往任何地方。塔台告訴露西:「有重量級的C17要下降……」
「我猜,她知道怎麼與他聯繫。」
「我又睡不著。」
「這裏。」露西在兩座沙丘之間的一片漆黑中喊,「老天,凱姨媽,拿出面罩!」
「我不知道你做了哪些。」
「誰會幫姍蒂處理她小小的不便之處,也就是屍體呢?我的兒子該怎麼做?」塞爾芙醫生說,「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他人的罪過成為你的負擔。威爾疼愛自己的兒子,但是當爸爸從軍時,媽媽就得身兼父職。結果在這個時候,媽媽卻成了怪物。我一向看不起她。」
「貨網我帶了。」
「你給她金錢資助。」斯卡佩塔說,「我還可以補充,金額不小。」
「不是千里眼,是火藥殘留物。」斯卡佩塔說,「而且他希望有人找到她。」
「如果你願意,歡迎來幫忙。」豪林對斯卡佩塔說,「屍體是你發現的,假如你不介意,理當繼續處理。」
豪林說:「盧潘諾是自殺,墜樓撞擊致死,沒有證據指向謀殺,除非你能指控唆使自殺,如果是這樣,這個人會是塞爾芙醫生。我在旅館的那個朋友名叫羅施。」
「你是最了解他的人之一,竟然還利用他,而這麼做只是想傷害我。我不在乎你是否傷害我,但是你不該去傷害他。然後你再次出手,是嗎?想去傷害本頓,為什麼?為了報復佛羅里達的事嗎?我認為你有更多的事情可做。」
一號引擎鎖定地面空轉位置,露西接著發動二號引擎。渦輪的聲響越來越大,斯卡佩塔繫上四點式安全帶。一名地勤人員小跑著穿過停機坪,揮舞指揮杖。斯卡佩塔戴上耳機。
「剛看到時,你以為是他。我看到了你的表情。」本頓說。
沙丘四周長了些海生野麥以及其他植物,一路延伸到海邊。手電筒光束劃過漆黑的區域,猶如閃閃發光的刀刃。斯卡佩塔想到發生在此地的戰役、那些與南方命運息息相關的早已消逝的生命、奴隸制的禍害,以及被殲滅的黑皮膚北方軍士兵。她在想象中聽到了草間的呻|吟和低語。她告訴露西和本頓,不要走得太遠。
「有一頂帳篷。」露西大聲說,他們朝她靠過去。
「姍蒂到處吹噓。想想看,陪審團會怎麼說?再想想看,當時佛羅里達的那個陪審團要是看到你的真面目,又會怎麼說?」
「他曾經有艘船,而且很喜歡帶他的兒子去『探險』和野餐,或是在無人的島上露營。父子倆去尋訪夢幻小島,充滿想象力又滿懷希望。真的,威爾自己也是個孩子。似乎是上次他移防的時候,姍蒂把他的很多東西給賣了。那個女人還真周到。我認為他現在連車都沒有。但是他很有辦法,手腳很快,而且懂得躲躲藏藏。也許是在那裡學來的。」她指的是伊拉克。
「就這麼做。」斯卡佩塔說完,試著撥打手機。當然沒有信號。
「聽了你https://read•99csw•com這話,我的感覺好多了。」本頓說。
「沒辦法把他們兩個人都弄出去。」本頓的聲音飄在空中。
本頓正走向地勤人員,掏給他小費,露西不由得笑出來。
「每樣東西都要拍照、測量,我們得立刻要警察過來。」太多事情得做。「我們有沒有辦法一次弔掛兩具屍體?」
「她的拿手絕活,就是離間人們的感情。」
敞篷小貨車駛離,本頓跟在斯卡佩塔身後,豪林正在和波瑪隊長及露西說話。
「有人用了船,」露西說著移向沙丘,「平底船。」
「我儘可能避開她。」塞爾芙醫生說,「和我對你的處理方式十分相似,凱。我又不是不認識她,怎麼可能願意與長了毒觸手的人糾纏不清?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建議我去開個新節目。手邊的節目一個接著一個地開,實在是讓人又累又興奮。馬里諾應該最清楚,他頭腦簡單。你有沒有他的消息?」
她決定打電話給羅絲,她拿出手機,但是沒有信號,於是走出自己的休旅車,這時她隱約注意到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就停在附近,也注意到車子後方保險杠上有張橢圓形的貼紙,認出了代表希爾頓黑德島的HH字母。
屏幕上出現遍布斑點的灰色地面以及起伏的水面,閃爍的海水像是一片熔化的鉛,順著海岸拍上沙灘,綴出白色的褶皺飾邊。
「不是威爾下的手。不管他現在做了什麼事,他都沒有對小威爾下手。我的兒子絕不會傷害孩子。姍蒂可能把虐待小孩當作運動,只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她會告訴你,對她而言,他不過是個麻煩,患有疝氣,又愛哭鬧。」
「你既是開端,又帶來毀滅。」斯卡佩塔說,「你何不放他一馬?」
「我沒有和姍蒂碰過面。」斯卡佩塔坐在窗邊的一張高背沙發上,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查爾斯頓的舊城區。
「客氣點,還好他們修復了燈塔指示燈,我們才不至於撞上去。」露西說。
他們在海灘邊等待,置身於盧修斯·梅迪的上風處,讓海風帶走腐臭。斯卡佩塔嗅著海風的鹹味,聽著風兒輕撫海岸的聲音。地平線一片漆黑,燈塔沒有為任何人發揮警示作用。
「你是說,沒有面對面地見過,」塞爾芙醫生說,「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見過她。比方說,她那趟停屍間參觀行程。我回想起法庭里那段不愉快的時光,凱,我常懷疑,如果世人認清你的真實面貌,事情會有多大的差異。你這種人,會帶人參觀停屍間,把死屍拿來展示,尤其是剝了皮又開膛剖肚的小男孩。你為什麼要挖出他的眼珠?你得製造多少傷害,才能找出他的死因?眼睛,天哪,凱!」
「姍蒂可能殺死了自己的兒子,」斯卡佩塔說,「我不知道你要怎麼處理。」
「那麼,她已經起床了,好極了。我可不想吵醒她。」怒意從斯卡佩塔的雙眼溢出,一路燃燒到全身。
「打電話告訴你睡魔是你的兒子,」斯卡佩塔說,「保羅為了這件事打電話給你。」
「我要開始棋盤式搜尋。速度六節,高度兩百英尺,下面的每英寸土地都清清楚楚。」露西說。
露西關掉FLIR紅外線熱像儀,打開高亮度探照燈。直升機下降,海生野麥倒地,狂沙齊舞。
「你比我更需要這把槍。」她說。
地勤服務中心燈火通明,斯卡佩塔走進盥洗室,洗凈雙手、臉龐和鼻腔。她噴洒了大量的空氣清香劑,然後跨進香氣之內,接著刷了牙。她走出來的時候,本頓正等著她。
「非裔美軍兵團,也就是馬薩諸塞州第五十四兵團,就是在這裏遭到屠殺。」本頓的聲音傳來,「根據這個史實拍攝的電影叫什麼名字?」
「警方得前往莫利斯島封鎖現場。」她說。
「每天早上五點得送咖啡。她給的小費不多,我們並不是特別喜歡她。」羅施說。
「看看你那一側,」露西對他說,「看到什麼就說,我們再打開探照燈下降,繞回去檢查。」
「現在你要拿什麼來交換這樁秘密?」斯卡佩塔說,「她凌虐自己的兒子致死,你希望她能躲開刑責,想用什麼換取這些?」
「你的人生難道如此匱乏,只能以這種方式壓制他人?」
「她趁夜裡把他的屍體棄置在沼澤濕地?」
接著三人安靜下來,耳邊只聽見充當住處的帳篷噼啪作響,草聲塞率,浪花輕聲拍打。燈塔看似巨大而陰暗的馬前卒,身邊環繞著黑色的洶湧海水。他依然逍遙法外,一切荒誕不經。他是一名命運多舛的士兵,然而斯卡佩塔無法給予他同情。
他竟然還沒自殺,真是奇怪!
這輛軍用噴射運輸機彷彿一盞又大又亮的燈,幾乎定住不動,巨大的形體就掛在空中。露西通過無線電回話,表示知道情況。「重量級C17」和它的「翼端渦流」根本就不會有什麼影響,因為露西想進城區,朝著科珀河大橋——也就是小阿瑟·拉維尼大橋前進,朝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去。如果她願意,也可以在空中畫個8字表演特技,或是貼著地面或水面飛行,因為她駕駛的不是飛機。
「在那裡,那座沙丘左側二十度的位置,」斯卡佩塔說,「我看到有東西。」
「誰告訴你有人去參觀?」
「與一百四十年前比,可能沒有太大的改變。」斯卡佩塔說。露西又下降了一百英尺。
「她不可能了解溪流和潮水,也不可能在夜裡去那個地方。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她不會游泳。顯九*九*藏*書然她是找了人幫忙。」
「真是驚喜。你怎麼會知道呢?請進。」她側身讓斯卡佩塔入內,「好像命中注定似的,他們送來兩個咖啡杯,還多了一壺咖啡。讓我來猜猜,你究竟是怎麼在這裏找到我的,還不只是找到這個房間。」塞爾芙醫生坐在沙發上,盤起雙腿,「一定是姍蒂。看來我把她想要的東西給了她,卻讓自己失去了籌碼。無論如何,在她可悲的看法當中必定是這樣。」
她這是預言,是說出自己的期待,還是暗示另外一樁她早已心知肚明的秘密?斯卡佩塔現在什麼也不能想,更不能打電話給露西或本頓。老實說,他們對他沒有同情,甚至希望他飲彈自殺或開車墜橋。她想象著馬里諾死在卡車內,沉落在科珀河底深處。
「是姍蒂。」斯卡佩塔說。
「那算不上什麼。」斯卡佩塔的聲音直接傳到露西耳中。
他們拿出擔架、屍袋、塑料床單,以及其他處理生物有害物質的裝備。他們從她開始。她的屍體松垮,屍僵現象出現后屍體再次軟化,似乎倔犟地抗議著死亡一事。昆蟲和螃蟹之類的生物於是接手,吞噬屍體柔軟的組織和傷口。她臉龐浮腫,身體則因細菌代謝產生的氣體而腫脹,枝狀的血管在皮膚下呈現出墨綠色的紋路,左臀和大腿后側遭到切割,傷口參差不齊,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明顯的傷口或凌虐的痕迹,並且找不出致死原因。他們抬起她的屍體放在床單中央,接著裝進屍袋中,斯卡佩塔拉緊拉鏈。
「我忘了請你喝咖啡,這是雙人份的。」塞爾芙醫生面帶微笑。
「我希望他沒事,也沒做什麼傻事。」她說,「如果真是那樣,就要為塞爾芙醫生再添一筆罪狀。她毀了我們曾經擁有的事物,破壞了大家的凝聚力。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的。」新仇舊恨讓她越來越憤怒。
「硫磺島?」本頓的聲音帶著諷刺的意味,「我們要飛到日本去?」
「佛羅里達的那起訴訟案,除了金錢之外,並沒有剝奪你其他東西,而那筆錢恐怕也是由你投保的誤診保險來付的。保險費想必十分高昂,的確也該如此。我很驚訝,竟然有保險公司願意為你承保。」斯卡佩塔說。
「我現在無路可退了,凱。姍蒂罪有應得,現在,保羅也該和本頓談過話了,我沒說錯吧?保羅當然打了電話給我,我也拼湊出事情的部分片段。」
塞爾芙醫生打開房門,一邊說著:「看來有人不懂保護隱私。你好啊,凱。」她身上穿著鮮紅色絲袍,腰際鬆鬆系起,腳上則踏著黑色的絲質拖鞋。
塞爾芙醫生的臉上煥發著光彩。「這個結局正好符合她的故事。」她直視斯卡佩塔的雙眼,「別以為我會虛情假意。如果你告訴我凱倫又回到醫院里等死,才會讓我難過。容我引用梭羅的名言:一群人就那麼活在安靜的絕望當中。本頓也是那個世界的一部分,但你住在這裏。你們結婚之後要怎麼調適呢?」她的眼光游移到斯卡佩塔左手的戒指上,「你們會熬過這一切嗎?你們兩人都不善於承諾。嗯,至少本頓是這樣的。他在北方處理的事務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承諾。他的小實驗挺好玩,但是我不能透露內容。」
「我以前去過。你之前提到的那位安全主管,」她說,「在查爾斯頓廣場旅館的那位朋友,叫什麼名字?」
「我才是需要克服的人。」斯卡佩塔說,「而且我們現在沒辦法談。」
「本頓和我談過這件事。」斯卡佩塔看著她說,「你沒錯,我應該坦誠相告,我也的確這麼做了。」
斯卡佩塔從架子上拿起系統控制裝置,操作探照燈和紅外線熱像儀,並關掉探照燈。她左膝旁邊的屏幕上出現灰色的圖像和白熱光點。他們飛越港口區,不同顏色的集裝箱有如建築,停放的吊車像夜色下伺機掠食的螳螂。直升機緩緩掠過城市的光影,前方港口一片漆黑,天上沒有星星,月亮躲在鐵砧般厚實的雲層深處。
「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耳機里傳出本頓的聲音。
「馬里諾?哦,不是他,當然不是。他沒把你們那段風流韻事告訴我。他一路從那家酒吧,叫什麼名字來著,被跟蹤到你家。是姍蒂手下的另一個惡棍,這傢伙的任務就是要你認真思考離開此地。」
「嗯。」斯卡佩塔說,「你做得真好,對艾德這樣的人來說,那是一大筆錢。」
一會兒,遠處出現閃爍的光,露西駕著直升機返回。沙灘上的兩人把臉轉開,閃避直升機降落時捲起的風沙。用貨網將盧修斯·梅迪的屍體捆綁妥當之後,直升機便帶著他起飛,前往查爾斯頓。停機坪上警車的車燈閃耀,亨利·豪林和波瑪隊長站在一輛敞篷小貨車旁邊。
斯卡佩塔走到兩人面前,怒氣驅動著她的雙腿。她幾乎無法平心靜氣地聆聽各方的談話。盧修斯·梅迪的靈車在豪林的殯儀館被發現,鑰匙就插在鎖孔上。把靈車留在殯儀館的人可能是兇手或姍蒂。波瑪隊長稱呼這兩個人是鴛鴦大盜。接下來隊長提起公牛,他究竟在哪裡?他可能掌握著什麼信息?公牛的母親說他沒有回家,幾天來持相同的說法。馬里諾同樣沒有出現,警方已經加入搜尋。豪林則表示,方才尋獲的兩具屍體會直接送到停屍間——不是斯卡佩塔的停屍間,而是南卡羅來納醫科大學的。兩名法醫病理學家在連夜處理吉安尼·盧潘諾的屍體之後,仍在南卡羅來納醫科大學的九_九_藏_書停屍間待命。
她爬進直升機,發動引擎。螺旋槳嗒嗒出聲,拍動空氣。燈光亮起,直升機慢慢掉頭,緩緩上升,拉直繩索,帶著用貨網捆住的屍袋離開沙地。露西駕著直升機離開,下方的垂吊物猶如鐘擺。
「我要仔細檢查這個地方。」本頓說。
「我們提供二十四小時全天候的客房服務。我的辦公室這麼近,餐車經過都聽得見。」羅施說。
「書、食物、衣服、電腦用品。」
她將控制鈕從待機轉到開始,屏幕上出現一片布著白亮光點的深灰色影像。C17運輸機轟隆隆地降落又離開,引擎後方冒出尾翼般長長的白色火焰。地勤服務中心明亮的窗戶,跑道上的指示燈……在紅外線下,一切都不那麼真實。
在一片暗灰斑點中,白光圖像出現在屏幕上。斯卡佩塔調整焦距,放大目標——亮度驚人的白色形體,逐漸呈現出一具人體的外形。溪流出海處閃亮如明鏡。
「是啊,小費,可不就是張百元大鈔。」斯卡佩塔說。露西等著使用無線電頻道。空中流量繁忙,因為一整天的航班都被耽擱了,塔台無法追上原有的航班進度。
露西進行啟動前的檢查——落地燈、開關、單引擎失效限定、油閥,再檢查飛行儀器指示燈、高度設定儀、啟動電源。她發動了一號引擎,斯卡佩塔正好從地勤服務中心出來,走過柏油路面。她拉開直升機的后艙門,把犯罪現場鑒定箱和照相器材放在地上,然後拉開左前方的艙門,踩在起落架上進入機艙。
「只是不知道他在哪裡。」斯卡佩塔說,「也不知道馬里諾在哪裡。」
斯卡佩塔說:「想象一下,我們拿硫磺島上的沙子來作顯微分析。前提條件是,沙子必須在這幾年中都保持著原有的狀態。」
「該死,我們到底遇上了些什麼人?」露西說,「你們聽到了嗎?」
「她竟然有辦法把他藏在世人看不見的地方?」
斯卡佩塔朝另外兩人的手電筒光線走去。腐臭味更是刺鼻,濃烈的臭味使得空氣停滯,她雙眼刺痛,遞出面罩,自己也因呼吸困難而戴上一隻。露西和本頓在沙丘之間的一處窪地上,斯卡佩塔走過去。這個地點位置較高,在海灘上根本看不見。赤|裸的女屍暴露在外已有數天之久,因此嚴重腫脹。屍體上出現許多蛆,面孔早已遭到啃噬,看不見雙唇和雙眼,牙齒直接暴露在外。斯卡佩塔的手電筒照亮齒列中一處植入的鈦質鑄心,牙套原來應該是套在此處。頭蓋骨上的頭皮脫落,頭髮散在沙地上。
斯卡佩塔操作紅外線熱像儀的調整鈕,移動屏幕上的圖像。露西將飛行速度降到八節,保持五百英尺的低空高度。
他們的棋盤式搜尋並沒有進行太久。
「為什麼?」
「當我離家去弗吉尼亞讀大學的時候,你當時是怎麼做的?」露西對斯卡佩塔說,「偶爾寄個一百美元給我。你在支票下方總是寫著:『不需要任何理由。』」
「依我看,陪審團一定很想看她在你的停屍間和冷凍問里,目睹自己兒子模樣的視頻。謀殺犯就在你的停屍間里。想想看,這會造成多大的轟動。讓我保守地說吧,凱,你的事業即將毀於一旦。你只要想到這一點,就應該感謝我。我的隱私可以確保你的秘密。」
「羅絲?」
「如果不是馬里諾告訴你的,那麼是誰?」斯卡佩塔問。
「避開浪花,」露西說,「找沙丘之類的地方。」
「想到保安樓層要有鑰匙,那上面有四十問套房,門可不算少。」
本頓讓她離開,她獨自走向自己的休旅車。
「他是怎樣的愛人?」塞爾莢醫生問,「我可以想象本頓,但是馬里諾呢?我有好些天沒聽到他的消息了。你們兩人找出方法了嗎?本頓怎麼說?」
斯卡佩塔在事發之前就有了感覺。就在波瑪隊長從水泥柱後方衝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身後的風聲,或是聽到他向前沖。她轉過身,同時感覺自己的手臂被死死掐住。有那麼一瞬問,她的眼前有一張面孔——一名年輕男子,理著短髮,一隻耳朵腫脹發紅,眼神狂亂。他撞上她的車門,刀子落到她腳邊,波瑪隊長對著他又是揮拳又是大吼。
「查爾斯頓對你沒有好處,凱。」
「他睡在這裏,」本頓說,「雖說不見得每天如此。」
「我看,只要我一提到馬里諾,你就不打算理我。」斯卡佩塔說。
她關掉發動機,三人拉開艙門走出來,腳下踩著柔軟的沙地,一直走到了上風處,才擺脫瀰漫的惡臭。他們拿著手電筒,也備妥手槍。直升機彷彿停在漆黑沙灘上的笨重蜻蜓,他們耳邊只有浪花的聲響。斯卡佩塔的手電筒光線沿著一道寬大的拖曳痕迹,照到一座沙丘前方。
「那麼他應該讓屍體好找一點。」露西控制油門。
露西再次聯繫塔台,終於得到放行許可,朝西南方飛去。
露西穿過海生野麥和雜草,朝斯卡佩塔剛才也聽到的噼啪聲響前進。斯卡佩塔不知該做些什麼,她想起了火藥殘留物、沙子以及這個地方,這些東西對睡魔的意義仍是難以理解。他製作出自己的戰場,如果斯卡佩塔沒有因為手上的線索——鋇、銻和鉛這些他可能一無所知的物質而發現這個地方,不知還會有多少具屍體將橫布此地。她感受到他的存在,他變態的精神似乎就飄蕩在空氣中。
「除了漆黑沙丘的輪廓,我什麼也看不到。那個可惡燈塔的光線還在跟著我們跑。」斯卡佩塔說。read.99csw.com
斯卡佩塔想到馬里諾的平底小船,小船強有力的船外馬達、拖釣馬達以及槳櫓。馬里諾有好幾個月沒有用船了,好像連想都沒想過這回事,最近遇到姍蒂之後更是如此。就算兩人沒有一起駕船出遊,她也絕對知道馬里諾有艘小船。也許威爾借用了馬里諾的船,應該進行搜索。斯卡佩塔不知如何向警方解釋這件事。
「什麼都沒有。還沒有直升機飛進希爾頓黑德島上空,那裡還是一片霧氣。地面搜尋也沒有下文。FLIR紅外線熱像儀已經準備就緒。」露西啟動頭頂的開關,「大概需要八分鐘才能冷卻,我們就可以走了。嘿!」她似乎以為那名地勤人員也戴了耳機,可以聽到她的聲音,「走開,我們很忙——該死,他一定是新來的。」
斯卡佩塔的艙門外面就是貝特萊一帶的豪宅,紅外線熱像儀上出現白亮的光點。她想起亨利·豪林,還有羅絲。靠近詹姆士島海岸時,燈光的間隔較為遙遠。直升機緩緩掠過詹姆士島的上方。
「不是她。」露西壓下按鈕,「不知道你們怎麼想,但我的槍可是準備好了。事有蹊蹺。」
「他們的判決並沒有對你造成傷害。」斯卡佩塔說,「沒有任何事情足以與你對他人一手造成的傷害相比。你有沒有聽說,你的那個朋友凱倫離開麥克連還不二十四個小時,就自殺身亡?」
「我看到了。」露西說。
「直升機後面有個擔架。」她說,「凱姨媽,你打算怎麼處理?」
「瞧瞧,你知道這件事?我來猜,是露西侵犯了她的隱私,可能還知道她銀行賬戶現在和過去的情況。如果姍蒂沒打電話給我,我也不會知道我孫子死了。我猜那是屍體被發現的當天,她需要錢,也需要我的建議。」
「運氣好就得靠運氣。」她說。機身輕盈起飛。地勤人員指揮引導,彷彿要她們停機。「也許他應該去找個像交通信號燈指揮這樣的工作。」這架三噸多重的直升機升高,盤旋。「我們先沿著阿什利河走,然後往東,沿著海岸線朝佛利海灘過去。」她在滑行道的交叉點上方盤旋,「啟動FLIR紅外線熱像儀。」
「袋裡有應有的裝備嗎?」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我幾乎不記得了。」
本頓越走越近。
「你是不是為了姍蒂和她的話,才來這裏?」
「你真是緊張。」斯卡佩塔的聲音傳到露西的耳機里,「有其他搜索人員的消息嗎?」
羅施的辦公室在廚房附近,旅館的廚房正是被盜最嚴重的地點,尤其是蝦,狡猾的竊賊會扮成廚師。羅施滔滔不絕地講著一個個有趣的故事,斯卡佩塔專心聆聽,因為她心有所求,而達成目的的唯一方法就是扮演聽眾。羅施歲數不小,十分優雅,雖是國民警衛隊隊長,外貌卻更像賢淑的圖書館員。事實上,她和羅絲有些相像。
「試試看。」
「我想知道她是否還在這裏,我猜,她並不是用自己的名字訂房,否則我可以直接打電話給她。」斯卡佩塔說。
「你該回家去。」他說。
「他的確這麼說過。」斯卡佩塔說。她看著羅施的毛呢外套,不知她是否佩了槍。「她的教練來過嗎?」
「我可以一間間去敲門。」
塞爾芙醫生下榻于旅館八樓靠邊的那問套房,斯卡佩塔將磁卡插入電梯,幾分鐘便到達這個樓層。她可以感覺到塞爾芙醫生在透過房門的窺視孔往外看。
「你怎麼知道要用船?我不記得這已被當成事實公布出來。」
「再過幾個小時,每個人都會開始找他。本頓已經通知警方以及本地軍方。總要有人去找她,這是我的工作,而我也打算這麼做。你帶貨網來了嗎?我們有沒有馬里諾的消息?」
斯卡佩塔和本頓回到帳篷處。如果此時是白晝,蒼蠅絕對會成群出現,惡臭也絕對刺鼻。
「那我們只好用屍袋,而且你一次只能帶一具屍體。」斯卡佩塔說,「你打算把他們放在哪裡,露西?找個隱秘一點的地方,不可能放在地勤服務中心,你那位勤勞的地勤人員可能還在指揮蚊子大隊。我打電話給豪林,看派誰來接手。」
「那些電子郵件出自一個極度不快樂又恐懼的男人。你曾是他的心理醫生。」
「我只能說,你不了解我。」
「是他先和我聯繫的。」
「火藥殘留物怎麼了?」
「你在升空后試著與他聯繫。」她對露西說,「也許可以打給羅絲。」
「如果你想聽我的意見,我們要找的應該是睡魔而不是屍體。」
「我得去處理一件事。」斯卡佩塔說。
「凱姨媽的千里眼。」露西說,「她相信自己知道屍體的下落。我帶了除污用的裝備和化學用品,以備不時之需。另外還帶了屍袋,萬一要弔掛的時候可以派上用場。抱歉,我沒那麼心軟,休想讓我把屍體放在後艙里。」
「這幾年來,姍蒂勒索我的功夫十分老到。人們不知道我有兒子,當然更不可能知道我有孫子。如果這些事情被公之於世,輿論會把我當成一個不盡責的可怕母親,還是個糟糕透頂的祖母。我的母親就是這樣批判我的。我成名之後,想抹殺先前刻意營造出的距離已經太遲了。我別無選擇,只能保持現狀。親愛的媽媽——我是說姍蒂——幫我保密,換取現金支票。」
「我不會原諒你的所作所為,」斯卡佩塔邊說話邊起身,「你對露西、對本頓、對我所做的一切。我也不知你對馬里諾究竟下了什麼手。」
「我得克服這件事。」露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