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如果照我的意思辦,你現在應該還在馬薩諸塞,」他說,「但他說除非你來,否則他不和任何人說話。」
本頓臉色蒼白,但是沒有流露出一絲感情。「有時她會突然變得不講道理,我不希望成為她發泄的對象!」
本頓打開辦公室的門。
「死了一個女人,這可不是什麼鬼把戲。」本頓說。
「說實話,我覺得網站崩潰不是巧合,」他說,「也許是最好的補救方法。這個網站可能再也無法恢復了。」
「過來一起看看吧。」
「你看完了嗎?」
「去年勞工節假期,我們在停屍間見過一面。」
「你不會因為這種事情作出如此大的反應!」
「你和他待了很長時間,」他說,「凱,你還記得我常說的那句話嗎?你的最大長處是腦筋比較好。你應該充分發揮這一點好好研究這傢伙。不好意思,我現在的狀態非常差,昨天一夜沒合眼。這些破事真是煩人。」
「不是,否則事情還會簡單些,伯格可以多少管著他。」本頓說,「一有重大案件發生,他總是會及時出現在現場,想盡辦法找真相,就像剛才提到的那樁雷擊致命案。順便提一句,剛才他說了三次你不記得他的事,看來他是記上這仇了。」
本頓又高又瘦,走到哪裡都好像佔據著支配地位。他看上去很疲倦,像是得了什麼病,漂亮的臉緊繃著,滿頭銀髮亂得像雞窩。衣著和普通辦事員沒兩樣,灰外套、白襯衫和毫無特點的藍領帶,外加常見的運動手錶和結婚戒指。在監獄病區擺闊很不明智,病人通常不會在那裡待上超過三個星期。一般來說,貝爾維尤的病人很可能這個月在本頓這裏看病,下個月就翻垃圾堆找食物。
「它們到底是什麼物質,又是從哪兒來的?樣本不在這裏,所以我們沒法確定。我不會對這種不尋常的分析結果說三道四,更不能斷言它到底意味著什麼。」
「幸運的是,儘管現在有許多人喜歡加班加點,但萊斯特醫生顯然不是這樣的人。見面后,我再和你直接談,讓本頓從目前的尷尬局面中解脫出來,除非他已經對你說了一些事情。不介意的話,今晚你可以去看看布里奇斯的屍體嗎?本頓會帶你過去。另外,萊斯特醫生也已經從新澤西出發了。讓你處理這樣一件不愉快的事,我感到非常抱歉。我指的並非驗屍。」
「凱,我想你和莫拉萊斯警官應該還沒見過面。」本頓的語氣並不是特別友好。
「之後你就可以走了,盡量遠離這件事。」本頓說,「除非奧斯卡受到指控,不然這個案子不會和你有什麼牽扯。要看伯格接下來會怎樣做。」
娛樂室後面是幾間面談室和集中治療區,再往後是配備著兩台打字機的法律圖書館。打字機和病區的電視機及掛鐘一樣,都包裹著一層塑料,以免病人拆下零件當作武器。斯卡佩塔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觀察到這些情況了,她也確信這不會改變。
她拿起四十英寸三星平板電視的遙控器。根據專欄上的信息,老闆過去也看這個品牌型號的電視,不過以後不會了,因為他應該剛買了一台五十八英寸松下等離子電視機。潑婦不知道老闆的話是真是假,因為她和「高譚百事通」的讀者一樣對真相一無所知。
這人穿著街頭混混常穿的寬鬆大衣,戴著一根粗大的金項鏈,一副剛從監獄病區逃出來的犯人模樣。
斯卡佩塔覺得自己的靈魂像大衣襯裡一般被剝離了身體,彷彿自己變了個人,不能表達感情,不能與人分享自己對奧斯卡的想法,更不能透露奧斯卡的任何一句話。她對本頓在工作中刻意與她保持距離深感心寒,這種姿態在監區病房中表現得尤其明顯。本頓不會對她承認他只有在這裏才能從恐懼中享受到樂趣,他也不必向她承認,因為她十分了解。自從馬里諾的醉態愈演愈烈、逐漸失控以來,本頓就陷入驚慌失措的狀態中,不過他一直不願承認。對本頓來說,每個男人都是一頭想把斯卡佩塔帶回洞穴的野獸。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都說服不了他。
「相對來說,他在警隊還算是個新人。你應該不認識,也不必認識。坦率地說,我覺得這個人有點呆板,從他在案發現場拍的照片及案件初步調查報告上可以看出來。DNA樣本是萊斯特醫生從屍身上提取的。今天下午早些時候拍的第二套照片我還沒有拿到。探員搜查了壁櫥,發現了特莉的筆記本電腦。顯然,她本打箅今天早晨飛到亞利桑那和父母待兩天。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把行李放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不該和他談話,」她回答道,「也不該和你談這件事。」
「我想你可能不記得了,不過我們確實見過一面。」莫拉萊斯大搖大擺地走進辦公室,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斯卡佩塔。
「你準備起訴誰?網上的匿名雜種嗎?」
「我不知道。看看這一段,也許會發現些什麼。」
「就和奧斯卡的談話,我沒有什麼可以告訴你的。」斯卡佩塔說,暗示奧斯卡既沒有承認任何事情,也不會對自己和他人構成威脅。
似乎她們可以像其他職業婦女一樣坐著聊會兒天。她們會聚在一起吃午飯,也許晚飯。她們八年前初次見面時就半開玩笑似的提到過這點,當時伯格被派到弗吉尼亞擔任特別檢察官,處理一起斯卡佩塔法醫生涯中壓力最大的案件https://read•99csw•com。上次她們見面時又說到了這個話題,那是在二〇〇三年,當時她們聚焦在剛從波蘭執行秘密任務歸來的露西身上。但直到現在,斯卡佩塔都不知道那次行動的具體內容,只知道露西那次的行動不合法,當然也擺不上檯面。伯格和露西在她那豪華的頂層公寓里秘密深談了一次。
「你知道她那德行。」
斯卡佩塔把聽筒還給本頓。
「你看這些鬼東西。」本頓說。
「據說沒有。伯格給她打過電話,老太太說根本沒聽說過奧斯卡這個人。」
斯卡佩塔走到本頓身邊,他開始敲鍵盤。
「謝謝你特地跑一趟。」傑米·伯格說。斯卡佩塔回憶著她們上一次談話是在什麼時候。五年以前。
「我倒覺得像真有這事。」
斯卡佩塔坐回椅子上。流言是一回事,這些文字卻是另一回事。
「既然萊斯特醫生已經在路上了,我想到時候可以把我的看法提供給她作參考。」
斯卡佩塔從來沒想過這種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而且還要去習慣的局面。她想起了馬里諾。
「讓你來這裏的是伯格。」
看來「高譚百事通」網站不是出了嚴重故障,就是被黑客破壞了。屏幕上的高樓大廈一片漆黑,天空冒著紅光,洛克菲勒中心的巨型聖誕樹倒栽在中央公園裡。
本頓在診療室外守候著,門的那一側,奧斯卡用那雙一藍一綠的眼睛看了看斯卡佩塔,消失在了米黃色的鐵欄後面。鐵門眶當一聲關了起來,門鎖被扣上了。
本頓說:「馬里諾在這裏工作。從去年七月起,他就開始在這裏工作了。準確地說,是去年七月的第一個周末。」
「對不起。」斯卡佩塔表示她真不記得了,同時也沒有準備和來人握手的意思。
「對奧斯卡的研究有什麼結果嗎?」
「凱,我不想為這件事煩惱。但我也弄不明白,這件事會讓我這樣難以釋懷,比你還難。」
「我準備辭去CNN的工作。」走向辦公室時斯卡佩塔說。
「你已經看過了嗎?」
「我會派人在我們離開前送到我的辦公室去。」本頓說。
「這取決於醫院後勤部。他們回收髒的工作服,發放乾淨的。我們這周穿水綠色的,下周可能就會穿紫色的、淡綠色或者各種深淺不一的藍色。最近幾年這幾種顏色的工作服在驗屍間比較常見。對於制服我一般不挑剔,只要在上面不印海綿寶寶、貓和老鼠這樣可愛的卡通形象。真的,我認識的幾個病理學家就喜歡穿這樣的工作服,好像自己是兒科醫師。」
斯卡佩塔回想著奧斯卡的那些話。特莉有潔癖,不會把行李放在外面。另外,奧斯卡也不想讓她走。
「我只能說,來這裏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這兩個人。我警告你,別用甜言蜜語套我的話。你知道我是受限制的。從法律角度上講,我不能和你談奧斯卡的。」
「好吧,我猜也許是交叉污染引起的,」本頓說,「不過我不知道坐輪椅的老太太的DNA為什麼會出現在犯罪現場。」
她說:「如果特莉有強迫症,屍身可能會告訴我們一些細節。看來我馬上就有機會親眼看到這具屍體了,這可真是意外。」
「本頓,你當然知道原因。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一直放不下這件事。我已經把它置於記憶的最深處,尤其那些最讓我感到恥辱的,我再也不會去想。」
「這個老太太和奧斯卡·貝恩有關係嗎?」
「我這就給伯格打電話。」
「如果那一幕恰好被你看見了,你是不是會感覺好一點?」
「她一般不會無緣無故發脾氣。這次又是為了什麼?」
「當時你正忙著檢查一具從東河上撈出來的屍體,我和你隔了好幾張桌子。那具屍體是在沃德島的岸邊發現的,你還記得當時的情況嗎?」他問,「我知道你一定不記得我了。關鍵在於他的死因:是厭倦了生命,從天橋上跳河自殺;還是有人想讓他消失,在天橋邊推了他一把;或者只是心臟病突發摔了下去。我記得這件案子一開始是交給萊斯特醫生處理的,但她顯然沒有把屍身上的蕨形圖案與死因相聯繫,竟然說死者是被雷電劈下的樹枝擊中而跌落東河的,因為她沒有在襪子和鞋底上看見燒焦的痕迹,所以認為死者本人並沒遭雷擊。真是一派胡言。你藉助指南針證實死者的皮帶搭扣被磁化,從中得出死者死於雷擊的結論。那天我在停屍房進出了幾次,把從另一具屍體上取出的彈頭送到實驗室分析。你自然不會對我有任何印象。」
本頓不置一語。斯卡佩塔猜得沒錯。
「你覺得這張照片是在查爾斯頓拍的嗎?」他問,「或許是在你的新辦公室?這身衣服你能看出點什麼嗎?這顏色你熟悉嗎?你在沃特敦是不是穿過這種淡綠色制服?」
「伯格是這麼說的。」
這千真萬確。她和其他女人沒什麼不同,只是這次你們可以盡情嘲笑作為受害人的她。都是她自找的。平時她很看不起那些和她在犯罪現場工作的同事,為難他們,不給他們好臉色看。在查爾斯頓的一個晚上,醉醺醺的彼得·馬里諾終於受不了了,他向斯卡佩塔伸出了魔爪。我們必須對他有一點點同情……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平靜地說,「我的問題在於,我只知道你想讓我知道的那一點情況。」
「你早該把這事告訴我。」https://read.99csw.com
「他也是伯格手下的?」
滿屏都是有關「高譚百事通」和斯卡佩塔醫生的文章。他點擊其中一個鏈接,一下子打開了兩份粘貼在法律論壇上的專欄文章,斯卡佩塔的照片突然出現,她和本頓盯著照片看了一會兒。
「是的,邁阿密的那段真有其事。我小時候進過教區學校,我的父親也是因為癌症去世的。」
「但裏面確實有部分符合事實。」
「千萬別告訴我奧斯卡殺人是為了引起我的注意。」
這一幕在電腦屏幕上反覆播放著,欄目的大標題以詭異的方式循環出現,潑婦束手無策。上百萬讀者看到的就是這些,無論怎樣按滑鼠,都沒法退出程序,所有界面圖標一齊失效。當她試圖進入早晨發布的專欄,查看文章以及最新的回復時,面對的只是轉個不停的可怕光圈。她無法發電子郵件,更不能進入成千上萬追隨者們聊著不甚了了的可怕話題的「高譚百事通」網站。
「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這可能是欣賞我的觀眾耍的鬼把戲,」斯卡佩塔補充了一句,「我希望你不是在暗示這個。」
「他讓我不要告訴你。」
潑婦坐到電腦桌前,喝著加冰塊的威士忌。她敲擊密碼進入後台程序,想看看瑪麗蓮·夢露的新聞激起了多少反應。
他們互相瞪著對方。
「我不喜歡聽你這麼對我說話。」她說。
「我明白你的意思。真相從來不在新聞里,我從沒把當時的狀況告訴過誰。專欄惡意炒作,完全是胡說八道。我要起訴他。」
「我認識他嗎?」
「凱,」本頓直視著斯卡佩塔,「我們犯不著為這事爭論。你顯然早已為此事的暴露作好準備。公眾由不知情變為知情,自然會去質疑你。發生了這種事……」接著他讀起專欄,「真是一派胡言。教區學校,波莉修女。我都從來沒聽說過。」
接下來他告訴斯卡佩塔,馬里諾已經在伯格手下工作一年多了,伯格是今早從八卦專欄才得知了馬里諾離開查爾斯頓的真相。現在連露西也知道了,因為她剛和伯格見過面,得知馬里諾在這兒工作。
「你的口氣像是完全不相信我跟你說的。」
「本頓,哪個詞?」
她不能告訴本頓,奧斯卡堅信自己被跟蹤,並且跟蹤他的人就是殺害特莉·布里奇斯的兇手。也許本頓知曉,但以她的立場,什麼都不能問。她不能告訴本頓奧斯卡身上的傷是他自己弄的,以及奧斯卡對警方和其他所有人杜撰了傷勢的來歷,她最多只能大致講講為奧斯卡驗傷的情況。
「對於你的這個病人我一無所知。如果把他算作我的病人,我也什麼都不能跟你講。」
「我不會問你人為什麼會變得如此可惡,」她說,「很久以前我就學會不再問這些問題了。我總結出一點:過程無論怎樣都無關緊要,關鍵在於結果。等我抓到是誰乾的,我會馬上起訴他。」
「我正要告訴你呢,伯格先前囑咐過我,如果需要,可以帶你去看特莉的屍體。」
「你是不是說,這種局面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應該為此負責。」
「發泄?為了什麼事?」
莫拉萊斯的魯莽使斯卡佩塔愈發不安,她覺得對方是那種過於率性的傢伙。這種人無論到了哪裡,都會擺出一副頤指氣使的架勢。
「當時我和一個女孩對質,因為她在背後說我的壞話,這沒什麼大不了的。修女決定給我一個教訓,就這麼簡單。浴室里絕沒有發生過不體面的體罰,那番荒唐的對話更是無中生有。」
「我知道奧斯卡讓你陷入了什麼境地,」本頓說,「這不是你的錯。」
「學校的修女當眾打過你耳光嗎?」
「你是這裏的顧問。我們可以把他當作病人,從職業的角度分析他的病情。」
「簡直是太糟了,」說著她想起了布賴斯,「這會讓我懷疑和我共事的人。這個波莉修女是什麼人?她做了什麼?」
他們離開了診療室。兩部滿裝病號衣物的手推車像火車一般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走過監號時,監獄病區的木格門啪的一聲關上了。監號的面積比標準監獄寬敞得多,一間號子最多不超過六張床。大多數病人都穿著不合身的睡衣,坐在床邊高談闊論著。有些人的目光透過窗戶的鐵絲網看著東河漆黑的輪廓,另一些則透過鐵欄看著病區。有個病人喜歡在有人經過時使用不鏽鋼馬桶,他一邊撒尿,一邊和斯卡佩塔打招呼。他的幾個室友則在為電視上哪位演員更漂亮而爭吵不休。
斯卡佩塔只看了這一段,便覺得沒有必要理會,於是對本頓說:「根本沒有什麼波莉修女,文章里描述的那件事根本沒發生過,不是那樣的。斥責我的是另一位修女,但她當然不可能脫下我的衣褲,把我關在浴室里鞭打。」
錢是不是都到了恐怖分子手上?也許他們感覺到她已經知道了真相,決定除掉她,但弄錯了地址,把她的鄰居殺了。是這樣嗎?如果追蹤恐怖分子的特工通過網路追蹤到她,把這一片的房屋都封鎖了,該怎麼辦?對於政府來說,這簡直易如反掌。潑婦和特莉的公寓正好隔街相望,特莉的只比她的低了一層。任何時代政府都會除去異己,瑪麗蓮·夢露之死就是極好的例子。
事通高百譚!
「我不知道從何說起。在現在這個當口,我甚至連該怎麼去看待都不知道。比如說,從特莉的九*九*藏*書陰|道採集到的DNA樣本意味著什麼。你知道對比結果嗎?」
「我想確定文章內容的真假。哪些人知道這些事?」
……但是在她那堅強的外表下卻隱藏著一個骯髒的秘密。斯卡佩塔也許生活在一個不鏽鋼的世界中,但她絕不是一個刀槍不入的女人。她也很軟弱。也有一些不光彩的事。
他打開了搜索引擎。
「天哪!」
本頓陷入了沉默。斯卡佩塔問他話時,他偶爾會沉默下來作冥想狀,讓她討厭。
「你以為我可能知道泄密者是誰?我和你一樣不知究竟。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讓我莫名其妙。」
「馬里諾。」她不情願地說,「他知道的比其他人都多。」
「你不是剛聽過我和她的通話嘛!我當然不會這樣教唆她,但你和我一樣了解她。這件事絕對是她乾的。專欄並非胡說八道,因為你不能證明它都是謊言。你甚至根本沒法證明那些事到底發沒發生過。」
「你覺得他會堅持己見嗎?」
也許她知道得太多,也許有人覺得她知道得太多。她把自己逼到了如此瘋狂的境地。思來想去,她拿起了彼得·馬里諾探員留下的名片。她喝著威士忌,看著手裡的名片,差點就拿起話筒了。但是她該怎麼說?另外,究竟該如何看待馬里諾?如果專欄內容屬實,那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性|虐狂,並且因此丟了工作。她可不想把一個性|虐狂迎進家門。
「但打電話的人是你。」
白漆鐵門終於開了,他們一出來,門就關上了,而前面那道門已經開啟。控制室的門衛隔著鐵柵門把駕駛執照還給斯卡佩塔,她把訪客證還回去。這時幾個警察又押來一個新病號,這傢伙穿著賴克斯島監獄的橙色囚服。這種犯人來這裏都只是短暫過渡,只來作醫療檢查。對這些裝病以圖在貝爾維尤醫院待上一陣的人,斯卡佩塔已經見怪不怪了。
本頓說:「我對胡謅的那部分一點也不關心。我只想知道哪些是事實。另外,我還想知道這種專欄有沒有公眾的消息源。如果沒有,那一定是你身邊的人泄露的。」
「我不能把相關細節透露給任何人,這和你與奧斯卡的關係是一個道理。我也有遵守醫患間保密協議的義務。馬里諾從查爾斯頓失蹤后不久,就從麥克連醫院打電話給我,讓我把他送進那裡的治療中心。他請我同那裡的診療師協商治療方案,監督並參与治療的全過程。」
本頓把電話移到辦公桌中央,把聽筒遞給了斯卡佩塔。
「你是不是覺得難以啟齒?是『強|奸』吧,即便這事根本沒發生!」
你們猜怎麼著,她也會被人強|奸。
她開始看警方遞交的調查報告,因為暫時不想看見本頓。她覺得有個人站在身後,轉過身,被站在門口的人嚇了一跳。
「太奇怪了。」本頓皺起了眉頭。
「我明白。」
「還有雜貨店的。女同學們把你叫做好哭鬼嗎?」
「在計程車上看的,布賴斯說我有必要看看。」
「應該直接送去實驗室,檢驗奧斯卡的DNA,然後儘快輸入資料庫。」
「你記得屍檢過程中被偷|拍過嗎?也許用的是手機。」
「露西剛才給你打電話時談的應該就是這件事吧。」斯卡佩塔說,「一定和馬里諾有關。」
「那是無稽之談。」
他從齊膝寬鬆褲的后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證物登記表,展開后趴在桌子上填起表格來。寫字的時候他的胳膊不時觸碰著斯卡佩塔的肩膀,她只得把椅子往旁邊挪。填完以後,他把鋼筆和表格遞給斯卡佩塔,由她填寫完剩餘項,並簽名。莫拉萊斯接過奧斯卡·貝恩的證據袋便離開了。
「接著你就幫他在傑米·伯格這裏謀了份工作,是嗎?這難道也要保密?這和保密協議有什麼關係?」
「如何?」他問,「你想得出原因嗎?」
「本頓,這個我不想談。」
本頓的聲音異常堅定,似乎認定自己的做法沒錯,但游移的目光卻暴露了他的心虛。
百通譚事高!高通譚事百!
本頓不斷地移動點擊著滑鼠。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也不會相信。」她說,「你肯定有事瞞著我。」
斯卡佩塔從信封里抽出分析報告看了起來,本頓把從伯格那裡聽來的棕櫚灘老婦的事告訴了她。
他聽了一會兒,然後抬頭看著斯卡佩塔,對那頭的伯格說:「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正因為他可以隨時離開這裏,所以……你知道我的想法了嗎?不,我還沒機會對她說……好吧,她正巧在這裏,你為什麼不直接問她呢?」
潑婦又喝起了老闆喜歡的波本酒,她在事先加了冰塊的平底杯里倒了滿滿一杯,聽說老闆也喜歡這樣喝。
「只要能有所幫助。」斯卡佩塔說。
本頓和斯卡佩塔在第一道柵欄門處停下了腳步。這道門向來開得很慢,因為整個醫院的門禁系統都由大樓另一邊控制室的門衛管理,回復得較慢。本頓對著傳聲系統呼叫一聲,然後兩個人等在門內。一個男人拿著拖把出現在通往娛樂室的走廊上,娛樂室放著幾排桌椅和一些可拆卸的健身設施。本頓耐不住性子,又對著傳聲系統喊了一聲。
本頓打開抽屜,拿出兩個信封,交到斯卡佩塔手中。
「所以露西打了電話給我,」他說,「我非常了解你,所以覺得你也許希望我能幫助馬里諾。也許你希望我帶他去治療,然後開始新的生活,跟你不再有任何瓜葛。」
「露read.99csw.com西能找出來嗎?」
「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斯卡佩塔問,「露西說的是什麼事?你為什麼要跟她道歉?走投無路的人是誰?」
「也很可能是你在CNN工作以後拍的,這自然是名人效應。拍照者也許是警察或殯儀館的人,也許是搬家工人。」
他們肯定是一幫恐怖分子,她想。
「只有一點我能向你保證,」斯卡佩塔說,「如果你能把奧斯卡的DNA儘快拿去檢驗,會對偵破工作更加有利。說到底,這樣做沒有任何壞處。」
他們穿過辦公區大門。附近沒有人,辦公區里也只有他們兩個,用不著掩飾各自尖刻的語氣。
「還沒看完就被司機扔下了計程車。」
「他表現得怎麼樣?」伯格問。
他沒有回答。
「你希望知道所有細節,似乎那樣就能讓你解脫,」斯卡佩塔說,「是誰老是說已經釋懷了?我想我們都會這樣認為。但現在贏家卻是專欄作者和透露消息的幕後黑手,我們光會心煩意亂、相互猜疑,甚至逐漸貌合神離。事實上,你對這件事的了解也許比馬里諾更為透徹。我覺得他可能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記不太清了,畢竟他醉了。從他的立場出發,我希望我的想法是正確的。」
電話鈴響了。本頓拿起聽筒,許久沒有說話。從他的表情中判斷不出出了什麼事。
他假裝從頭開始看那兩篇文章,實則只是要平復心緒。
「哦,我的天哪!」她驚叫一聲,心跳都要停止了。
「你讓露西去破壞了?」
「在這之前你聽說過奧斯卡和特莉·布里奇斯嗎?」
「非常合作。」
「我原以為我對你很了解。從互聯網上看到一些陌生信息時,當然會覺得不那麼開心。傳言不管是否荒唐,都會不脛而走,可能已經鋪天蓋地了!媒體會爭相而上,甚至連有你許多朋友的CNN也不會例外。當你成為新聞主角時,一定會有人迫不得已出來向你詢問。我想你必須學會面對,我們都如此。」
本頓說:「也許是因為她特別愛整潔,乾淨得近乎發狂。你看了照片,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萊斯特醫生的樣本報告里沒有提及DNA的來歷,你卻說是從陰|道里採到的。」
「折斷你鉛筆的小姑娘是怎麼回事?」
「你過來的時候我沒法預測會發生什麼,」他說,「覺得也許警方會找到—些東西,把他抓起來,我們可能就根本不用進行這番談話了。但你是對的,在這個時候,我們必須保證奧斯卡的人權不受侵害。你是他的醫生,不過這並不意味你必須再次和他見面。」
奇怪的是,伯格對斯卡佩塔的了解遠遠超過了她能想到的每一個人,但她們仍不是朋友。雖然她們曾經多次提及一起吃飯或去酒吧,不過看似除了工作以外,她們永遠無法共同經歷什麼。這不能簡單地歸因於忙碌的工作,深層次的原因在於她們都是比較強勢的女人,都不大與人交往,因為直覺告訴她們絕不要對別人過於信任。
本頓迎向她的目光,試圖弄清她是不是透露了某個信息。但她沒有把目光避開,也沒有打破沉默。本頓給伯格打了個電話,問她能不能派個人來取回斯卡佩塔從奧斯卡·貝恩身上採集到的證物。
「我覺得我現在的處境非常尷尬。」斯卡佩塔暗示自己不能談論病人。
潑婦瘋狂地一一點擊圖標,沒有發生任何奇迹,欄目的大標題依然在沒完沒了地循環往複著:
「事發以後,馬里諾就逃離了查爾斯頓。露西說的走投無路是這個意思。」本頓支支吾吾地說。斯卡佩塔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含糊其詞。「因為他不見了,所以當露西指責我把馬里諾逼得走投無路時,我費了一番口舌才讓她相信馬里諾的離開只是為了換個環境。這不是什麼新鮮事,你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了解露西,她總是那樣風風火火的。」
「你說馬里諾走投無路是什麼意思?或許你說的是其他人?別再瞞我了,尤其是現在。」
「聽了你們的對話以後,我怎麼可能置之不理?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論是什麼原因,你都不必把責任攬過去。」
她努力回想,躊躇良久才說:「我不記得了。因為我一旦發現,一定會要求那人馬上把照片刪掉的。我永遠不會允許這種事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發生。」
網站被人封鎖並搞得亂七八糟,那麼成千上萬喜歡這個網站的網友們又怎麼看得到那張照片和精心配上去的文章呢?她覺得這肯定是個陰謀。莫非是黑手黨乾的?這讓她驚恐地想起通過電話雇她的那位義大利口音的男子。也許是政府幹的!潑婦發布了政府極力隱藏的秘密,所以中央情報局、聯邦調查局或是國土安全局來從中作梗。當然也不排除恐怖分子。
「馬里諾認識我都快二十年了。他和我姐姐、母親都很熟,當然知道些許我的成長經歷。我記不清我告訴過他哪些事,但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出生在邁阿密的老城區,家境不好,我爸爸苟延殘喘幾年後死於癌症。另外,我在學校里表現得非常好。」
「這裏的常客之一,」鐵門關上后本頓說,「他經常故意吞食異物。上次是幾節電池,是五號還是七號的我已經不記得了,好像連吞八節。以前還吞過石子和螺絲釘。有一次他甚至吞下了整管牙膏。」
「我們現在最好別談這件事。」他把這話又重複了一遍。
醫院配給本https://read.99csw.com頓的工作空間非常小,到處都是書籍、筆記,不過他顯然已經儘力整理過了。他們坐了下來,辦公桌像是道難以逾越的高牆橫亘其間。他無意做|愛,至少不想和她做|愛。斯卡佩塔相信本頓不會去找別的女人,但婚後兩人的私密交談越來越少也是個不爭的事實,親密溫存就更少了。她覺得婚前本頓要快活些。把他們婚姻中的裂痕完全歸罪於馬里諾也不公平。
她震驚了,簡直不敢相信短短一條新聞竟然會掀起這麼大的波瀾。瑪麗蓮·夢露的照片和潑婦配的極具感染力的文字已經引來六十萬次的點擊率。在一小時之內。她回想起薩達姆·侯塞因被辱罵和絞殺的錄像片段放到網上后,關注率都不及現在的三分之一。她感到自豪,不過也有些擔心。老闆會怎麼處置她呢?
「我只希望他不是因為我才被關在這裏的。」
「DNA分析報告的複印件是伯格給你的,照片和警方的調查報告則出自邁克·莫拉萊斯之手。」本頓說。
「看來這消息是從查爾斯頓傳出來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用這個詞。」
他把滑鼠移到當天發布的專欄某段的第一行:
「什麼保密協議和對他的保證,通通是借口,」斯卡佩塔說,「你早就預見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你知道他一旦為傑米·伯格工作,我總有一天會得知。你只是沒想到會發生得這麼快。」
「我不想讓你屈從於這樣的報道。」
潑婦從廚房裡拿過一把椅子堵在門口,然後效仿電影里的,把椅背嵌在球形鎖下面。她檢查了每扇窗,確認它們都關上了,然後又往消防通道看了一眼,確定那裡沒有人。她拿齣電視節目單,看看有沒有好的滑稽劇,結果失望了。於是她拿出了一張凱茜·格里芬的節目光碟。
「怎麼搞的,網站竟然癱瘓了,」他說,「不過我還能從別的地方把那篇該死的文章找出來。」
本頓從斯卡佩塔手裡接過證物包,她抓著幾個塑料證物袋,說要把它們快遞給警方。
本頓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傳的悲傷神色。
「可能真有個霸道的小姑娘這麼對待過我吧,不過我早就把她的名字忘了。」
「我要說,這是個比較合理的解釋。」斯卡佩塔說。
無論從道義上還是從良心上來講,如果她不把夢露被人謀殺之事公之於眾,世人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她的做法很有意義。再說,老闆本就喜歡嘩眾取寵,潑婦難得自作主張,老闆怎會介意?只要能搞到爆炸性的消息,他才不管什麼良心和道義呢。
她不能訪問「公告板」,不能訪問「事件前瞻」,不能訪問「照片交換市集」,甚至連能見到名人眾生相的「暗房」都進不了,那可是網站上最受歡迎的專欄啊!潑婦經常把遺體照放在那裡,其中自然包括夢露驗屍照。
潑婦退出了網頁,開始切換電視頻道。電視台肯定有人看到了這條新聞。她希望在CNN上看到斯卡佩塔和安德森·庫珀、沃爾夫·布里澤爾或是基蒂·皮格利姆討論這件事。但是老闆痛恨的那位名法醫並沒有出現,也沒人提起瑪麗蓮·夢露。看來還不到時候。於是她又喝了口威士忌,十五分鐘后再次登錄後台程序,震驚地發現點擊率已達百萬人次。潑婦從來沒見過如此盛況。她退出程序,正常瀏覽欄目。
「看出來了吧,伯格很信任這傢伙?」
「我相信我們馬上會有機會詳談。我們應該碰個面,也許可以一起在伊萊妮餐廳吃個午飯。」伯格說。
「跟我來,」本頓碰了碰斯卡佩塔的胳膊,「到我的辦公室去談。」
「他知道佛羅里達的那些事嗎?」他問,「關於童年時代,你對他講過些什麼?我想再問一遍,」他指著電腦屏幕問,「上面的這些事你告訴過他嗎?」
「別以為這是個好主意,」最後他對電話那頭的人說,「很抱歉發生了這種事……我當然深感遺憾……不,我不想因為這個原因……別掛電話,拜託,聽我說。當時我考慮到……露西,聽我說完,我不指望得到你的理解,我們現在最好別談這件事,因為……你不會這樣想,因為……當一個人走投無路的時候……我們以後再商量,好不好?你冷靜一點,我們以後再談。」說著本頓放下了電話。
專欄的主頁似乎被黑客入侵了。「高譚百事通」被人篡改成了「百通譚事高」,而且變成了更黑粗的字體。背景上紐約的天際線突然變黑,天空血紅一片。洛克菲勒中心的聖誕樹竟倒立在中央公園。溜冰者在船屋餐廳里滑行,用餐者反倒在沃爾曼溜冰場的冰面上。接著開始下大雪,剎那間雷電交加,洪水滾滾而來,這一幕最後切換成施瓦茲玩具店。這時屏幕上又出現了一架在夏日陽光下沿哈得孫河飛行的客機,自由女神像驟然出現又猛地坍塌,似乎被沿河而上的客機撞上了。
「我應該知道什麼?我根本不知道他的去向。他消失了。我覺得他不會選擇自殺,他不是那種人。他雖然不聰明,但也不笨,此外他貪生怕死。他相信地獄真實地存在於地球的火核里,覺得自己死後肯定會落進地獄,被那裡的永恆之火炙烤著。這番話是他有一次喝醉以後說的。他希望自己能活得久一些,盡量延後地獄之火的來臨。」
「是因為『高譚百事通』。」本頓突然冒出這樣一句。
一個信封里放著DNA分析報告,另一個裡則放著一疊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