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什麼書?」梅爾尼克坐在摺疊椅上,從他的警用腰帶上掏出手機。「你說的是什麼書?」
馬里諾四處走動,硬木地板在他腳上穿的大靴子底下嘎吱作響,他回到了起居室。第二大街上車水馬龍,鬧聲喧天,汽車馬達聲、喇叭聲,人行道上的人聲。川流不息的喧囂和動態給了托尼虛假的安全感。她住在這裏,住在大街上面一層,不大可能感到孤苦無依,但天黑后,她也許會把窗帘放下來,以防有人往裡窺探。梅爾尼克聲稱博內爾和犯罪現場小組的人趕到時窗帘是放下的,這表明窗帘是托尼合上的。那是什麼時候?如果她最後一頓飯是昨天早上在這裏吃的,那她起床后都懶得開窗嗎?毫無疑問,她會想欣賞一下窗外的風景,因為她在窗和床之間擺放了一張小餐桌和兩把椅子。餐桌很乾凈,上面放著一塊草編餐具墊,馬里諾想象她昨天早上坐在這裏吃麥片的情景。窗帘是閉合的?
「除了加利福尼亞的一個城市,什麼都不是。如果你想用博內爾或混蛋以外的名字來稱呼我,你可以叫我L.A.。」
「別看我拇指貼在屁股上轉來轉去,這並不表示我不忙。我在忙著思考。」他拍了拍他塗了髮膠的黑髮。梅爾尼克是一個矮墩墩的傢伙,身材像顆子彈。「我會聯繫她的,這下你滿意了嗎?我到這裏時,跟我換崗的傢伙說得我耳朵都起繭了,無非都是看管犯罪現場的夥計們說的那些。比如她的手機在哪裡?筆記本電腦在哪裡?但他們不認為有人進過這裏拿走了這些,沒有這方面的證據。我想她的遭遇是明擺著的,大晚上的怎麼會有人去公園慢跑,尤其還是女人?想想看吧。」
「這棟大樓的人白天都不在家,那誰出去遛狗?」馬里諾繼續道,「這裏的房租起價是一千兩百美元。這裏的租戶不是那種能養得起狗或想被狗打擾的人。你是否還有其他疑問?回到我闡述的點上。這裏一般風平浪靜,沒人看,沒人聽。正如我所言,在白天沒有。如果是我,如果我圖謀不軌,我會挑白天進她的公寓。要干就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時候外面車水馬龍,但這棟大樓里卻悄無聲息。」
「我在考慮的正是這個。你那該死的想法真夠危險的。」馬里諾說,「馬拉松跑步運動員、參加跑步比賽的人是不允許聽音樂的。這是禁止的。我住在查爾斯頓的時候,舉辦海軍馬拉松比賽是頭版新聞,如果選手戴耳機出場則有可能會被取消參賽資格。」
「你怎麼知道?你像媒體一樣神通廣大?」
他突然想到到目前為止他沒有看到一件冬天的外套。衣櫃里只有幾件防風夾克和一件紅色的羊毛長外套,看起來像過時了,也許是高中留下的,也許是從她母親或某人那裡繼承下來的,但像今天這樣的天氣出去逛街要穿的那種能禦寒的冬裝外套呢?比如皮大衣或羽絨滑雪衫?衣櫃里有許多便裝、運動裝,包括抓絨運動胸衣和貝殼衫,但她去上班怎麼辦?要在嚴寒天氣出去跑腿或吃飯該怎麼辦?在她身上或身體旁邊沒有發現冬天穿的厚外套,她只穿著一件抓絨運動胸衣,這讓馬里諾覺得她的著裝和昨晚寒冷的天氣不相符。
「你為什麼這麼問?」肯定發生了什麼,是馬里諾不知道的情況。
他把遙控器放回到矮茶几上,從口袋裡掏出記事本,想著不知道犯罪現場小組或博內爾有沒有注意到一些情況。也許沒有。他好奇:托尼是在什麼時候看新聞的。難道這就是她起床后做的第一件事?她是在白天還是晚上睡覺前打開新聞欄目的?她最後看新聞是什麼時候,她當時坐在哪裡?一臂寬的掛壁是傾斜的,電視面對著雙人床。床上鋪著淡藍色床罩,枕頭上放著三個動物布玩偶:一頭浣熊、一隻企鵝和一隻鴕鳥。馬里諾好奇是不是誰送給她的,也許是她母親,不像是男朋友送的。這些看起來不像是男人會買來當禮物送人的物品,除非他是個同性戀。馬里諾用套在手套里的一根手指按了按那隻企鵝,看了看商標,然後檢查了另外兩個。熊爸。他記下了。
他不認識博內爾,在今天前從未聽說過她這號人物。在像紐約警局規模如此龐大的警察部門這並不稀奇,四萬多名警察,其中六千左右是偵探。馬里諾對梅爾尼克猛地一側頭,示意他去大廳里等。
馬里諾走回到公寓,讓門開著。托尼·達里恩過著像許多剛起步的人一樣的生活,居住空間狹小,光馬里諾一個人就把這地方塞滿了,好像他周圍的世界瞬間縮小。大約四百平方英尺,他估量著。倒不是說他在哈萊姆的公寓比這裏大多少,但至少他有一間卧室,不必睡在該死的起居室里,他有個後院,種了一塊人工草地,有一張和鄰居共用的野餐桌。沒有太多可炫耀的,但比這裏要現代化多了。他在半個小時前到達時,像往常在犯罪現場一樣,先大致看了下全景,沒具體細看什麼東西。
「很好,那讓我們繼續。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和誰談過?」
「這位名叫格雷厄姆·圖雷特的傢伙和托尼關係友好嗎?」馬里諾問道。
「報案的人不止一個。」博內爾回答道,「幾個開車經過、認為自己是目擊證人的人都報了案。因為新聞報道了這件案子,電話都快要打爆了。我們應該好好談談。真的,你和我要好好談談。既然你不打算就此作罷,那最好見面談。」
「L.A.博內爾。」
「一張用亮粉色紙印刷的傳單。他說他從遠處都能認出來,因為那天大家都收到了——就是昨天。」
「L.A.代表什麼?」
「我想她還沒有和你談過。」
「你說這點到底有何用意?」
「我敢肯定伯格會為你道聽途說的意見親手寫封感謝信。」
「托read.99csw.com尼有手提包或錢包嗎?在她的壁櫃里除了幾個空錢包我什麼都沒有找到,我沒有看到任何她慣常攜帶的東西。我認為她出去跑步時應該會帶錢包或手提包什麼的。」
「我有這個名叫圖雷特的人的座機號碼,但沒有他的手機號。如果你聯繫上了他,可以給我發封郵件,說不定我想和他談談。」馬里諾把電子郵箱地址告訴她了,「我們需要看看安全監控錄像記錄。我肯定這棟大樓前面安裝了一個,也許這附近就有一個,我們可以看看有誰進出過。我想我應該和我在RTCC的熟人談談,叫他們連線現場攝像頭。」
「你說脫離正軌是什麼意思?」該死,她還有什麼瞞著他的。
「目前我們不認為公寓是作案現場。」
他打開水池上方的葯櫃,知道斯卡佩塔開口首先要問的問題之一就是他在裏面找到了什麼。布洛芬、米多爾、透氣膠帶、邦迪牌創可貼、消毒坐墊、防水泡的防摩擦膠帶、一大堆維生素。醫生開了三個處方,但都是治同一種病的,不過填寫的時間不同,大部分是在最近,在感恩節前。大扶康。馬里諾雖不是藥劑師,卻也知道大扶康,如果他喜歡的女人在用這種葯,那他知道她出了什麼毛病。
「你說你姓什麼?別給我報首字母。」
「幾個證人。」博內爾說,「一個和她住同層的人說看見她昨天下午很晚回來過。他說當時他剛下班回家,正要去健身房,看到托尼上樓梯。他在過道上走時看到她開公寓門。」
「如果伯格想從我這裏打探消息,她有我的電話號碼。」博內爾說,「她有任何需要我都會樂意協助。」
「她當然跟我談過,否則你認為我怎麼會在托尼·達里恩的公寓里?」
馬里諾早習慣了人們繞過他直接去找伯格。他習慣了聽人說為什麼要直接和他的上司而不是和他交流那一大堆廢話。博內爾肯定到重案組沒多久,否則她不會這麼獨斷專行和滿心防備,或者可能她聽到了什麼流言蜚語,覺得和馬里諾打交道沒好處,她不喜歡他。
「我們絕不會知道誰會從這裏經過。」馬里諾說,「兇手都是些奇怪、多疑的人。有時候他們就住在對面街上,也有可能是隔壁的男孩,這誰會知道?關鍵是,如果RTCC能連接上所有相關攝像網路,我們就能拿到錄像,確保錄像不會被人無意翻錄。伯格一定想要錄像帶,這點更重要。她一定想要今早那個發現屍體、打911報案的人的WAV音頻文件。」
在兩扇窗之間一臂寬的掛壁上裝著一台平板電視機,三十二英寸的三星電視,遙控器放在雙人沙發旁邊的矮茶几上。馬里諾拿起遙控器,按下按鍵看她最後看的是哪個頻道。電視屏幕熒光一閃,出現了標題新聞欄目,主持人正在報道一名慢跑者在中央公園慘遭殺害,官方尚未公布其姓名,畫面切換,彭博市長正在就此事發表看法,然後現身的是警察局局長凱利,都是警察和案件負責人慣常說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話,以安撫民心。馬里諾一直聽到主題轉換到美國國際集團最近爆發的一場經濟危機為止。
「像我所在大樓這樣的地方。」馬里諾說,對方頓了頓,他將其解讀為對方不肯回答,他補充道,「我一和你結束談話就會將這所有一切報告給伯格。如果你不想我被逼無奈告訴她我遭遇了合作不暢,那我建議你最好告訴我詳情。」
「間接下達的命令。這是個新名詞。是的,我和他親自交談的。」
「你並不知道兇手是否正面攻擊過她,她是否逃離、躲避過,或護住過自己的臉。」博內爾說,「她並非被擊中後腦中心,實際上略微偏左,在左耳後。所以,也許她開始轉身往後看,正在作出反應,但太遲了。或許因為你沒有掌握一些信息,所以作出了錯誤的判斷。」
「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他是指RTCC,馬里諾將其視為事業號航空母艦的指揮橋,是警察局廣場上的信息技術中心,主要是操作紐約警局的恆星飛船。
馬里諾後退進走廊,在那裡,一位身穿制服的紐約警察正在看管這間公寓,除非得到傑米·伯格的允許,否則任何人不得入內。等到無須再從中得到什麼時,伯格才會把這間公寓封起來。電話里她對馬里諾的態度很強硬,但她也是話從兩邊說。既讓他不要在她的公寓里待太久,又叫他要把它當犯罪現場對待。好吧,到底該選哪一個?馬里諾已經到這一片區來過太多次了,以至於他根本無暇在意任何人,包括他的上司。他喜歡我行我素。就他而言,托尼·達里恩的公寓是個現場,他要將它抄個底朝天。
「你知道的,她目前有點忙。」他說,「這就是為什麼她讓我代她回答問題的原因。她不想明天一大早醒來就接到市長的電話,問她究竟在採取何種措施以防止對紐約市旅游業造成的傷害,以及案件留下的不良影響。聖誕前一周,一個女人在中央公園慢跑時慘遭姦殺,那些原本想帶妻子和孩子到這裏來看火箭女郎舞蹈團的遊客也許統統改變了主意。」
「她不是在公寓里被謀殺的,沒有證據證明有人闖入公寓,或有東西被盜,甚至有人在裏面走動過。」博內爾說話的語氣像是在發布新聞。
「從我所在的地方?無論是我現在所在的樓梯頂端還是門內,一直都很安靜。但我才剛到這裏,多久了,我看看,」他看了看手錶,「大約兩個小時。」
「也有可能是她自己把這些東西帶到其他地方去了。」博內爾顯然知道什麼,但她不打算在電話里告訴他,「例如,她昨晚去公園裡跑步時也許隨身帶了手機,但被罪犯拿走了。也許她出去跑步時是從其他地方出發的,比如朋友https://read.99csw.com家、男朋友家。很難判斷她最後在家的時間,許多情況都很難弄明白。」
「讓我們信息共享。我把我掌握的資料告訴你,也希望你能把你掌握的情況告訴我。格雷厄姆·圖雷特,」馬里諾照著RTCC的數據報告念道,「四十一歲,建築師。我的信息都是我花時間查找得來的。我不知道你的信息是從哪裡得來的,但我感覺你沒有花精力去查看。」
「她昨晚是在參加跑步比賽嗎?是什麼讓你認為她從不戴耳機的?也許她昨晚戴過,兇手拿走了她的iPod或隨身聽。」
馬里諾說:「幫我聯繫博內爾,順便幫我把發報機也拿來,這樣我才能直接從她那裡得到信息。因為上司一回到市裡,我就會被反覆拷問。大部分人帶走筆記本電腦的同時也會帶走充電器,這點讓我迷惑不解。」
「你們到這裏時檢查過托尼的郵箱嗎?」馬里諾問道。
博內爾是紐約警局的案件調查員,今天早些時候已經和犯罪現場小組的成員來過公寓了。
馬里諾從他手裡接下電話回答道:「是的。」
「管理員給我打開的。」博內爾說,「要開郵箱得有鑰匙。她在公園被發現時,鑰匙裝在她口袋裡。我這麼跟你說吧,我們手頭上的這起案子很敏感。」
「什麼傳單?」他接著問。
「在我看來,你也許應該多關注點托尼的公寓,考慮有人進來過,拿走了失蹤的東西。」馬里諾不打算就此作罷。
「沒有寵物。」馬里諾補充道。
「嘿,你現在是在和一名警察說話,不是和該死的媒體。」馬里諾說。
短時沉默,接著他聽到,「沒有。沒有看到那種東西。」
「我今早和犯罪現場小組一起時檢查過郵箱,發現裏面是空的。」博內爾說。
「我的意思是你掌握的信息和我的也許不一樣。」博內爾答道,「我在努力告訴你一些事情,也就是回答你其中的一條間接命令,而你沒注意。」
他走進唯一一間浴室,打開燈。一個白色的水池、一個和淋浴器相連的白色浴缸、一條印著魚圖案的藍色浴簾,還有一塊白色的襯墊。在白色瓷磚牆壁上掛著幾幅裝框照片,照片中她也在跑步,不過和他在入口處看到的照片不是同一場比賽,她身上戴的號碼布不同。她肯定參加過許多場比賽,肯定是真的喜歡跑步,也喜歡香水,她的柜子上放著六瓶不同的香水,全是設計師品牌。芬迪、喬治·阿瑪尼、艾斯卡達,他好奇她是否是從折扣店買的,或者也許是網上訂購的,七折,就像他一個月前提早購買聖誕節物品一樣。
「在她手下工作感覺如何?」
「她和我之間沒有合作問題。」
「他的公寓房號?」
現在他更仔細了,他從入口開始,這裏的空間大約只夠轉身,擺著一張破破爛爛的小餐桌。桌上放著一個凱撒皇宮煙灰缸紀念品,也許是托尼用來放鑰匙的。托尼被殺后,在她衣服的抓絨口袋裡發現她的鑰匙串在一個銀骰子鑰匙扣上。也許有其父必有其女,她也喜歡賭博。馬里諾詳細調查過她的父親勞倫斯·達里恩,他犯過兩次酒後駕車罪,宣布過破產,幾年前貌似在新澤西卑爾根縣加入過近海賭博團伙,和集團犯罪有蛛絲馬跡的關聯,也許是熱那亞的犯罪家族,結果指控不成立。那傢伙卑鄙無恥,是個混混,之前當過麻省理工學院的生物電子工程師,後來拋棄了家人,遊手好閒,正是那種會讓自己的女兒和不良分子攪和在一起的人。
「性方面沒得說。」馬里諾說,「如果她能多給我一點時間來恢復體力就好了。一天五或十次,甚至把我折騰得筋疲力盡。」
「你是跑步運動員?」
「算了吧,我可是蜘蛛俠。據我所知,她對男人沒興趣。換作是我,一看到她扭頭就走,根本不會去動那歪腦筋。這肯定是因為她手掌大權所以有人惡意中傷,對不對?還有哪個女人有她那樣的權勢和地位?你知道人們愛嚼舌根,但並不表明他們說的是真的。別把我女朋友扯到這上面來。就因為她是名消防員,所以毋庸置疑,她要麼是女同性戀,要麼就是台曆上的泳裝女郎,這就是推斷。」
「是的,我知道,伯格跟這件事有點關係。你見過多少人,你明白我問的是住戶。」
「他說不。他說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字,但他肯定昨天下午六點左右看到她進了自己的公寓。他說她手裡拿著東西,看起來像是信、雜誌和一張廣告傳單。我不想在電話上說這些,我電話上的呼叫等待都快打爆了。我要走了。等傑米回來后我們坐下來談。」
「什麼?你沒帶手機?」梅爾尼克靠在光線昏暗的過道牆壁上,樓梯頂端旁邊放著一把摺疊椅。
托尼看起來不像是酒鬼。目前為止,馬里諾不覺得她像是愛參加聚會或放任衝動的類型,實際上,恰恰相反,她很自控,野心勃勃,勤奮努力,熱愛健康,身體好得不得了。門內的破餐桌上就擺放著一張她參賽的裝框照片,也許是一場馬拉松賽。她看起來很漂亮,像個模特,留著長長的黑髮,身材高挑,偏瘦,典型的跑步運動員的身板,沒有臀部,沒有乳|房,一臉堅毅,在擠滿了其他賽跑者的馬路上奮力向前,旁邊的觀眾在為他們吶喊加油。馬里諾很好奇這張照片是誰在什麼時候拍的。
「真奇怪你們怎麼會完全排除這種可能性,武斷判定公寓和案子沒關係。你怎麼知道殺她的人不是她認識的人?某個在她公寓里的人?」
「罪犯如果帶走了電腦就會一併帶走充電器,但他們沒有。」梅爾尼克說,「也許受害者另有一個充電器,你有沒有想到這個可能性?如果她把筆記本電腦拿去了某個地方,那裡另有一個充電器,你知道的,就是一個額外充電器呢?我認為是這樣。」
「我說這隻是推斷。現在我要問問題了,這些有關傑米·伯格的流言蜚語是真的嗎?老實說我充滿好奇。網路上有關她和斯卡佩塔的報道滿天飛——那個九_九_藏_書人是誰,她女兒還是她外甥女?那個女孩過去曾是FBI探員,現在幫伯格做電腦調查。我是說,是否因為吉米·伯格討厭男人,所以才把他們關進監獄的?死在她手裡的幾乎全是男人,這是真的。雖不能說大部分性犯罪兇手是女性,但女性罪犯依然大有人在。如果說有人知道真相,我想那人非你莫屬。」
「博內爾和看管現場的人員到這裏時門是鎖著的嗎?」
馬里諾正戴著手套研究門把手、插銷鎖。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手電筒,仔細查看,但沒有看到任何明顯暴力闖入的痕迹。梅爾尼克說得沒錯。沒有什麼遭到明顯破壞,也沒有留下新的刮痕。
「我早上和她交談時,你們這些傢伙甚至還沒有清理完公園現場。她一得到通知就給我打電話了,因為這次調查由她負責。」現在換成馬里諾變得防備了,「我整天都在不停地跟她通電話。」
「我同意。這也是我要向你表達的意思,P.R.馬里諾。」
麥片保存在冰箱里,冰箱里還有幾箱Kashi全麥食品,更多的豆奶、越橘、乳酪、酸奶、長葉萵苣、櫻桃番茄和一塑料容器的麵糰,看起來像帕馬森沙司,也許是外賣,或是她在外面吃了晚餐,把剩下的打包帶回來了。什麼時候?昨晚?還是說她最後一頓早餐是在公寓里吃的:一碗燕麥、一根香蕉、幾個越橘和一壺咖啡?她昨天早上在這裏吃完早餐,然後一整天都未曾進食,也許晚上外出到某家義大利餐館就餐了?那吃的是什麼呢?回到家后把剩下的意大利麵放進冰箱,在雨夜的某一時分出去跑步?他思考著她胃裡有什麼,他很好奇斯卡佩塔在解剖過程中發現了什麼。他今天下午好幾次試圖聯繫她,給她發了好幾條留言。
「別等著看電影了。讀書吧。」
「我詢問的人名叫格雷厄姆·圖雷特。」博內爾不像剛才那麼刻薄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謹慎。
「朝她的方向走?」
「過道兩邊都有樓梯。他走的是靠近他公寓那邊的樓梯,不是靠近她那邊的。」
「那你認為我在幹什麼?在逛商業區?」她也火大了。
「我有什麼能幫到你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傳來,聲音愉悅,分貝不高,正是馬里諾喜歡的類型。
馬里諾好奇她的長相,芳齡幾何。「認識你很高興。我是P.R.馬里諾,是公共關係方面的天才。我只想確認你們有沒有拿走托尼·達里恩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你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這兩樣東西?」
他抖開了它們中的幾個,發現聞起來像是蜂蜜和柑橘的氣味,如檸檬味的氨水,也許是傢具和玻璃清洗劑。他發現了一瓶檸檬香味的穩潔牌清潔劑、一瓶含蜂蠟和橙油的木材防腐劑。貌似托尼異常勤勞,甚至到了有潔癖的程度,回家再晚都會打掃和整理公寓。她用穩潔清潔劑做什麼呢?馬里諾沒有看到什麼玻璃製品。他走到遠處的牆邊,朝窗帘后望去,用戴著手套的手指擦了擦一塊窗玻璃。窗戶並不臟,但看起來不像是最近擦過。也許她用穩潔清潔劑擦鏡子或什麼的,或者有其他人清理過這裏,目的是為了去除指紋和DNA或其他他認為有必要去除的東西。馬里諾轉回到廚房,走過去不到十步。他把垃圾桶里的紙巾放進證據包里,準備用來檢驗DNA。
「我們應該稍後再詳談。也許你下次和傑米通話時能告訴她我們都該坐下來好好談談。」博內爾回答道。
「你最後跟她談話是什麼時候?」
疊好的亞麻布床單堆放在頭頂的一個架子上,床單旁邊放著一個紙箱,他把紙箱拿了下來,往裡看了看,全都是DVD影碟,大部分是喜劇片和動作片,《十一羅漢》系列,大多是賭博主題。她喜歡喬治·克魯尼、布拉德·皮特和本·斯蒂勒。沒有很暴力的影片,沒有像她床頭的平裝書那樣恐怖的影片。也許她不再買DVD,改成在付費網路上看電影,包括恐怖片,如果那真的是她喜歡的。也許她用筆記本電腦看電影。她的筆記本電腦究竟去了哪裡?馬里諾拍了幾張照,又做了更多筆記。
「我告訴你吧,是管理員打開的,一個名叫喬的傢伙,住在一樓,另一頭。」他用手指了指,「你可以親自去看一看。沒有跡象表明鎖被人撬過或有人破門而入。門是鎖著的,窗子上的窗帘放下了,一切都原封不動,很正常。是我前一班的夥計告訴我的,他親眼目睹了犯罪現場調查員所做的一切。」
直到這會兒他才意識到給喬治婭·巴卡爾迪買那瓶價值二十一美元一美分、名為「煩惱」的香水實在失策,因為沒有帶盒包裝,折扣打得極低。他在易趣網上發現這瓶香水時,它看上去既滑稽又挑逗。但現在他不覺得那麼滑稽了,他們倆現在是真有麻煩了。麻煩纏身,一天吵到晚,相互探望和通電話的次數也大大減少了,說來說去都是同樣的警告。歷史在重演。他和女人的關係素來不能長久,他不會視巴卡爾迪為轉折點,到最後他也許還是會和桃麗斯幸福地步入婚姻殿堂。
「通常來說,當人們作出反應試圖保護自己時,他們會條件反射似的舉起手臂,舉起手,然後會因為自衛而受傷。」馬里諾說,「在我看到的現場照片中我沒有看到這些跡象,但我還沒有和斯卡佩塔談過,等我和她談完后就會得到確認。貌似托尼·達里恩毫不知情,突然癱倒在地。這對一個天黑后跑步的人、對一個熟知周圍環境的人來說有點不正常,因為她經常跑步,又不戴耳機。」
「你為什麼要搪塞我?」馬里諾接過電話還不到一分鐘已然冒火。
「這和寵物有什麼關係?」梅爾尼克打了個哈欠說,「自從他們給我調到晚班后,我就疲憊不堪,沒睡過一天好覺。我女朋友和我就像晚上航行的船一樣。」
「據我所https://read.99csw.com知,嚴格意義上的賽跑者無論是否在參賽都不會戴耳機,尤其是在市區內。你只要四處留意看看。試試看告訴我,你在紐約看到哪個正兒八經的跑步運動員戴了耳機的。如果戴著耳機,他們會跑到自行車跑道,或因為一個不留神被司機撞倒,要不就是背後遭襲。」
也許托尼有酵母菌感染慢性病,也許她縱慾過度,也許和她長期慢跑有關。穿緊身衣或不透氣的織物是罪魁禍首,好比漆皮或聚乙烯。馬里諾一直聽人說潮濕是女性健康的頭號敵人,還有就是沒有用足夠熱的水洗衣服。他聽說過女人把自己的內褲放在微波爐里煮。他在里士滿當警察時,有些人則乾脆不|穿內褲,她們認為通風是最好的防護措施,他覺得這個方法可以接受。馬里諾清點了葯櫃里和水池下的每一樣藥品,大多是化妝品。
「你現在就得把詳細情況告訴我,這是她間接下達的命令。」馬里諾說,「我在試著想象你剛剛描繪的。那傢伙從他那端過道盡頭相隔約一百英尺看到托尼。你親自和這個證人談的?」
「我們現在不就是在談?」馬里諾不打算讓博內爾作決定,「也許有人會站出來說托尼去拜訪過,出去跑步了,然後再沒有回來。我們找到了她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我們找到了她的手提包和錢包,如果是這樣,也許我會感到好受些。因為此刻我感到很不對勁。你第一次走進門時有沒有注意到那張小餐桌上放的裝框照片?」馬里諾走到入口,又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中的她在參加一場比賽,身上戴著號碼布是三四三號。浴室里還有幾張。」
「你挺忙的嘛?」馬里諾揶揄他。
「聽我說。我不知道你有什麼明顯沒有告訴我的消息,但就我親眼所觀察到的情況來看,在我們什麼都還不知道的情況下還是不要輕易下結論。」馬里諾說。
馬里諾從口袋裡掏出一卷摺疊紙。「是從RTCC得知的。他們整理了一份名單,這棟大樓的每一位住戶都在其列,內容包括:他們的身份、職業、是否被逮捕過、工作地點、購物地點、開的什麼車(如果有車的話),還有他們和誰上過床。」
「既然你好奇心這麼重,不如你寫本。」馬里諾朝走道深處望去,棕色地毯,骯髒的棕黃色牆壁,二層樓上總共有八套公寓。
「這麼跟你說吧,」馬里諾對門外姓梅爾尼克的警察說,「你可以給博內爾打個電話。我需要跟她談談丟失的筆記本電腦、手機,確認下是否被她帶走了。」
「我想你的智商必須低於六十,否則他們不會租鞋給你。」
「久到我知道沒必要進行三角轉達。」
他還在浴室里拍照時梅爾尼克出現了,他正在打電話,看到馬里諾向他蹺起了拇指,表示他聯繫上博內爾偵探了。
犯罪現場就像死去的人。如果你懂得它們無聲的語言,它們就會向你傾訴許多事情,此刻困擾他的是托尼·達里恩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不知到哪兒去了,它們的充電插頭卻還留在牆壁上。而令他更加煩惱的是其他東西似乎都在,沒有被挪動過。警方現在所持觀點是她的公寓和她被謀殺沒有關係,然而他能感覺得到有人來過這裏。他不知道自己的這種感覺從何而來,他感到毛骨悚然,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注視他或試圖贏得他的關注,而他看不到那是什麼。
「不是吧,她上了女消防員日曆?今年的?真這樣我倒要訂一份。」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你。你在重案組多久了?」
床旁是一張帶抽屜的桌子。抽屜裏面放著指甲銼刀、幾節雙A電池、一小瓶布洛芬,還有幾本舊平裝書,都是紀實案件:《傑夫瑞·達莫的故事:美國噩夢》和《艾德·蓋恩心理》。馬里諾把書名抄了下來,把每本書從頭到尾都翻了翻,看看托尼是否在上面做過筆記,但一無所獲。在《傑夫瑞·達莫的故事:美國噩夢》中夾著一張收據,日期是二〇〇六年十二月十八日,這本平裝書顯然是從加利福尼亞的伯克利牟氏書店購買的二手貨。一個獨居的女人會看這種驚悚小說?也許是某人送給她的。他把書放進一個證據包里。這些證據將會被送往實驗室,檢驗指紋和DNA。他萌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
「兩點剛到。就像我剛才說的,在我之前是另一位法警當值。我想,屍體一經發現,他們就立即派了人過來。」
「如果有人從你背後跟上來、擊打你的後腦勺,如果你不是在開足音量聽音樂,那聽見動靜的可能性就更大。貌似托尼·達里恩在跑步時沒有聽音樂,然而兇手卻能不聲不響來到她身後,擊中了她的後腦勺,她甚至都沒轉身,你不覺得這點很奇怪嗎?」
馬里諾把手電筒放回到他的外套口袋裡。「這時候大家都出去了。這棟大樓不適合退休者或卧病在床者居住。其一,這裏沒有電梯,所以如果你老了,或腿腳不靈便,或生病了,這裏就是個糟糕的選擇。這裏沒有租戶管理,沒有消費合作社,沒有緊密的鄰里關係,沒有長住居民。這裏的住戶平均待的時長只有幾年,許多都是單身一族和丁克夫婦,一般年齡在二十至三十歲之間。有四十個單元,目前有八套是空著的。據我猜測,不會有多少房產中介上門,按門鈴找管理員。因為經濟不景氣,此乃有許多套公寓空置的原因之一,那八套公寓都是在過去半年裡空出來的。」
「在所有這些照片中,她都沒有戴耳機或iPod。我在她的公寓里也沒有發現任何類似於iPod或隨聲聽這類的東西。」
「我想沒有。」
「我想說的是,」博內爾繼續道,「也許你應該再跟她而不是跟我談。」
「二一〇,和受害者相隔三個門,在左邊,大廳的另一端。」
「那麼說他靠得不近,看得不真切,你說的是不是這個意思?」
「我到這裏后?鬼影子都沒看到。」read•99csw.com
「我得提醒你,她不是在這裏遭襲的。」梅爾尼克說,「她是在公園慢跑時被謀殺的。」
「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博內爾的聲音現在聽起來有些沮喪,「我們有一名警察就坐在二四七室。你認為有人會回來繼續作案,宣告她的住處和她的被謀殺之間有某種關聯?」
「有沒有聽到自來水聲、人們走動的聲音或從其他單元傳出的任何雜音?」馬里諾問道。
床左邊是衣櫃,裏面的衣服時髦、性感:打底褲、設計明艷的無袖寬鬆毛線衣、低領絲網印刷圖案上衣、氨綸纖維、幾條時髦裙子。馬里諾認不出商標,他不是時尚設計專家。富貴貓、酷奇、千色女孩。地板上放著十雙鞋子,包括亞瑟士跑鞋,就像她被害時穿的那雙,還有一雙山羊皮棉鞋,是冬天穿的。
「是的,我知道。在中央公園遭姦殺是敏感情況。我看過現場照片,這不必跟你解釋。我是從首席法醫辦公室的死因調查員那裡得到的。三把鑰匙都掛在一個幸運骰子鑰匙扣上,但結果顯然沒有給她帶來好運。」
「就像我所說的,我不想這輩子都浪費在這種該死的工作上,也許我應該去做調查,你知道的。」梅爾尼克不停絮叨,好像馬里諾很感興趣似的,他們是多年好友。「要是能像你一樣被指派給傑米·伯格的辦公室該有多好,只要她不仇恨男人就行,這點毋庸置疑。或者分配到FBI聯合銀行搶劫任務組或反恐部門什麼的也好,每天都能正兒八經地上班,有專車接送,受人尊重。」
等到馬里諾離開后,梅爾尼克將會把那把椅子挪回到公寓里,除了中途想去上個廁所,他將一直坐在那裡,直到他的替班來接他的午夜班為止。這是一件非常枯燥無味的工作,但總得有人來做。
「如果伯格想要信息,她會直接給我電話。」
「幫我聯繫博內爾。早點開始你的調查培訓吧,沒準哪一天你還能成長為至尊神探狄克·崔西呢。」
「好像是七十。我球技不俗。」馬里諾說,「而且我自己有鞋。」
「那我出去時會在那裡停一下。」馬里諾說,拿出從RTCC拿來的摺疊報告,想看看是哪位住在二一〇號房。
「別以為他會在。他告訴我他要出城去度個長周末。他帶了幾個短途旅行包和一張飛機票。我有點擔心你脫離正軌了。」
入口幾步外是廚房。一個雙火眼的煤氣爐、一台冰箱。一個水池、三個柜子、兩個抽屜,所有東西都是白色的。在櫃檯上放著一沓信,全都原封未動,好像她就這麼拿著信走進來,把它們放下,接著忙其他事去了,或只是沒興趣看。馬里諾瀏覽過幾個目錄和購物優惠券,都是些垃圾郵件,還有一張明亮的粉紅色紙上印著一則通知,警告這棟樓的住戶,明天,也就是十二月十九號,從上午八點一直停水到中午。
他說的不完全屬實。他跟伯格通過三次話,大部分是剛才,約三個小時前。
「我和地方檢察官直接打交道。」她說,「這也許就是你和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原因。」
「這些照片怎麼了?」博內爾問。
「我需要一些信息,」馬里諾對著電話,「我和伯格共事,我想你和我之前沒打過照面。」
「就像我說的,讓我們談談。」
「如果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博內爾說,「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你問我答。我問你答。」
「我們也要得到托尼的電話記錄,要查看她的電子郵箱。」馬里諾自顧自繼續說,「希望能找到手機和筆記本電腦的合理解釋,比如,也許她把這些留在一個朋友家了。她的手提包和錢包也一樣。」
旁邊是個不鏽鋼瀝干架,裏面放著一把黃油刀、一把叉子、一把湯勺、一個碟子、一個碗和一個印著外國原版卡通漫畫的咖啡杯,畫中,米德韋爾天才學校的孩子正在推一扇上面寫著「拉」的門。水池是空的,很乾凈,一塊海綿,一瓶黎明牌洗潔精,櫃檯上沒有麵包屑,沒有食物污漬,硬木地板一塵不染。馬里諾打開了水池下面的柜子,發現了一個小垃圾桶,裏面放著一個白色塑料袋。袋子里有片香蕉皮,都變成了棕色,發臭了,還有幾個乾枯的越橘、一個豆奶盒、咖啡渣、許多紙巾。
「這裏沒有看門人。」馬里諾說,「要進來就得用鑰匙,要麼就按門鈴讓某人放你進去,就像我出現時你所做的那樣。一旦進入公共區,就是郵箱所在地,這時你面臨一個選擇。你可以向左轉,途經四間公寓,包括管理員的那間,然後上樓。要不你向右轉,經過乾洗間、維修間和機械系統儲存間、儲物間,然後上樓。上兩段樓梯,你就到了,距離托尼的門甚至不足六英尺。如果有人設法拿到了她的鑰匙,進了她的公寓,那他能夠自由出入,不一定會被鄰居看到。你在這裏坐了多久?」
「你和證人談過了嗎?」
「如果我想找她,我自會打給她。我給你打電話是因為我有問題要問你。這麼說有問題嗎?」馬里諾邊說,在公寓里煩躁地走來走去。
馬里諾笑了。也許她還不是完全無可救藥。「這麼跟你說吧,L.A.。」他說,「我幾分鐘之內會去『高速軌道』。你為什麼不去那裡跟我會合呢?你會打保齡球吧?」
「嗯,這很重要。貌似她有手提包和錢包,但都不翼而飛。你們有沒有收集這裏的任何東西送去實驗室檢驗?」
馬里諾沒說伯格已經出城了。他想博內爾已經和她談過,但不打算把談話內容向他透露。伯格和博內爾知道一些馬里諾不知道的事情。
「你是數學家?」
「唯一不尋常的是她失蹤的筆記本電腦和手機,也許還有她的手提包和錢包。好吧,我贊同我們需要把這件事弄明白。」博內爾的語氣沒有那麼僵硬了,「我們應該等傑米·伯格回來后,大家坐下來詳細討論下具體情況。」
「沒有看到。只有充電器。」
在環顧這個單間小公寓時,彼得馬里諾感到心神不寧,他試圖解讀它的個性和心情,試圖憑直覺感知它要告訴自己什麼。
「那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