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演戲。按照自己的心情,想到什麼角色就扮演什麼。勾引男人的女人、救世軍或巫婆。」
「她走之前你有沒有見過她,跟她交談過?」
馬里諾今天一直在試圖聯繫她,對此斯卡佩塔一點都不驚訝。她收到了他的兩條語音留言,幾分鐘前他又給她發了一條即時消息,除了黑莓自動生成的文字,裏面充斥著典型的打字錯誤和無法釋讀的縮寫,完全沒有標點符號和大小寫。可能他還沒來得及想好如何插入符號或留空,更有可能他是懶得費心:
本頓把卡片和裝卡片的聯邦快遞郵包放回到證據包里,重新封好。他脫掉手套,把它們扔進垃圾桶里。
「我會買幾株朱頂紅裝飾公寓,也許我們能重新種一棵杉樹。」她說,「但願我們能回去待幾天,如果那是你想要的。」
「不。」
「患有妄想症的人都這麼說。」
「上周日下午。」
「我想問你一些事情,」本頓說,「你有沒有收到什麼不尋常的信件,比如一張賀卡,或是送到你馬薩諸塞州辦公室或紐約這裏的首席法醫辦公室或CNN的什麼東西?」
「事情一直接二連三發生。」
看到屍體時她幾乎暈了過去,斯卡佩塔讓她回到家屬室,陪她在那裡坐了好一會兒,給她沏了一杯熱茶,盡量照顧她,直到確定能讓這個心神錯亂的女人安全離開為止。斯卡佩塔好奇達里恩夫人會怎麼做。她希望開車送她來的朋友跟緊她,不能留下達里恩夫人獨自一人。也許她醫院里的同事能照顧她,她的兩個兒子很快就會回到艾斯利普。也許她和前夫能不再糾纏於他們被害女兒的安置以及遺產的分配,能領悟到人生苦短,用來怨恨和爭鬥多不值得。
她想起他們那棟建於一九一〇年的平房式樣的兩層樓房,木材、灰漿和石頭的簡單協調,每天都會讓她想起她有多崇拜弗蘭克·勞埃德·賴特。有那麼一刻,她想念她的大廚房和廚房裡經濟適用的不鏽鋼器具。她想念房子里的主卧、高高的天窗以及裸|露在外的磚石供暖管。
他這是在說他不能。本頓肯定在某個病人身上遇到了麻煩,這似乎成為了一種必然。在過去一個月,斯卡佩塔感覺他在躲避麥克連——馬薩諸塞州貝爾蒙特的哈佛大學附屬精神病院,他是那裡的員工,他們的家在那裡。他最近的表現比往常更顯得壓力重重、心不在焉,好像遇到了真正煩心、有口難言的事情,這表明,在法律上講,他要對這件事守口如瓶。斯卡佩塔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多嘴,很早之前她就習慣了本頓能與人分享的事情少之又少。
「有很多人做過誇大其詞或不真實的陳述。」
「我看不出這和我們正在談的問題有什麼關聯,內森。」
「啊,人為的精神紊亂。動機是什麼?」克拉克醫生不相信本頓所言。
「很抱歉為這件事打擾你。」本頓補充道,「我知道你很忙。」
「你說對了,我不願意。」他答道。
「你不停地暗示這點,暗示她可能得到了某些幫助,也許是與人合謀。」
「賀卡?來自某個特殊的人?」
「上周三我見過她。」本頓說。
「如果你今天下午沒有給我打電話,過不了多久我也會編個什麼理由來找你談,這樣我們才能開誠布公。」克拉克醫生說,「你有一切理由想摧毀華納·艾傑。而我有一切理由希望你能克制這個念頭。」
「我把你這話理解為其他無用功一概不必做。」
「她對此有何感想?」
本頓合上了賀卡,多迪的聲音唱到中途戛然而止。「顯然是自製的。」他說,「典型的語音賀卡錄音時間只有不到十秒,長的可達四十五秒,但不會長到四分鐘。據我所知,要製作更長的錄音需要買有更多內存的空白語音模塊。能網購,然後大體做好賀卡,是我的一個特殊的前病人做的,要不就是別人幫她做的。」
「我覺得把房子扮成裏面有人住的假象,這個主意不賴。」斯卡佩塔一邊瀏覽郵件一邊說,「這樣可以讓竊賊和搶劫犯不敢靠近,據我所聞,竊賊和搶劫犯會從屋頂溜進去。我們裝幾盞燈吧。裝在黃楊木里,就裝在前門兩邊和花園裡。」
「我不是她的第一選擇。」
「這很重要,因為她的其他首選也許在那裡沒有特權,除非他們是那裡的職員。」
「如果你想要,她會賣你幾個幸運護身符。」
「分塊設計、溝槽釘板測驗和敲叩手指都不肯做。」
「她簽署了一份有條件的自願協議書,醫院給她發了公民權利信息包和她具有法律諮詢以及其他所有那些權利的通知。這會兒我擔心的不是打官司,內森。」
「那是誰?」
「沒有。她談到了凱。」
「如果你能受得了,它會一直唱到錄音時間結束。」本頓說,「剛好四分鐘。」
「實際上,我的意思是我並非沒有考慮到她有意選擇醫院這一點。但凱不知情。」本頓回答道。
「多迪·霍奇認為她遭到了不公正的辱罵和貶低,未受重視,被人看輕。但她知道自己曲解了你的本意,」克拉克醫生說,「這就是所謂的表演型人格障礙。賀卡明顯傳遞著這樣的信息:可憐的聖誕老人要挨揍了,因為聖誕夫人誤會了他說的話,很明顯,多迪懂得其中的幽默,否則她不會挑這張卡片。」
九-九-藏-書
「那些歌詞讓我很煩惱。」本頓說。
乳酪漢堡和薯條在她的辦公室里發出腐爛氣味,她的午餐將成為古董。她扔掉盒子,將垃圾桶放到門外,開始去關窗帘,透過窗戶能俯瞰首席法醫辦公室的花崗岩前台階,無法忍受在休息室等候的被害人家屬和朋友經常會坐在那裡。她頓了頓,看著格雷斯·達里恩走進一輛髒兮兮的白色道奇的後車廂,她抖得不那麼厲害了,但依然重心不穩,失魂落魄。
「她對戲劇有不竭的需求,而且她這輩子大部分時間里遭受著睡眠障礙之苦。」本頓繼續道,「她在麥克連的實驗室里進行過睡眠檢測,顯然,這些年來她參加過幾個腕動計研究,毫無疑問有生理節奏紊亂,遭受著慢性失眠之苦。失眠越厲害,她的判斷和洞察力就變得越差,生活方式也變得越混亂。她非常博學,屬於智商非常高的那類人。」
「你來告訴我。」
他用戴著白棉手套的手拿起賀卡,轉動不同角度,好讓克拉克醫生看清邊緣連接處,看看是如何被小心翼翼、嚴絲合縫地粘貼在一起的。
「可能是指凱。」克拉克醫生緊盯著他的眼睛不放,「你的樹可能是暗示你的陰|莖,指的是你和妻子的性關係。」
「你沒事吧?」她把電話夾在肩膀和下巴間,登上了電子郵箱。
「你只要想想有沒有收到什麼不尋常的東西。」
稍後會給你打電話。得和頭兒碰個面。我們有些問題要討論——有些要緊的事情。
「我猜現在應該沒服什麼藥物了。她不太服從,只對能讓她舒服的東西感興趣。比如說,酒精。她在住院期間服用過維思通。」
「那就是有人鼓動她這麼做。她的合謀。」
「如果停葯她的病情也許會加重。她多大了?」克拉克醫生問道。
「聽起來好像你心裏已經知道是誰了。」
「躁鬱?精神分裂症?」
「我認識嗎?」克拉克醫生問,好像有所懷疑。
斯卡佩塔坐在辦公桌前,宛如置身一個三面被包圍的臨時工作站,旁邊是兩個金屬檔案櫃,上面放著印表機和傳真機。她身後是一張餐桌,是用來放她連接在一個光纖光源和一個攝像頭上的奧林巴斯BX41顯微鏡的,這樣她就能看清監視器上的幻燈片和證據,同時抓拍電子圖像或將它們列印到相紙上。放在手邊的是各種各樣的「老朋友」:《希氏內科學》、《羅賓斯病理學》、《默克手冊》、舍費爾斯坦因、施萊辛格、彼得拉凱和其他幾樣她從家裡帶來給自己做伴的東西。一個解剖工具箱,年代久遠,可以追溯到她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求學時代,其他收藏的東西則讓她想起她之前的悠久法醫歷史。黃銅天平和杵臼,藥瓶和藥罐,一個內戰戰地手術工具箱,一個十八世紀末期的復顯微鏡,各種各樣的警帽和飾針。
「好吧。依你看她在暗示什麼?誰是聖誕老人?誰是聖誕夫人?」
「沒有。」她說,打開了上司發來的郵件。好。他在辦公室,一直會待到五點。
「誰是天使?」
「有趣。凡是測量反應時間的都不接受。」
「任何要求她用肢體操作的,任何在她看來會招致批評、評判的都一併拒絕。她不想被人打分。」克拉克醫生凝視著本頓頭后的窗外,好像那裡除了米色的醫院磚牆和即將降臨的黑夜還有什麼其他可看的。「什麼藥物?」
「我明白了。」
「她有沒有可能會指控你違反她的公民權利,說她是被強行送來住院的,被逼服用將對她的身體造成永久性傷害的藥物?」克拉克醫生問。
「她有錢嗎?」
「聽聞你挺順利的。我要一個小時,我得和愛迪生醫生先談談。你覺得怎麼樣?」
「我會記一筆。裝燈嚇賊。至於其他事,就不操那份閑心了。」
「電子郵件,電子賀卡,大部分是我從陌生人那裡收到的,寄到CNN的,幸運的是,有人幫我看。」
「但她在那裡有律師。」
「據她說,錢是她的各任丈夫留給她的。她住在獨立病房裡,你知道的,自費的那種。她用現金支付。嗯,是她的律師支付的。」
一遍又一遍,重複著令人發瘋的曲子和她幼稚,喘著粗氣的問候。
「哪一部分?」
「我覺得這是你對我的冷幽默的特別理解。」本頓說。
「在我聽來你開始害怕這一點了。」克拉克醫生說著九-九-藏-書取下眼鏡,用他灰色的真絲領帶擦了擦,「最近發生的事件有沒有可能讓你焦慮和過於懷疑周圍的人?」
「理論上講,也許是維思通帶來的持續副作用,這在上了年紀的女人當中尤其普遍。」
「她最新的借口是她正在服用某種藥物,說這種藥物給她造成了震顫,致使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抓不住筆,她不想嘗試寫、畫或擺弄物品,以免丟臉。」本頓在解釋多迪·霍奇的借口時不禁想起了克拉克醫生自身的狀況。
她只想具體到這種程度,她對即時信息極度懷疑,但越來越無法避免,因為現如今,人人都在這麼做。
「一個小時可以。」他的聲音變低了,「我也要和頭兒開個會。」
「你在維基百科上看過他的個人簡歷嗎?」克拉克醫生問道,「他被封為側寫師創始人之一,兼你的導師。上面說你在FBI國家學院擔任行為分析小組負責人期間開始和凱·斯卡佩塔私通,我這是引用原話,艾傑和凱在幾宗臭名昭著的案子中有過合作。他和凱真的共事過嗎?據我所知,華納從來就不是FBI的側寫師什麼的。」
「不麻煩,本頓。我想和你聊聊,我一直在想我應該給你打電話。我一直在想你怎麼樣了。」克拉克醫生說得好像他們有事情要談,而本頓卻一直迴避他似的,「這麼說,她拒絕鉛筆和紙張測試?」
「發生的情況正是如此。」本頓說。
「我們不需要討論這個。」這表示他打算言盡如此,「你準備好出發就給我打電話,我會在前門等你。」他說,「我今天很想你。」
本頓期待了片刻,以為克拉克將要說些有關艾傑的話。本頓也許一直在躲避克拉克醫生。不是也許,他一直就是,直到今天避無可避。
本頓拿起電話,撥打貝爾維尤法醫心理學主任內森·克拉克醫生的分機,問他是否能抽出一分鐘時間。本頓等待期間再次看了看聯邦快遞送來的信封,某些細節依然讓他疑惑不解,憂心忡忡,促使他做出了自己知道不該做出的舉動。空運單上沒有寫寄信人地址,他在貝爾維尤的地址是用實用的美術字體手寫上去的,一筆一畫,一絲不苟,以至於看起來像是列印上去的。根本不是他指望像多迪那樣的人能寫出來的,她在麥克連唯一寫過的字是她必須在各種表格上簽名時塗鴉的大圓圈。他從信封里抽出那張厚厚的時髦卡片,卡片正面畫著個肥大的聖誕老人,被憤怒的聖誕夫人揮舞著擀麵杖追著打,標題是:《你罵誰妓|女》。他打開了賀卡,多迪·霍奇走調的聲音開始合著《聖誕快樂》歌唱:
多迪的第一選擇是法醫心理學家華納·艾傑醫生,因為據她說他之前當過FBI側寫師,她在電視上看到過。她的要求遭到了拒絕。其一,艾傑不是麥克連的職員,另外,底特律的地方檢察官辦公室不想和菲爾法醫扯上關係,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艾傑被牽扯其中足以讓本頓退避三舍,無論病人是誰——他對那個男人恨之入骨。但本頓有在麥克連工作的義務,他運氣不好,是負責測評這個大言不慚、自稱和名人沾親帶故的巫婆這一繁重任務的不二候選人。醫院的目的是讓她不進法庭,不入獄——地球上的任何監獄都不想收她。
如你(所知)伯格出成(城),但今下會(回)想要達恩次(資)料我有一些補(充)還有很多(疑)問回電。
「是。」
「都行。在這裏或回家。」她補充道,「只要我們能在一起就好。」
他想她有可能在電視上看到了斯卡佩塔今晚出席「克里斯賓播報」的廣告,然後推斷本頓會陪伴嬌妻,尤其是在節日即將來臨之際。多迪接著就推斷如果他在城裡,他至少會在貝爾維尤稍作停留,檢查下郵件。也有可能多迪回家后精神狀況每況愈下,失眠加重,或者她只是得不到所渴望的刺|激。但本頓想到的所有解釋都不足以令他滿意,隨著時間一小時一小時過去,他變得更加煩躁不安和警惕。他擔心多迪令人憂心的舉動不符合她的性格,不是他能猜測得到的,她也許不是單獨行動。他開始擔心起自己來,好像她喚醒了他體內的某種違背職業的天性和行為。他最近變得不像自己了。他完全像變了個人。
「那精神運動功能測試呢?」
「你怕不怕她變得暴力?」克拉克醫生問。
她遵從了規定,她願意去麥克連,因為那裡是VIP和富賈名流去的地方,距離她位於康涅狄格州格林威治的住宅近在咫尺,去塞勒姆也很方便,她喜歡逛那裡的各種巫術店,並做一些有償的占卜和儀式,兜售一些工藝禮品。她堅持說以她所花費的住院費,她要最有建樹最出名的法醫專家來為她看病,一個至少有博士學位的男性,他除了要對超自然的信仰抱開放態度,能容忍其他信仰,包括舊宗教信仰,還得有FBI背景。
願你有個神聖、快樂的聖誕節,
「另一個人。」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克拉克醫生說。
「一個字都沒寫過?」
「用維思通有沒有什麼效果?」
「假設這
read•99csw.com是她挑選的。」
克拉克醫生說:「也許多迪選擇麥克連是因為她事先知道著名的凱·斯卡佩塔的丈夫在那裡任職?也許多迪選擇麥克連是為了能名正言順地和你相處。」
「那有什麼證據?」
「心理投射。」本頓不得不將他對華納·艾傑的怒火驅離房間,「這就是她所暗示的。」他聽到自己理智的聲音。
聖誕快樂,聖誕快樂,本頓和凱!
「也暗示諷刺。」本頓說。
「她有暴力傾向,聲稱她恢復了父親實施撒旦崇拜儀式的回憶,她父親在石祭壇上屠殺兒童,並強|暴了她。但沒有證據證明發生過這種事。」
他們的生活充滿了秘密,就好像一個被陰影和陽光均分的房間。他們在一起生活的漫長歲月里有許多不能問及的話題和不為彼此所知的目的地,雖說這讓她深受其苦,但在許多方面,對他來說更糟糕。有幾次,她違背道德操守,和她的法醫心理學家丈夫商討案子,尋求他的意見和建議,但她鮮少能回報他。本頓的病人是活生生的人,能享受到斯卡佩塔死去的病人無法享受的某些權利和特權。除非有人對他或對其他人構成威脅或被宣判有罪,否則本頓不能和斯卡佩塔談論病人情況,因為這必定會泄露病人隱私。
「你想?」
「模仿伯爾·艾夫斯模仿得不像。」克拉克走進來說,他手裡拿著外套、帽子和破爛的皮背包,背包帶子很長,讓本頓想到快馬郵遞和有篷大馬車時代的郵包。
「你想來接我?」
「世間萬物都是緊密相連的,本頓。」他看著他,研究他,「但讓我們回到你的前病人多迪·霍奇身上吧,因為我有一種感覺,她和這件事有關聯。有許多事情讓我想到這點。首先是賀卡本身,它顯然暗示著家庭暴力,男人通過罵女人婊子來貶低她的人格,妻子手裡拿著擀麵杖追趕丈夫,想打他,這裏面暗含著性。換而言之,這個笑話一點都不會可笑。你覺得她在對你暗示什麼?」
賀卡紅色信封上空空如也,什麼都沒寫,沒有本頓或斯卡佩塔或多迪·霍奇的名字。至少這點與他對她的了解非常吻合。她在麥克連時就拒絕寫字,拒絕畫畫。起初她聲稱自己害羞。接著又說她在住院期間服用的藥物造成了震顫,傷害了她的動作協調性,使得她不能抄寫哪怕是最簡單的幾何圖案,或按某種順序連接數字,或整理卡片,或擺弄積木。幾乎有一個月,她只是演戲、惹是生非、抱怨、發表長篇大論、給人建議、刺探、撒謊和對任何願意聽她講的人傾訴,有時候聲嘶力竭。她無論如何都不能從自我吹噓的表演和奇思異想中得到滿足,她是自己自導自演的電影中的明星,也是自己最忠實的粉絲。
「大概是這樣。」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許我們只能做待在這裏的打算。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怎麼樣?成交?要不我們就這麼決定吧?一起做頓豐盛的晚餐什麼的?請傑米和露西。我想還有馬里諾。」
「我是聖誕老人。」本頓說,他的心情已經平復,像一場巨大的海嘯漸漸消退,幾近風平浪靜。他放鬆了一點。「聖誕夫人對我很仇恨,因為她認為我對她做過什麼不友善和貶低她人格的事。我,聖誕老人說,『嗬,嗬,嗬。』聖誕夫人將這理解為我在罵她婊子。」
「你認為是有什麼其他特別的事情?」
「五十六歲。」
「鑒於現在這裏發生的情況,」她說,「我不知道一周內我們會在哪裡。我手頭上有個非常棘手的案子,大家都在拚命。」
當你想到我時,
「上個月她入院,貌似正在遭受妄想和錯誤信念的干擾,但實際上,她是一個病態撒謊者。」本頓繼續簡要講述多迪在底特律的被逮捕史。
「她的情緒穩定了些,不再躁狂,報告說她睡眠改善了。」
「我瞟了一眼是因為網上百科全書和其他網站貢獻信息的匿名人士也恰巧對他們偷偷所寫的主題有既定和不太偏頗的興趣。」克拉克醫生說,「很奇怪,在過去幾周里,他的個人簡歷被著力編輯和極大地擴充了。我很好奇是誰乾的。」
「成交。」她嘴裏應承,心裏卻並不舒服。「我們就待在紐約。」已經決定下來了,她反而開始真正感覺糟糕。
「一個完美主義者是不能忍受批評的。」克拉克繞到辦公桌的另一頭。
「喜歡戲劇是人們的共同愛好。」本頓說,他知道克拉克已經快接近真相了。
「她是什麼時候從麥克連放出去的?」克拉克醫生問道。
她邊往辦公室走邊試著給他回簡訊,再次對兩周前露西買給她的黑莓手機生起無名火。這個體貼又慷慨的驚喜在斯卡佩塔看來完全像是特洛伊木馬,被人推進後院,裏面除了麻煩什麼都沒有。她的外甥女認為伯格、馬里諾、本頓和斯卡佩塔應該同時擁有露西擁有的同款最新、最偉大的個人電子助
九九藏書手,並自作主張地建立起了一個企業伺服器,或如她所述:一個三方數據加密,外加防火牆的雙向確認環境。「這張賀卡是她挑的,要不就另有其人。」本頓繼續解釋,「然後在模塊上錄音,她把錄音粘在卡片內側,然後用一張方方正正的紙粘在上面,也許是從另一張賀卡的空白面剪下來的,這就是為什麼她的賀卡內側完全空白的原因。她沒有在上面寫任何東西。她在麥克連整個就診期間都沒有寫過字,她說她不會寫字。」
「技術部分有人幫她。」本頓說,「那人懂錄音機,並訂購了它們,把那該死的東西拆裝了。多迪頭腦衝動,是個尋求即時滿足的人。此舉有一定程度的目的性,和我在醫院看到的她的表現不一致。她哪裡來的時間?如我所言,她上周才出院。聯邦快遞郵包是昨天送到的,也就是周三。她怎麼知道往這裏送?聯邦快遞空運單上的手寫地址很怪異。整件事都很怪異。」
「她在底特律幹什麼?除了被捕這件事。」
「她說她去那裡訪親探友。度假。住在大皇宮酒店。」本頓說,「在她的老虎機和輪盤賭上變魔術。」
「我想你應該是在幫助悍婦,而不是宰割她們。」她說,「也許你不願意告訴我。」
她試撥本頓的手機。直接轉到了語音信箱,這通常表示他關機了,人在某個他不能使用手機的地方,這一次是在貝爾維尤的男子監獄,他在那裡當法醫心理諮詢學家。她試撥他的辦公室電話,他接起電話時她感到心情輕鬆了些。
「我沒想到你戴了檢驗手套,你肯定是怕遭受起訴。」
本頓最害怕的病態人格莫過於戲劇化,從多迪因小偷小摸和擾亂社會治安行為在密歇根的底特律被捕那一刻起,醫院就在竭盡所能地治療她的精神異常,讓她盡量好轉。沒有人想和這個夸夸其談的女人扯上關係。她在貝蒂的書店咖啡屋尖叫哀號,說她是影星海普·賈德的姨媽,說她是他的「免費名單」中的人物,因此,把他的四部動作片的DVD塞進自己的內褲不屬於盜竊。甚至只要多迪不再踏足她底特律或密歇根的商店,貝蒂本人都願意撤訴。這次交涉的結果是多迪要住院治療至少三周,如果她配合的話,就不會被起訴。
「也不肯做本德格式塔測驗、複雜圖形測驗、數字元號替換、文字刪除,甚至連線測驗都不願意做。」本頓說,「凡是要求她寫或畫的都不肯。」
「就是隨便問問。」他心裏知道是誰。一個病人。也許就是那個他要去剁成肉醬的悍婦。
「你還在那裡啊。」她說,「想同坐一輛計程車嗎?」
「她住在底特律?」
「也許有個悍婦等著我去屠宰。」他熟悉的聲音,男中音,令人舒心。但她從中聽出了焦慮和憤怒,她最近經常察覺到。
「我沒有妄想症。」
這個新的手持設備配有觸摸屏、攝像頭、錄像設備、GPS、媒體播放器、無線電子郵件和即時信息——換而言之,功能多得斯卡佩塔都沒有時間或興趣去研究清楚。她到現在還是玩不轉這部智能手機,並且很肯定它比自己聰明多了。她停下來,開始在液晶顯示屏上用拇指打字,她每按錯一個按鍵都要刪除和重新敲打,因為,她不像馬里諾,她不喜歡發出錯漏百出的信息。
「金錢和博取關注是她最強烈的兩個動機。但也許還有其他什麼。」本頓說,「我開始忍不住想:我們在麥克連收留了一個月的這個人究竟是何方神聖,她意欲何為,她為什麼要去那裡。」
「經批准的定金。等她出院費用一併結清,是銀行電匯,她底特律的律師幫她匯的。」本頓說。
「把槲寄生掛在該掛的地方,在你的樹上掛一個天使。」本頓說。
「如果是這樣反而更好治療。二維人格分裂,矯揉造作,具有邊緣人格和不合群的特徵。」
馬里諾是在提醒斯卡佩塔:傑米·伯格出城了。是的,斯卡佩塔知道這件事。馬里諾用象形文字繼續說,等到伯格今晚回到紐約,她會想知道解剖結果和斯卡佩塔掌握的任何詳細證據。因為這起案子是伯格的性犯罪調查小組負責的。好吧,斯卡佩塔顯然不需要人告訴她這點。馬里諾也暗示他有新資料和疑問,讓她一有時間就給他打電話。也行,因為她也有很多要和他說的。
「你似乎很不喜歡她。」克拉克醫生說,眼裡是同樣敏銳的神情。
把槲寄生掛在該掛的地方。
克拉克醫生小心翼翼地緩慢坐下來,哪怕是最微小的肢體動作他都不再認為理所當然。本頓注意到今夏以來,他這位同事老了多少。
「不喜歡寫但喜歡演戲。」克拉克說,仔細看著他。
「凱上了電視,走進了公眾視線。」克拉https://read.99csw.com克又把眼鏡戴上了,「華納·艾傑也是。」
本頓不會說他想請馬里諾。他不想。他沒必要裝。
「你自己也指出她沒有親眼看到這齣戲。」本頓說,「演戲沒人看就沒意思了。她沒有看到我打開賀卡,不肯定我到底有沒有打開看。她為什麼不在出院前親手送給我?」
「這個會造成遲發性運動障礙,但是是非典型的。」克拉克醫生思考道。
「我指的不是粉絲的郵件。我說的是某種會說話或唱歌的賀卡。不是電子賀卡。是真正紙質的。」他說。
「她是個大賭徒?」
「我想你在新聞上看到華納肯定有某種反應,這個人夥同FBI一起破壞了你的事業,破壞了你的整個生活,自己取而代之。」克拉克醫生說,「現在他公開扮演你的角色——我這是比喻說法——扮演法醫專家,充當FBI的側寫師,最後還有可能成為明星。」
「我沒想到你會把維基百科視為可靠資源。」本頓說,那語氣就好像克拉克醫生是散布這些謊言的人。
「她付了九萬多現金。」
「你怎麼了?除此外?發生了許多事,對不對?」克拉克說,「過去一個月突然發生了許多事情。」
他當然明白。他對本頓擔心的事情太了解了。
「既然多迪的動機和可信度是個問題,那你有沒有懷疑過她的第一選擇其實並不是她真正的第一選擇?麥克連是她的第一選擇嗎?」
「比起某些人迫不及待想吸引公眾眼球,我們需要把時間花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露西不必把計算機取證調查資源用在網路八卦上。你說得對,我沒有把告訴你的一切跟她透露過隻言片語。」本頓覺得從來沒有這麼被威脅過。
「她沒有發生肌肉痙攣或抽筋,除了假裝過幾次。」本頓說,「當然了,她聲稱自己的情況是永久性的。」
令他煩心的是這張不合時宜的賀卡就是寄到這裏,寄到貝爾維尤的。五天前從麥克連釋放出去的多迪·霍奇怎麼會知道他此刻人在貝爾維尤?她究竟是怎麼掌握他的行蹤的?本頓考慮過許多可能性,整天想著這些,多迪陰魂不散,激發了他內心的警察而不是心理醫生的本能。
他感覺到本頓做過什麼——或者說他做了些什麼。本頓突然想到潛意識裡這場關於多迪的談話是他精心策劃的,因為他真的需要談談他自己。
「當然了。如果你想請他的話。」
「一個裝病的人。」
「我覺得露西能查到或已經知道了,早應該把這條不實信息刪除。」克拉克醫生說,「但也許她沒有想過要像我一樣去查特定細節,因為你沒有把你的過去如對向我一樣向她坦白。」
「她為什麼要開維思通?」
「你知道他的名字。」
「實際上,當時她能親自送你賀卡,體驗看你如何反應帶來的快|感,但她沒有給你任何表達感情的東西,沒有送你節日賀卡?」
「看起來是這樣。」本頓說。
「也許是和這件事有關的人。」本頓的胃部因憎惡和憤怒收緊了。
「不會寫是原因之一,還有用藥的原因,她是這麼說的。」
在你的樹上掛一個天使,
本頓沒有回答。他無權查看一個病人是否誠實,他沒有資格去調查。這麼做違背他的直覺,幾乎令人無法忍受,界限太模糊了。
克拉克醫生把自己的東西放在一張椅子上,朝本頓坐的地方走來,探身湊近來看賀卡,兩隻手放在桌子邊緣,支撐身子。他七十齣頭,最近診斷出患有帕金森病,這對一個像他那樣一直以來身體像頭腦一般靈敏、才華橫溢的男人來說是殘酷的懲罰。網球、滑冰、爬山、自己開飛機——鮮少有他沒有嘗試和成功過的,他對生活的熱愛是無止境的。他被生物、遺傳、環境,也許是某些諸如接觸鉛塗料或舊管道設施等不起眼的因素所欺騙,這些傷害了他傑出頭腦的基底神經節。誰知道這個災難會給他帶來怎樣的結局?但病情發展迅速。他已經駝背了,行動遲緩笨拙。
「我們回家路上得談談。」本頓又扯到聖誕節和他們去馬薩諸塞州生活的話題上,這種奢望變得越來越遙遠了。「賈斯汀不知道該不該裝飾房子,也許可以在樹上弔幾盞白燈。」
在她住院的四周里,本頓能待在紐約就盡量在紐約,不僅是為了和斯卡佩塔相聚,也為了遠離多迪這個瘟神。上周日下午她出院了,這讓本頓如釋重負,他查了好幾次以確認她真的被送走了。她被車送回了家,不是回格林威治的房產,那不過又是一大謊言。她被放在了新澤西埃奇沃特的—棟小房子前面,很顯然,她孤身生活。她先後經歷了四任丈夫,全都死了或幾年前逃走了。可憐的傢伙們。
本頓戴上了一雙棉質檢驗手套,從塑料證據包里取出聯邦快遞郵袋和一張聖誕賀卡,這些是他今天早些時候放進去的。
「現在定價多少?一天三千美元?」
「她喜歡演戲,音樂賀卡具有戲劇性,你不認為這正合她戲劇性癖好?」
「就她的情況來看,肯定是詐病,全都是一派胡言。她有陰謀。」本頓重複道,「謝天謝地,我聽從了自己的直覺,下令給她做的所有療程都有錄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