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襪子怎麼會穿反?你的意思是內外穿反?」
「什麼機器?」
「我會把自己紊亂的想法埋在心底。」本頓說,「我不會評判無可救藥和痛苦不堪的人。」
「那你如何看待自己在CNN的工作?」他拿起在大樓里不再允許抽的樺木煙斗。
本頓仔細考慮了一下多迪送給他的那張音樂賀卡,最後還是決定把它塞進公文包里,他不確定為什麼。他不能把賀卡給斯卡佩塔看,但他也不想把它留在這裏。要是發生了其他什麼事該怎麼辦?不會發生其他事。他只是焦慮不安,神經綳得太緊,黑暗過去老是陰魂不散地糾纏他。一切都會好的。他鎖上了辦公室的門,匆匆疾行,沒有什麼可憂心的,但他就是忍不住。他已經焦慮很長時間了。他感到即將大禍臨頭,他的心靈受傷了,他想象它變成了醬紫色,傷痕纍纍。那不過是記憶中的情感,不再是真的,他說,聽到頭腦中回蕩著自己的聲音。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過去了,現在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同事的辦公室門緊閉著,大家都走了,有些去度假了。再過一個星期就是聖誕節。
「僅憑收到的一張音樂聖誕賀卡不能賦予你這個權利。」
「凱從不和其他人一起上節目,不參加專題討論小組,凡是那些專家相互炮轟、爭論不休的節目都拒絕出席,她把那些節目戲謔為好萊塢廣角。她幾乎從來沒有上過那檔節目——『克里斯賓播報』。」
「是的,他,華納,他不是個好人。」本頓感到被打敗了,同時也感到如釋重負。他心情哀切,感到自己被抽幹了。「他從來就沒有好過。他不是個好人,從來都不是,也永遠不能改邪歸正。他具有毀滅性,危險、無情。是的,是個自戀狂,一個不愛交際的傢伙,一個自大狂。他不好,他的悲慘人生到了這個階段,代謝失調可能更加嚴重了。我敢說他的動機是他不斷需要被肯定,他認為只要他把那過時的、沒有根據的理論公佈於眾,就能得到自己該得的回報。也許他需要錢。」
「符咒、儀式、咒語,賣一些諸如珊瑚、鐵釘、裝著荷蘭豆的真絲小袋之類的東西。」本頓在對克拉克講,「我們在麥克連抓到過她幾次。其他病人,甚至一些醫院僱員都會買她那些裝神弄鬼的禮物,向她有償諮詢和買她的護身符。她自稱有通靈和其他超自然能力,你肯定也猜到了,人們,尤其是那些身陷囫圇的人對這種人極其沒有抵抗力。」
「那我來總結概括一下,然後我真得走了,否則會錯過一場非常重要的約會。」克拉克醫生說,「底特律地區的律師辦公室叫你對這個名叫多迪·霍奇的被告做一個心理評估,但沒有授權你去調查你認為她犯的其他罪行。」
「你對華納·艾傑的人品沒有偏見讓我鬆了口氣。」
「許多事情我們都心知肚明。」克拉克醫生說,「我真希望我一無所知。早在側寫師這個詞出現之前我就在這一行幹了,那時候FBI用的還是衝鋒槍,他們更熱衷於尋找共產主義者而不是所謂的連環殺手。你認為我愛我所有那些病人嗎?」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抓住扶手,「你認為我愛我今天與之共處了好幾個小時的人嗎?親愛的泰迪,他認為往一個九歲女孩的陰|道里灌汽油是合理和有幫助的。他很縝密地向我做作了解釋,如此一來,他強|奸她后她就不會懷孕。他有責任心嗎?作為一個無法自制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他自己小時候就反覆遭受性|虐待和折磨,你能去責備這樣的人嗎?他是該被施死刑注射、槍決還是電椅?」
「那你的怒火呢?」
「憤怒和恨具有毀滅性。我不想憤怒或憎恨。」憤怒和恨在他的胃裡啃出了一個洞,好像他剛吞下了什麼酸味物質。
「不要。」斯卡佩塔說。
「祝我好運吧。我要去網球場。」克拉克醫生在門口頓了頓,穿上了外套,戴上了帽子,包弔掛在肩頭,像諾曼·洛克威爾畫筆下的身體萎縮的虛弱老人。
「好吧,我們不需要反覆揪住這個話題不放。」他說,「理論上說,我並不反對你,凱。公眾在有關刑事司法和司法鑒定手段方面掌握的信息素來都嚴重失真。是的,這會擾亂犯罪現場、法院訟案和法律以及稅收分配。但內心深處,我不認為參加任何這類節目能解決問題。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看法,我寧願堅守自己的方式,不時感到有必要提醒你繞開印第安墳地。漢娜·斯塔爾就是其中之一。」
「終身為警。是的。我知道這是老生常談。但我敢說這不僅是老調常談。你是在向我坦白:你今天的表現與其說是一名把病人的利益置於首位的心理醫生,不如說是一名執法人員,一名警察。多迪·霍奇激起了你內心深處的某些東西。」
「也許你應該提醒他們,如果繼續削減我們的預算,案情對旅游業造成的不良影響只會越來越大,因為我們將沒法開展工作。」
「這就是當過FBI的難處,對不對?」克拉克醫生說,「很難抗拒暗地行動、不擇手段獲取信息的誘惑。甚至在私營部門工作了許多年之後,依然如此?」
「你在強調她也許是在某個地方被謀殺后被人棄屍在被發現的地方,即白天人們一眼就能看到的公園邊角,如此一來,今早人們起來出行時很快就能發現。」他說,「有沒有證據證明她在什麼時候被綁過?有沒有遭受性侵害?」
「我肯定你能額外僱用一名接電話的秘書。」
「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本頓不是得來回跑?」
「如果是我造成的問題,對read.99csw.com不起,布萊恩。」
「我也用法醫鑒定手電筒檢查過,收集了所有物件,包括纖維,大部分是從她頭髮上取的。」她繼續道,「她頭髮上有許多灰塵和碎片,我是從割傷邊緣刮下來的。在放大鏡下,可見幾個油漆斑點,有些深陷在傷口深處。鮮紅色的、黃色的、黑色的。我們要看證據能給我們提供什麼信息。我敦促實驗室所有人盡量加速進程。」
克拉克醫生等待著,沒有填補沉默,雙眼注視著本頓。
「你的所作所為還不算。」
「好吧,我應該修正自己的說法。實際上,討論的話題並不是關於你。」他轉過身來,好面對她,他白髮亂蓬,眼神像鷹一樣敏銳,「是無關緊要的話題。關於CNN、電視頻道、『發現』欄目,天底下所有的有線網路。你知道我們每天能接到多少電話嗎?」
她指的是實物證據回收組件,其中包括用拭子取下的分泌物標本,做DNA檢驗用。
「有些人認為是這個原因。」
「我正在用漏斗撿球,絆在了該死的膠帶上,而她就在那裡,俯身下來看我有沒有受傷。以此等方式會英雄還真是少見。小心你自己,本頓。代我問候凱。」
「忘了他對你犯下的罪行吧。」克拉克醫生繼續道。
多迪·霍奇的那本黑色封面上點綴著黃色星星的《魔法書》,她一直隨身攜帶。
「不是。是系在喉嚨正中間。」她用自己的脖子做了個示範,「在脖子前面打了兩個結,我當然不是把圍巾從中間割開的。我是從後面割開拿下來的。沒有重大反應,身體內部也是。舌骨、甲狀腺和肩帶上的肌肉都完好無損。」
「你知道答案。我該死。」本頓說,「但我不認為他上電視是為了和我一較高下。我懷疑他這麼做與我無關,另有所圖,至少和我沒有直接關係。也許是我想多了,僅此而已。我不該想太多。」
「我不能言而無信,我們必須回家。」她說,「剛接到個通知開會的電話。」
「如果你反對我就不去,布萊恩。我從一開始就跟你講過。我絕不會做任何出格的事,至少不會故意做任何會讓這間辦公室難堪,或是需要哪怕一丁點妥協的事情。」
「那台網球機器速度很慢卻總是贏。恐怕我的網球生涯要到頭了。有一周,比利·簡·金居然就在我隔壁的球場。我當時不小心摔了一跤,從頭到腳都沾滿了紅黏土。」
本頓依然保持沉默。
他朝電梯走去,電梯對面是一間牢房的入口,從那個方向傳來一貫的吵鬧聲。聲音很大,有人在吼叫「我還沒有進去」。因為控制室的守衛開柵欄門的動作從來都不夠利索。本頓瞥了一眼一個身穿雷克島鮮艷橘黃色連褲衫的囚犯,他戴著鐐銬,有人護送,身體兩側各站著一名警察,也許是個裝病的,也許是自殘,無非是為了能在這裏度過聖誕節。鐵門甩上,本頓走進電梯時,他想到了多迪·霍奇。他想起了自己憑空消失的六年,以一個並不存在的人——湯姆·哈維蘭的身份過著離群索居的生活,裝了六年的死人,這全因為華納·艾傑。本頓受不了自己的感受。想要傷害某個人的念頭令人厭惡,他知道那是什麼感受,他在這一行干過不止一次,但從來都不是因為他想要這麼做,那種慾望如同貪婪。
「實際上這時候我們不得不裁員。後勤人員、技術人員。我們已經減少了門房和安全服務。」他說,「如果國家真要按威脅說的把我們的預算減少百分之三十,天知道我們該怎麼辦。我們不是娛樂業。我們不想,也承受不起。」
「我沒有不舒服。我承認我不喜歡在所有那些該死的新聞上看到他那張醜惡的嘴臉,看到他從我的事業中獲利,甚至提到我的名字,那個該死的混蛋。」
「出什麼事了嗎?」
本頓打開了計程車的後門。「什麼會議電話?」
「你對這件事沒有防備或逃避,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想她周二就已經死了。」斯卡佩塔說。
「當然有這個可能。但如果她對自己的跑步裝束格外在意的話,她會把襪子穿反嗎?她會不戴手套、不戴保暖耳套。不|穿外套,只穿一件運動胸衣在下雨天出去跑步嗎?達里恩夫人說托尼討厭在天氣惡劣時跑步。她也解釋不清托尼手上那塊不尋常的手錶是從哪裡來的。那是一塊超大型的黑色塑料電子錶,上面印著呼吸描記器的商標,也許是用來收集某種信息的。」
「她的手指、嘴唇和黑斑已經變干,眼睛略微張開,因變干,結膜呈棕色。她的腋窩溫度是十五度。」斯卡佩塔繼續道,「昨天晚上最低溫度是三十四度,白天最高溫度是四十七度,圍巾在皮膚表面四周留下的是干棕色磨損刮擦。沒有溢血,臉上沒有淤斑或結膜,舌頭也沒有外伸。」
「因為你背棄了FBI,對它失去了所有敬意。」
「如果你問她,她會說她那不是偷,那些本來就是屬於她的,因為海普·賈德是她的外甥。」本頓說。
他也許是斯卡佩塔認識的最棒的法醫病理學家了,她非常清楚他肩負的使命,他的使命和她的不同,這件事上沒有挽回的餘地。他將法醫學視為公眾健康服務行業,至於媒體,除了把有關生死的消息告知大眾,比如危險和傳染病、嬰兒床的設計是否有潛在的致命危險或是否爆發了漢江病毒,除此外,媒體毫無用處。並非他的觀點錯誤,錯在其他一切。世界變了,不一定是朝更好的方向轉變。
「你那邊誰在照顧?」
「這裏的工作有點忙。」她站起來,開始拿自己的東西。
「直說吧。」
「你整天接觸的情況。」本頓指的是托尼達里恩的案子。
「FBI廣納專家意見,讓他們提供信息和建read•99csw•com議。我明白他們為什麼會擔心我的安危。撇開任何偏頗的影響,那些有權作決定的人有理由擔心,我能理解在我經歷過那件事之後,他們為什麼會擔心我的穩定。」
「看不到因捆綁造成的青腫或留下的痕迹,沒有因防衛造成的傷害。」斯卡佩塔說,「我發現在兩條大腿上方的內側有兩處淤傷,後面的陰|唇系帶顯示出表面刮擦,有非常輕微的出血,周圍有淤傷,陰|唇發紅。陰|道口和陰|道穹窿沒有明顯的分泌物,但她的陰|道後壁有一道不規則的摩擦。我採集了PERK。」
「有沒有想到是用什麼武器?」
「身體僵直?」他問道。
「是有關今天上午的情況。」她不打算在司機面前具體說,無論他是否懂英語,或能否聽清他們談話,她都不想。
「那麼是死後繫上去的。」愛迪生醫生說,「圍巾是系在側邊嗎?」
「某些從未曾真正死去的東西,你只是自以為它已經死了。」克拉克醫生繼續說道。
本頓沒有回答。
「這在當今很容易受到認可,我想。這對你來說有點難接受,對吧?也許給你帶來了威脅感?」
「壓根沒有。但她的屍斑已經定型,從形狀看,她死後仰面躺了很長時間,至少有十二個小時,沒有脫衣服,雙臂放在身體兩側,手掌向下。這和她被發現時的樣子不符,不是她在公園被發現時的樣子。她在公園裡是仰面躺著,但雙臂上舉,放在頭頂上的,手肘處略彎曲,好像有人拖過她,或有人抓住她的手腕拉過。」
「凱認為我是個受保護的證人,我從FBI辭職出來后,隱姓埋名過了六年。」本頓說。
「前門?」他吃了一驚,「貝爾維尤?」
「那降低身份,和他們沆瀣一氣?」
「還有一個有趣的細節,她的襪子穿反了。」斯卡佩塔說。
「幕後有人在操縱法律程序。有人想讓我讓路,想讓我受到懲罰。」本頓說。
「你說對了,我現在不是了。」
「但如果嘉賓出場足夠激動人心和具有煽動性,如果他們能提高一檔節目的收視率,那他們就可以通過其他方式得到補償,比如簽約、諮詢什麼的。」
「時光好像又飛快回到了我在波士頓的時候。」她一邊穿外套一邊說,和愛迪生醫生一起往外走,「重複過去的日子,這是莫大的遺憾。我在沃特敦東北部地區的辦公室到今夏也許會關門大吉,好像波士頓的辦公室還沒受到這麼大的影響。」
「他的經紀人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說她沒有資格討論海普·賈德的個人生活。」本頓心中怒火復燃,這次火氣更大,他繼續說,「接著她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打聽這個名叫多迪·霍奇的人,她說話的口氣讓我想到她非常清楚我說的是誰,儘管佯裝不知。當然,我不能泄露信息,我只說自己得到了一些消息,正試圖證實。」
「天哪。好吧。在休息室里等我。別在外面等,走進休息室,我馬上就下來。」
「是的,算是。」
「我只希望她遠離這件事,遠離卡利,僅此而已。凱這個人太善良,太樂於助人,她總覺得要充當整個世界的老師。你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
「這些年我遇見他太多次,比我能記起的還多,知道我對華納·艾傑的看法你會不會好受些?」
本頓不置可否。
本頓沉默以對,讓克拉克醫生盡量往深處探索。
他接起了電話,知道是斯卡佩塔打來的。
他們走上人行道,撲入寒風中,第一大道上車水馬龍,鬧聲喧天。正值交通高峰期,計程車猛向前沖,不停地按喇叭,汽笛哀鳴,救護車飛奔向幾個街區開外的貝爾維尤醫院現代化綜合大樓和隔壁的紐約大學朗格尼醫學中心,已經過了五點,天完全黑了下來,斯卡佩塔把手伸進弔掛在肩上的女用手提包里找她的黑莓手機,想起要給本頓打電話。
「你在谷歌上搜索過嗎?」愛迪生醫生從辦公桌後站起來。
「很感謝她能幫忙調查手錶的事,就是那塊呼吸描記器。我們不能給她提供電腦技術。但等做完DNA檢驗,如果傑米·伯格同意,而那個設備里有什麼數據信息的話,我希望露西能幫幫我們。我上午在市政廳有一場會,與會者有市長及其他人等。案情對旅游業不利。先是漢娜·斯塔爾,現在又來個托尼·達里恩,你知道我將會聽到什麼。」
「你就別折磨我了吧。」她說,手臂緊緊摟著他的腰,「乳酪燴茄子,一瓶蒙達奇諾·布魯奈羅紅酒。我也許會把你那份都一併吞掉,幹掉整瓶酒。」
本頓疾步走在似乎沒有盡頭的樓道里,經過食堂和禮品店,從絡繹不絕的病人、來訪者和身著實驗室袍以及消毒服的醫院工作人員中迂迴穿行。貝爾維尤醫院的大廳為節日進行了盛裝打扮,播放著喜慶的音樂,擺掛著鮮亮的裝飾,讓病人、受傷者或犯罪的精神病患者能過好聖誕節。
「也許你認為華納是有意對準凱上的同一檔節目,因為你向我提過,卡利·克里斯賓原本是想讓你和凱同時出現在節目上的。實際上,我想她曾在節目中提到這點。我肯定在哪裡看到過或聽到過這事兒。你拒絕上那個節目,這麼做是正確的。但接著發生了什麼呢?華納將你取而代之。這是個陰謀?為了華納而對付你的陰謀?他是在和你競爭嗎?」
「你和這個名叫克里斯賓的女人達成共識了嗎?她臭名遠揚,不按規矩出牌,今晚她會在直播現場信口開河。」
「你這麼炫耀是為哪般?」
「我今天早些時候給他在洛杉磯的經紀人辦公室打過電話。」本頓不打自招。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說出來,但他知道自己應該這麼做。
「絕不可能。他應該為此坐牢。」
「好主意。但由不得我們來評判誰無可救藥和痛苦不堪。」
「造成的是圓形粉碎性骨折,把好幾根骨頭砸碎進了腦部。無論她是被什麼襲擊的,那東西圓面直徑至少有五十毫米。」九_九_藏_書
「我不想知道。」斯卡佩塔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坐在她搭檔辦公桌另一邊的一把扶手椅上。
「是的,我沒有那個權利。」
「當我試圖去移動她四肢時骨頭輕易就斷了。換而言之,全身極度僵直,並且已經開始散架,再次證明她死了很長時間。」
「我希望她遠離電視,但她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我將假設你從來沒有把華納對你的所作所為告訴過她,假設你在電視和新聞上看到他讓你極其不安,他打開了一扇你竭力避開的房門。」克拉克醫生說。
「跑步穿的襪子根據身體結構分左右腳,實際上也是這麼規定的。左邊那隻上會標L,右邊標R。她腳上的襪子穿反了,右襪穿在左腳上,左襪穿在右腳上。」
「我們不知道她是否真跟他有關。」本頓答道。
「這很好,也許對我們有幫助。我深知實驗室的許多同僚擔心自己的科學分支會很快被人視為無足輕重,因為公眾和政客認為DNA是盞神燈,只要我們拚命擦,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什麼纖維、頭髮、毒理學、有疑問的資料甚至指紋,在他們看來都是見鬼。」愛迪生醫生將他的煙斗重新放回到好幾年都沒有沾過煙灰的煙灰缸里,「我想,我們可以確認托尼·達里恩的身份。我知道警方想公布這條信息。」
「你是這麼介紹自己的?」
「你沒有說你是誰或為什麼對這個人感興趣?」
「如果你不能打敗它們,那就加入它們。」
「華納的建議,是他的影響力。」
「真讓人吃驚。」
「凱不知道二〇〇三年在馬薩諸塞州沃爾瑟姆那家汽車旅館房間所發生的事情的詳情。」本頓對上了克拉克醫生的眼神,「她對事情的始末一無所知,不知道那台機器是如何錯綜複雜,不知道驅動機器運作的精密設計。她認為整件事是我策劃的,是我選擇參与一項證人保護計劃,以為那完全是我的主意,認為我是尚多內家族犯罪團伙的側寫師,並認為如果敵人沒有誤信我已身亡,那我將難逃一死,而且會拖累我身邊的所有人。如果我還活著,他們就會回來找我,回來找凱,回來找所有人。當然了,嗯,無論如何,他們都會來找凱的,讓-巴蒂斯特·尚多內就是其一,她居然死裡逃生,真是奇迹。我沒有把這件事處理妥當。我早就該按我最終採取的方式去處理,讓想幫我脫險的人置身事外,讓凱和其他人置身事外,我應該拋開那台機器去做我必須做的。」
「她不難控制和移動,我想你暗示的是這個意思。她的身體是被丟棄在公園裡的,如果她身體僵硬,變干,棄屍不是很難嗎?」他說,「你是不是認為她曾被放置在某個冰冷的地方,在那裡,她的屍體能良好保存一兩天?」
「她也許以為我是記者。」
「我們當時沒有談這個。」本頓答道,「我們一直努力向前,重新開始。有許多事我不能說,但就算我能,她也不想聽,不會想聽。說實話,我越是分析,越是不確定她記得什麼。我一直很小心,不願逼她。」
「我當然沒把它當成事業。」她說,「我這麼做是為了通過某種我認為在當今時代勢在必行的方式來傳播消息。」
斯卡佩塔正在玻璃前門附近等他,穿著深色長大衣,戴著黑色皮手套。他朝她走去時警惕地觀察著她周圍的人,覺得他們中的一些人看她的眼神好像覺得她很熟悉。她在人群中沒有注意到他。他對她的反應一如既往,混合著興奮和傷感,很激動能和她在一起,同時又伴隨著痛苦的記憶,害怕自己再也不能見到她。無論何時他從遠處望她,她都渾然不覺,他想起了自己過去有意地偷偷監視她,渴望擁有她的時候。有時候他想,如果她所相信的變成了真的,他真的死了,她的生活將會變成怎樣。他不知她是否會過得更好。也許她會。他給她帶去了痛苦和傷害,帶去了危險,他傷害了她,他不能原諒自己。
「照我的理解,華納是在三周前走進公眾視線的,正是漢娜·斯塔爾消失的時候。」克拉克醫生接著說,「在那之前,他鮮少露面,更別提上『克里斯賓播報』了。」
「這問題很容易查實。」克拉克醫生說。
「這很有趣。華納不是個喜歡拋頭露面的人,至少不太愛出風頭,在他相當漫長、不特別風光的整個職業生涯中都是如此。」克拉克醫生說,「現在,他突然出現在全國性的新聞節目中。坦白說,我很困惑,也許我錯會了他的真正動機。我不確定這件事是因為你,或至少部分因為你,還是因為他強烈的嫉妒心,或渴望出名。我贊同你的說法,也許他另有所圖。那會是什麼呢?為什麼要選現在?也許他只是為了錢才上節目的。也許像許多其他人一樣,他經濟拮据,他到了這把年紀,這非常可怕。」
「貌似她在底特律的書店偷那些DVD時沒有通靈能力,否則她肯定預料到了自己會被抓。」克拉克醫生說,他正慢慢接近真相,目標就在前方。
「的確有許多人失去了退休金,正在尋找其他方式生存下去。個人收入、自我滿足。我沒法知道他的動機。」本頓答道,「不過漢娜·斯塔爾對他來說的確是個大好機會。如果她沒有失蹤,他就不會上電視,就不會得到如此多的關注。正如你所言,在那之前,他一直默默無聞。」
「也許。」
「你一點都不知道她想幹什麼?」本頓問。計程車拐上了第三大道,朝北駛去,擋風玻璃雨刷在迷濛的雨霧中大聲擺動,燈火通明的大樓樓頂籠罩在雨霧中。
「即使我們知道這是真的。」
「你說得對。這裏的員工工作辛苦,沒有太多讓人開心的事情。」
「是的。但那不僅是一張音樂賀卡,這是個隱藏的威脅。」本頓不打算在這點上屈服。
「你真的把兼職變成了專職了。」他拿起公文包,從門后拿起外套,「我想這一整個月你都沒有回過馬薩諸九九藏書塞州。」
「因為那傢伙眼紅我的人生。我因此變成了罪人,貌似是這樣,儘管但凡知道我過著怎樣生活的人都會奇怪怎麼會有人眼紅我。」
斯卡佩塔輕叩敞開的門時,紐約市首席法醫正躬身在顯微鏡上。
「我承認他不是善類。我只是不想讓你不舒服。」克拉克醫生說。
「我走過來的。」
她轉身面對他,既感到吃驚又感到開心,眼睛深藍如天空,她的想法和神情像明媚的天氣,淺淡、明亮的陽光,飄絮般的白雲和煙霧。
「外面很冷,天氣惡劣。我立馬下來。」他說著從辦公桌後站了起來。
「她知道他對你做了什麼嗎?」
「這麼說,你認為華納·艾傑在尚多內家族和提出有必要偽裝你死亡這件事上做對了?也就是說,你認為出於對你的安全考慮,他認為你不再適合任職是正確的?」
「我希望你不會這樣看待我正在做的工作。」
「凱並不經常上那檔節目,如果有其他人上,她絕不會參加。」本頓重複道,「她只是偶爾在卡利的節目中充當嘉賓,不過我得補充,這違背我的建議。有兩次她是為了幫製片人才上的。卡利為了得到幫助不擇手段,她的節目收視率一路下滑。實際上,今秋以來,急遽下滑。」
「平凡乏味的小人物能上黃金檔電視節目的唯一方式莫過於和卡利信口開河地聊一宗轟動一時的案件。換而言之,就是和一個該死的婊子聊。」
「我想這就是全員大會上討論的主題吧。實質上,討論的並非我個人。」斯卡佩塔答道。
「你真是貪得無厭。」他們朝第一大道走去,他保護似的把她攬在身旁。狂風呼嘯,開始下起雨來。「你真的可以取消,你知道的。告訴亞歷克斯你得了感冒。」他招手叫計程車,一輛車朝他們疾馳過來。
「總是在職業研討會上碰到他,他一直想方設法吹噓自己,抬高自己,貶低我。」
「根據呢?」
「沒有被骨頭壓出來,而是被砸成了碎片。」他思考著,「那麼,兇器不是錘之類的,也不是圓形平面的東西。如果直徑有五十毫米,也不是棒球棍,大約是檯球大小。真好奇那到底會是什麼樣的東西。」
「今天下午有個目擊者打電話來了。」斯卡佩塔說,「很顯然,有人看到了什麼。」
「而事實是你覺得警局背棄了你,對你沒有絲毫尊重。因為華納的所作所為,FBI背叛了你。」克拉克醫生說。
「但你曾經是,而現在你不是了。」
「我和CNN達成了一致,我不會談論處理中的案情。」
「九十年代初我到這裏開始工作時,全國百分之十的謀殺案都集中在紐約。」他們一起穿過休息室時愛迪生醫生說,收音機里正在播放埃爾頓·約翰的音樂。「我來的第一年共發生了兩千三百起謀殺案。去年不到五百,降低了百分之七十八。但好像大家都忘了這點。他們記得的只有最近發生的駭人聽聞的謀殺案。法林又在放音樂,要把她的收音機沒收嗎?」
本頓以沉默作答。內森·克拉克非常了解他,因為本頓一直對他敞開心扉。他們是朋友。他也許是本頓唯一的朋友,是除了斯卡佩塔之外唯一一個被本頓容許進入自己禁區的人,甚至斯卡佩塔都有受限和畏懼的迴避區域,而當前情況則是她最害怕的區域。克拉克正在從本頓嘴裏套知真相,本頓不打算停止,這件事需要解決。
「新聞節目不會給嘉賓出場費。」本頓答道。
「他們讓我談論顯微鏡檢查,尤其是頭髮分析。」斯卡佩塔說。
「你這就錯了,大錯特錯,就算是最愚笨的人也知道你錯了。」本頓說。「到目前你都不願提起他的名字或直接提到他,但也許我們能慢慢變得更交心。」
沒有回答。
「她有權感受這件事,但她沒有談起。我覺得真正害怕自己怒火的人是她。」本頓說。
「他也許會因此下地獄。這個人很恐怖。這麼說夠不夠坦率?」克拉克醫生答道,「至少你要這麼想,人上了年紀,骨頭開始散架,挺可憐的,每天都想著今天是會更糟糕還是會好一點。也許我今天不會摔倒或把咖啡潑灑在襯衫上。一天晚上,我調電視頻道時無意中看到了他,我情不自禁,忍不住看。他不停地講啊講,滿嘴都是關於漢娜·斯塔爾的胡言亂語。且不說他談論的那宗案子尚未裁決,好歹那個女人還沒有找到,生死未卜,他卻在預測某個連環殺手會對她下的種種黑手。那個自負的老笨蛋。我很吃驚FBI沒能找到一個周全的方法來讓那隻羔羊閉嘴。他實在令人難堪,他算是給行為分析小組丟盡臉了。」
「我們也許需要好好探討下你和FBI的關係。」克拉克醫生說,「我們有陣子沒談起你被當作受保護的證人、凱以為你被尚多內家族犯罪團伙謀殺那檔子事了,那是最黑暗的時期,你一直藏身暗處,生活在大部分人難以想象的恐懼當中。也許我們應該探究一下這些日子你對自己和FBI的過去有何感想。也許這還沒有過去。」
「那得要了解你真實生活的人才會。」克拉克醫生說,「你遭受的折磨,你遇到的惡魔。但表面上看,你的確相當讓人羡慕,好像什麼都有。相貌堂堂、出身名門、富有,是FBI探員,他們的明星側寫師,現在你又是和哈佛緊密相關的著名法醫心理醫生。你有凱。我算是瞧出來了,為什麼有人覬覦你的生活。」
「也許你今晚應該取消。」他走到她身邊時說。
「我正嘗試在一條並非我選擇的路上摸索前進。」斯卡佩塔說,「在歪門邪道橫行的世界,你選擇的是最正大光明的那條路。我們只能和媒體撇清關係嗎?」
「對付麥肯羅悠著點。」本頓開始九-九-藏-書收拾自己的公文包。
「兩地奔波。」斯卡佩塔說,「有時候露西用直升機送他。他經常到這裏來。」
「屍體開始腐爛了嗎?」
「祝今晚好運。」愛迪生醫生說,拍了拍她的胳膊,「我不會看的。」
「警局司法部門、國土安全部門、政府,某個提供不良建議的混賬。正因為這條不良建議,這條自私自利的建議,這台機器才啟動運行的。」
「這取決於從誰的角度看。比如證明羅夏克墨跡測驗是只被壓扁的蟲子還是一隻蝴蝶?它到底是什麼?有人也許會說你把這張賀卡視為隱藏的威脅是你的逆向思維在作怪,你長年從事執法工作,暴露在暴力和痛苦之下,造成了你對所愛的人過度保護,你身處無所不在的恐懼當中,時刻感到那些混蛋會來對付你,你現在對這張賀卡的看法就是再清楚不過的證明。你在這點上太過執拗,鋌而走險,不惜和一個精神錯亂者開戰。」
「很多。她是後腦勺遭襲的,一擊擊中了她的左顳骨後部。」斯卡佩塔摸了摸自己的頭向他示範,「存活時間大約幾個小時,證據是一大攤流動的腦漿和頭皮下出血水腫組織。然後在她死後某個時刻,兇手把一條圍巾綁在了她脖子上。」
「傑米打來的。」斯卡佩塔滑到了車後座的另一邊,他跟著爬了進去。她把地址報給了司機,然後對本頓說:「系好安全帶。」這是她提醒人的怪習慣,就算對方不需要提醒。「露西認為她幾小時內能從佛蒙特州出發,到時候南方天氣應該好轉了。其間,傑米希望你、我、馬里諾,我們所有人在電話里交流,她在電話里跟我說的。十分鐘前我在往這裏走的人行道上接到了她的電話。現在不方便多說,總之我也不知道詳情。」
「我沒有看這些節目。」他隨意地把玩著煙斗,「但卡利·克里斯賓和大名人華納·艾傑似乎把漢娜·斯塔爾隨時掛在嘴邊,接下來將會是凱西·安東尼或安娜·妮科爾·史密斯。天知道,我真希望你今晚上電視,他們不會問你那位死於非命的慢跑者。」
「那個在你死而復生后試圖盜取你人生的人現在成了聲名顯赫的專家,變成了你,變成了他曾經一度嫉妒的人。現在他和你的妻子出現在同一檔節目中,同樣的網路上。」克拉克醫生再次重申他的觀點。
「我到前門了。」她的聲音飄進了他的耳朵。
「這和你的身份、打電話地點及原因不相符。這違反了HIPAA法案。」克拉克醫生繼續說道。
「於是我問自己,真正的導火索是什麼?因為多迪不是真正的誘因,她不夠分量,她更有可能只是催化劑。」克拉克醫生說,「你贊同我的說法嗎?」
「露西搜索過,等做完DNA檢驗后她會進一步調查。截至目前,沒有找到這種名叫呼吸描記器的手錶或器具。我希望托尼的某個醫生或她認識的其他人能告訴我們她為什麼戴著這個,那是什麼玩意兒。」
「懲罰你什麼?」
「也許你是怕如果她記得會造成什麼後果,也許你怕她生氣。」
「事情過去很久了,恍如隔世,那個部門我也早忘記了。」本頓不想談論它,選擇沉默,讓克拉克醫生繼續。「但有句話也許是真知灼見,一度為警——」
「你知道自己缺席全員大會錯過了什麼內容,對不對?」布萊恩·愛迪生醫生移動著顯微鏡鏡台上的一張透明正片,頭也沒抬就順口問道,「肯定有人告訴你了。」
「我相信你一直都這麼督促他們。」
「也許是她穿衣服的時候沒留意,穿錯了?」愛迪生醫生正在穿西裝上衣。
「某人和他,雖都是代詞,但我們談論的是同一個人。你總算有了些進步。」
「這親戚關係是真的還是又一個謊言?或依你之見,是欺騙?」
「我傾向於認為華納·艾傑才是導火索。」克拉克醫生說,「在過去約三周里他一直是凱今晚露面的同一檔節目的常客,以FBI法醫心理學家的身份、前側寫師的身份,在所有連環案和精神病案中吹噓自己是頂級專家。你對他懷著強烈的憎惡,這可以理解。實際上,你有一次告訴我你恨不得殺了他。凱知道華納的身份嗎?」
「他從來不和行為分析小組打交道,我當負責人的時候他沒有。」本頓說,「這是他一貫神秘的一部分。他從來就不是FBI。」
「我們應該去靜靜共享一頓大餐。」他補充道,抓住了她的胳膊,讓她靠近自己,好像他們需要彼此取暖。「去Il Cantinori義大利餐館吧。我給弗蘭克打個電話,看他有沒有空來湊份子。」
「該不該受到譴責和該不該對某件事負責是兩碼事。」本頓說這話時電話鈴響了。
「她呢?」
「我不知道她是什麼。但你說得對,她不是導火索。」
「公開她的姓名我沒有意見,但我不打算公開我發現的任何細節。我擔心她的被害現場是偽造的,她不是在被發現的地方被謀殺的,她也許不是在跑步時遭襲的。」
他多希望斯卡佩塔來得更早,多希望她沒有獨自一人天黑后在城市的這一地帶行走,這裏遊盪著比統計數據更多的無家可歸的人、窮人、吸毒者和精神病患者,相同的病人進進出出,直到過度緊繃的壓力再也不能把他們安放到任何地方。然後,也許他們會在一列列車前把一名乘客推下地鐵平台,或用刀子攻擊一群陌生人,造成死亡和破壞,他們有恃無恐,因為就算有人聽到了聲音,也無人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