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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油桶 第三節

第二章 油桶

第三節

「這附近的人家是不會鋪張的。油燈用的油……」
「我們去參拜一下吧!」
六藏說到這裏又沉默了。阿初不自覺地扶著柱子,若哥哥還有許多話要說,那就坐下洗耳恭聽,但六藏似乎改變主意,只是下巴一揚,說道:
「想來是場小火。濕掉的地方比燒著的地方大得多。」說著,右京之介環視室內。「沒看到油燈,是丟了嗎?」
「弄倒了油燈?」右京之介,即右吉,說道。「那可真糟糕。吉次大叔沒受傷吧?」
然後,右京之介問道:「阿初姑娘不怕嗎?」
年紀相仿的姑娘愉快的模樣驀地里觸動了阿初的心——天氣這麼好,把借屍還魂這種陰陽怪氣的事拋到一邊,痛痛快快地玩上半天又有何妨?
這裏已屬大川下游,河面因而更顯寬闊,永代橋在橫跨大川的橋當中是最長的一座。俯視川面,木材連成長長的木筏順流而下。在這一帶來去的,若不是木更津或行德那方面載貨而來的船,便是自海口處的海船載滿了貨划進來的舢板小舟,清一色是商用船隻,忙忙碌碌地將船頭指向日本橋川與小名木川,這景象正是江戶城活力充沛的寫照。
「也許吧。無論如何,我想這件事或許不該提。」
「原來如此。」
富岡八幡宮的第一鳥居後方便是岡場所聚集之地,往昔永代橋尚未完工時,為了使這遠離江戶中心不利參拜的八幡宮多少熱鬧些,特地放寬規定允許茶鋪設娼。如今,連厭倦吉原的尋芳客都喜愛這處溫柔鄉。
「如此一來,阿初姑娘的聽聞……該如何解釋呢?阿初姑娘為何能夠看見丸屋那油桶里的孩子?」
要過永代橋前往深川必須先過河到小網町,或是到鎧渡搭渡船也可以,或者沿著日本橋川河岸穿過南茅場町,過了靈岩橋、湊橋抵達永代橋邊的北新堀町亦可。論快慢,當然以搭渡船較快,但看著走起路來顯得有些垂頭喪氣、無精打採的右京之介,即使改作平民打扮,萬一在渡船上被同船的客人親切地問上一句「小哥上哪兒去?」慌張結巴之餘只怕會落水。再不然,也難保不會遇上知道右京之介正身任與力見習的熟人。
六藏只說聲是嗎,吐了口氣,將煙管中吸了一半的煙灰敲落在長火盆里。他對吃穿都不在意,有時甚至令阿好嘆息「讓人煮飯煮得好不起勁」,唯有對煙草特別講究,他只抽國分的上等煙,而且非煙草販千代藏賣的煙不抽。這千代藏從前演過戲,如今因為煙草而固定出入六藏家。據六藏說,千代藏帶來的煙都是他特別下工夫將煙草切得細如絲線,味道與一般國分煙大不相同。
「阿初姑娘看不透人心嗎?」
山王日枝神社每兩年舉行一次祭典,有多達四十五架花車,而且還跟著華麗絢爛的舞台,穿著豪華服飾的藝妓與商家姑娘伴隨著樂隊跳舞。山王日枝神社所祭祀的山王神是德川家的土地神,連將軍大人都會觀賞,因而才有天下祭之稱。
右京之介並未將阿初吃驚的模樣放在心上,兀自以沉穩的步伐向前走。他們沿著左方的土手藏屋敷路過江戶橋,在本材木町轉彎過海賊橋,再繼續往東,不遠處便是右京之介所居住的八丁堀組宿舍。
「右吉。」右京之介重複一次,笑了笑。「有意思,右吉是嗎。」他滿面笑容,阿初卻想起另一件事。六藏哥不是說了嗎……古澤大人在外有風評。阿初有好多事想問。
「不知道。哥哥聽過嗎?」
兩人穿過三十三間堂旁,過了永居橋、龜久橋,以平野町為右迴向西走,來到海邊橋向右轉,在商家中走上一會兒,右手邊就是靈岩寺。再繼續向北過了九*九*藏*書高橋,來到大路上右轉。經過小笠原佐渡守大宅前門,前面一條小巷左轉,往前便是三間町。
右京之介再次沉吟,喝了一大口茶。
「可是,至少在您出任公務之前曾經看過吧?」
「好像受了點燒傷,不過情況還好。」
阿初並非在很久以前就發覺自己有這樣的力量。據六藏說,阿初從小便偶有不同於常人的地方,但這些事情阿初本人既不記得,當然也就沒有自覺。對阿初而言,一切都是從這份能力蘇醒時——初潮來臨之後才開始的。
「怕?」
「哥哥,看來沒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了,不過,要是需要我做什麼,請馬上吩咐吧。」
「叫右吉如何?」
「那我就放心了,因為根本沒這回事。」
「對了,若那個吉次樣子依舊不對勁,阿初姑娘準備怎麼應付?」
阿初赫然驚覺,說道:「應該是魚油吧。」
轉身抬頭一看,他正一臉茫然地站在半空的水瓶旁。
「真是難得一見啊!」說著讚歎連連。「啊啊,看到好東西了。」
「你不是上次把阿吉認錯的那位小姐嗎?」
儘管不指望聽到辰巳藝妓遊樂、岡場所之類的回答,但聽到他說「沒有,我從沒跨過永代橋」,阿初還是無法置信。
右京之介理解般地點點頭,看來他至少玩過仙女棒。
「也罷,你去吧。你是要為御前大人的《耳袋》添個借屍還魂的奇聞吧?既然要到三間町,不如順便兜遠點到八幡宮拜拜,吃個永代糯米丸子再回來。今天看到那些事,你也不好受吧!」
那位公子是會引人議論的人嗎?阿初很驚訝。
右京之介雙手在胸前交叉,思索片刻。阿初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凝神望著他。
「見面今天是頭一遭,但風評倒是經常聽到。那位公子……」
「不,奉行大人沒這麼說。」
這怎麼會沒什麼!阿初東猜西想,直到湊橋邊她依然默不作聲。在橋上一度佇足,靠近欄杆,眺望流過眼下的河川與來往的船隻。船上木材堆積如山,船夫身上僅圍著一件兜檔布,操著長長的篙子在河上駕船。亦有小舟駛過,一艘賣吃食的船堆著醬油桶正向河岸滑過去。小舟前行激起白色的漣漪,在阿初眼裡看來無限涼爽,掠過河面的風自袖口穿進阿初的身體里。
佐原屋一如往常,人多熱鬧。與阿初他們同一條長凳右方正坐著賣艾草的小販,大概是做生意偷空休息吧,對方將箱籠放下正在抽煙。與阿初背對背而坐的年輕姑娘看來是個商家女兒,大概參拜已畢,正將護身符慎重其事地抱在懷裡,同行的看似是父母以及一名男隨從。這群人一直湊在一起低聲交談,但內容似乎不是壞事,姑娘不時露齒而笑。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散發著淡淡的茶花油香,髻上的紅珊瑚單珠發簪雖不華麗,倒也引人注目。
「嗯,是啊……」
「這就是所謂的好管閑事嗎?」
凡是造訪這處岡場所,並探尋以外褂為標誌的辰巳姐兒遊玩的眾恩客,均是乘小舟沿水路順風、順水而來,對八幡宮與鄰近的永代寺根本不屑一顧,因此唯有八幡宮的信眾才會走得鞋襪滿塵土。
「啊?」阿初忍不住問道。對八丁堀的大爺們來說,搭這渡船根本是圖個方便,他怎麼會說這種話?
阿初用力點頭:「那孩子是在恐懼中哭著死去的,而她的意念導致我看見了幻象。」
「走吧!」
這位大人比我以為的還怪——阿初驚訝得說不九-九-藏-書出話來。連天下祭都沒看過?不記得?他不覺得祭典很有趣嗎?這實在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阿初感到震驚,眼睛略微瞪大。
可是也不能光憑這個——阿初才說到這裏半格子門突然打開,吉次回來了。
然而,看看右京之介,再對照那位父親大人的風評,古澤與力這一家似乎不以此好處眾多的職務為喜。赤鬼古澤大人那張嚇人的臉無論怎麼看,都找不出一絲縱容兒子涉足岡場所的驕奢之氣。
阿初打過招呼,說今天再次帶著店裡的人來找吉次。右京之介也自稱是右吉,但阿熊幾乎聽而不聞。「阿吉很快就會回來。」阿熊說道,「他說和客人約好了,以至於還不能休息,他一交待完就出門了。」
冷冷地說了一聲后,阿初便率先離開。只見右京之介仍一臉幸福,嘴裏自言自語地念念有詞,腳步也輕快了起來,蹦蹦跳跳地跟在後頭。愈看愈教人討厭。真搞不懂這位大人——阿初心裏不禁發起無名火來。
與力同心的職務當中有一組名為「本所方」,配有與力一人、同心兩人,專司本所、深川一帶的諸般事務。從開鑿河道動土建房,乃至於名主世代交替與進退等細務均一手包辦。但因管區內有如此規模的花柳街,本所方其實是收入頗豐的職務。許多奸惡之輩在通町一帶做了見不得人的事,便過橋逃往深川或砂村一帶,因此六藏與本所方眾大爺們也有來往,更深知他們宦囊飽滿,甚至連一些高階武士都眼紅。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叫道。
「什麼事?」
「對身體沒有妨礙嗎?」右京之介低聲說道。「不會累嗎?」
「說得也是。」他眨著眼說。然後小聲冒出一句:「搭渡船是我的夢想。」
「還有,在我眼裡,吉次看起來比他的實際歲數年輕,但這種事本來就是憑感覺的。到時無論古澤大人怎麼想,事後請告訴我。啊,對了對了!差點忘了。待會兒我們到了三間町時,能不能委屈古澤大人假扮成是在我們廚房見習的?然後說有時候也會陪我外出。當然這不是真的,只是表面上的說法。」
「古澤大人,我們到佐原屋吃糯米丸子串吧!」來到永代橋西側,阿初對右京之介這麼說。兩人並肩在佐原屋店頭的長凳上坐下,喝茶吃醬烤糯米丸子。右京之介制止阿初並由他付了錢。
「阿初姑娘看得見旁人看不到的東西、聽得見旁人聽不到的東西——是這樣沒錯吧……」
阿初睜大了眼睛。「啊?」
「大概是不能用了吧。」
「您看到什麼了?」
這時,背後突然有人出聲說道:「找阿吉有事?」
「看到、聽到這些東西的時候,不覺得害怕嗎?」
吉次狹小的房內亂得好像整間被翻過來了。不僅如此,牆上、榻榻米上到處都熏黑了,泥土地也濕淋淋的,房內飄散著一股焦臭味。
此刻,置身在那獨特而略帶藥味的煙霧當中,六藏正皺起粗眉。阿初深知哥哥雖然長相威懾,其實性情溫和,也明白他當下的心境。六藏焦躁不已。殺害孩童,在所有重罪里最為惡劣,若非喪盡天良的人,如何能對毫無抵抗能力的幼童下手?
「御前大人的想法,我實在不明白,但是……」六藏難得露出有口難言的模樣,皺起眉頭。「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麼形容古澤大人的公子嗎?」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清楚。所以我想借用御前大人對我說過的話……」
右京之介膛大了眼睛。「他的首級飛起來了嗎?」
右京之介一臉沒什麼印象的模樣偏著頭思索,說道:「這我就不記得了。也許看過吧。」
「怎麼了?」他問。
吉次總是在傍晚才回雜院,若現在前往三間町,即便是漫步過去,時間也太早了。阿初決定照六藏的建議,帶著右京之介到處逛逛也挺有意思的https://read.99csw•com
是瞧見了哪個美人的後頸了嗎?阿初微蹙起眉頭。
御前大人三言兩語便將右京之介交代給阿初,但就阿初而言,實在無法與陌生人一同辦案。所幸右京之介這個人沒什麼架子,只要她開口問,對方必定會鉅細靡遺地回答她任何事吧。
阿初再一次感覺到看見丸屋油桶的幻象時的那個味道。
古澤右京之介大人,我真搞不懂他。這位大人是個怪人。阿初甚至埋怨起御前大人來了。
「是的。御前大人說,人在臨死之際,無論是誰,內心都會懷著強得驚人的意念。這意念之強絕非活著的任何時候可以相比的,就好像仙女棒,在燃燒殆盡之前總會特別亮一樣。」
「不是的,不知不覺就看出了神。」右京之介辯解道。雖不知他看什麼看得出神,但正如他所說的,只見他雙頰微微泛紅,雙眼閃閃發光。阿初心想:噢?他是怎麼了?
接著,阿初的身子不由得往後一凜。
右京之介搖搖頭。「沒有。我想我當時是在御番所里看案件的判例,因為其他人為了維持治安都出門去了。」
在佐賀町那邊下了永代橋,再往西走,行人來往,有人要去富岡八幡宮參拜,有人已結束參拜,漫步在其中,聽見三聲預報鍾之後,緊接著傳來七刻(午後四時)的鐘聲。富岡八幡宮特准于境內敲鐘報時,鐘聲聽來格外接近的原因便是在此。
「御前大人說,人在臨死之際的意念便是如此強烈,正因如此,若遭他人加害冤死,或是在慘遭殺害的過程中恐懼害怕地哭叫著,並伴隨著遺憾的淚水氣絕,這些意念一定會留在人世間。而我看到的、聽到的,就是這些殘存的『意念』。」
三間町這一帶雙層樓的民宅與平房雜院交錯,蓋得密密麻麻的,但阿初記得吉次所住的十戶連棟雜院的木戶處,豎著一塊看來不怎麼正派的傭工介紹所招牌,因此幾乎是毫不遲疑便找到目的地。兩人踏在水溝蓋上,走進悶濕不通風的雜院內。家家戶戶的主婦都在料理晚飯,狹窄的巷弄內飄散著炊煙,不知何處傳來飯香。太陽已西斜,吉次的住處卻仍悄然無聲。即使如此,阿初叫了一聲之後,還是將貼補多次后已形同特殊圖案的半格子門輕輕推開。
說起來,我為什麼會做起這些事?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就當作與我無關、當作沒看見,往腦後一放,不就什麼事都沒了。
六藏沒看阿初,而是以凝視著自己鼻尖的神情思索著,稍後才開口:「我再想想。就這樣嗎?」
右京之介似乎這才想起自己這一身打扮。
「沒有沒有,沒事。」
「看不透。無論是憑直覺或是猜測忖度,這些我想和一般人沒什麼不同,但我是無法看穿人心的,我沒有這種能力。」
「是的,聽說飛得很遠。將軍大人見勢立刻赦免了其他人。」
鐘聲似乎將右京之介自沉思中敲醒,阿初即時邀他走向第一座鳥居。
阿熊瞪著阿初和右京之介這麼說,語氣顯得十分疲憊。
這一路上,阿初覺得實在沒有什麼話可說。
「你們哪,既然要等阿吉回來,最好是進去等。他說他稍微整理過了,我想應該還有地方可坐吧。」
「隨從付錢是天經地義的。」右京之介一付煞有其事的嚴肅模樣。
離開佐原屋,重新起步之後,右京之介似乎仍不斷咀嚼阿初的話,有時嘴裏還念念有詞。阿初強忍著不去打擾他,走在他身後。
阿初微微一笑。「怕呀!每次都怕得要命。」
阿初抬起手擋住炙熱的陽光,用心感覺夏風自臉頰撫過溫熱氣息。賣解暑藥方的藥販敲響卡當卡當聲趕過停下腳步的兩人,頭也不回地走過。右京之介眯起眼看著藥販走後,轉向阿初:
右京之介長長地嗯了一聲。阿初繼續說道:「這也是御前大人告訴我的,以前有一位武士大人因故受罰,必須切腹。這位武士大人懊悔萬分,尤其自己受罰是出於自己的無德無能,雖無奈也只能認命,但為自己效力的年輕武士部下也必須一起受死的事令他痛心切齒。於是,他向將軍大人請願,說當介錯人一刀砍下致使他身首異處時,他將憑一己意念,讓首級飛到將軍大人所在的座席前方。他一定會讓自己的首級飛起。若將軍大人有幸親眼見到,必定能明白他挂念部下的心意,這想必比千言萬語更能說服將軍大人。若將軍大人憐憫這份苦心,懇請將軍大人赦免手下的眾年輕武士。」https://read.99csw.com
「這麼說,」右京之介難以啟齒般吞吞吐吐地說,「阿初姑娘也能夠看穿身邊的人的心思嗎?」
「你不覺得今天常提到魚油嗎?」
因此,六藏深為震怒。一想到這樣的人此時或許正在某處閑晃,或許與自己一樣正在抽煙,或許與身邊朋友談笑,他便忍無可忍。然而,即使忍無可忍,想立即將兇手繩之以法,眼下手上的線索卻還是太少。正因如此才叫人心急。六藏在心急如焚當中思索著下一步該針對誰、如何進行調查。原則上六藏不會在出事後立刻盲目行動,多半是先冷靜沉著地思考,而這時候,他便會像面對殺父仇人似地猛抽煙。由於受不了煙有一丁點兒受潮,六藏從不多買,因此千代藏每天都會到姐妹屋露面。
阿初不由得對內心的想法露出苦笑,沒料到卻被右京之介注意到了。
「就是……」右京之介正起勁地要開口時,不知想到什麼,又立即打住了。
「死得心安理得的人心裏擁有的是對即將死別的家人的愛,或是對他們送自己最後一程的感謝,依依不捨的悲傷——雖然悲傷,不過是溫暖的悲傷。可是,要是一個人驟然不得不死,內心充滿了驚恐與不滿的話,這些感情便會突然間爆開,滯留在心底。這麼一來,即使這個人斷了氣,這些難以一語道盡的感情依然會留在人世間。」
「怎麼個好法?」
「古澤大人到過深川嗎?」
見阿初指著吉次的住處問,阿熊冷冷回答:「昨天晚上阿吉不知在急什麼,一不小心弄倒了油燈,就燒起來了,好在火很快就滅了。」
右京之介輕輕點頭,彷彿仍無法釋懷般,伸手搔搔太陽穴附近。
右京之介看來當真是初次來到此地。只聽他嘴裏還說著「這就是傳聞中的仲見世嗎。」阿初心想,原來身為吟味方老招牌的赤鬼古澤大人一直與此地無緣。
「是的。我很少外出,最遠只知道組宿舍和御番所一帶而已。」
「吉次這個人,都是用哪種油點油燈?」
前方只見丹波舞鶴藩牧野府的一排石牆,棧橋旁渡船小屋粗陋的屋頂已在眼前。河水碧清,與對岸林立的土倉房白牆互相輝映,美得難以描繪。才剛駛離棧橋的渡船多半是載了年輕姑娘吧,歡快清脆的笑聲隨風傳來。
在本殿參拜后,趁著阿初抽籤的時刻,右京之介不知上哪兒去了,完全不見人影。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也不見他人。當阿初不覺有些擔心、到處亂轉時,只聽背後有人叫「阿初姑娘」。
「丸屋油桶里的孩子也一樣?」
「不,和阿初姑娘說也不妥。」右京之介含混地回答。
「出了什麼事呀?」
「御前大人是這樣告訴您的嗎?」
「是我不懂的事嗎?」
「可是還是很熱。」
右京之介不時對阿初說了許多話,阿初皆冷冷帶過,半天的觀光遊覽就此結束。
臨死之際心裏所懷的意念——這份意念釋放至空中停留,為具有阿初這種「眼睛」的人所感應。
「哎呀!您上哪兒去了?」
哼,真討厭!阿初在心裏如是認定。
說著,阿https://read•99csw.com初站起身來,哥哥卻隨後問:「你打算拿古澤大人怎麼辦?」
搞不好其實是位深藏不露的劍客——這個念頭乍然在阿初腦海中閃現。
「真的嗎?」
「秋天近了呢。」右京之介跟著往欄杆靠,這麼說。「水很誠實。季節一來,都是水當先變涼或變暖的。」
一回頭,只見一臉不悅的阿熊站在那兒。她認出阿初后,低低啊了一聲。
「這個嘛,也可以這麼說吧。」阿初回答,隨後笑了笑。「不過,這種能力又不是說不要就能不要,再苦也只能挨著呀。」
「沒怎麼辦呀!就照御前大人交代的,與那位大人一同調查三間町的事。」
右京之介率先踏進吉次的住處,並將逃過一劫的粗坐墊移到一旁,讓阿初坐在沒有燒焦的榻榻米上。
「好啊,這樣很好。」右京之介說。「名字呢?」
「但是,要是問個不停,就怕他會回我一句:我就此告辭。」
將魚油的事告訴了六藏后,他略加尋思:「這代表了什麼?」
話雖如此,這副景況委實也太糟了些,阿初一面想一面回答,她根本看不出房間里原本有些什麼傢具。
「還好。」阿初臉上仍掛著微笑。
到了嚴冬,若想搭渡船可得做好被凍到骨子裡的準備,但在這個季節卻是暢快怡人。其實天氣好更應該搭船。儘管覺得可惜,阿初還是拉拉右京之介的衣袖。「萬一遇到熟人,不是很尷尬嗎?」
這一帶的路右京之介多半認得,阿初阻止往鎧渡走的他說道:「天氣這麼好,我們慢慢走過去吧!」
原以為這樣就能打發了,右京之介卻直勾勾地盯著阿初,瞧得阿初不禁有些難為情了,之後他才提防有人聽見似地壓低嗓門,悄悄問道:
右京之介的臉微微變色。「那麼,擁有這種能力其實也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了?」
看到阿初滿是疑惑的神情,右京之介露出孩子般的笑容說道:「沒有,沒什麼。我們走吧!」
「奉行大人嗎?」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然而,若是從那時起所有狀況都必須由阿初自我調適的話,這份能力遲早會成為阿初的重擔,一不小心說不定會把自己逼瘋。直到遇見御前大人後,阿初說了種種事迹,因而受教良多,才能像今天這樣與體內不可思議的力量和平共處,也才能駕馭這份力量。
「很少外出——可是……喏,上個月不是才舉辦天下祭嗎?您去看了吧?」
「我也想不通,但總之就是聞到味道了。」阿初說完,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也許是殺害那孩子的兇手身上沾到了魚油。」
我想——理應與吉次很熟的阿熊竟然這麼說。看來,自吉次死而復生之後,彼此的來往果真不同於以往。阿熊轉身離開之後,阿初仍凝視著她適才站的地方。
「有時候,留下來的意念實在太強,就算肉體早已腐朽,還是一直存留在人間,並化為形體,不僅像我這樣的人看得到,就連一般人也看得到。御前大人說,這樣的意念就叫作幽靈,『阿菊數盤』這個故事大概就是這樣來的。」
阿初邊邁出腳步邊搖頭:「我也不知道。總之,今天我想先再見吉次一面,和他說說話。如同我第一次去時一樣,不過我會先說明這次我在找的不是另一個吉次。然後對他說,我們店裡也用蠟燭,雖然數量不多,但想請他到姐妹屋來收購殘蠟。這麼一來,以後用不著編造借口也能不時見到他了吧?」
這件事實在難以說明,阿初先在腦中思索過後,才緩緩開口:
「嗯。還有就是阿紺怕得可憐,我安慰安慰她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