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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一節

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一節

三間町吉次的案子算是落幕了,過了幾天,阿初再次到奉行官邸求見:。與上回同一時刻,同樣是阿松到后玄關應門,引領阿初往同一個小廳。阿初草草問候御前大人後、便細述詳情。
阿松還帶來了玳瑁發簪,那可是平民買不起的昂貴飾品。
奉行偏頭望著阿初:「右京之介還沒告訴你嗎?」
「很好笑嗎?」
「什麼事?」
「那麼便是還沒說了。」奉行自顧自點頭,微微一笑。「既然如此,就讓右京之介來告訴你吧,這樣最好。若他能主動向別人提起這件事,那代表還有希望。」
「是的。即使是對待阿初這種市井小民也不會隨意端架子,說起話來平靜溫和,甚至讓阿初感到擔當不起。」其實也不至於多麼擔當不起,但就這麼表達好了——阿初說這幾句話時是這麼想的,因此見奉行竟噗哧一笑,阿初不免有點苦惱。
「去問問御前大人吧……或許御前大人不會輕易透露實情,但若阿初老實表明她的憂心,御前大人也許會斟酌也不一定。」
阿初老實直接提問了。不料奉行卻反問:「你認為呢?」
「是嗎。」
而古澤右京之介本人則整天跟在六藏身邊。他借用姐妹屋內室一房做為起居室,平時與六藏同進同出,似乎也對這樣的生活方式油生了幾分興趣,在阿初看來,他每天過得很輕鬆愉快,甚至令人有種且盡今日之歡的感慨。他大約每三天回八丁堀的家一趟,但除此之外,衣著髮型都是一般商家人打扮。
「阿初,這一點你也說對了。一點也沒錯,對右京之介而言,父親大人形同眼皮上的瘤,而且是兩眼都有。這瘤太沉重,致使右京之介無法好好睜開雙眼看清自己。」
「哎,阿初小姐,我真是做夢也沒想到,小姐竟然會愛上那種弱不禁風的男人哪!」
「或許是去許願吧。」聽六藏這麼猜測,阿好禁不住笑道:「哪有人看到每一尊稻荷狐神就去許願的。」
文吉甚至還說出「搞不好,右京之介身兼密探,藉由那種方式偷偷與手下聯繫」這種話。真是莫名其妙。
「不要緊,說來聽聽。」
「是啊。在這御番所里,幾九九藏書乎沒有人不知道。」
「很好笑啊!」奉行還在笑,「我看右京之介這個年輕人的脾性,連路邊的小麻雀都覺得擔當不起。不過這他是他的優點。」
「麻煩的綽號?」
奉行贊同地點頭。「沒錯,你說得對。若不是阿初,恐怕辦不到。」
「既然這樣,對外面說多了一個手下就打了吧?」文吉這麼建議以後,就此裝作毫不知情,照樣大口喝酒,照樣與美代大吵特吵,但嘴巴倒真的很緊,對於右京之介真正的身分完全不漏一點口風,不禁讓阿初對他另眼相看。
「御前大人是基於什麼想法才將古澤大人介紹給阿初與家兄的呢?」
「看來,這次事件的結果令人不太舒服啊。」老奉行說著,擔憂地注視阿初。阿初回以微微一笑。
「以諸侯中鼎鼎大名的赤鬼古澤大人的長子來看,可說是個非常溫和的人。」在腦海中推敲再三的結果,阿初先以此作答。
七月已然過了一半,右京之介在姐妹屋住了大約十天時,阿初不禁興起了這個念頭。
那會不會也是與文吉、哥哥說的這些是同一件事?
「才不是!又不是文哥和美代姐。告訴你,我是擔心哥哥。哥哥帶著那位古澤大人的公子,我怕哥哥虧待人家,所以才會擔心,才來問你這些!」
阿初不由得拿起袖子不停地往文吉肩上打:「討厭,才不是這樣!」
「是啊,小姐很敬愛哥哥啊。」
除此之外,右京之介還有一點令人費解。文吉提過,六藏也曾經說過幾句話表示納悶。
文吉立刻嚇得臉色鐵青。「饒了我吧,小姐。」
「大人同時交代,古澤右京之介大人亦須一同前往。」
阿初瞪著他,說道:「對,我是真的把哥哥當爹娘孝順。還有,文哥,你可得當心,要是你敢去跟哥哥告狀,說我為了右京之介大人的事擔心這擔心那,可別怪我把事情都抖出來。文哥,上次金杉神社祭典你到底帶誰去逛呀?美代姐明明就感冒在家躺著。這些我可是一清二楚呢,文哥。」
「是的。不知是哪一戶,也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阿初姑娘,看來我們心裏最好要有相當的準備。」
由於是推測他人的想法,阿初措詞必須格外謹慎。她為自己打氣,繼續說道:「只不過,右京之介大人的父親是那麼read.99csw.com了不起的一個人,以至於您或許認為待在如此威名赫赫的父親手下,反而對右京之介大人不好,不妨試著離開一陣子。至少,家兄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翌日,當迎接的轎子依約來到,自老奉行嘴裏親口聽到事情時,阿初與右京之介同時為之愕然,為了今天所做的準備,亦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從奉行大人的語調中可以感覺得出長者對後輩溫暖的關懷,阿初因而感到十分高興——御前大人是喜歡右京之介大人的。
「就算是,又何必非要這身打扮不可?」說實話,有機會穿著優雅的窄袖和服,插上玳瑁發簪,確實是令阿初雀躍的一件事,但——「非得打扮成武家姑娘不可,實在太拘束了。為什麼呢?」
那便是右京之介走在路上,只要一看到稻荷神社或任何神社,他會直覺地往裡面走。無論那稻荷神社有多小、狐神身上灰塵有多厚,也不管神社是否荒廢得連鳥居都東倒西歪,他絕不會過門不入。進去之後,他會在神社境內隨意亂晃,一副四處找東西的模樣,然後再折回來。經過這一番神秘的散步回來之後,有時他的眼睛會盯在半空中,嘴裏念念有詞。
奉行大人像說悄悄話般壓低了聲音:「大家背地裡都叫右京之介『算盤珠子』。」
「說到信奉神佛這件事,前不久……」立刻迅速將場面拉過去,只是當時就坐在右京之介身旁的阿初卻將他好一陣子垂著眼、強自忍耐的模樣都看在眼裡。
「而且,阿初,你剛才說的話,其實還有另一個意思。沒錯,右京之介聽別人叫『古澤大人』時,從不認為那是在稱呼他,因為他有另一個麻煩的綽號。」
「右京之介大人今天去過哪些地方?」
還有吉次臨終前的模樣。阿初可以想像,接下來會有好一陣子,當她內心極其軟弱的時候,那片光景很有可能歷歷在目地出現在夢中。
當然,早晚的招呼是免不了的。用餐時若遇到對方,也會聊聊天氣如何等無傷大雅的事。但是,目前日子過得怎麼樣、是開心、是難過——不,用不著這麼正經八百,只說說今天上哪兒去、做了些什麼事也好——卻連一個字也沒提。這麼說來,他好像也很少正眼看阿初了,倒是不時會眼神獃滯地凝視著房裡拉門上的https://read.99csw•com橫木,有時候甚至半個時辰都默不作聲。
奉命來到姐妹屋的是平常為阿初帶路的女侍阿松。她帶著一名隨從,這隨從則帶來了優雅的友禪窄袖和服,及與之十分相襯的腰帶。這些服飾對一個小飯館的姑娘來說委實太過奢華了。
阿初之所以非得兜這麼大的圈子打探右京之介的消息,是因為自從跟在六藏身邊之後,右京之介幾乎不曾與阿初說話了。
「不知是什麼事,多半是發生了什麼必須動用阿初姑娘的力量才能解決的事吧。」右京之介顯得有些緊張地這麼說。
語氣雖然明快,但從奉行的眼神判斷,顯然是為此擔憂不已。
阿松表示,御前大人咐吩,要阿初于明日傍晚穿戴這些服飾,打扮成武家小姐等候轎子前來迎接。
「只是,讓阿初掛心的是,附在吉次身上做出那麼兇殘的事的?不知究竟是什麼東西。」
「和哥哥做些什麼事?」
「不是嗎?」文吉賊笑。
「吉次被什麼附身……」老奉行喃喃說著並歛起下巴,「這一點,阿初,便憑你的能力恐怕也無法查出究竟吧。不必為此太過苦惱,盡量往好的方面看。若非及早揪出兇手,犧牲者也許不止阿千一人。是你避免慘事繼續蔓延下去。」
「奉行大人是否吩咐要我打扮成隨身侍從前往哪裡?」
「這個嘛,首先,他父親伸出一根手指頭將他往上撥就往上,往下撥便往下——這是其中一個意思。另一個意思是……」
「請問是怎麼回事呢?」
從此時起,阿初的心情已不再是納悶不解,反而是為右京之介擔心了——古澤右京之介之所以會在御前大人作主之下一反常例過起市民生活,背後是否隱藏著不為人知的內情,遠非阿初等人所能忖度的?
「是……」
沒想到這一問,竟使得右京之介極其狼狽,差點將嘴裏的飯菜噴出來,隨後整張臉明顯脹紅,結結巴巴地回答了一句話,但當時他說了什麼,在場沒有一個人聽得清楚。只見右京之介滿頭大汗,那窘迫的模樣讓人不由得同情起他,善於察言觀色的六藏順勢岔開話題,說道:
「要我穿著這衣服過去?」阿初問。
「阿初曾想過,或許御前大人是認為右京之介大人秉性溫和,恐怕與勝任與力這個職務有所衝突,因此希望右京之介大read.99csw.com人稍微到外面歷練一段時日。可是,若是如此,御前大人不必特地將右京之介大人托給阿初兄妹,只要命他擔任見習與力便綽綽有餘了吧?所以阿初怎麼也想不明白。」
聽到這件事時,阿初也回想起來,他們兩人為造訪吉次而到深川時,也曾發生同樣的情形。就在八幡宮境內,右京之介曾說聲「啊,看到好東西」,顯得一臉興奮,當時——
就這樣?阿初依然一頭霧水地告退了。
「既然這麼在意,就問問看呀!」向來直爽的阿好當下建議,因此某次用晚飯時,她一面將右京之介加飯的碗遞過去,並以「古澤大人,您有特別信奉哪尊神佛嗎?」為前提,單刀直入地問了。
阿初抬起頭來,淡淡笑道:「有一件很有趣的事。初次在這裏見到右京之介大人之後,一同走回通町的路上,阿初以『古澤大人』稱呼右京之介大人,右京之介大人卻以為阿初指的是他的父親。問起緣由,右京之介大人回答『因為我的事都由父親決定』。由此可見,對右京之介大人而言,太過傑出的父親簡直形同眼皮上的……」
「算盤珠……」怎麼會這麼稱呼他?阿初深覺不可思議,「又不是商人,怎麼會叫作算盤珠子呢?」
「是……」
「對了……」奉行一面從容調整坐姿,一面微笑說道:「右京之介怎麼樣?是個挺有意思的年輕人吧?」
「很抱歉,我毫不知情,只是依大人的吩咐轉告而已。」
右京之介好不容易才結結巴巴地問出這句,阿松只是滿臉笑意地回答:
「可是,能夠找出殺害阿千妹妹的兇手,阿初就沒有遺憾了。就這一點來說,阿初還想誇獎自己呢!」
「準備……」
阿初與六藏商量之後,決定讓古澤右京之介暫時權充姐妹屋與捕吏六藏的、所謂的「食客」。
一聽這話,右京之介露齒而笑。「這自然是因為我們的目的地是武家宅邸啊!」
「正是。」阿松神色從容地點頭。「一應穿戴均由我準備,一點都不需要擔心。」
奉行靜靜點頭。「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沉睡在阿初體內——有時會突然閃現的神奇力量在這時候也完全不管用,反而叫人更心急。然而,要是為了這種事而煩悶,不但阿好會擔心,文吉更是會藉機嘲笑。六藏雖然從不管阿初心情如何,但要是看到https://read.99csw.com阿初擺臭臉,就會直說別板著一張臉,否則會嫁不出去,絕對不會有好話。
「是。」阿初點點頭,挺直了背脊。
阿初心裏想歸想,卻無法問出口。萬一她真的開口問,右京之介無論心裏怎麼想,必定都會答「沒這回事」。這麼說,問也是白問,阿初心想,言語這種東西原是如此空洞啊。
阿初問的話,文吉無不一五一實回答。讓人困擾的是,就在這問答當中,最初是三次里有一次,接著是兩次有一次,後來每問一句,文吉眼裡不時露出調侃的神色。最後,他終於放肆地明說:
右京之介跪坐在阿初旁,臉上的訝異不輸阿初,眼前鎭靜自若的僅阿松一人。「大人說,古澤大人必須做隨身侍從的打扮,衣物我也準備好了。」
他從御前大人那裡聽說我的事,對一切都知之甚詳,應該不至於如此——這一點阿初也想過了。但是,聽說與親眼見識到終究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右京之介看到阿初非比尋常的能力,而且還被牽扯進令人毛骨悚然的借屍還魂案,也許受到驚嚇了……
一時忘情說得太直接,阿初赫然驚覺趕緊捂住了嘴,但已經太遲了,奉行忍不住放聲笑了。
果真,窄管褲與短褂一應俱全。
「那麼,明天的事沒有問題了吧。」
六藏有三名手下,其中最常出入姐妹屋的便是文吉,因此六藏只對他一人約略透露了右京之介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文吉早已習慣頭子與眾不同的作為,對御番所託付的大少爺也只說聲「噢,是嗎」,並未大驚小怪。
右京之介大人該不會是覺得我很可怕吧——
只是阿初實在難以即時回答奉行大人的問題。若馬上就說「是的,很有意思」,聽來似乎太沒將右京之介放在心上,因此她不由得躊躇再三。奉行或許察覺了阿初的心思,只是嘴角略帶笑意看著她。
無巧不巧,這時候御番派人來了。
問題很多,但也只能照辦。待阿松離去之後,阿初與右京之介不知所措地面面相覷。
而且有文吉在,對阿初而言最方便的是,她可以毫無顧忌地向文吉問起右京之介每天的情形。要是面對六藏,一旦多問幾句便會被罵「羅嗦,你用不著管」,什麼都沒得問了。但既然是文吉,想怎麼問就怎麼問。
「要我去武家宅邸?」
阿初搖搖頭。「阿初不明白。只是,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