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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二節

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二節

戲的一開始,傀儡人偶一一讀出眾伶人與角色之後緩緩退後,布幕隨之拉起。為了紀念四十七位義士,此時會伴隨木梆響聲,這齣戲的木梆特意敲打四十七下。這是阿好告訴她的,阿初還因此扳著手指頭數。到了第三段打架的那一幕,角色相當於吉良上野介義央的高師直委實太過可恨,阿初當下忘了這不過是場戲,還滿心忿忿不平。對阿初而言,看這齣戲是人生中特別令她印象深刻的一段記憶。
一行人即將造訪之處是愛宕下的陸奧一關藩田村家的別館。
但若僅止於此,十年之後這件事多半已為世人淡忘。令此事成為史上一大逸事、廣為天下人所知併流傳後世的,則是拜「假名手本忠臣藏」之賜。寬延元年(一七四八年)八月,此劇首次以凈琉璃演出,同年十二月改編為歌舞伎上演,就此迅速成為備受歡迎的名劇。為避免官府為難,編劇特將時代提早到四百年前,改為南北朝,主要的人名也加以更改。即便如此,連無知小兒也知道這齣戲是以淺野內匠頭、吉良上野介與赤穗浪士的史實改編的,而將殿中持刀傷人與翌年襲擊吉良府兩件大事合稱為「忠臣藏」,也是由這齣戲開始的。
根岸肥前守對街頭巷尾流傳的奇聞軼事、鄉野怪談極感興趣一事,其實是眾所皆知的。正因如此,不少人一旦耳聞趣事,總是當下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地傳報。據說在評定所辦公空檔休息時,也會喝著茶聊起這類趣談。
「因為是忠臣藏的那件事啊。」六藏捏著下巴喃喃說道。奉行密訪姐妹屋時,儘管這屋內是自己的地盤,六藏始終是端正跪坐。這份恭謹,在阿初看來頗為有趣。
「沒錯。人是種好奇心強的生物,我們也是其中之一。田村府這方面,只要不是什麼有所忌諱的人物,就算是尋了門路悄悄而來,也不會拒人於千里之外。」
黑暗中顯得淺白而突出的扁平石塊確實在搖動,向右、向左、向前、向後。喀哩哩、嘰哩哩……
「右京之介,要偏勞你了。我和阿初進屋之後,請你務必待在隨從房等候。田村府的隨從房名聲不錯,是個中規中矩的地方。再怎麼樣,還不至於會素行不良的流動隨從巢穴,淪為賭場。要打入眾人想必不難。」
「我所看見的,與御前大人有些不同。」阿初首先道出這個前提,才緩緩敘述了起來。回想起來,身子似乎還會發抖,所幸阿好就在身旁守護般緊挨著自己,阿初才得以鎭定自若。
疼痛總算過去了,阿初抬起頭竭力吸氣,雙手按胸安撫嚇壞的自己,而後她看到了。
轎子理所當然地停在田村家別館的後門,今晚的賓客很清楚自己來訪的目的不值得主人開啟大門相迎。中門處站著一位五十開外的老人出迎,看來多半是田村家的管家。他的話雖少,但態度親切地與奉行相互問候過後,便領他們入內,兩人與右京之介便在此分手。
那位看似管家、帶領兩人來此的老人暫且離開了房間。阿初在面庭院而坐的老奉行身旁正座,暗數胸口的悸動。
「會不會是在庭院里被主公處決的家臣作崇……」退坐在房內一角的阿好膽戰心驚地說。一聽這話,奉行笑了。
「吉次?」
一聽見開門迎接的阿好這句話,阿初的淚水情不自禁地湧上眼眶,分明沒有任何非哭不可的迫切理由,卻不由自主地熱淚盈眶了。
「阿初,你怎麼了?臉色都鐵青了。」
奉行與這位管家之間似乎沒有互相介紹的必要,兩人隨即聊了九-九-藏-書起來。他們並未特別顧慮阿初,甚至不會刻意向她搭話。阿初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御前大人要我打扮成武家小姐的模樣是為了以防萬一,而且這麼做的話,這位管家也就不必格外費心安排了。
「就在那裡,」管家舉起手來指向庭院一角,「有一塊扁平的石頭吧?」確實有一塊灰色的、約座墊大小的石頭。
「萬一的機會啊……」奉行說著,緩緩搖頭。「這就難說了,也許機會更少也不一定。再怎麼說,與這石頭相關的事件實在太過著名了。由於名聲太響,特地前往一窺究竟時,或許石頭反而文風不動,吭也不吭一聲。只不過,田村府的人執意相信石頭會動、會哭,這背後或許隱藏了無法拋下的深刻意念——百年的歲月都無法沖淡——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泥土與碎石上鋪了一層布邊草席,上面擺了平台般的物體,四周圍起屛風與布幕,四角燈籠高掛,照得四周有如白晝。
「田村大人府上為何要在內匠頭的切腹之地做上印記呢?」
阿初點道說道:「是。」
要一位諸侯在庭院而非房中切腹——這是件不合於禮的事嗎?阿初心想。阿初只是個在戲台上看過歌舞伎忠臣藏的人勢必不會顧慮到武家的規矩,她更萬萬想不到留在那切腹之地的悔恨之念直至百年後仍會撼動庭院里的石塊。
這樁歷史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件發生於元祿十四年(一七〇一年)三月十四日。一切的開端即擔任勒使接待役的赤穗藩主淺野內匠頭長矩,他在江戶城松之廊持刀傷了高家筆頭吉良上野介義央。吉良的傷勢很輕,內匠頭也當場被制住,但光是在殿中拔刀即是死罪,內匠頭當日切腹,淺野家從此絕後。相對地,吉良卻未受到任何罪責,這樣的處分違反了鎌倉幕府以來「喧嘩兩成敗」的大原則,因而種下日後的禍根。
庭院已恢複原先的模樣,不見高掛的燈籠,也不見屛風與榻榻米,帶血的被褥也消失了。沒有亮光的黑暗中,唯有那塊扁平的石頭彷彿發著光似地朦朧浮現,而石塊旁正佇立著一名年輕武士。
走過一道走廊,穿過兩個房間,最後被帶到一間面向庭院的廳堂。裏面沒有任何人。看來,今晚的客人只有奉行與阿初兩人。
不但阿初感到愕然,六藏也出聲了:「三間町那個借屍還魂的吉次?」
在場所有人耗異地看向https://read.99csw•com他。右京之介在眾人的視線中雖怯場般歛起下巴,但隨即再次轉向阿初,說道:
在阿初下了轎,看到家中燈火的那一刻,她甚至安心得雙腳發抖。
為了使主君死得瞑目、為了成就忠義,以大石內藏助為首的四十七名前赤穗藩士于翌年,即元祿十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深夜至十五日,闖入位於本所松坂町的吉良府並取下上野介的首級。據傳當時的江戶平民無不為之喝采,特將此壯烈的「復讎」稱為元祿義舉。
當阿初正要對阿好這句話表示同意時,右京之介以略顯突兀的音量插嘴說道:
「脇坂家?」
管家皺紋滿布的臉頰露出苦笑。「您也知道,一百年前,淺野內匠頭便是奉命在敝舍的庭院切腹的。雖說是大目付監察使的指示,但當時可說是議論紛紛,多數人皆認為這樣的處決不甚妥當,這也是有明文記錄的。最後會在事發之處放置那塊石頭,依小人猜想,多半是敝上不願意家中發生那般失態的事件,因而引以為監吧。」
環視榻榻米氣味尚新的房間后,阿初緩緩點頭。
阿初凝神往黑暗中注視:那塊石頭的形狀正好就像一塊煎餅,正微微地、微微地左右晃動。聲音便是從那裡發出來的。喀哩哩、嘰哩哩。由於石頭下方鋪著碎石,才會發出這種聲音。
「阿初姑娘,你剛才說在幻象中,你聽見那位年輕武士喊『理惠』這名字時,感覺曾經在哪裡聽過,沒錯吧?」
「但是,已經是一百年前的事了啊。」阿好感嘆地說。「我總以為忠臣藏再早也不過是五十年前發生的事,原來是大錯特錯了。說到元祿,都已經一百年了。」
前往愛宕下的路上,坐在搖晃的轎子中,阿初想起一幕又一幕假名手本忠臣藏的場面。
榻榻米針咻地從額頭射入,後面拉著長長的線穿透而過——阿初甚至感到自己身處在這幕情景里。由於咬牙忍痛,下巴麻了,也無法呼吸。
「不,不是的。」
當然,阿初與阿好都是透過這齣劇才得知降臨在赤穗藩的這場悲劇,兩人所知的內容其實是戲里的故事。正因如此,御前大人提到淺野內匠頭實際切腹之地即田村家的別館,不但至今仍在,還能前去拜訪,而且該處在百年後的今日仍以石為記,兩人一時之間仍無法意會。
阿初的心情總算平靜了一些,於是緩緩抬起頭來。
「小的初次見那石塊震動,當時心境也如同驟然間被丟進冷水池一般凜冽。」
試著勻了勻氣息,阿初再次將視線轉向庭院的黑暗裡。此刻,庭院已平靜如常,扁平的石頭也文風不動了,既不聞碎石推擠聲,連風聲都停擺了。
「看來是開始了。」管家說道,語氣未顯過度緊張,彷彿只是在說「喔,下雨了」。
「御前大人,您是真的很喜歡這類故事傳聞吧?」
彷彿刻意要蓋過阿初這句低語一般,遠處響起報時的鐘聲。五刻(晚間八點)到了。
「淺野內匠頭——啊啊,忠臣藏的那個!」
在回程轎中,寒意仍遲遲不退。之前,當阿初能力閃現、看過那如夢似幻的不祥景象之後,不適感從未停留這麼久。今天還是頭一遭。
「隨從房裡也提到了石頭響動一事。」右京之介接著說。「田村府中似乎有人看過,也有人沒看過,但曾經看過的人不免嚇得渾身發抖。也有人認為這是田村家發生不幸的前兆,因此而求去的隨從與女侍不止一、二人。」
這名字有些耳熟,以前曾經聽過——阿初正疑惑,只覺一顆心幾乎要從胸腔跳出來,雙手抱胸拚命按捺住。
奉行大人到底是透過何種管道才得以造訪田村府,這些細節他隻字未https://read.99csw.com提,反而提醒阿初與右京之介:
奉行對不解的阿好解釋道:「脇坂淡路守在淺野家絕後之後,著手接管了赤穗城。」
阿初睜眼點頭:「是的。」右京之介說得確實沒錯,但他如此重視這件事,反而令阿初感到不解。
同樣站起身來的右京之介卻如此說道:「恕在下斗膽,但若是傳聞,不正應該說石頭在那些特定時刻響動才是?」
「阿初不明白的是那位年輕武士的身影。」阿初說完,環視眾人。「那多半是赤穗浪士之一,但為何只出現他一人呢……還有就是,當時聽見的『理惠』這個字眼,聽來是個女人的名字。」
「阿初沒事的。」阿初以眼神回應之後,老奉行的表情才總算放鬆下來,再次轉身朝前回到原先的姿勢,與那位管家繼續聊起天來。管家看起來似乎一無所覺。
「然後,請你向房裡的隨從打聽打聽,看看有哪些人曾聽說這奇石傳聞而特地前來觀賞。」
「剛才帶我們進來的人,是總管這棟別館的內政。」奉行解釋道,聲音似乎刻意壓低了。「他與我自年輕起便有緣,今晚也是透過他協助安排的。」
阿初正以原本的姿勢端正跪坐著,斜望奉行清瘦的背影,面向庭院而坐。胸膛深處的心臟猛烈跳動,好似才剛奔跑追逐過一陣似的,整個背全汗濕了。阿初驀地里擔心起為搭配這件窄袖和服而穿上的絲綢貼身小衣。
「我是這樣安排的,阿初,你是我的親戚晚輩,雖身為女子,卻深深佩服赤穗義士的復讎之舉,對這奇石的傳聞大為傾心,央求我無論如何都要帶你來,我才帶你同行。」
那是一百年前發生的事——阿初痴痴地想著。一百年。當時的人如今都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世上了。但是,如今到了他們兒子輩、孫子輩這一代,事發的記憶依舊如影隨行,不斷口耳相傳下去。
「我們這就動身吧。」奉行站起身來。「聽說庭院里的石頭大多是在府里的人熟睡后的深夜才響動,並非特意選在內匠頭切腹的時刻,或是眾浪士取下吉良首級的時刻。這或許正是傳聞之所以為傳聞吧。」
「就是在這裏切腹的……」阿初對自己喃喃暗語,那是一百年前的事了。
阿初猝然看見眼前有五名身穿著禮袍的武士背向自己並列而坐,他們就是幕府派來監督切腹的官員……才這麼想,阿初的頭便如同遭人重擊般疼痛,視線模糊晃動,頸間一陣冰冷。對,簡直像被刀子抵住一般。
她眨著眼抬起頭,重新端正了姿勢,依舊是方才燈籠高掛的情景,但又有些許不同。鋪在庭院的榻榻米上有一席白被,底下蓋著東西。只見那白被的一角有血色滲進了榻榻米。
阿初忽然間挂念起右京之介,不知他怎麼樣了?背上的汗由熱轉涼,雖時為七月天,卻突然感到一陣寒意。
「赤穗浪士當中,也許有哪一位的夫人或未過門的妻子名叫理惠。」
阿初隨後拎著優雅的窄袖和服衣擺坐進轎子,她感覺到心跳劇烈,胸口都要發痛了。
「阿初,你只要靜靜坐著聽我們說話就行了。雖說是諸侯府邸,這裏終究是別館,不會那麼講究禮數,用不著太過拘謹。」
田村家夜啼石一事,據說也是這樣傳入奉行耳里的。
阿初內心不禁為此感到詫異。但正如御前大人所說,武家的人也是人,或許會對這類異聞好奇,想親眼見識真假,更何況忠臣藏的故事與忠心赤膽的武士之魂有關。
而阿初眼前突然暗轉,接著,彷彿籠燈直接湊至眼前般亮得眼睛直發痛,好似在黑暗中燃起了熊熊大火。
這齣戲阿初僅看過一次,時間正是在去年二,當時假名手本忠臣藏十一段在九*九*藏*書中村座演出。這出忠臣藏大受歡迎,立刻大獲好評,四世市川團藏不但飾演相當於大石內藏助的主角大星由良之助,更飾演定九郎與薰等人,一人身兼七角,快速變身演出同一幕中出現的人物正是四世團藏的賣點。凝望著舞台上的演出,阿初好幾次幾乎忘了呼吸。由於這齣戲實在太過賣座,決定今年再度上演,從這個月十日起,地點同樣是在中村座,同樣是由團藏飾演主角。阿初與阿好先前還為今年無法前去觀賞而深感惋惜。
「吉次死去的時候。是第二次,真正死去的時候。」
「至於還有哪些人聽說這傳聞而前來觀賞,畢竟是諸侯府邸,來的人並不多。不過,脇坂家似乎曾派人來祭拜過那塊石頭,不過當時對方並未清楚表明身分。」
「也難怪……親眼目睹這麼詭異的事,恐怕很嚇人吧。」六藏低聲說道。
聽到聲音了!那聲音聽來很像小石頭掉落的細碎聲響,也很像穿著木屐在神社境內行走的聲音。喀哩哩的推擠聲,令人有些牙齒髮麻。
「似乎相去不遠。說到愛宕下的田村府,你們不會立即有所聯想嗎?」
阿好碰地一聲以拳擊掌,奉行對她點頭稱是:「沒錯。那是一件什麼樣的事,我想沒有人不知道。田村家別館這塊會動、會出聲的石頭,據說原本就是為了標示淺野內匠頭切腹之地而放置的。」
沒想到,腦海中竟傳來一道聲音:「……理惠夫人!」
「這是……」眼前庭院的景緻完全改觀。
阿初是為御前大人工作之後才知道,原來事事講究、刻板嚴謹的武士社會也有這一面。無論是在何處如何生活,無論肩負著多麼顯赫的家世與頭銜,人終歸是人,小飯館的姑娘與位高權重的大臣都一樣。這是相當令人為之坦然的新發現。
阿初瞠大雙眼,屛住氣息,全力穩住自己的心緒,望著站在庭院里的年輕浪人。
「在哪裡?」老奉行身子前傾如此問道。右京之介抬頭看看奉行,視線再次轉向阿初,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說道:
「正是。當時看到那麼駭人的情景,阿初姑娘或許忘了,但我還記得。我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就在吉次的身體慢慢腐爛、借屍還魂的鬼怪即將離去的時刻,他確實是說了『理惠』這兩個字,叫了『理惠』這個名字。」
「因為從這些逸事中,往往得以窺見人心真實的一面。我真想親眼見見這石頭,而阿初,我希望你也能去看看,這才做了安排。」
「您是哪位?」話已經爬到喉頭了。未料正要開口之際,阿初明白了——這名年輕男子是幻影,自己一動、一說話,他便會消失無蹤。
放置於田村家庭院一角的那塊石頭,約有一人環抱之大,每到夜裡,會兀自發出呻|吟般奇異的聲響,還會喀嗒喀嗒震動。
「正好是一個月前開始出聲震動的。一開始沒有人知道是什麼聲音,也沒有人注意到任何異狀,但有一次,有個女侍碰巧來到庭院才驚覺竟是石頭在動。」
這是——冬天的空氣。
未久,阿初便在包圍住自己的徹骨寒氣中聽見怒吼聲、破壞聲、刀劍相交聲如狂濤般襲來。空氣變得益發冰冷了。接著又傳來濺水聲,還有呻|吟聲、奔跑聲。
奉行聽了管家的話之後,默默點頭。就在阿初忍不住想問「那麼,那塊石頭是怎麼動的」時——
年輕浪人望著阿初,直勾勾地凝視著她。令人意外的是,唯獨那雙眼睛澄澈安詳,彷彿充滿智慧與力量般湛然生光。
「是啊。今年是享和二年,從人稱元祿義舉的赤穗浪士夜襲吉良府算來,正好是第一百年。」奉行看著阿初,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都已經一百年了,為何至今才興起傳聞,說放置在九九藏書內匠頭切腹之地的石頭會鳴響震動?」奉行問得溫和親切,阿初覺得自己的嘴唇亦綻開笑容。
「要前往諸侯的府邸?」阿初瞠大了眼睛看著奉行問。
「究竟要去做什麼呢?」
理惠。是在哪裡聽到的?哪裡?這一刻,所有幻象有如獵燭吹熄般驟然消逝。
「也許我們可以說,那塊石頭封存了百年前發生的事。」奉行低聲說道,神色顯得十分凝重。「那塊石頭放置之地,正是一切的起始。」
在姐妹屋的內室里,奉行背對著有名無實的壁龕而坐,臉上露出意味深遠的笑容:「去聽夜啼石的哭聲啊。」
無意間發抖般長長的嘆息自阿初的雙唇間吐露而出,或許是聽到這聲嘆息,奉行轉身向阿初說道:
聽到這句話,阿初不由得呼了一口長氣。此時,方才的管家回來了。
「在部分人士中,這已經是相當有名的奇聞了。」
說著,望著阿初的臉。阿初無法當即回答,但光看她的樣子奉行想必已察覺有異,溫和的表情倏然驚懼,以擔憂的眼神注視阿初。
「噢,這麼說,他們是因此才……」
阿初的頭又痛了。當那奇異的力量顯現時,總是會發生的、有如榻榻米針刺穿透額頭般的劇痛。阿初不由自主地閉上雙眼,弓起身子,垂下頭,在膝上握拳,將力氣儘可能一絲絲慢慢地注入手中。
終於,由奉行最先開口,並含蓄內歛地將今晚的所見所聞——庭院里的石頭確實在眼前鳴響震動——告訴了六藏夫婦。
庭院四周圍著木板牆。房裡點著燈,但庭院任憑夜色籠罩,無法看清細處,隱約可見植株與石燈籠的影子,還有不知從何而來的風聲。庭院十分寬廣。
「忠臣藏的始末你都看到了。」聽阿初說完,六藏如此說道,眉眼間略顯蒼白。「切腹的場面你看到了,趕著前去報仇的義士腳步聲你也聽到了,還有當晚在吉良府的打鬥……」
「這麼說,聽說奇石傳聞而來的,不止我們嗎?」
六藏夫婦與阿初彼此對望,無法即時回答,只見右京之介一副恍然大悟想拍膝的模樣,徑自出聲問道:「是淺野內匠頭切腹之處?」
由於看到幻象時大受衝擊,阿初對於這種太過瑣碎的疑問並未特別在意。然而,右京之介卻異常認真,甚至顯得有些激動。
一大群人的腳步聲。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整齊劃一。腳步重重踏在堅硬的地面上,由遠而近。這腳步中聲,偶爾夾雜著金屬重物互相擦撞般喀嘁喀嘁的聲響。一陣惡寒竄過阿初全身,她的雙手不禁抱住雙肘。
聽到這番話,右京之介緊接著說道:「大人是認為,這當中也許有萬一的機會,會出現阿初姑娘才看得到的東西嗎?」
「剛才的聲音,你聽到了嗎?」
一聽這話,奉行笑了。「原來如此,有道理。」
再次在房裡坐定后,啜飲著阿好端來的熱茶,阿初、老奉行與右京之介三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好一陣子都不作聲。六藏與阿好也不追問,僅默默看著三人。
切腹結束了。接著,阿初腦海深處響起了從未聽過的聲音。那是——那是……腳步聲。
「可是,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一身隨從打扮,唯有眼鏡顯得極為古板的右京之介以略帶不安的神情點了點頭:「是。」
「不,阿初姑娘,我想這件事沒這麼簡單。我能夠清楚說出阿初姑娘是在哪裡聽到這個名字的。」
「是的,我也覺得好像聽過。但是,既然是人名,曾經聽過其實不足為奇……」
他是個浪人。月代上長出頭髮,髮髻也是凌亂歪斜。雙頰削瘦,看得出滿是塵垢的和服衣袖早已磨損。身型骨瘦如柴,雙肩下垂,腰際的大小武士刀顯得異常沉重,看來十分潦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