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四節
右京之介低聲這麼說,聽來語帶遺憾,嘴角雖帶著笑,眼神卻因落寞而略顯黯淡,他的失落令阿初心頭一驚,連話都接不下去了,想要抬起頭來正視他都很難,阿初的視線便一直落在右京之介所畫的圖上。阿初才發現他握著筆的右手指甲沾到了墨水,感覺不像是剛沾到,而是已經暈開了。
木桶里還有飯,熱好豆腐湯,配上切好的老醬菜便是一餐臨時湊合出來的宵夜。右京之介開開心心地拿起筷子。此時,六藏與文吉出席町內聚會不在,阿好則是——說來讓阿初有些難為情——為了讓他們獨處而不見蹤影。阿初望著右京之介吃飯,一面為他侍餐,一面品味微微的、暖暖的幸福。
女先生在通三丁目大路后的小巷裡租屋,一個人獨居。
「侄兒?」
「算學——在我們江戶也很盛行嗎?」
「是阿松嗎?怎麼了?這麼急。怎麼不繞到後面呢?」
「這倒是挺難回答的。」
「不過有件事倒是很離奇,我怎麼想都想不通。」
右京之介笑了。「哎,我什麼事都瞞不住別人,一下子就會露出馬腳了。那實在是令人心癢難搔啊。」說著以手敲打著自己的頭,那動作出乎意外地孩子氣十足。「其實那是去看算額。」
原來,他好歹還是將阿初的話聽進去了。「右京之介大人也想像令叔一樣,過著四處雲遊的生活嗎?令叔是這麼說的。」
「正是,我是古澤武左衛門的么弟,是右京之介的叔父。目前是別家的養子,因此姓氏不同。」
若是遠遊歸來便能解釋了。那雙腳確實是旅人的腳,但這人身上卻不見拜官受祿的官爺模樣。不是醫師的話,就是——
「我叔父看起來還健朗嗎?他是否提起這次遊歷到了哪些地方?」
「是的。我想這當中必定有什麼緣故,只是一直不太清楚。御前大人從未明說,當然右京之介大人也隻字未提。」
彷彿為了多點時間思索,他站了起來走近窗邊,揮手撥開驅蚊的煙,兀自眺望戶外。由於身子向前探,窗外牽牛花的藤蔓枝葉以及夜裡垂首而眠的白色花苞徑自落在他的側臉旁。
「這麼說,小野大人來到這裏之前,已見過古澤大人了?」
「真相?」
「是的。這個人物其實是當年的守衛,名叫梶川與惣兵衛。他在事件之後所寫的紀錄也留下來了,當時的守衛摘要也原原本本地保存在評定所里。」
如果可以的話,阿初也很想表達她心裏的感動,但她卻只是「噢」了一聲,右京之介不禁放聲笑了。
適才闖也似地衝進來的人叫松吉,是辰三重用的一名手下。人很機伶,卻也有莽撞冒失的缺點。
阿初在小飯館伺候客人的同時,還針對忠臣藏問東問西,卻沒半個客人覺得不對勁,這實在得歸功於中村座。由於腦子裡有四世團藏大紅大紫的一人七角演出,每個人都以為阿初是在談論戲曲。
「忠臣藏?是因為看了戲嗎?」
「當然不會。這可是金錢與美色呢——世上還有比這兩者更重大的理由嗎?」
小野微微一笑,說道:「抱歉,竟長篇大論起來。我一路上一徑想著務必要和右京之介談談,話匣子忍不住就開了。」
見阿初百思不解,阿好又笑了,直笑說阿初還不懂。
「右邊的圖要解外面這個大圓的周長,左邊的圖,則要分別求出裏面這三個圓的面積大小。」
右京之介。
「我想再過幾天,案件所需的紀錄大致就能抄齊了。當初幕府對這事件也是高度重視,留下了各式各樣極其詳盡的紀錄。阿初姑娘,你知道戲里的加古川本藏吧?」
一直瞅著對方直看的阿初這時一想起小野重明的表達方式、發聲方式、說話時的語調,以及最重要的,注視談話對象時那清澈的眼眸究竟像誰了。
「兩年呀,那麼您出城相當久了。」
真叫阿初啞然無語。這位客人可是那位赤鬼古澤大人的弟弟,而這個人嘴裏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一聽到這九九藏書件事,阿初激動地拜託小野重明,並說好右京之介回來時會立刻向他通報,小野重明告知阿初住宿處后,旋即走遍全國的健足離去。
「是啊。」右京之介滿面笑容地說。「阿初姑娘以為我看到什麼?」
「不會嗎?」
右京之介這才像條被潑了水的狗,眨眨眼回過神來,一回神便笑眯了眼。
「那麼,上次到富岡八幡宮去時,您說『看到好東西』,也是指算額嗎?」
阿初試著探問。右京之介臉上的笑容雖未消失,卻些許退縮似地微微低頭。
「我對叔父的生活是有所憧憬,但憧憬歸憧憬,那是另一回事。」
阿好一聽是古澤大人的朋友,連忙將來客延請入內室。來客脫鞋時,阿初看到他的腳踩與腳形,驀地里想起出入姐妹屋的富山賣葯人。這是由「身體雖弱卻有一雙強健的腳」而產生的聯想。阿初進而感到好奇:這位客人究竟是以什麼營生的?
「奉行大人曾對右京之介說,要去好好觀摩外面的人生。他寄居在這裏時,除了家內大小事之外,也能就近見識城裡的種種生活吧!他勢必也能因此而身切體會人生的道路其實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同時也能好好思考未來。若有其他出路,與力不過就是個職務,有什麼好拋不下的呢!無論古澤家投身公門歷時多久了,這點時間在世間的洪流中,不過是顆小石子罷了。」
「關於右京之介的將來,這幾年在古澤家已發生過好幾次激烈的爭論。誠如兩位所知,他是古澤家的長男,原則上必須繼承父業。」
阿初眨了眨眼。「這個圖要解什麼?」
阿初微笑道:「右京之介大人將來一定也是其中之一。」
「這一點,我也不明白。」
「小野大人也是在御番所當差嗎?」也對,若是隱密回同心,會以何種打扮混在百姓中便不為人知,而且既然是那赤鬼古澤大人的弟弟,這麼問也不算離譜。但一聽這話,小野重明燦然一笑。
當天阿初吃過晚飯後,右京之介才一派輕鬆地回到姐妹屋。
待阿初說完,她直直凝視右京之介,可是他臉上依然毫無表情。阿初當下捲起袖子,突然在他臉的正前方砰地拍了一下手。
用膳完畢,在右京之介說起他的發現之前,阿初先告訴他白天的事。聽到叔父來訪,右京之介比阿初所預期的更是震驚。
阿初又是佩服又是讚歎,忍不住雙手一拍說道:「虧您想得到。」
「所幸右京之介述職的南町奉行大人很欣賞他,適時制止了一味要他繼承家業的父親,並居中協調安排,使得右京之介有了多加考慮的機會。」
「不,不是的。這個……是與家兄正著手調查的案子有關,右京之介大人適時地從旁協助。」
阿初向阿好提起這個想法時,她卻笑著說:「怎麼會呢!」
正當阿初一面這麼想,一面應付每日忙碌的生活時,有個人為了找右京之介而來到姐妹屋。
「算學家一開始也是從算盤學起。我當然也是這樣,叔父也是如此。然後,才一步步學到運用算籌來解題的難題。」
「抄書?」右京之介微微挺起胸膛。
「那不是有趣兩個字能夠道盡的。」
一聽這話,小野重明微微一笑。「這件事,是右京之介告訴你的嗎?」
「我叫小野重明。」客人的視線在阿初與阿好之間適時來回,以有禮的口吻發話。「這兩年都不在江戶,久久回來一次,直接前往古澤家想見見侄兒,因而聽說他目前住在這裏。」
「正是。這次的旅程……富山的石黑家以遊歷算學家聚集而聞名,我在那裡停留了三個月左右,之後就未在同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月了。備前、周防一帶,肥后、薩摩附近,我都去過了。」
雖很期待聽他解釋何以順利,但阿初還是先問他肚子餓不餓。一問之下,右京之介竟然滿是訝異地說:
「是的,今年正好滿百年。」
「什麼事?」
「一本叫作《塵劫記》的書。大多數的私塾都是用這本書來教授算盤的。最早將教授算盤寫成書,應該是一百五十年以前的事了,由一名叫吉田光由的學者所撰寫,從簡單的、任誰都看得懂的問題,到難度相當高的問題皆詳細記在書里。叔父給我看的版本,最後還附上十二道無解的遺題,記得那是……寬永十八年刊行的版本。」https://read•99csw.com
「右京之介大人正在調查忠臣藏一事。」
「看來事情相當順利呢,阿初姑娘。」
右京之介開朗的笑容有如燈油將盡的氣弱油燈一般,頓時暗了下來。但隨即又像重拾光明朗聲說道:「以前,有一位傑出的算學家名叫關孝和,他以算學效命于甲府公——以這個人為開山祖師,衍生出關流這個算學流派。」
「看起來也像私墊的先生。」阿初才這麼想,阿好便若無其事地問道:
「哪裡的話。」阿初也報以笑容。「請您就在這兒等候右京之介大人吧!」
阿初和阿好對望一眼:「幽靈?」
原來如此——阿初點點頭。
「不不不,我並非公門中人。」
右京之介露出充滿心機的笑容,就好像一個聰明的孩子發現有人惡作劇,動腦筋想著該怎麼反將一軍時會露出的笑容。
門後傳來一位年輕男子的聲音:「是深川的辰三派我來的。六藏頭子在嗎?有急事。」
阿初專心盯著圖看,然後看看右京之介的臉。「拿線來量如何?」
這就不說為妙了。
阿好以一臉理當如此的神情點頭。
小野重明環視起這整理得乾淨整潔的小內室。插在橫木上的避雷符、阿好收集的大大小小紙糊犬、收放煙草的小抽屜,還有被六藏抖落的煙灰燒焦的榻榻米。
「不不不,那是因為淺野送給吉良的賄賂不夠才會遭到欺壓,這才是實情啊,阿初。」
「啊,我忘了吃飯,」
「哪裡,沒那麼難懂的。」右京之介莞爾一笑,不自覺地碰碰眼鏡帶,一面將眼鏡重新掛好,一面說道:「阿初姑娘上過私塾吧?」
右京之介將紙一折為二,在左右兩側各畫了一個圖。右邊的圖是一個大圓,裏面有大小不同的六個小圓,左圖則是三角形當中有三個圓。
「這樣啊,原來對阿初姑娘來說不怎麼有趣。」
「他是個眼睛很漂亮的人……」阿初心想,同時隱約覺得在哪裡見過這雙眼睛。
「無論是哪一個,做為那樣一件大騷動的理由,也未免太微不足道了吧……」
原來右京之介有這麼一位奇特的——遊歷算學家可不是到處都有的——叔父啊。接著,阿初猛地想起,他初次來到姐妹屋被忽略在這內室時,曾經專心一致地書寫。那是……
所謂的算額,是將算學的問與答、解題之術寫在板子上,如繪馬般供奉于神社,在當時的算學家之間盛行一時。一方面是祈求個人才學突飛猛進,同時也而感謝神明保佑,再者,亦可藉此向其他算學家公開自己所設的問題與解題技巧。當然,這有助於研究與修行。右京之介為求新問題與高明的解題技巧會特地踏寺廂,尋找算額做為目標參考。
「是的。我的先生是位女先生,以前在武家府邸擔任女侍,所以私塾里都是女孩子。」
此刻,小野重明難以置信的神情真是一絕,阿初看了差點兒笑出來。
阿好略顯驚訝:「阿初,你知邊件事?」
「他說,右京之介大人在這裏的事,是聽古澤家說的……」阿初不禁有些擔心。「有什麼不妥嗎?」
「算額要在空位有限的板子上出題,所以多半會畫出這樣的圖,儘可能少寫字好讓人一目了然。但是,算學里研究的不光是read.99csw.com這種圖而已。」
「這是有緣故的。」小野平穩地、卻像打斷阿好般說了這句話之後以略有顧忌的神色補充道,「話雖如此,我也不必刻意相瞞。我是……不知兩位是否聽過這個字眼……最貼切的說法是遊歷算學家。」
噢——阿好含糊應了一聲。「這麼說,您去過的地方肯定不少吧?」
我寫給你看吧!——右京之介這麼說。阿初著手在房裡東翻西找,將白天不知誰買來扔在一旁的小報翻過來,又拿來阿好算帳用的筆硯。
阿初著實佩服嫂嫂的記性,這一點阿初怎麼也比不上,身為岡引捕吏的老婆,這委實是一項不可多得的本事。
「會是誰呢?」阿初起身離開了內室,卻見阿好已早一步跑過不算長的走廊去應門了。
聽起來對方很急,聲音也有些耳熟。當阿初正在想是誰呢?便聽阿好一面移開擋在便門上的頂門棍,一面說道:
阿初這才知道原來還有這種說法:「是橫刀奪愛呢?還是貪官斂財呢?」一面咬著中飯的腌蘿蔔面陷入沉思。
說著,做出將東西藏入袖裡的動作。
「再加上叔父幫忙找出熟知赤穗事件的人,這下子,可真是如虎添翼了。」
「沒有,怎麼會不妥呢。」右京之介一副心不在焉地連忙否認。阿初又向他說明小野重明願意幫忙調查元祿義舉,也轉達了小野的住處與會再次來訪的事。眼前的右京之介面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
「這樣形容一個年紀不小的男人確實很不妥,但……」
小野噢了一聲說道:「那赤穗浪士的義舉已是百年前的事了。」
「聽說是想知道真相。」
「小野大人,右京之介大人是否也也喜愛算學、研讀算學呢?」
眼前的右京之介雙眼燦然生輝。阿初心想:「本來他才更應該在這道場里勉力向學才是。偏偏——與力的孩子黯得當與力不可嗎。」
「那油桶……」或許是想起阿千之死,阿好顯得有些吞吞吐吐。「那麼殘忍的事,與百年前的事有什麼關聯?一邊是會讓人編成戲劇搬上戲台的義舉,另一邊無論有多慘,也不過是城裡一介平民孩子的遭遇呀?」
「對不起,頭子娘。」松吉按著自己的頭向阿好道歉后,立刻抬起頭來,只見他嘴角不停顫動。松吉是個善良得心太軟的人,阿初很了解他的個性,眼前的他不知為了什麼事大為痛心,因而激動不已。
「知道一些。」說完,阿初又問道:「右京之介大人是否因為這件事,在御番所里被取了個『算盤珠子』的綽號?」
「這麼說,兩位不知這段緣由了?」
「我聽右京之介的父親說,他在這裏從事難得的修行。」
「這陣子,我白天都在抄書,連算學都拋到九霄雲外了。」
隔著放聲大哭的松吉,阿初與阿好無言地愕然對望。
「我是與力家的孩子。」他背對著阿初這麼說。「繼承父親的職業是我的職責。」
「然而,他本人的意向……右京之介志不在此,我一直很清楚他的想法。他希望能和我一樣,過著專心鑽研算學的日子,他想成為一名學者,而非與力。」
「是啊,我可是靠這兩隻腳走遍全國,有許多機會認識各行各業的人。若真想知道赤穗事件,我大可協助安排熟知道段歷史的人。」
「可是……」
「只能耐心等右京之介大人,看他能帶回什麼消息了。」
「那麼,學算盤的時候,有沒有看到先生拿出很難懂的書參考呢?不,既然只是擔任過武家女侍,或許沒有用過那類書……」
「會不會是右京之介多慮了?……」阿初心中並非全然沒有這個念頭,但再怎麼說,他們手上的線索也只有「理惠」這個名字而已。
「右京之介大人,今天白天您寫過字嗎?」
「抄完之後,就能把抄寫的部分堂而皇之地帶出來了。我一個人看了記在腦里,若是不小心忘了,一切就都完了,所以最好還是手邊有一份。」
由於長相與身形不同,一時之間聯想不起九-九-藏-書,一旦想起之後,立時感到有如照鏡子般相似。
「那麼久以前的事,要查些什麼?」
「在神社、稻荷神社裡?有算學的道場嗎?」
「好像劍道哦。」
對方笑了。「不不不,不是幽靈,是遊歷。在一段接一段的旅途中,教導他人算學、鑽研算學,就像學者那樣。收我為養子的小野家當家,同樣也是一位算學家,他不但是我的養父,也是我的恩師。」
「我在抄寫紀錄,赤穗事件的紀錄。即使無法將文件帶出評定所,但總算獲得許可至少可以進行抄錄。當然,不是正式的許可,而是靠奉行的力量,順便這樣——」
雖說要倚仗御前大人的力量,但要調閱評定所保存的文件畢竟不容易吧?
「可是,您是古澤大人的……」
右京之介重新坐回原位,並回以笑容如此答道,那模樣看來帶著幾分麻煩的問題總算應付過去、總算可以坐下來的意味。
這位客人撥開姐妹屋的線簾翩然而至,待飯館尖峰時如風暴般的吵雜退散后,才不疾不徐地過來談話。這人雖然沒有理平頭,乍看之下卻是醫師打扮。年紀大約四十來歲吧,瘦骨嶙峋,真要講究,外表是有些寒傖。只不過——
「算學有趣嗎?」阿初對如此吸引右京之介的這門學問,不禁產生了興趣。
這下子可讓阿初頭痛了。該從何說起呢?——阿初心裏這麼想,好在還來不及煩惱時,阿好已率先回答:
剛才的同情已然拋到九霄雲外,阿初自此認為,赤鬼古澤大人不希望繼承人專研這種事也是有他的道理的。分明一條線就能解決的事,為何偏要花時間精神特地以迂迴的方法求得解答呢?而且,還為了這種事離家雲遊四海,這可不是一般人會做的事。
小野喃喃地說聲這樣啊,視線即落在和服胸前思索片刻才抬起頭來。
除了古澤大人,還有其他與力呀——這句話雖已到嘴邊,阿初還是硬生生地把話吞回肚裏。右京之介是一名武士,與單純身為非官方的町方役人畢竟不同,阿初卻經常忘了他武士的身分。背負著古澤家的右京之介原是武家之子,對未來的選擇終究與阿初不同。
「是的。想知道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為戲台上的故事,有些情節是編造出來的。」
小野點頭稱是。「確實如此。但他要怎麼著手調査啊?」接著小聲說道:「其實我也算是有些門路。」
正當右京之介神采奕奕地這麼說時,姐妹屋早已關上的店門外傳來人聲,隨即響起有人掄拳焦急敲門的聲音。
而阿初也像眾多看過戲的人一樣,不假思索地認為,百年前真實發生的那起刀傷事件的理由與戲中所描述相去不遠。此時,卻有年長的客人一臉世故地告訴她:
「小野大人熟識的人當中,有人清楚這段歷史?」
阿初一面點頭,一面揣想:「可是,那麼艱澀的文件抄本,我看得懂嗎?」
「那類書?」
另一方面,右京之介則要從正面著手,他回到御番所想方設法,看看能否借閱百年前赤穗事件的官方紀錄,因此姐妹屋中暫時不見他的身影。凡事率直的阿好也因此常把「好冷清」掛在嘴上。
「只是碰巧聽說而已。」阿初有些尷尬。
「先生很嚴格,不止教我們寫字打算盤,從針線活兒到如何打掃都有訓練。阿好嫂嫂甚至覺得豈有此理,暗自批評那跟到人家家裡當女傭有什麼兩樣。」
「我只會打算盤。」阿初笑著這麼說。「所以,就算您告訴我算學的有趣之處,或許我還是會聽得一頭霧水。」
「聽說古澤右京之介因故暫時寄居在此,因而特地前來拜訪。」
阿初指著他的右手問,他低頭瞧瞧自己的手,大聲說道:「對對對,差點忘了重要的事了。」
「當然了,盛行極了。一開始畢竟是大坂、京都一帶能人輩出,但如今我們江戶也是毫不遜色。」
阿初理解般地點頭。「噢,所以才來到我們這裏。」
「是啊,一點也沒錯。弟子自然會追隨傑https://read•99csw.com出的師父,從中又培養傑出的弟子以繼承師父畢生所學。師承關流一派的算學家當中,有個人名叫長谷川善左衛門,現年才二十歲,正努力要在神田中橋建立道場。當然,是算學家的道場。若能成功,江戶的算學研究一定會更加普及興盛。」
成人後當見習與力至今已過了三年,右京之介的舉止、工作上的表現依然沒有一個與力該有的樣子,追根究柢,與隱藏在後的這項理由終究脫不了關係。而在幫忙審理案件的同時,他腦子裡仍放不下算學才會引得御番所的前輩、朋儕戲稱他為「算盤珠子」吧。寧可不吃飯也不能不從事算學,卻又無法違抗強勢的父親大人。父親大人手指不過輕輕一彈,這弱不禁風的年輕人便被扔進御番所。
「來了來了,馬上就開門。請問是哪位?」
松吉已雙眼含淚:「頭子娘,又有孩子遇害了。」一口氣說完,便呻|吟般不住地吸氣。「與之前丸屋的阿千命案是同樣的手法。白天突然沒見到孩子,於是大夥分頭去找,結果附近澡堂老爹在夜釣回家的路上,驚見屍體浮在百本杭那裡。這次雖然不是油樽,可是又是個孩子,被掩住口鼻……我們頭子叫我來通報六藏頭子……好慘……我認識那孩子啊!是菊川滷菜鋪的小孩,人人都叫他長弟弟、長弟弟……」
阿初大為詫異,右之京介連忙搖手道:「聽起來一樣,但道『算額』的『額』不是學問的學,是掛著的額,算額。」
「啊啊,團藏果然厲害,阿初。那角色轉換之快太精采吶!」有些大哥起勁地這麼說。
小野點點頭,神情相當凝重,而這樣的神情又與右京之介極為相似,他們表達情緒的方式完全一模一樣。
「做到記錄如此詳實的地步,就表示對當時的幕閣而言,這件事有多棘手了。這倒引起了我的興趣。」
阿初萬萬不敢說「這我也不清楚」,於是含糊回道:
這回,小野重明也不由得瞠目直視。「你對右京之介的了解可真不少。」
「阿松,怎麼了?」
「多謝,但我也有些事,無法在此久候……」小野皺起眉頭。「右京之介究竟出門做什麼?古澤家的人看來很不能接受,不時埋怨說對他的作為一無所知。看來右京之介當真什麼都沒解釋,好像也都沒回家。」
驀地里想起一事,阿初便問道:「文吉哥之前說,右京之介大人出門時一看到神社、稻荷神社就一定會進去,這也和算學有關?」
在假名手本忠臣藏中肇因的刀傷事件,起因於劇中相當於吉良上野介的高師直,他屢屢雞蛋裡挑骨頭地刁難等同於淺野內匠頭的塩谷判官,最終逼使判官忍不住拔刀相向。但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乃是高師直暗自垂涎判官之妻顏世御前卻遭到拒絕。塩谷判官與顏世御前是一對恩愛的夫妻,卻因為當權者的蠻橫,導致判官被逼上絕路,兩人最終人鬼殊途。這樣痛徹心扉的愛情故事會吸引阿初這樣的年輕姑娘絲毫不足為奇。
「倒是要請您告訴我,您所說的算額,上面到底寫了些什麼?雖然我也許聽不懂。」
他大笑。「也是可以,但以算術來求得解答才叫學問啊,阿初姑娘。」
「叔父他……」只說了一個字,他便說不下去了。
翌日起,阿初便回到在姐妹屋忙碌的生活,同時試著向店裡的熟客打聽,當然,打聽的是關於元祿義舉的事。阿初指望能得到「我爺爺當時就住在那一帶」、「我聽我家附近的米鋪說,他們前幾代曾經供貨給吉良大人的府邸」等回應。魚市大哥們大多人面很廣,六藏的營生靠的也是數量驚人的群帶關係,因此只要耐著性子繼續探詢下去,或多或少能有些斬獲。
阿初想了想,答道:「此乃將軍府——是說這句台詞,將塩谷判官,也就是淺野內匠頭從後面架住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