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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五節

第三章 鳴動之石

第五節

「我的地盤上究竟出了什麼事?」
六藏好不容易才開口答道:「怎麼可能看得到呢,阿初,吉次早就已經死了。」
「辰三頭子。」阿初叫道。辰三原本瞪著燈籠的臉直接轉向阿初。
緊閉的崗哨格子門外有道著急的聲音在喊六藏,六藏趕忙過去開了門,只見右京之介活像只金魚般,一張嘴又張又合。
六藏猶豫不安地開口:「我們看不見,是因為…」
阿初說出方才席捲而來的那股不尋常寒意。
「嚇著你了?」
「什麼都沒看到。」
右京之介是認為的。儘管遲疑,六藏還是照做了。跟在七盞燈籠之後的十五人,每個人都爽快地將姓名住所告訴了六藏。每張臉都滿是疲累悲傷,其中一位甚至眼裡含淚,哭訴著他和長弟弟感情很好。六藏聽了不禁為之心痛。
阿初雖已有所準備,但一背對大川而立便不時感覺後方有人,她根本無法冷靜下來,那個把長弟弟丟進河裡的人似乎就在附近,就在一伸手便碰得到的不遠處。儘管心裏認為不可能,阿初還是不斷轉頭向後查看,最後終究無法忍耐,轉身背對町屋,面向大川——
說到這裏,阿初總算明白了,她明白了右京之介想表達的意思。
一聽到這粗野的聲音,六藏旋即轉頭一看,是辰三。他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老了十、十五歲,一手提著燈籠,另一手五指皆插在腰帶前,任憑河風吹亂了髮髻,皺眉站在那裡。
「阿千被棄屍在我的地盤。」六藏即時低聲回應。「辰兄,丟臉的不是只有你啊。」
「目前我不能多說。六藏頭子,拜託!」
「哥哥?」阿初大驚。「怎麼會?我真的看……」
右京之介回頭向來處看,說道:「那邊有一群人正要過來。」
「阿初,你的心情我懂。」辰三說道。
辰三對阿初點點頭,硬擠出來似地說了最後那句話:「謝謝你啊,阿初。」
阿初說話了,為了告訴自己,也為了堅定自己的決心:「因為我看到的是死靈的臉,是殺害長弟弟的死靈的臉。這死靈附在町內某個人身上,換了長相、改變了模樣。而哥哥你們只看得到那個被附身九九藏書的人,能夠分辨出死靈附在誰身上的,只有我一個。」
辰三對阿初的能力一無所知,事到如今,更不能告訴他阿初在此的理由和目的。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阿初姑娘。」右京之介胡亂地擦拭著額上的汗不住點頭。「只有阿初姑娘看到的不是吉次的臉,不是以收購殘蠟為生的鰥夫阿吉的臉,而是吉次死後附在他身上的死靈的長相,以至於在阿初姑娘眼裡才會顯得返老還童。阿初姑娘看見的,是另一個人的臉,現在也一樣,致使阿初姑娘認為『吉次就在那裡』的那張面孔……」
「哥哥和右京之介大人看到的吉次長相,和我以為是吉次的那張臉全然不同。」
六藏不耐煩了。「就是沒看到啊。」
「我來想辦法。」說完,阿初咬起嘴唇,藉此強自忍住背上、頸項上、上臂處乍然冒出來的雞皮疙瘩,還有爬過肌膚的寒氣。明明是夏天的夜晚啊。
「要是我設法摸摸長弟弟就好了……」阿初本想說,不知道有沒有什麼好借口,話都已經來到嘴邊了,但這句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現在不是說這些事的時候……」
「不用了。再說目前官員還在驗屍,之後大概會由長弟弟的父母親自來處理吧,可憐吶。」
「我來想辦法,你先等著。」
「六藏頭子,吉次不在剛才那群人里。六藏頭子並沒有在那群人里見到吉次,是這樣沒錯吧?」
真叫人難以置信:七盞燈籠緩緩地自河上遊走近,後面跟著一群男子,大概有十五個人吧,都是這一帶商家民宅的居民,人人都為了滷菜鋪長弟弟不幸的遭遇而憤慨、悲痛,挺身而出希望能盡棉薄之力。
「究竟怎麼了?」這回右京之介的聲音重重撞擊了耳膜,使得阿初清醒過來。她渾身顫抖,將臉湊近右京之介耳邊,小心不讓人發現,指著個個垂頭喪氣地從大路的另一邊走過的那群人。
六藏默默搖頭。
是啊……我怎麼沒有及早發覺呢?
這是怎麼回事?阿初雙臂抱住身子發抖。這是在提醒我,待在這裏就會發生什麼事嗎?
「沒發現最初、最根本之處截然read.99csw•com不同,卻盲從地繼續走下去,之後才對意見不合感到無法理解。有時候就是會這樣。而這次吉次的事也是一樣,阿初姑娘。」
右京之介沒有回答六藏,激動得語尾上揚,問道:「六藏頭子,你在剛才那群人當中見到吉次了嗎?」
右京之介使勁地解釋,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沒找到可疑的線索。」右京之介說著,垂下削弱的肩膀。
「在這裏什麼都沒看到嗎?」
夜晚漆黑的河水拍打著百本杭,孩子的屍體就浮在水面上。而發現的人,正如松吉的通報,是住在附近的澡堂老闆。男湯二樓算是遊樂場所,上至阮囊羞澀的值勤武士,下至太過浪蕩而不敢進家門的商家敗家子,都會聚集在此,因此對當地的岡引來說,是一個搜集各路的消息的好地點。深川的辰三頭子與澡堂老闆早有往來,消息更是毫無疏漏,甚至靈通得驚人。
「我請六藏頭子在留下那些人的名字之後,立刻過來找我們。」右京之介任河風吹動著袖子,站在阿初身邊對她說。
「看到了吧?哥哥也看到了吧?吉次就在裡頭吧?在那群人當中!」
那種感覺,驚恐這個字眼已遠遠無法形容,彷彿頭頂挨了重擊,又似乎是蒙起了眼,身子被轉好幾圈圏后,轉動的手突然放開的感覺,當真是天旋地轉。
「我……聽到消息就不由自主地跟著哥哥一起跑來了。這實在……實在太慘了,叫人不能不在意。」
「我自有辦法。」剛才右京之介只說了這句話,就跑去找六藏了。
右京之介表示阿初說得是,阿初當場怒責既然如此又為何不動手時,六藏來了。只見他小跑著靠近。
「阿初姑娘。」
當阿初指著吉次,一副隨時伺機撲上去揪住他的當下,右京之介挺身適時阻止了她。他擋在阿初面前,要她一步都別動。
「原來是我們弄錯了。我們以為兩人解的是同一道題目,但事實並非如此。我的朋友解的題與我解的題雖然極其相似,卻是寫在不同算額上的兩道題目。」
「這很重要,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實在太過堅持,倒是阿read.99csw.com初與六藏顯得有些惶恐。
「我知道你一定不好受,但這回非得讓你親手摸摸那孩子的屍身不可。若屍身還在場,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既然已經送到崗哨,這下可好了,該找什麼借口?」
「也不費事,但為什麼?」
阿初一顆心顫動猛跳,還以為跳進漆黑的空中。吸進胸口的氣也吐不出來,她彈也似地一轉身,反而使后就在她身後的右京之介被推了一把似地向後退。
「嚇、嚇、嚇……」
早在一開始就應該發現。只有阿初,單單就只有阿初一人認為死而復生的吉次看來較實際年紀來得輕,當時答案便已揭曉了。
「嚇死我了!」阿初吐出這句話后,才總算能夠如常呼吸,適才整個人簡直就像憋住了一般。
右京之介的聲音有如在大川對岸叫喚般,聽起來又細又遠。阿初的視線則黏在逐漸靠近的吉次身上無法移開,雙腳絲毫無法動彈,像在沒有亮光的地方找東西似地伸手四探,抓住右京之介的袖子。
「沒看到嗎……?」
「能否設法留下他們的姓名住處?隨便找個借口,例如感謝今晚大家鼎力相助,事後還有事要請教,煩請留下住處等,什麼借口都好。」
六藏完全說不出話來。阿初急得甚至抓住哥哥的領口,說道:
「我依大人的吩咐,問出了那群人的名字。」
頭頂上星空滿布,風輕撫過河面吹來,帶著微微的海水鹹味。嘩啦啦拍打著大川河岸水聲,聽在佇立於河岸邊的阿初耳里有如飲泣聲般,彷彿有人抱著頭、彎著身、伏在地上壓低聲音,卻仍掩蓋不了的啜泣聲。
阿初與六藏以及又扮成六藏手下的右京之介三人趕到時,孩子的屍身已經打撈起來送到崗哨了。六藏一獲知消息的瞬間,阿初聽到了他在嘴裏輕輕地嘖了一聲。做妹妹的不禁抬頭不解地看著哥哥,他則說道:
阿初轉頭四顧,只見上游點點燈光逐漸難過來,她索性數了數燈籠的數量,五盞、六盞、七盞。
「阿千小妹就死在我們家附近……」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打撈起來的孩子——叫長弟弟是吧?要幫他換衣服什麼的。read•99csw•com
「有一股像龍捲風一樣的寒氣。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不會吧?」右京之介抬起腳來瞧瞧穿了鞋的腳,喃喃地說。「是什麼東西導致阿初姑娘分神了吧?」他一臉擔憂,以低得彷彿會淹沒在夜風裡的音量問道:「有什麼感覺嗎?」
「大家好像要回來了。」
吉次就在那群人當中!就在那裡。在從右邊數來第二盞燈籠後面,他的頭略往前傾,縮肩駝背地走過來。走過來。走過來。往這邊過來了。
阿初垂下雙眼。事情並不順利。阿初偷瞥了六藏的神情,只見他把手揣在懷裡,正背向辰三眺望著大川。阿初一走到他身邊,他便輕聲問道:
「不該說是沒看到,是看不到。只有阿初姑娘才看得到。」
大川過了駒止橋之處的淺灘上打了許多樁子做為排水之用,這裏即俗稱的百本杭。人們經常釣到鯉魚,加上這個時節天氣又不錯,有不少人會扛著釣竿來此,享受釣魚兼納涼的閑適。
「記……得。」
「阿初姑娘,你怎麼了?」
右京之介結結實實幹咳了一聲,說道:「來到這裏之前,我曾說過向神社供奉算額的事,阿初姑娘你還記得嗎?」
「想過什麼?」
「有一次,我和同樣有志於算學的朋輩競相比試,試圖解開某神社算額上的題目。」右京之介停下注視著阿初,確定她是否將話聽進去,一面繼續說道:「然而,其中有一道題目我們兩人無論在答案、解題的技巧上,意見總是相左,雙方各自堅持己見,沒想到竟意氣用事了起來。最後,我們發現這也太奇怪了,於是結伴到神社想再確認一次算額。你知道結果怎麼樣了嗎?」
阿初照六藏的吩咐在一旁等候,六藏與辰三則在附近來回走動,專註地談些什麼,但不一會兒一名看似町役人的男子來叫人,兩人於是匆匆趕往崗哨。
辰三將自己的手下和趕來的町役人分成三組,從上游到下游,仔細盤查有無任何陌生的物品、遺失物、足跡等,不放過任何角落。町內的人也幫著找,只見燈籠處處,似是不成群的螢火蟲般四處閃動。
右京之介說到這裏,猛地轉身面向六藏,說道:https://read.99csw.com
「右京之介大人像貓一樣,走路沒半點聲響。」
右京之介似乎感染了阿初的不安,鏡片后細長的眼睛眨了眨,不經意看過去,他手腕上亦泛起了雞皮疙瘩。
「可是,那就太奇怪了。哥哥與右京之介大人都知道吉次的長相不是嗎?一看就應該認得!」
這群人有什麼問題?
「好,既然如此……」
「要這麼做是可以……」七盞燈籠緩緩靠近。
「正是。」
阿初正想跟過去時,卻即時打消主意,因為就在她要跨出去的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猛烈惡寒自她背上竄過。
六藏依然說不出話來。這回,輪到阿初說不出話來了。
一旁的六藏啊地驚呼一聲。
辰三像瞪著仇人似地緊盯著燈籠。「為了好玩而拐走孩子,然後殺掉,再把屍體丟進油桶里、河裡。六藏,這種人你至今可曾見過?」
「是啊,阿初姑娘,沒有看到。」右京之介重整姿態后說道,語尾依舊顫抖,但聲音已然冷靜下來了。
右京之介連忙制止急著要說「哥哥,我看見了」的阿初,咕嘟一聲吞了一口唾沫,似乎是因為太過緊張致使口齒不靈,他顯得有些結巴。「我、我,我想過了。」
「我到那邊去幫忙。」右京之介丟下這句話,離開了阿初等人。
「右京之介大人有什麼打算?」阿初逼問。「吉次就在那裡呀?就在那當中不是嗎?縱然令人難以置信,可是他沒有死,他還活著,再次對孩子下毒手……附在他身上的東西不斷做出這種邪惡的劣行。不快點把他抓起來,又會發生同樣的慘事!」
阿初一直站在同一個地方,確切地認定先前席捲而來的那股寒氣果然不是憑空而來。
沒聽過算額的六藏只能在一旁乾瞪眼,右京之介也不理會。
唯有黑暗的天空與水,以及溫濕的晚風。若河面上冒出朦朧的鬼火,就是現成的怪談戲台了。
六藏往那個方向看。的確,七盞燈籠正上上下下晃動著朝這裏來。
六藏又是訝異又是不解,對右京之介問道:「古澤大人,您有什麼想法?」
「吉次就在那裡。」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
六藏旋即來到門外,反手將半格子門關好:「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