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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九節

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九節

「來了……」身體開始發抖,頓時冷汗直冒,然後再次消退。身邊的右京之介和大野屋德兵衛的存在消失、氣息遠去,而坐在打開的之後的理惠卻突然逼近。
「事情是半夜裡發生的。內藤臉上帶著斑斑血跡,一隻衣袖破了,赤腳亂髮逃也似地回到家中。然後……發狂似的……那神情簡直化為厲鬼一般……」
阿初緩緩點頭:「我一直在找你。」
簡直就像蠟燭的燭火,而九十九年前的理惠有如背光一般,散發出淡淡的幽光。
「不過,照這樣推論,那些銀兩和這片鎖子甲極有可能是殺死內藤安之介的那位人物送來的。」
「殺了兩個孩子和你,而後在家裡放火……?」
阿初眼前的理惠影像微微晃動。那一瞬間,像陽光一般起身坐在大野屋寢室鋪蓋上的老闆娘理惠的模樣,與阿初眼下的理惠重疊。接著,九十九年前的理惠的模樣才又回來。
阿初在心中這樣問。此時此刻,這個房間里只有理惠與阿初兩人,其他人的身影已然消失。
定睛細看的右京之介啊地叫了一聲。「這是鎖子甲吧?」
「我明白了。」阿初竭力讓心情沉著下來,定睛注視理惠如陽光般晃動的身影,膝行而前。
「我只看了內藤一眼,就明白仕官無望了。這時候我才第一次懷疑夫君的心是不是已經開始崩潰。那雙眼睛彷彿彙集了人間一切邪惡,腐化成漆黑的油,沉滯在夫君眼中。又像那油起火燃燒,使夫君眼底射出異光。」
「我想我知道殺死內藤安之介的浪人是誰了。我只是不知道他的姓名。不,也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這表示理惠一直沒有發現內藤安之介屢屢犯下殺人的罪行。
「大野屋老闆,想請您幫個忙。那片鎖子甲,可以暫時寄放在我這裏嗎?」
「我聽說,那一陣子江戶發生了以殘酷手法殺人劫財的武士殺人案。」
「這麼一來,往後該如何是好?」
阿初雙手緊握,專心聽理惠述說道:「那位人士說,委實對不起我和兩個孩子,似乎為此痛心。在僅剩一口氣的我耳里,連他的聲音都聽不清……」
狗大人。這便是那場悲劇的開端。阿初再一次感到憤怒,但她靜靜點頭,請理惠再說下去:「內藤他——他是個自尊心強又重忠義的人,他的心已經被這樣的生活搗爛撕碎,而粗心的我卻遲遲沒有發覺。」
「因此,請你務必告訴我,降臨在你一家的悲劇的原委。這些事情,唯有你能鉅細靡遺地告訴我們。」
這句話著實點醒了阿初。
另一名女子即德兵衛所說的女侍總管。這名身形結實、年約四十的女子,彷彿要保護理惠似地緊跟在她身邊。她朝德兵衛看了一眼,以眼神示意。由她看見阿初與右京之介也絲毫不顯得訝異的神情來看,可見德兵衛已read•99csw.com經知會過她了。
鋪蓋中,兩名女子起身坐著。靠近眾人的便是德兵衛的妻子理惠,她的右側臉朝向這方,閉著雙眼,雙手放在膝上,頭微微朝下。
阿初努力將自己的所見所聞以易於了解的方式詳細重述了一遍,德兵衛與右京之介都沒有插話。
四周儘是一片黑暗,但那不是夏季的黑夜,驅蚊煙的味道也消散了。
真是不可思議。明明是在睡夢中,她卻流著淚止不住地哭泣。那啜泣令聞者心痛,宛如心中最脆弱之處遭到針扎一般。
那究竟是誰?
右京之介望著阿初。阿初將手按在胸口確實感覺鎖子甲的重量。
「求求你救救內藤的靈魂,讓我們可悲的靈魂能瞑目……」
是的,因為那孩子正是內臃安之介與理惠的女兒,唯一存活下來的嬰孩。
「理惠夫人!」
回答的聲音細若遊絲,影像也模糊了,變得愈來愈稀微。阿初急忙呼喊理惠。然而,這一叫反而心神更亂,理惠的身影一下子變得難以辨識,聲音也愈來愈遙遠。
剛才所看到的理惠,披穿夏天薄薄的睡衣,左頰上垂著一縷髮絲,想必是躺下時髮髻鬆動了。
阿初專心地注視著眼前這一幕,這時,理惠舉起右手拭去淚水。
理惠的身影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現世的大野屋理惠身穿睡衣的模樣,有如冷不防從池底浮現的鯉魚,時而色濃,時而色淡。
「啊!」右京之介冒失地叫出聲來。阿初嚇得差點彈起來,但右京之介卻臉泛紅潮只顧盯著鎖子甲,完全沒注意阿初。
「到田村府聽顫動岩的時候,正好也是這個樣子……」
「是的,每次內容都一樣,泣訴著『請別再做殘酷的事』。其他時候便是一味地發出那種令人心碎的聲音不停地流淚,哭過一陣后,突然間像斷了線一般躺下,再次睡著了。」
理惠的聲音因痛苦而沙啞。她深切的苦痛感染了阿初,彷彿被人擊打一般,又悶又重的疼痛自阿初腦海深處擴散開來。
德兵衛拿起方綢巾,打開包裹,眼前的東西大小約五寸見方,看似一塊黑色的布。
「而內藤大人一面重演九十九年前的悲劇,一面尋找你,是嗎?」
「我無法相信。」阿初認為這也難怪。
「是的。」不側耳傾聽便聽不見的細微音量在阿初心中響起。
「求求你……」
阿初眼中又出現了那名年輕武士的模樣,那鳴響震動的石塊,那時所見的幻影,擔心不已地叫喚「理惠夫人」的聲音。
留下這番帶淚的懇求,死於九十九年前那場悲劇的理惠就此消失。黑暗裡只有阿初一人。
理惠靜靜點頭:「由於內藤的魂魄回到這個世上,我也跟著回來了。」
德兵衛立即挺直背脊:「開始了。」
「你認得我?」
此時午夜已過,大野read.99csw.com屋寛敞的宅府中沒有任何擾人清夢的形跡。阿初與右京之介絲毫不敢作聲,靜靜並肩而坐,感覺手心捏著一把汗。
「然後,遏止內藤那厲鬼般作為的人物隨後追來了。」
「這件事,我也十分清楚。」
「但是,理惠夫人,內藤大人究竟是向何處尋求仕官之職?」
女侍總管首次開口。聲音雖然沙啞,卻令人感到慣於受人倚賴的人的堅強與溫柔。
「目前還不知道……我也不清楚究竟如何是好。」
而且,阿初眼裡的這個理惠正靜靜地睜開眼,緩緩地轉過頭來凝視著阿初。
阿初也對德兵衛這番話深表同意地點頭。「嗯,一定是的。」
阿初自己也沒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屛往氣,卻因突然呼吸不過來而喘了一口氣,心臟倏地猛烈跳動。
「這天內藤安之介繫上許久未上身的雙刀,為了他所說的『仕官之道』意氣風發地出門了。這一去好幾天都沒有回來。沒想到回來的時候……」
幻象中的理惠雙手環抱著自己。九十九年前初次發覺這駭人的真相時,她恐怕也是這麼反應吧。
「右京之介大人……」大野屋德兵衛同樣一臉不安地望著右京之介。「總覺得不止內人,好像連我也要病倒了。」德兵衛以懦弱的語氣低聲說完,拿起那片沉重的鎖子甲包覆在手裡。「如果這鎖子甲會說話該有多好,如此一來,無論多久以前的往事,我們也能夠立刻得知詳情。」
「是的。」德兵衛點頭稱是。
理惠再次伸手蓋臉:「當時我已如油燈將盡,內藤殯命時的模樣以及打敗內藤的那位人士,都無法看得真切。況且當時我最掛心的是孩子們的安危——尤其是出生未幾的嬰兒。或許是體察我的心思,打敗內藤的那位人士將我與兩個孩子帶到火焰以外,並告訴臨終的我嬰兒平安無事。」
「鎖子甲?」
德兵衛也點點頭。「要是這鎖子甲留下了詳細的故事,理惠一定最清楚。而她若知道,勢必會告訴我。」
只見右京之介一副隨時要抱頭蹲下呻|吟的模樣。
理惠垂著頭點頭。
理惠輕輕點頭,眼淚又兀自落下。
理惠緩緩搖頭:「我不知道。雖說是仕官,但似乎無人居中介紹……不過,內藤對劍術略有心得,我猜想多半是以此求官。」
兩人的視線一交會,阿初頓時說不出話。她不是因為驚訝,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為了一種近乎豁然開朗的感覺——啊啊,總算見到了,她就是我苦苦尋找的人。
理惠沒有立即回答。沉默中,她的身影再次晃動。光暈變淡,又增強,又變弱,每一次變化,大野屋的老闆娘理惠的模樣便會出現或消失。
阿初深感諷刺。安之介刻意改作平民打扮,想必是由於和一眼望去便渾身散發危險氣氛的浪人相比,這九九藏書樣更容易接近試刀的犠牲者吧。
待阿初說完,德兵衛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
「發生在內藤大人與你身上的不幸,我也知道。我打從心裏感到難過。」阿初在心裏這麼說,只見理惠的雙眸又落下淚水。
不久,在四人守望下,理惠靜靜地啜泣了起來。
「實在太可怕了!——」理惠喃喃地說,「這一刻,我才將之前城裡頻頻發生武士殺人慘案的傳聞,與夫君的戶為連結在一起。」
「打仗時穿在身上,像鎧甲一樣的裝備。」
「右京之介大人,留下這鎖子甲的,就是我在田村府看見的那一位武士吧?」
「每次都會說這些話嗎?」右京之介問道。
「鎖子甲啊……」右京之介出神地看著呻|吟般說了這幾個字,便轉頭面向女侍總管,心急卻不擾人的語氣問道:
理惠雙手只是掩住面孔,阿初幾乎快哭出來,但仍繼續說道:
套間里,大野屋德兵衛一人背向眾人來處端坐。一看到阿初與右京之介,便以眼神示意掌柜退下,掌柜離開后,徳兵行向兩人招手。「隔壁房間便是內人的寢室。」他悄聲說。「開始發病之後內人便與我分房睡,由白天向兩位提過的、陪嫁過來的女侍總管在身旁陪伴。這麼做並不是擔心內人有什麼危險,但畢竟放心不下。」
「你是因為傷痛未曾平復,魂魄因而無法離開人世,所以也留下來了嗎?」
靠著掌柜手中的燭光,走過黑暗的走廊,接著打開盡頭的唐紙門,一個三帖榻榻米大的套間即在眼前。在昏暗之中,依稀看得出房中對面有一道唐紙門,由此可知另有房間。
「理惠夫人,我們能否救出你與內藤大人的魂魄,老實說我也沒把握。但我想,也許我們可以盡一分心力。」
「仕官之道……」
女侍總管臉上明顯露出責備的神情。德兵衛不禁皺起眉頭猶豫不決。但過了一會兒,便說「好吧」,同時將鎖子甲交到阿初手上。
「有時他會給我一筆錢,但他總會交代這些錢他是怎麼籌措到的。有段時期,內藤會捨棄武士裝扮,僅以一般平民的裝束出門,並辯稱這樣方便幹活,因此我甚至還以為內藤已經忘了武士的生活,忘了他是在多麼不講理的情況下被迫放棄過去,決心忘記一切,展開新生活。」
「唔。」右京之介失難掩望地垂下肩。
阿初伸手拿起鎖子甲,沉甸甸的,而且十分老舊,部分鏈子甚至扭曲斷裂,多半是曾經在戰場上被使用過。
「你和兩個兒女……」理惠啜泣著。
他輕輕跪坐起來,悄悄拉開唐紙門。門后的房間比這套間大得多,在接近房內正中央之處並排著兩床鋪蓋,四周圍著淺綠色的蚊帳,蚊帳之外點著一盞油燈。夏季悶熱的夜色令房間的四個角落更顯漆黑,兩床鋪蓋卻因這盞油燈的燈光在黑九_九_藏_書暗中浮現。
「約莫半個月之後,內藤便命喪某武士之手。」理惠的雙頼再次落下新淚。
「老闆娘母親這方世代相傳,交代要後人愛惜這塊鎖子甲。老闆娘的外曾祖母在襁褓中便失去親生父母……」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小聲叫道,似乎頗為她擔心。阿初默默點頭,雙手在胸前交握。
「是的。當時內藤的眼睛充滿光彩。他說,憑我的本事,我會再次開拓人生,不,不止是一介旗本的家臣,也許還能更加飛黃騰達。」
右京之介仍保持沉默。只是,阿出來,他的沉默與徳兵衛不同,不是出自困惑。他看起來就像正試圖解開算學題目一般,深深潛入自己的內心專心動腦。
阿初接過鎖子甲,立刻放在最重要的地方——讓那片鎖子甲滑進自己心臟所在的胸口。
大野屋的後門有一盞燈火。湊近一看,原來是白天那位掌柜手上的蠟燭。
德兵衛面露驚訝,不由得將鎖子甲用力握緊。
「是的,不用太久。或許鎖子甲能讓我看到些什麼。當然,我會非常、非常小心的。您能答應嗎?」
德兵衛悄聲說道:「每晚她都會這樣哭上半個時辰。」
「我放在這裏。我會拚命祝禱,乞求這片鎖子甲讓我看見一些情景。」
阿初出神地這麼想之際,突然,緊閉的唐紙門後傳來細微的的衣物摩擦聲。
「這是內人從小便當作護身符帶在身邊的東西。」
有好一陣子,理惠無言地不斷流淚。一想到這歲月亦無法撫平的痛苦——徘徊人世的幽魂的孤獨,阿初猝然無言以對。
「好可怕。即使明白夫君已經走上不歸路,我卻無能為力。」
而此時阿初眼裡的理惠身上不是睡衣,而是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條紋窄袖和服,領口磨損,袖口滿是補釘。梳得整整齊齊的髮髻較老閲娘理惠的小,也不見一絲亂髮。發上沒有飾物,臉上沒有白粉,嘴上也沒有胭脂,但仍美得令人嘆息。
然後她想起了道光寺上任主持所說的話——殺死內藤安之介的,與安之介一樣,是個因不幸而失去主君的浪人。
右京之介緩緩搖頭。看來像是為理惠夫人難過,又像是震驚得無言以對。
德兵衛的喃喃低令阿初無力地低下了頭。
阿初屛著氣問道。右京之介贊同地點頭:「我想多半沒錯。」
理惠垂著頭繼續說道:「可是,我卻未曾想到要將那傳聞與我夫君聯想在一起。」
「阿初,你還好吧?」一行人離開老閲娘理惠的寢室,移到白天造訪時的那個房間。在油燈照耀下,大野屋德兵衛的臉色看來與蠟燭的蠟並無二致。
「那村長家如今還在嗎?有沒有什麼人還記得當時的事情、能夠請教的?」
「這個嗎?」
「理惠夫人。」阿初吃力地叫道,「與你的子女同名的兩個孩子,慘遭復活的內藤大人九-九-藏-書下的毒手,雙雙殞命了。」
「聽女侍總管說,內人嫁過來的時候,也小心翼翼地帶過來了。」
阿初望著不斷哭泣的理惠,對自己在這個節骨眼上竟然出現這個念頭而感到愕然,但她心裏仍想著:她是多麼美呀!這名女子的祖先,九十九年前于逆境中心碎,被瘋狂的深淵淹沒而死的內藤安之介之妻理惠也是如此美麗嗎?如果是的話,也難怪安之介的怨念會殘留在世間,不斷地尋找她了。
「不過,請你務必要小心保管。」
「右京之介大人。」阿初一叫,他抬起迷茫的雙眼望向阿初。然後,他深感惋惜般細語:
德兵衛一落坐便這麼說,同時將手上的物品放在阿初與右京之介面前,以紫色的方綢巾包著的物品看起來似乎很重。
能幹的女侍總管也對此感到為難。「這個……再怎麼說,都是老闆娘曾祖母那一代的事了,就算村長家還在,也不知還有沒有人記得當年的事。」
「相公……」理惠嘴裏吐出悲傷的呢喃。「相公,求求你快清醒過來,求求你別再做那麼狠心的事……」
「那位人物是內藤大人的熟人嗎?」
「事發之後,她由當地的村長收養。這鎖子甲,就是當時遺留下的物品……」女侍總管直視著阿初進一步說明。「還是嬰兒的曾袓母由村長收養后不久,據說在一個飄著小雪的早晨,這片鎖子甲包著幾許銀兩被放在村長家門前。」
理惠搖頭:「我想不是的。」
「這邊請。老闆正恭候大駕。」
「內人的祖先——阿初,就是你說你適才看到的看到的那位名叫理惠的女子,算起來是內人曾祖母的母親吧?」德兵衛確認般問。
說到這裏,德兵衛朝房門看。阿初一時感到詫異,因為不知何時,那位女侍總管已悄無聲息地來到房門口,端端正正地跪坐著。
片刻之後,細微的聲音回答道:「內藤殺了狗大人,淪為浪人之後,我們的生活驟然一落千丈,愈來愈糟。」
在阿初眼裡,幻象中的理惠為此深感羞愧,因自責而縮起了身子。
「請問你可是內藤安之介大人的妻子理惠夫人?」
但是,這又是一件多麼慘痛的事,這是確然無疑的——當阿初以指尖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時,頭突然痛起來。
理惠的身影再次略顯模糊,看來像是蚊帳因風而動,但阿初的臉頰卻感覺不到夏夜的微風。
「是的,算起來是如此。」
此刻,阿初眼中所見的不再是理惠,不是大野屋的老闆娘理惠。
「內藤告訴我,他在某處找到『仕官之道』。」
「內藤淪為浪人之後一年左右,我內心這膚淺的平安才被打破。」
「失禮了。請兩位看看這個。」
於是,德兵衛面帶遲疑,視線落在榻榻米上沉思,而後他倏然站起來離開房間。回來時,手中拿著一個慎重其事包裝過的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