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義舉背後
第十節
阿松很快備好茶泡飯送來。等到飯送進肚裏,阿初這才感到原來自己極其疲憊。
奉行露出笑容,溫言說道:「想想忠臣藏的故事情節啊,不是有個地方急著要找武藝高強的武士嗎?」
「但是,我也相信在腦中組合起來的這番想法沒有錯。我也想過,這麼一來就與淺野無關了。」
而老奉行不知是否察覺了右京之介的心境,神色自若地搔著下巴,下巴上摻著白色的胡碴已經開始露臉了。看到這裏阿初這才想起夜已經過了一大半了,御前大人早上剃過的鬍子都長出來了——
御番所的女侍阿松見到深夜突然造訪的阿初與右京之介也不顯驚慌,徑自帶著兩人來到平常的小廳之後,便輕盈地起身離去。
「後來他又怎麼說?」
右京之介臉紅了:「藉著阿初姑娘的力量,聽到理惠夫人的話之後,我想過了。」
「在煩悶之中,他可能去査看過內藤的妻子理惠,以及孩子們的狀況。由阿初所見的那幻象中的男子以無限掛心的語氣呼喊著理惠的名字,即可推測出他的內心吧。那位浪人,身為赤穗浪士之一的他,或許為了達成大忠大義的使命,也必須與妻子兒女訣別。也或許他單身未娶。無論如何,他都寄予了深深的同情。無論是對理惠也好,對孩子們也好,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對內藤安之介其人也是如此。」
「我也這麼認為,阿初姑娘。」右京之介點頭說道。「內藤安之介確實被吉良府趕出來了。因此,他那綳到極限的瘋狂終於斷了線。」
「我明白了!」右京之介突然驚醒一般,阿初也恍然大悟。
噢——阿初出聲叫道。「您是說,赤穗浪士中有人假扮成內藤安之介那樣的浪人潛入其中,以探吉良大人的虛實嗎?」
「但是,」奉行繼續說道,表情不再輕鬆,「心裏必定還是無法忍受吧。」
「當阿初姑娘告訴我,阿千遭棄屍的丸屋與助五郎工作的澡堂,以及長次家的滷菜鋪,過去若非出入吉良家或淺野家,便是有所關聯,那時,還只是在摸索階段的我,總算察覺到可能的線索。角藏頭子也說過,那個死靈不但殘忍地對孩子連下殺手,懷著對『理惠』這個名字的執著回到人世,似乎對淺野和吉良雙方均懷有恨意。」
「可是,不可能有那種人呀!」阿初說道。「淺野和吉良是仇家。」
「你們兩人也和平田源伯大夫談過,赤穗浪士當中,有些明知主君心神已亂,有些則否,不一而足不是嗎?一切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不得而知。」
這意想不到的變化令阿初不自覺地伸手按住臉頰。好冷。
奉行將無肉骨凸的雙手用力握緊,表現出內心掙扎糾結的矛九*九*藏*書盾情緒。
「嗯。」奉行點頭。「但是,無論如何,除推測之外也找不到其他線索。我們無法使時光倒流,回到過往去確認。」
「可是,前後關節都合情合理呀。這樣一來,看穿了內藤安之介的瘋狂進而殺了他的,就是吉良大人府上的人了。」說到這裏,阿初頓時停住。不,不對,這樣就說不通了。「可是,右京之大人,若是照您剛才說的,內藤安之介雖然對吉良大人懷恨在心,和淺野大人卻沒有任何關聯呀!反而應該要感謝滅了吉良大人的赤穗浪士才對。」
「不是嗎?內藤安之介之所以貧困潦倒,起因於殺了一隻狗吧。而為何殺了一隻狗會受到罪責?不正是因為生類憐恤令這條天下惡法嗎?」
「若我是大事在即的赤穗浪人之一——」
這的確是——阿初點點頭。
「出乎意料的是,」老奉行愉快地催他說下去,「後來又出現了並非無關的線索?」
「聽了那些話之後?」
右京之介沉默了。
「同病相憐?」
老奉行忍著笑,說道:「但是,你現在想通了?」
「大野屋的主人德兵衛聽了你的話,想必難以接受吧。」露出微笑專註傾聽的奉行在阿初的話告一段落之後,先說了這一句。
「就是在這裏想不透是吧。」奉行伸出援手。
右京之介過意不去地縮起脖子,從眼鏡底下窺看阿初的臉色。「阿初姑娘,你就別生氣了。」
「是啊,大事就在眼前,所以我恐怕會因此而煩悶不已吧。」
正因如此——就是因為這樣,右京之介大人也才無法抬頭挺胸地說已經解開謎題了。他想請教御前大人,就是為了這個緣故。
「而淺野的舊家臣也一樣,」右京之介一副一語驚醒夢中人的模樣說道,「追根究柢,都是因為幕閣不願裁定神志失常的主君神志失常,他們才被迫向吉良復讎,不得不貫徹那本來根本算不上忠義的忠義——」
奉行看看阿初又看看右京之介,說道:「你們兩個肚子餓不餓?我叫人送茶泡飯過來吧。夜已經深了。」
「看樣子你們已經採取行動了。」
「接下來的,更是推測中的推測了。」
右京之介一臉不解。
「在。」
「這樣的話,殺死內藤安之介的也是那位浪人了?那麼他究竟是在哪裡認識內藤安之介,又怎麼知道他就是瘋狂砍殺百姓的人?」
彷彿重新執掌隨波逐流的船舵,引領它駛向原本的航路一般,老奉行以明快的語氣說道:
「若和那種危險的人扯上關係,在還沒復讎前就丟了性命,這根本是得不償失。不說別的,插手介入試刀殺人這樣的閑事要是被町方役人盯上,不小心露出九九藏書馬腳,不但影響了復讎大計,屆時要拿什麼臉去見同伴?再怎麼賠不是也賠不起。那可是緊要關頭。事情發生的時間,依道光寺和尙的說法,是元祿十五年十一月底吧?復讎的時刻就在眼前,再怎麼小心都不為過。」
「是啊。」右京之介點點頭,望著奉行。「後來,我們向道光寺前任住持請教才得知那死靈原來是一位名叫內藤安之介的武士,也得知他們一家所發生的悲劇。」
「可是,內藤安之介過天就回家了不是嗎?這不就代表他沒有獲得招聘嗎?」
奉行的話,讓阿初又一次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是的,就是鎖子甲。」
「我至今一樣也想不通呀!完全不通。」
「阿初啊,即便量了增加人手鞏固防衛,事情無論如何緊急,吉良大人也不需要瘋狗,吉良府也不是個見識低淺到以瘋狗為看門狗的人家啊。」
「他答應會多加留意不讓理惠夫人發生危險。只是,夫人白天一如往常地扮演好老闆娘的角色,因此這方面稍微有些困難,總不能把人關進房裡。」
眼前為之一亮,阿初不由得大聲說道:「吉良大人府上!」
阿初也點點頭,看著右京之介。只見他的臉泛紅,輕輕乾咳了一聲。「一開始我實在想不通,兩個孩子死得那麼慘,與淺野家和吉良家百年前發生的那件事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
「御前大人。」右京之介放下筷子,叫道。「接下來,我們能做什麼呢?您認為要怎麼做,那內藤安之介的鬼魂——附在助五郎身上的死靈,才能安息?」
右京之介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當時,赤穗浪士一行人以大石大人為首,一步步策畫復讎大計,並耐心等待時機。他們肯定會以各種方法試圖査明吉良的動向,姑且不管戲台上演的那些逸聞,這群浪士一定是用盡各種手段搜集情資。而在此時,聽說搬到新宅邸的吉良府為了增加人手而召募劍客——如果是我——如果我處在大石大人的立場——自然會想要利用這個機會。」
「是的。」右京之介坐直身子。
「真是可憐吶。」
什麼忠義、主君的遺恨,這些阿初都似懂非懂。但御前大人這番話的意思阿初也能夠理解。
「這件事你怎麼想,右京之介?」
「也知道死靈為何在百年後的今天才復甦的緣由。」奉行接著說道。
這倒是極有可能。武士大人們畢竟也是人。
「唔。」奉行深深點頭。「關於這一點,右京之介,你是怎麼想的?」
「是啊。這一點,也只能求神佛保佑……」說到這裏,奉行臉上的笑意消失了。「但是,右京之介。」
「你的意思是說,因為這是赤穗浪士復讎時穿戴的?九九藏書」
「我們得謹慎留意中村座了。」
「不過,這也是猜測。」
阿初不解地抱頭問道:「那麼,擔心唯一殘存下來的女嬰,並且事後以鎖子甲包著銀兩託付收養人家的,是淺野家的家臣?」
「是的。於是,這名浪士在無意間看到了安之介,看到了他與他的瘋狂舉動——那股以殺人為家常便飯的殺氣。而身為潛沉于江戶城中等候時機來到的赤穗浪士,要將轟動全江戶城百姓的試刀殺人與安之介聯想在一起應該易如反掌。」
「為密探吉浪府,假扮成浪人混進去,正好在那裡遇到了轟動全城的試刀殺人兇手的話——」
「助五郎——死靈的下一個目標若不是大野屋的理惠夫人,便是百年後仍健在的赤穗浪士傳說,是嗎?」
「我們這番天馬行空的猜測若不幸命中,有一件事你必須嚴加戒備。」
「若我們那噩夢般的推測不幸命中的話。」在寂靜的夏夜裡,御番所的官邸中,老奉行的聲音重重迴響。
右京之介無力地垂下頭來。
「是啊,阿初姑娘。人們所認為的復讎的浪士身穿打火裝束完全是戲台上編出來劇碼。百年前復讎之夜,赤穗浪士是身穿鎖子甲、鎖子衩與黑棉布衣。大野屋的理惠夫人代代視為護身符珍藏的那片鎖子甲上留有明顯激戰的痕迹,那肯定是赤穗浪士的裝備。」
儘管兩人等候了好一會兒,但終於露面的根岸肥前守卻一副宛如剛才還在辦事廳辦公的模樣,臉上絲毫不見睡意。
「阿初姑娘,你想想看。那時候可是極盡繁華富貴的元祿盛世啊,武士已經無法單靠劍術覓得一官半職。在忠臣藏中完全被塑造成惡人的大野九郎兵衛,也就是赤穗藩的家老,他負責掌管藩的財務內政,並在財政方面大展長才,就連諸侯大名都傾向於重用這類武士做為家臣了,那麼在這江戶城裡,還有哪些地方可以讓內藤安之介憑武藝便飛黃騰達?縱使最後終究是落空了,但這個地方至少曾經讓安之介懷抱希望。」
「看得出來吧。當然,吉良大人想必沒有親自接見內藤安之介,依照流傳下來的說法,在吉良大人手下負責觀察淺野的動向並穩固別館守衛的是名叫小林平八郎的家老,這位家老據說也是名劍術高手,同樣身為使劍的人,這點眼力應該是有的。」
「他說他無法相信。」
「阿初不知道。」真的,阿初只能如此回答。
右京之介很老實,困惑似地垂下雙眉。
「竟然有這種事……」
「當然,這也是免不了的。但我想,應該不止如此。」奉行從容調整坐姿。「我在捜羅、記錄《耳袋》的資料時,因緣際會與兩、三名浪人相識,經常聽他們談話九*九*藏*書——將來再介紹給阿初認識,他們說的故事很有趣——聽他們說,在尋門路找主人家投靠時,往往會結識許多境遇相同的浪人談起彼此的身世經歷、互吐苦水,時而競爭,時而欺騙,什麼情況都有。」
「接下來換你了,右京之介,說來聽聽吧。」
正因同情,才無法置之不理。是這樣嗎?正因如此,才不顧自身安危執起刀,與安之介決鬥——
緩緩地,眼睛仍望向他處,悠哉地搔著下巴的奉行開口了。右京之介赫然抬頭。
「吉良大人看得出來嗎?」
「當然,這隻是推測,不過是我在腦海中將每件事串連起出來的解答。」
「沒有證據。只是,光從這片鎖子甲來看,阻擋內藤安之介的惡行、向他的妻子理惠道歉、為留下來的女嬰擔心的,便是成功復讎的浪士中的某人——這是唯一的可能。」
「於是我得知他因為殺了一隻狗而遭到革職淪落為浪人,最後還看出他因此喪心病狂,我,身為淺野的舊家臣,復讎在即的我,內心定然無法置之不理的。」
右京之介雙眼發亮地接下去說:「正是。雖不如民間傳言那般,但自從奉命將宅邸遷往本所之後,吉良大人為以防萬一,確實增加了手下的人數。這件事有明文紀錄。當然,應該不只是讓一干浪人聚集在府內,而是想正式聘用吧。在這樣的情形下,能有所表現的,終究非劍術莫屬。」
「您是說,無法放任試刀殺人嗎?」阿初這一問,奉行頓時遲疑了。
「是的。如此一來,阿初姑娘在田村府里看到的——田村府庭院石塊的鳴響震動,與殺童命案同時開始,簡直就像在警告世人,要我們阻止內藤安之介的行,還有那佇立在石塊旁的年輕浪人——其中的意義就十分明顯了。那位幻象中的年輕武士正是百年前看穿了內藤安之介因瘋狂而不斷斬殺平民的本性、與他決鬥,併為他的妻子兒女擔心的人。從安之介放火的火海中救出臨死的理惠夫人,萬分過意不去地道歉的人物,就是他。。」
「為何?」右京之介敏銳地問。「為何在得知內藤安之介的身世經歷之後,會無法置之不理?」
奉行以慣有的沉穩語調這麼說,揮開下擺坐下來。阿初首先為突然上門打擾致歉,然後才敘述起兩人的所見所得,期間並將鎖子甲取出交給奉行,並將前後經過鉅細靡遺地告訴了奉行。
「正因同病相憐,無法置之不理,反而更加同情、更加憤恨,不是嗎?我相信正是這樣。若是我,便會這麼想。」
右京之介再次望著奉行的臉。彷彿早此一般,奉行溫柔輕聲問道:
只不過——
「對,對,這我知道。」阿初很著急。「可是,他又是誰……read.99csw.com」
阿初困惑不已,求助般看著御前大人。
這是推測,純然是我的推測——右京之介無助地不斷搖頭。
「可是,御前大人剛才又說,大事就在眼前,所以會置之不理。」
阿初再次想起道光寺前任住持所說的——殺死內藤安之介的人,同樣也是一個不得不泯滅自己良心的人。
「我會不予理會。」奉行說著,燦然一笑。
「是啊,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微笑道。「那些話當中,有這麼一段吧?有段時期,內藤安之介情緒高昂,表示找到仕官的門路,靠著他的武藝也許不必屈就於一介旗本家人,能夠飛黃騰達——理惠夫人是這麼說的吧。」
「是啊,這名浪人是誰呢?他究竟是什麼來路?」
右京之介「啊啊」了一聲,類似嘆息。
老奉行沒有即時回答。片刻過後,他的嘴角微微露出笑意,問道:「阿初,你認為呢?」
「內藤安之介被逐出吉良府回到理惠身邊之後,直到死於身分不明的浪人之手,期間約有半個月的時間不是嗎。這半個月那浪人或許煩悶不已。」
「猜想不到嗎?吉良已滅,但淺野又如何?那齣戲——為世人津津樂道聊以慰借的那出精採好戲,使赤穗浪士之名世代傳頌,萬古留芳。」
「心裏有這樣的認知再來審視內藤安之介的狀況,假如我是赤穗的家臣,遇見希望受聘于吉良府的內藤安之介,應該也有機會了解他的身世。這名浪人身上散發出可疑危險的氛圍,以至於吉良家不願聘僱他,這麼一來,我也許會好奇在意,因而對他產生興趣。」
阿初再次注視那片鎖子甲。右京之介取過那片鎖子甲,說道:
良久,一陣凝重的沉默降臨,重得簡直像能放在秤上量一般。至少,阿初肩上是如此感覺的。
「嗯,確實有這麼一段。」
「遇到的話?」
「原本我的想法也和阿初姑娘相同,一想到這個環節就完全迷失方向了。」
奉行彷彿痛心般輕輕搖頭,拿起那片鎖子甲目不轉睛地凝視,之後,朝向右京之介說道:
「是的,正是如此。特地以鎖子甲包裹銀兩即是最好的證據。以他的立場,無法在殺死安之介時表明身分,才會在復讎成功之後才以這樣的方式留名。多半是託人送過去的吧。阿初姑娘在田村府上看到的幻象中的男子就是赤穂浪士之一,非這樣無法解釋。」
在前來御番所的路上,無論阿初再怎麼追問,右京之介都堅持要等見到奉行、請教奉行的意見之後才能說出自己的想法,因此阿初這時顯得有些在鬧彆扭。
這幾句話不禁令阿麗緊的肩頭整個放鬆,右京之介也呼地吐出一口氣。
「因為同病相憐啊。」
「那片鎖子甲嗎?」阿初禁不住再次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