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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百年復讎始末 第三節

第五章 百年復讎始末

第三節

「不要緊的。」右京之介微微一笑,抬頭看六藏,接著將視線移到阿初身上。
右京之介的母親十五歲那年便嫁給武左衛門。她原本是民家之女,當時在武左衛門上司家中擔任女侍,之後獲武左衛門青睞,為了這樁親事,上司家還形式上將她收為養女,再嫁入世代為與力的古澤家。
是什麼呢?少了什麼聲音……
「還好牙齒沒被打斷。」阿初說著,邊拿濕毛巾按著右京之介腫起的嘴唇。
說到這裏,右京之介輕撫著腫脹的嘴唇也不禁皺起眉頭。
看不見他的身影之後,六藏與阿初頓時泄了氣般雙雙在架高的地板上坐下,亥兵衛則在背後發出一聲乾枯的嘆息。
「不知道。我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
六藏眉毛一挑,瞥了阿初一眼,露出「這話太沒規矩了」的神情,但右京之介本人則立刻點頭答道:「你說得沒錯。是我,才使得家父備受折磨。我想不用我強調,我的外表與家叔實在太過相似,這也是家父懷疑的原因之一。世間常見長相相似的叔伯侄兒,但由於家父身陷於懷疑的泥沼里,雙眼已全然見不到這普世現象。在他眼裡,一切都模糊了,扭曲了。若我再發揮與家叔相同的才能,豈不是將家父逼得走投無路嗎。」
突然之間,崗哨內彷彿空曠了許多,右京之介默默地抬起手來修理適才摔破的眼鏡。
「但是,阿初姑娘,有一段時期,家父真的割捨了自己的心。大概是因為若不這麼做,便無法與家母生活下去吧。我私心認為,家父對家母的感情比任何人都深;另一方面,卻又無法抹去私通的懷疑。也許要逃避這份痛苦,除了把心割捨換上鐵石心腸之外,已沒有其他選擇了。」
但,六藏完全錯了。眼前的武左衛門雙手垂在身旁,惡鬼般難看的臉愈發醜惡,直勾勾地俯視著長男。只見右京之介不斷喘著氣,父親則是凜然定靜,連一根頭髮不為所動。
感覺雖漫長,但實際上也許只是呼上兩、三口氣的時間。古澤武左衛門鞋子乍響,大步向前,伸手開門。喀啦!唰!兩聲乾脆俐落的開關門聲之後,他掉頭而去。古澤武左衛門那碩大的身影消失了。
飛也似地奔向置於房間一角的刀架,亮出白刃后,火速趕到我們母子眼前。
「啊啊!怎麼辦?是右京之介大人呀!哥哥!」
「在那張陌生的臉上完全找不到我所熟識的父親的臉。該怎麼說呢——家父的臉極其顯惡地皺成一團,活像抽走了一個人該有的溫暖的血肉肌膚,僅剩下殘渣碎末。」
眼前的助五郎坐在地上,雙腿張開,攤坐的姿勢與先前沒什麼不同,頭也是低垂著。但是,只有一個地方與先前不九_九_藏_書同。
「那份恐懼,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裏。」
六藏與亥兵衛異口同地喝止阿初,阿初只好閉上嘴,但其實她還有好多話想說。
六藏一副有所顧忌地問道:「這件事您可與人談過?」
此刻,阿初總算見到了助五郎真正的模樣,果然是個看似怯懦而弱不禁風的年輕人。
古澤武左衛門緩緩轉向他的長子。有好一陣子一語不發,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子。右京之介當下明顯露出退縮的模樣,卻奮力緊閉雙唇,雙腿用力站穩,堅定地瞪視父親。
「但是,父親大人,我才要請教父親大人在這裏做什麼。父親大人原本執事的地點與六藏頭子、辰三頭子等實地走訪辦案的人相去甚遠。我認為您來到此處,吩咐這指示那,本身就錯了。」
「給我一個解釋」、「是這樣的」這番對話不知已重複多少次了,武左衛門來到此處已有一頓飯的時間,在雙方這般那般的爭論中,狹窄的崗哨充斥的緊張氣氛愈發濃厚沉重,彷彿伸手便能掏起。
「哥哥,助五郎死了!」
死,死的念頭。死靈會不會看準這心靈的空隙趁虛而入?
武左衛門與先前一樣,以堪稱溫柔的語調問道:「你在這裏做什麼?」
「那還不是因為右京之介大人當面指責令尊是個沒有心的人。」阿初不禁低語,右京之介只能過意不去地無力聳聳肩。
「是的。」右京之介耿真地繼續說道。「父親大人本身也非常清楚,這樣找碴是不對的。您其實別有用意,不是嗎?」
右京之介無奈地搖搖頭。「不,我不知道。我不懂。也許至今家父依然懷疑,才會像方才那樣氣昏了頭。」
武左衛門扭曲的嘴掛著笑容,將之前向六藏等人說的話向兒子說了一遍。話才剛說完,右京之介接著大胆說道:「父親大人,您這是找碴。」
辰三,多謝你了——六藏在內心合掌一拜。助五郎有殺害阿千與長次郎的嫌疑,這事之前他一句從未曾向辰三提過,辰三此時想必也是驚訝萬分,眼前的他卻願意配合六藏的說法。
六藏以慘叫般的聲音說,阿初卻是認真回想,而且她想起來了。
「古澤大人真是嚇人。」六藏也說。「我是說,兩位古澤大人都一樣。我萬萬沒想到您會當著令尊的面說出那樣的話。」
「這下不得了……」亥兵衛馨,奔到屋外。「叫大夫!我這就去叫源庵大夫!」
「阿初!」
「是的,便是六藏頭子與阿初姑娘都認識的家叔,小野重明。」
武左衛門一看到右京之介,便掀起他的后領朝母親扔過去,母親尙未更衣準備就寢,但臉上毫無血色,髮髻凌亂,腰帶也鬆了。
「阿初。」
「九九藏書弟弟?」
他的聲音也是顫抖的。奇怪的是,在六藏聽來,那顫抖之中、在激動的同時,亦隱含著挖苦的況味。
「是的。」右京之介雖然回答得不住打顫,語氣卻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狹小的崗哨里充斥著劍拔弩張的沉默,空氣緊繃得幾乎是吹彈有聲。平常助五郎那聽來刺耳,甚至令人恐懼不安的鼻息,在道一刻反而顯得平和安詳。是的,助五郎從頭到尾都在睡夢中,連姿勢都沒變。
「我有指派給我的任務,我正在執行我的任務。」
「一開始,我以為家父醉了,但並非如此。不過,我想當時的家父神智並不清醒,若是清醒就不會做出那種事。」
書記早已被請出去,而代替書記坐在書案前的亥兵衛則兀自繃著臉猛點頭。雖然一聲不吭,但亥兵衛從事發之時直到此刻,心裏八成在嘀咕「一個吟味方與力根本不該跑來強出頭」,這一點六藏也心知肚明。
這個人,指的當然是被糾在柱子上的助五郎。武左衛門往那邊努一努下巴,又轉而面向六藏。
「公役大人家也有許多難處啊。說到古澤大人,可是了不起的名門啊。」
「您總是如此,總是這樣對待母親大人和我,光是透過言語根本無法與您溝通,因為您的胸中沒有心,父親。」
「您在做什麼!」
「我從未向家母提起,也沒有坦白地與家叔談過。但是,看家叔的態度,還有更重要的,是家母與家叔的為人讓我這麼有信心的。其實在家父內心深處同樣認為私通的懷疑極其可笑……」
六藏丹田使力,說道:「關於您所說的,古澤大人,正如小的再三向您解釋的一般,助五郎同時有殺害丸屋阿千的嫌疑。丸屋是我轄下的店家,小的也有小的……」
就在此時,崗哨的門喀拉一聲開了,只聽有人叫道:「父親大人。」
「任務。」武左衛門揶揄般複述。「原來如此,任務是嗎。」
「我當時怕得不得了,總覺得連氣都喘不過來了。本想出聲叫父母再打開唐紙門的,可是正當我驚疑不定、猶豫著要不要開門的時候,家父怒氣沖沖的聲音嘎然而止,隨即唐紙門猛地從內側開了,只見家父昂然站在我面前。」他說,至今仍無法忘記父親當時的扭曲面容。
辰三小心翼翼地插嘴了。「古澤大人,小的之前也向您解釋過,關於助五郎,小的與六藏商量過後正著手處理。兩起殺童案的兇手多半是助五郎,這應該是錯不了的……」
結果,辰三隻約好詳情改天再談,立即匆匆離去。崗哨里僅留下阿初等三人與亥兵衛,以及依舊呼呼大睡的助五郎。
眼睛。眼睛是睜開的,眨也不眨地睜著。助五郎沒氣了。
「什read.99csw.com麼樣的任務?」
阿初雙手搗著臉頰默默地坐著。一想到右京之介,內心深處不覺隱隱作痛。心知這份痛楚若不平息,腦子便無法好好思考。
右京之介露出苦笑:「對不起,嚇著各位了。但這是千真萬確的。」
「當時,家叔已步上算學之道,只是尙未出門遠遊,並與哥哥同住一個屋檐下。家母是平民出身,家父又是如此嚴肅的一名武士,也許對家母而言,家叔確實是比家父更加容易親近。事實上,據說家母嫁進來時,這種傷人的無情傳聞便滿天飛揚。」
是鼻息。少了助五郎打鼾般的鼻息,阿初彈也似地回頭看。
「你說我找碴?」
「這下子我懂了,這確實是來找碴的。」六藏心想。至於這碴是從何而來,想必是……
六藏一聽這聲音立刻感到驚訝萬分,轉頭往門口看,只見右京之介就站在那裡,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阿初緊跟在後,一雙大眼睛瞠得更大,臉頰都僵了。
「家母緊緊抱著我,以全身護住了我。我不明究竟,只是一味恐懼害怕緊抓著家母,但雙眼遲遲無法從俯視我們母子的家父身上移開。家父——」
「懷疑令堂的私通……這真是……」
「哥哥,」阿初好不容易問說,「你覺得內藤安之介大人的鬼魂到哪裡去了?」
「大概就是因為了不起,才更麻煩吧。」
右京之介表示傷勢不要緊,但拗不過六藏力勸,右京之介只好無奈起身。
「這是明知故問。父親大人,您對我在六藏頭子身邊一起辦事深感不滿,因此以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
「古澤大人,快別說了!」六藏厲聲說,趕緊介入右京之介與他父親之間,因為古澤武左衛門一副隨時伸手拔刀的姿態。
「但是,我不相信家母與家叔之間曾經發生過令家父疑心之事,更不用說懷疑我是家叔的孩子,這種事根本是子虛烏有。」
「請回寒舍稍事休息。」六藏說道。「您的臉色不太好了。交代阿好一聲,請她為您好好治療傷口。」
六藏顧不了脫鞋迅速一躍而上在助五郎身邊蹲下,將手伸到他鼻子下方,僵著臉點頭。「沒氣了。」
亥兵衛奔到右京之介身邊,阿初也張開雙臂護著他,可惜右京之介已滿身塵埃,眼鏡震飛,嘴唇也流著血。即使如此,他仍推開阿初與亥兵衛,勉強撐起上身。
被留下來的阿初與六藏腦海里則馨另一件駭人的事,卻雙雙等著對方開口似的,鐵青著臉對望。
「不義之子?」
「那是十年前我七歲的時候。晚上,我睡在房裡,忽然聽到激烈的爭吵聲而醒來。豎耳傾聽片刻后,才知道那是家父與家母的聲音。家母在哭,她的哭聲聽來痛苦萬分。」九*九*藏*書
武左衛門的聲音低得彷彿從地底冒出來一般。「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武左衛門猛一揮手,當即打斷了六藏的話。「即便如此,你漫無目的地將助五郎綁在這裏也說不通,我問過岡野與石部了,六藏,你根本沒有好好調査過助五郎,不是嗎?」
「究竟……是怎麼回事?」不假思索地開口問了之後,阿初這才連忙加上一句:「不是的,我是說,如果您不介意我們問的話。」
「應該錯不了,只是,」辰三繼續說道,「無奈助五郎眼下是這副模樣,不但想問話無從問起,連要將他從此處移走都得大費周彰。小的也認為,在助五郎神智稍微清醒之前,最好是先將他留在這裏。大人可否暫且息怒?」
「有一次,家父差點殺了我。」
「我的路,或許在那時候——差點被父親手扼殺的那一刻便已經決定了。當時的恐懼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心裏。我一直提醒自己,決不能再讓父親有借口殺我,決不能再讓那種事情發生。」
古澤武左衛門拿刀指著妻子與長男這麼說:「家父說,與你的不義之子一起受死吧。」
「而且,據說這私通的對象,正是家父的弟弟。」
那雙眼睛晦暗極了。
接著他要了一杯水,阿初馬上為他奉上。津津有味地喝完這杯水之後,右京之介緩緩說了起來。
六藏向綁在柱子上垂著頭,嘴角流涎睡得不亦樂乎的助五郎瞄了一眼。
六藏還來不及阻止右京之介,武左衛門便已從原本坐著的架高地板上站起來了。他的動作著實迅捷確實不辱直心影流高手之名,沒有半分破綻,甚至未捲起絲毫風動。才兩步便瞬間來到右京之介面前,右手一揚,下一剎那,竟以將右京之介直向崗哨牆上摔的勢頭在他臉頰上留下結結實實的一掌。
就是剛才右京之介才在這裏說過的。他的表情,那遠望的眼神,差點被親生父親親手扼殺的時候——
那麼——
「當然不介意。我至今從未對任何人說過,但既然讓你們看到那種場面,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
「你四處調査囊袋鋪大野屋,以及老闆德兵衛和老闆娘理惠,這我都知道。你的目的何在?這也與助五郎有關嗎?」
說實在的,這一問反而令六藏大出意外。三崎町確實有大野屋、有理惠。聽阿初說起那件事後,為了進一步確認,六藏也親自跑了一趟,他前去瞧瞧老闆娘是什麼模樣,也派文吉到附近打聽一下風評。沒想到武左衛門竟連這些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這樣您滿意了嗎,父親大人。」
「若聽不到合理的解釋,辰三就要將這人帶走。既然與百本杭殺童案有關,那是發生在辰三地盤上的案件,理應在深川辦理才對九九藏書。」
阿初難以置信,不由得重複右京之介的話。他輕輕點頭,一面說道:「是的。家父以為我是家母與其他男人私通后所生的不義之子。我想這一點至今依然沒有改變。家父的疑心深種,自始至終已然成為一處深深的傷口,不停地折磨著家父。」
然而,正當她愣愣地發獃的時候,赫然驚覺四周好安靜。不,安靜是當然的,是剛才一直在耳邊響起的聲音此刻完全聽不到了。這教人直覺不太對勁。
「這下糟了!……」六藏在內心暗自咋舌,此時辰三也背著武左衛門皺眉。
「我現在要請你告訴我的是,你是以什麼憑據將這個人綁在這裏。」古澤武左衛門的聲音與長相非常不協調,甚至可稱得上過分溫柔。
「也許我錯了。在阿初姑娘這樣忠於自己才能的人眼裡看來,也許我犯了大錯。但是,我沒有其他路可走。」
「我也有我的任務。」武左衛門那張赤鬼之嘴鬆開,露出駭人的笑容。
「那麼,我再請教另一件事。」古澤武左衛門一絲笑容都沒有。「六藏,你在三崎町做些什麼?我聽到風聲,說你派手下去辦事。那裡不也不是你的地盤嗎?」
阿初也想跟著右京之介回去,袖子卻反被六藏按住,只好作罷,無助地眼看著右京之介獨自垂頭喪氣地離開了崗哨。
「所以,您寧可捨棄算學而繼承令尊?就為了解開私生子疑雲?」阿初的聲音不知不覺強硬了起來。「那真是太奇怪了。右京之介大人就是右京之介大人,又不是為旁人而活,為什麼您要顧忌這麼多?」
阿初心頭一驚,當下抬起頭來。六藏問道:「喂,怎麼?有什麼不對?」
望著右京之介的側臉,阿初心頭驀地里驚覺,話竟兀自脫口而出:「右京之介大人,您是因為令尊至今仍無法抹去懷疑——不,也許懷疑正與日倶增,您才無法隨心所欲地選擇算學之道嗎?」
岡野是丸屋出事時出面的同心,而石部正四郎則是與六藏交好的同心。無論何者,都不會提出適才武左衛門口中所說的怨言。岡野大應該是差遣自己手下的岡引辦這件案子,根本不會親自過問六藏。
古澤武左衛門眉毛一挑。六藏看到位在右京之介身後的阿初身子一凜,向後縮。
於是,右京之介隨即從鋪蓋里起身,趕到雙親的寢室。
見六藏話說到一半便說不下去,右京之介微笑道:
臉上少了眼鏡的右京之介乍看之下神情顯得世又穩重。他的眼角略微發紅,在阿初的照料下,他聽著六藏的話,然後靜靜地開口:
「也許先換個衣服洗把臉後會好一些。」
阿初手上的手巾險些點落地,六藏撫著下巴的手頓時停了下來,孩子似地以手撐頰的亥兵箭失手向前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