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百年復讎始末
第四節
六藏領著大野夫婦來到通道,正準備離開客席。觀眾的心思都放在演出最後大結局的戲台上,幾乎沒有人多注意他們一眼。但再怎麼說,席上都擠得水泄不通,想順利離開出乎意料地費事。
武左衛門的腳往地上一踢,白刃閃動,眼裡只看著大野屋理惠一人。他迅捷的動作快如挾帶邪風,就連六藏也被震懾住了。
拚命尋找的阿初心底卻湧出一股無可扼抑的悲傷,完全打亂了她的心。
阿初不假思索,伸手入懷出鎖子甲。沉甸甸的鎖子甲無比可靠地覆滿阿初的雙手。
「請醒醒啊!父親大人!」
「接著。」這個人說道。在慌亂之中,以制止安之介為內心唯一支柱的阿初,內心之眼並未看清這個人的形貌。但是,她看到了黑色綿衣袖口,聽到了沉重的鎖鏈互擊的金屬聲。
耳里半聽著大惑不解的右介說話,一邊動腦時,樓上客席後方、從阿初的所在位置無法直接看到的地方,一個女人的尖叫聲清清楚楚地傳進阿初耳里。
集中意念,用力將鎖子甲一握,阿初注視武左衛門,狠狠盯著內藤安之介,他正試圖站起轉向這裏來。阿初舉起雙手,使出所有力氣,將手中的鎖子甲對準內藤安之介的臉狠命扔出去。
「右京之介大人,您著到了嗎?」
「不,這次我絕對、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阿初眨著眼趕走眼角泛起的淚水,在中村座的熱氣中抬起頭來。
阿初明明害怕得雙膝無力顫抖,勉強才能站住,但這時她卻感到背後吹起一陣不可思議的風。溫暖地,從背後保護著她、包圍著她,給她勇氣。
「你怎麼會在這裏?」他將少了眼鏡的臉靠過來立刻問道。阿初一顆懸著的心霎時放了下來,驟然間完全說不出說來。
一轉身,阿初逃離了火場。跑下了戲台,踩在最後一級階梯上時,高家府的布景在火焰的包圍中轟然坍塌。
內藤安之介輕而易舉地用開六藏與右京之介,向逃往阿初背後的理惠步步逼近。阿初一度後退,環視四周尋找武器。此時,戲台側有人跑過來,將某樣沉重的物體交在阿初手中。
是火。還沒結束。安之介的死期總是伴隨著火。
阿初頸項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附身於古澤武左衛門的內藤安之介向大野屋問出理惠的所在旋即趕來。
「內藤大人,領死吧!」
就在此時,一聲「快逃!」的叫聲躍過一張又一張的臉,傳進一隻又一隻的耳朵里。剎那間的空白明顯地染上了異色。那異色從中村座的一端如大火黑煙般滾動至另一端。
田村府的石塊鳴響以報的,或許便是這件事。過去所犯的大錯,深受命運作弄的悲劇,正透過一名男子的死靈復活。石塊示九-九-藏-書警:快阻止這一切!
「讓我來阻止這一切!」阿初在內心喊道,「所以,請將力量借給我!」
「為什麼——公役大人為何要如此?」
「父親大人!」右京之介喊道。「是這樣嗎?父親大人!」
古澤武左衛門呈大字倒在戲台上。右京之介雙膝跪地,六藏以手支撐住身體。
女人的凄厲尖叫,彷彿戲演到一半幕猝然落下一般,戲台上的演員停止了所有動作,觀眾的吵雜聲亦驟然中斷。
「回頭再說。總之,先照這位大人的話做。」大野屋德兵衛向妻子理惠耳語,牢牢將她拉近身邊。六藏率先急行。
沉沉地吸一口氣再吐出來,阿初試著讓心情平靜下來。這時候,正是現在這種非常時刻才應該使出那內心之眼不是嗎!
「你不是這裏的人。你的理惠夫人已經不在這裏了。快回到你原來的地方去!」
或許是想動也動不了,六藏喉嚨深處發出呻|吟般的叫聲。右京之介與大野屋夫婦看到這副情景后,想叫也叫不出來,連逃也不敢逃,彷彿著了魔似地徑直看著這一切。
「理惠……」內藤安之介妄執的聲音相隔百年再次復活了。大野屋德兵衛讓妻子躲在背後,著了魔似地盯著古澤武左衛門直看。
「阿初!」頓時,四周明亮有如白畫,剎那間黑暗再度降臨,好比一千個月亮同時大放光明,又同時玉碎。一明一暗,只在轉瞬之間。
被擋住去路的六藏當下敏捷地往後跳,推開大野屋夫婦。「快逃!往那邊逃!」
「右京之介大人。」六藏挺身往前護住眾人,阿初一面往的捕棍之後躲,一面對著右京之介說:
「阿初!」六藏叫道。下一瞬間,阿初眼底火星四濺,聽到鏗鏘一響。
阿初眼中的情景則有如幻象機關。在痛苦掙扎的內藤安之介的面孔之後,露出了古澤武左衛門那張發青變形、驚愕過度而方寸大亂的真正面孔。安之介,武左衛門,安之介,武左衛門。表與里,光與影。實際存在的形體與不存在的死靈,在同一具軀體內重疊又分離——
內藤安之介的力量再度佔上風,他的身影恢復了。像甩開孩子般甩開了六藏,安之介發狂的雙眼四處轉動尋找理惠。
六藏抬眼看那人影的面孔:「您……」
戲台上浪士們正衝破高家大門蜂湧而入,掌聲響起,後方傳來喝采聲。阿初置身其中,卻只顧著睜大她的內心之眼。在哪裡?在哪裡?在哪裡?
「失火了!」
內藤安之介聲嘶力竭地剝下武左衛門臉上那片鎖子甲,但在那一瞬間,他像瞎了眼似地站也站不穩。阿初所見的安之介的身影也變淡了,手臂脫力,刀垂了下來。
內藤安之介的死靈一旦附身
九_九_藏_書於他人,徹底利用完之後離開的剎那便順手殺死身體的主人。吉次是如此,助五郎也如此。
「跟著古澤大人?」
然而,不安到此為止。霎時間,附在武左衛門身上的內藤安之介大聲咆哮,彷彿要抹殺右京之介觸及武左衛門心房的叫聲。那令人心為之破碎、魂魄為之斷裂的叫聲,使所有人當場凍結。
在火舌與煙味的追趕下,擠滿中村座的觀眾不顧一切四散奔逃。驚嚇過度的人們癱坐在地,緊緊抓住客席的格間哭泣。尖叫聲與哭喊聲交雜,不時傳來六藏儘可能扯開嗓門地大聲指揮,企圖儘快讓人們疏散到外面避難。
「請斷絶那份妄執之念。」阿初雙手持槍,用力一點頭,轉身面向內藤安之介。只見他毫無懼色,一心為尋找理惠而挺進。
然而,武左衛門沒有醒。阿初眼裡淸淸楚楚地看見內藤安之介瘋狂的面孔,他一心只想將理惠據為己有,只想再次親手結束她的生命。
驀地她張開雙手低頭看,袖子和手腕直到指尖都淡淡地發光。而在田村府聽奇石鳴動時也曾聽到的,那一大群人的腳步聲、刀劍相交聲、鎖子甲摩撞聲,又鮮明地傳進耳里。
她並沒有感覺到刀刺在身上的衝擊。她全身感覺到的是——身體前方突然形成一堵牆將刀彈了回去,好似化身為一名鎧甲護身的武者,又好似有盾牌牢牢將她守護。
赤穗浪士對當權勢力做出鮮明反抗,吉良家的人們服從命運、選擇忍耐而消逝,內藤安之介的魂魄對雙方皆懷有難以抹滅的憎恨,與他對理惠的感情同樣強烈。他之所以會敗在其中一名浪士之手,不得不離開人世,也是由於命運諷刺地安排他與立場相同、立身之道卻南轅北轍的人相遇。
阿初的視線仍盯著武左衛門——安之介——的臉不放,繼續說道:「當時,面對死亡的恐懼、深怕失去摯愛的人、深怕親手殺害摯愛的人的那種恐懼,打從心底顏抖的,不止右京之介大人一人。令尊也因那份恐懼而驚駭萬分,至今難以忘懷。因此在崗哨里與右京之介大人對話時,令尊想起過去那段往事,才會讓死靈趁虛而入,因為他的心沒有死,因為他沒有割捨他的心啊!」
「您先前說,您以為會被令尊所殺當時的恐懼至今仍牢記在心。」
這時,不知從何處傳來物體破裂的聲響——啪嘁啪嘁……啪嘁啪嘁……
一看到出鞘的白刃,大野屋的理惠即刻放聲尖叫。那聲撕力竭的叫聲響徹了高聳天花板的每一個角落。
「是哥哥!」
聽到這個聲音時,阿初再度感到體內溢著那不可思議的風,她看到自己雙手發光。
六藏護著大野屋夫婦橫衝直撞地逃,緊追在他之後的是九*九*藏*書心智盡失的古澤武左衛門。他手上只見刀光四射,無論看在誰眼裡,都很清楚這不是演戲的道具。觀眾頓時領略到現場正在發生什麼事,所有人轟然騒動,紛紛站起身來。
右京之介就在阿初後方。阿初看到的,仍是右京之介的臉。他沒變。
豈料他表情緊繃,神色慌張地掃視四周,一面說道:「我是跟著家父來的。」
正因如此才會有這份妄執。霎時有如頓悟一般,阿初明白了。
與此同時,背後的客席發出哇的歡聲,原來是躲在煤炭屋的師直——即吉良上野——被眾浪士揪出來了。此刻,戲正演到最後、最精採的一幕。
阿初揚聲道:「令尊的心比任何人都更傷痛、更擔心受怕。是不是?古澤大人!」
「內藤安之介!」一聽阿初直呼其名,武左衛門的臉順時轉了過來。
右京之介與阿初可說是連滾帶爬地從客席上跑下來,穿過大聲叫嚷、四處亂竄的觀眾,竭力地朝戲台前進。
阿初閉上眼睛,使盡所有力氣一槍刺出。在感到槍尖紮實觸感的同時,一陣猶如來自地底的呻|吟聲響徹中村座,令人不禁想伸手掩耳。
文吉等人分頭自戲台正面的席位開始尋找右京之介的身影,同時也請辰三派人幫忙。他們幾個人在看得入迷的觀眾縫隙中穿梭,阿初可以從頭部的移動清楚看見他們。
要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右京之介身上,阿初就再也看不到他那從容自得的笑容了。阿初眼裡,只看得見附在右京之介身上的內藤安之介。趕走安之介后,雖然能恢復右京之介原本的面貌,那張臉卻不會再有氣息,不會再有坦然的笑,不再推眼鏡,不會喊阿初姑娘了。
中村座寬十三間二尺(約二十二公尺),雙層樓的座位若滿坐,少說也有上千人。此時每個人的眼睛都緊盯著由花道入場、在戲台中央敲響山鹿流陣太鼓的大星由良之助,但阿初卻沒有那個心思好好觀賞。
那真正是轉瞬即逝的幻象,甚至不曾停留在眼底,比影子更淡、更薄。高掛的燈籠明晃晃地燃燒的燈光,與銀白生輝的雪色、無數凌亂的足跡與泥土,這一切確實鮮明地映入眼帘。
「戲台上下了雪。」
「是復讎義舉……」內藤安之介是不合理時代的權力犠牲者,一如那群赤穗浪士,一如吉良府的人們。
阿初緩緩點頭:「好,我們走吧!」
六藏沒有錯過這一刻,他彈也似筆直朝武左衛門撲過去。
內藤安之介消失了。阿初渾身虛脫,方才充斥全身的那陣不可思議的風與光,已經消逝無蹤。
阿初與右京之介站在面對戲台後方的客席中央當場僵立,四周的觀眾仍坐著,只是每張臉上都失去了表情,每個人都在側耳傾聽。九九藏書剛才那是什麼?尖叫聲?歡呼聲?是惡作劇還是真的?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可惜武左衛門的刀尖不為所動,大野屋夫婦亦不敢恣意移身。眼前是一名歷經千錘百鏈的劍術高手,不要說阿初和大野屋夫婦,就連六藏也無法與之抗衡。
六藏立刻趕到人在戲台前的大野屋夫婦身旁,並說服他們——瞧,他們起身了。六藏帶頭,試圖領他們先逃到戲院外。看到他們起身離席,阿初的視線便從原本的座位上移開。有哥哥在,那邊就沒事了。
中村座擠滿了觀眾。戲台上正上演著第十一段攻陷高家正門的那一場戲。
古澤武左衛門一擋在六藏與大野屋夫婦面前便緩緩拔刀,動作慢得足以凝視,慢得足以看清刀身上的刻紋,恰似蛇在飛身撲向獵物之前,以緩慢卻流暢的動作解開盤踞的蛇身一般。
然後一張開眼睛,只見雪正悄悄地落下。
右京之介抬頭看阿初,蒼白的臉上唯有眼睛是發亮的。「是的。」
然而,卻不見他們要找的右京之介。
決定這麼安排后的右京之介走向八丁堀,快到家時,卻瞥見武左衛門正往外走。「家父的模樣極不尋常。我想,也許家父也和我一樣,做了什麼決定。於是,我悄悄跟在後面,只見家父到了大野屋,然後又來到這裏。」
「阿初姑娘,快走!」右京之介宏量的叫聲令阿初赫然一驚,直覺地環視四周。火焰就快逼近她腳邊了。
赤穗浪士明知不合理,仍流血犧牲,獲賜切腹,留下了抵抗的形跡,遺憾的是,內藤安之介卻無法走到那一步,從犠牲者淪為落敗者。
「但是,一進戲院,混在人群中,我便完全跟丟了。而且阿初姑娘竟然在這裏……」
戲台旁淺黃色的布幕已開始透出火舌,濃煙四竄,彷彿試圖阻斷人們的去向。阿初等人死命朝出口跑。
鎖子甲不偏不倚正中武左衛門的額頭,猶如有生命的物體有意識地包住他的頭。武左衛門頓時發出宛如熱水淋頭的痛苦叫聲,掙扎著想撕下額上的物體。刀子在半空中揮舞,雙腳踉踉蹌蹌地狂踢猛蹬。
快讓我看到吧!快讓我在這人海鑽動之中看到內藤安之介那張執迷不悟的臉。
此時,遠遠地、若有似無地,傳來獲勝的歡呼。
右京之介趕回來,他拉住阿初的袖子,奮力叫道:「走吧,快走!再拖下去就逃不掉了。」
「哥哥,右京之介大人,我們快逃!」
眼見就要無力癱倒,阿初不由得以手上的槍支地以為支撐,但這柄槍卻在承受阿初的重量之後,啪的應聲折斷了,阿初碰地一屁股跌坐在戲台上。
一睜眼,武左衛門一手按住握刀的手,當場雙膝跪地。阿初看見他身上的內藤安之介,睜得斗大的雙九_九_藏_書眼滿是血絲,太陽穴爆起青筋,大口喘氣,第一次略顯懼意般縮起右肩。
德兵衛看不見內藤安之介,他眼裡所見的,只是一名儀錶堂堂的與力猝然拔刀企圖傷害他們夫婦。阿初跳上台。
「用這個吧。」
「右京之介大人才是,怎麼會來這裏?」
就在這時,不知從何處出現了一道碩大的人影,閃身擋在他們面前。
腦子還來不及想,還來不及叫自己動,阿初已經從旁飛身而起,她張開雙臂,擋在理惠面前。武左衛門的刀破空而至。那聲音,那風,那刀尖迫胸而至。阿初閉上眼睛。
「發生了什麼事?」伸手按住本應慘遭刀吻的胸口時,阿初腦海中升起了一點亮光,她不由得張開嘴,一股直覺、一股臨陣的顫慄,竄過阿初的身體。
「看到什麼?」
是一把槍,是演戲用的道具。
大野屋夫婦趕緊逃離。阿初與右京之介護著他們,只見與武左衛門纏在一起的六藏,自戲台的一端滾向另一端。
在路上,阿初回頭一看。高家府——布景中府邸的屋頂正起火燃燒。飛濺的火星燙熱了臉頰,阿初不由自主地伸手揮開。
古澤武左衛門毫無破綻的架勢掠過一絲不安,眼珠稍微動了。
「父親大人!」右京之介變了調的聲音喊道。「父親大人!請清醒過來!父親大人怎麼會被那妄執的鬼魂附身!」
「是的。離開崗哨之後,我到處漫步,試著讓頭腦冷靜下來。然後便想到,既然我對家父說了那種話,我就應該離開古澤家。但是,我不能就此消聲匿跡。我想,我至少應該先回家一趟,將一切安頓好再做個了解。」
「老爺,究竟是怎麼回事?」大野屋的理惠像個迷路的孩子一臉不安地拉著丈夫的袖子追問。
噩夢直接演繹成一齣戲,如實在眼前上演——阿初如此感覺。眾演員為避難已逃離了戲台,只見古澤武左衛門自劣等席上躍上戲台閃過勇敢擋住他去路的六藏,刀尖直指理惠與德兵衛,一寸寸縮短雙方的距離。
兩人倏然呆立片刻。蔓延開來的火苗映照著彼此的臉,灼|熱的風吹炙燒肌膚。
「父親大人!」右京之介大喊!六藏也喊了些什麼。
六藏使開捕棍抵擋武左衛門,大野屋夫婦不斷往戲台的方向奔逃。身穿打火裝束的眾演員,有的逃跑,有的在當場呆立。一道堅毅的聲音自混亂中響起並指揮眾人,聲音斷斷續續傳進阿初耳里。那大概就是四世團藏吧。
就在此刻,她所要尋找的人的聲音,正好從背後叫道:「阿初姑娘。」
終於,右京之介靜靜地說:「那是一切都已結束的證明啊,阿初姑娘。」
是鎖子甲,是我鄭重收在胸前的通片鎖子甲,是它保護了我,是它抵擋了內藤安之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