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結局二
當我心懷忐忑以極慢的速度走到樓梯口時,人要倒霉,喝口涼水都塞牙,不知哪來的一陣陰風,那一點光亮瞬間熄滅了。
我越說越有靈感,覺得自己雖然擅長畫梅蘭竹菊,居然也是個當偵探的材料,推理起來還真遊刃有餘、頭頭是道。茉莉依舊沉默不語,表現出一個很好的傾聽者的姿態。
吹牛時說自己膽子比椰子都大兩圈兒,可誰要是不幸撞見那麼一回,沒人不心驚膽寒,因為她的扮相,正兒八經就是一個「阿飄」,阿飄——飄飄忽忽之女鬼也!看來剛才那種悉悉率率的腳步聲,不是康冰所為,也非幻覺,而是她發出來的。
「你打開了嗎?裏面是什麼?」我問。
「我所知道的都說出來了,可你還沒幫我推測出誰才是殺死我的真正兇手!」茉莉的語氣再一次強烈起來,我不得不分析著說:「呃,殺害你的人,就在帥男、康冰、范彩彩、荊白白還有老江之中!好吧,不過我想知道在你心裏,最懷疑的那個人是誰。」
「那好,既然用排除法,就讓我們排除到底,如果其餘四人都沒有殺你的動機,老江就百分之百是兇手,那麼你就可以去找他報仇了!你和荊白白是戀人,他沒必要殺你,排除荊白白,還剩下三個人。」我說。
茉莉的靈魂還屬於茉莉嗎?會不會是兩種怨念的集合體?此刻,我更希望茉莉只是一個鬼,而不是一具被利用的行屍走肉。
我能做的,只有轉過身,趁著身體里的血液沒有凝固之前趕緊跑,跑得越遠越好。那不能叫跑,只能稱為拖,因為我的左腳開始麻木,瞬間整條左腿就如同灌了鉛,好在右腿還勉強可以移動,那種感覺就像拖著一條假腿的人,而假腿,還是那樣沉重……天啊!我不知怎麼形容近在咫尺的恐怖,或者說是驚悚,這種驚悚曾被廣泛用於拍攝恐怖片,是一種經典的驚悚畫面——一個女人,雙手垂在兩側,低著頭,長發垂下來遮住她的臉,一身灰白色的衣服,衣服上應該有血跡,印象里的「猛鬼」應該都是這個樣子!
忽然有種極其恐懼的感覺,因為我想到了一個詞——借屍還魂!
茉莉點點頭,長發撲簌簌地顫動著,「當時一下子黑下來誰都很害怕,我夾雜在你們當中跑出了客房,剛剛站在走廊的時候,就覺得脖子被黑暗中不知什麼東西劃了一下,那速度太快了,我甚至沒有感到疼痛。我張了張嘴,才發覺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來。你們瞬間走遠了,我害怕極了,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才感到一陣熱流從手心裏傳來,我什麼也看不見,也不知道那熱熱的液體就是鮮血。我仍舊沒有感到疼,也沒有一絲痛苦,如若非要形容一下,那感覺就像盛滿水的容器被割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裏面的液體源源不斷地流淌出來……」
她在說「活人」的時候語氣非常重,這不得不令我懷疑,旅館里,除了活人還會有另一種人,另一種人又是什麼物質?額頭上細碎的汗再次冒出來,我無力地抬起手把冷汗擦掉,只聽茉莉繼續說:「你應該是這樓里活人之中文化程度最高的,所以,我才需要你幫我找出誰是真兇,不然我會死不瞑目的!」
我擔心她再想下去會歇斯底里,反正不會對我有好處,我急忙勸慰她,「好了,好了,就算我什麼也沒說,你這身衣服可真嚇人,是不是康冰跟你約好了,他走了,你出現了……」
「我當時的感覺和他非常類似,我覺得自己的靈魂就像一隻孔明燈,一點點朝上飄著,直到停在了天花板上。其實,並不是天花板擋住了我的靈魂,而是……而是我還想再親眼見一見我深愛的那個人。我會在天花板上等他,他看不見我,可我堅信我會看見他,我等待他朝我招招手,我才會放心地走,那便是我們最後的訣別……」茉莉哽咽了,她的肩膀微微地聳動著。
「我怎麼幫你?當時我和康冰他們一起跑下樓去,當時樓里又黑,等我們反應過來上樓找你時,你已經不見了。我發現了一個血手印,也不知是誰留下的,順著地面的血跡,我們來到中間那個客房裡,進去一看,卻發現荊白白趴在地上昏睡著,你說,我怎麼會知道你是被誰殺害的?」
「啊——是啊,你想幹什麼?」我一邊爬起來一邊問,話音未落,房間的燈突然亮了,旅館的燈光本來是暗暗的暖色調,由於長時間處在黑暗中,乍一亮,還真的很刺眼。
「皮偶?」我暗暗思忖:原來皮偶被范彩彩拿走了,難道範彩彩因為喜歡康冰,所以才會幫他?「那麼後來呢?小范哪裡去了?」我問。
「前些日子我鬼使神差地看了一本書,作者是個遭遇車禍的人被搶救過來后寫的。當他被送進醫院搶救時,心臟已經停止跳動。他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他感到渾身暖洋洋的,全身都處於一種鬆弛狀態,舒服極了,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漸漸地飄浮起來,一直飄到天花板上,他從天花板向下望去,只見醫務人員仍在拚命地搶救他,他的身體靜靜地躺在床上,家屬們在一邊哭喊著。這時他才明白,天花板上的他已是一個脫離肉體四處飄蕩的靈魂。」
「最後一個下樓的……」我閉上眼用力地想,「當時心裏著急,又很緊張,腳步凌亂,我就記得康冰緊緊跟在我身後,況且他是第一個發現你失蹤的,而且對你的失蹤表露出萬分的緊張,再說他也喜歡你,所以不會是兇手。跟在康冰後面的就是帥男和范彩彩,范彩彩跑得慢,好像是過九-九-藏-書了一會兒才出現在後面的,她應該是在最後邊……范彩彩暗戀康冰,而康冰又對你那麼著迷,你說,有沒有可能是范彩彩醋意大發,把你給殺了?」
我突然想安慰她,但我可沒有安慰一個鬼的經驗。想了半天,我才勉強說:「那你看見他了嗎?那個你所深愛的人?他在哪裡?不會也在六個人之中吧?」
我痛苦地抓著頭髮,感到身心俱疲,有文化也有罪嗎?這一晚上不知死了多少細胞,如果堆積起來,少說也有一大碗。
我趴在地上,連腳趾都不能動彈,但似乎還有一點點知覺,因為我覺得腳踝被一隻手抓住了,那隻手很軟,感覺卻像一塊凍豬肉。
我嘆口氣,接著她的話頭說:「然後你就看見了我,我果然被你嚇得夠戧,摔倒在地上,一直爬到了這間客房裡。」我這才有空暇朝四壁看了看,原來我和茉莉在一起的這間房間,就是樓梯口斜對面的第一間房間,房間里有一扇窗戶和三張床,和原來比起來,並沒什麼特別之處。
「你不信,對嗎?」茉莉見我沒言語,反問道。
「范彩彩朝一面牆走過去,但我覺得那裡並不像有門的樣子,不知她按動了什麼機關,就不見了。我擔心門被關上,加快腳步追過去,還好門沒有關,我一步就跨進去,范彩彩早就消失在前面,我自顧自地朝前走,沒有方向地走,走了不多時就沒了方向感……」
「什麼事?」我謹慎地問。
「嗯。」她只冷冷地回答了一個字。
「不知道啊,真的不知道,我迷迷糊糊誤打誤撞,不知走了多久,抬頭一看,居然樓梯就在眼前,開始我還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才十分緩慢地走上樓梯,當走到樓梯口的時候,我停住了,因為聽到走廊另一端傳來了腳步聲,我不知道會是什麼人走出來,心裏既興奮又忐忑……」
我說得滔滔不絕,也沒注意身邊的茉莉竟然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體溫越來越涼,身體越來越輕,我覺得全身都在起著微妙的變化,每個細胞里的能量都朝一個地方匯聚過來——額頭正中央,據說那裡藏著一個神秘的東西叫松果體。我忽然覺得我的精神越來越充實,越來越不像人們說的那樣飄忽不定。我彷彿逐漸被分化出了兩個系統——一個是解剖生理系統,也就是我的肉身;另一個是以精神為主導的系統,通常人們稱其為靈魂。」
茉莉的身體不動了,像一具沒有氣息的屍體,沉默良久,她才說:「一定是六個人當中的一個,我雖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個,但我完全可以保證,當時旅館里,算我在內,只有七個人,七個——活人,兇手就在除我以外那六人當中!」
我把手按在第二隻碗上,茉莉是個女人,而且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正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這或許就是我掀開這隻碗的原因。
我都快哭了,心想:我沒招過你,也沒惹過你,你法力無邊,跟一凡人較什麼勁啊!這話只在腦中一閃,我可沒敢對她說。
不久之後,老江的家產被他揮霍一空,老江落泊了,成了一個臨時群眾演員。老江好面子,遇到朋友時他依舊高傲地仰起頭,說其實並非自己真窮了,之所以做群眾演員,其實那只是在上演一幕名為《看我周圍那一片天》的環境戲劇。當群眾演員並不是體驗生活,而是自己本來就完全融入了角色和環境之中。由於沒有了利益可圖,周圍的朋友離開了他,他並不因此而消極,反而卻感到無比的快樂,因為他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片澄澈的天——之前那片天,被利欲熏心的人圍得烏煙瘴氣。
「真的是密道嗎?你快告訴我在哪裡。」
茉莉不說話了,我對她說:「既然帥男暗戀你,而帥男又得不到你,和老江一樣因愛生恨,把你給殺了,這不也說得過去嗎?」
我睜開眼睛就瞬間閉上,雖然僅僅不到一秒鐘,還是有一幅殘像留在了腦中——那是一個低垂著頭的女人,長長的黑髮把她的臉幾乎全部遮蓋住,她身上的衣服不是很乾凈,有些血跡和灰土,但非常的寬鬆,就像醫院的病號服。
「別怕,是我,我是茉莉。」
只見茉莉直直地伸出兩隻僵硬的手,狠狠地掐在我脖子上,嘴裏還凄慘地叫著,「不可能,不可能是他,你不要血口噴人,不會是他,不會……因為他才是我深愛的那個人,他同樣深深愛著我,為了我,他說他會去死,他怎麼可能殺我!你竟敢污衊我最愛的人,我要掐死你,掐死你!」
「哦,那你又是什麼?」我問了個更傻的問題。
坐在我身邊的這個可怕女人,她還是茉莉嗎?如果根據康冰的理論,旅館里充斥著一股力量,而力量來自於藝術怪胎的怨念,那麼,這股怨念會不會進入茉莉的屍體,借屍還魂?
想到這裏,我問茉莉,「你說老江殺了你,推測得再合理也只是你的推測,你並沒有真正看到兇手的臉,另外,推測得也似乎並不准確,因為老江他有不在場的證明。」
「你是怎麼把燈弄亮的?」我問了一個傻傻的問題。
老江畢業於某著名戲劇學院,他並不像普通畢業生那樣,去拍戲或者從事話劇表演工作,他只熱衷於一種藝術形式,稱之為環境戲劇。
「你是茉莉……」我謹慎地睜開一隻眼,因為黑,什麼也看不見,手裡的蠟燭早就不知去向,我伸手在身邊摸索著,一邊問道:「茉莉,真的是你,你到底……」本想問她到底是人是鬼,最後四個字被我硬
九九藏書生生地咽了回去。茉莉當然不明白什麼叫環境戲劇,其實,我也不甚了解,僅從茉莉的話里分離出一點點概念,加上自己的理解,我覺得,環境戲劇可以被稱為脫離傳統劇場之外的戲劇,脫離了傳統演出模式的戲劇,是戲劇工作者在新的演出方式上所做的不同探索。
老江說,他並不是在出演戲劇,而是戲劇選擇了他,他必將是個幸運的藝術家,同時也是個可悲的人。
「不是很了解,但我知道兇手不會是他……」茉莉肯定地說。
我不知道要躲到哪裡去,似乎整個旅館除了茉莉就只剩下我一個人,雖不知道躲在這裏安不安全,但我一心只想離開她,離開那個患有「高度自戀狂躁症」的女鬼!
雖然我很想幫助茉莉找到真兇,就像把蘋果里的蟲子剜出來,摔在地上,用腳把它碾碎,可話又說回來,我只會畫梅蘭竹菊,又不是大偵探,就憑我能找出真兇嗎?
「我死得不明不白,希望你能為我報仇……」
「報仇?什麼意思?怎麼幫你報仇,我手無縛雞之力……」我偷看了她一眼,茉莉依舊低著頭,「再說,你都這麼……這麼強悍了,哪還用得著我幫?」
「雖然也是客房,但我從沒有來過這裏,客房很寬敞,但只有一張床,床靠在窗邊,屋子中央就騰出了很大一塊地方。我慢慢地站起來,雖然腳步搖晃,但還能支撐身體,我本想坐在床邊休息片刻,可當我橫穿屋中的那片空地時,我居然發現了異樣……」
她還是不吭聲,我彷彿找到了某種靈感,補充說道:「我記得去廁所洗手的時候,發現洗手池底部有一些殘留下來的血跡,我想,那很有可能是兇手拖拽你的屍體時,血液粘在手上,所以才去廁所洗手……可是,這又不對了,如果帥男是兇手,記得當時他跟我一起下了樓,那麼他什麼時候去拖拽你的屍體呢?」
「別怕,是我,我是——茉莉!」
「放開我,你……你放開我,我從來沒……沒有看上過你啊!」我慌了神,聲音近乎是在求饒。茉莉聽我這麼說,居然再次發怒起來,手上也同時加大了力道,「你撒謊,你肯定愛上我了,你撒謊,沒有男人不喜歡我,沒有……」
我覺得身後湧來一股陰冷的氣浪,當然,這很有可能是我主觀心裏在作祟,因為我的行動本就遲緩,所以後面的阿飄要是誠心嚇唬我,肯定無比從容。她並不靠近我,也沒有遠離我,在我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不緊不慢地跟著我。
茉莉居然點點頭。我的心再一次揪緊,忙問:「他是誰?我覺得不會是康冰?」她不置可否,我也不敢追問下去。
實際上,對於環境戲劇的要求就是盡量消除演員與觀眾之間的界限,讓觀眾更多的參与到戲劇活動中來,使空間變成整體,這也同樣達到了拉近觀演關係的目的。我只能理解到這一步,畢竟隔行如隔山,我對話劇表演確實不太了解。
「怎麼可能?」我懷疑地問,「你都……這樣了,怎麼可能不知道是誰害了你?」
我咽了一口口水,只是個吞咽的動作,折騰了不知多長時間,很長時間米水未進,雖然不覺得餓,但嗓子早就冒煙了。
沉寂幾秒鐘之後,茉莉又說道:「我希望你能答應我一件事……」
「因為……因為……」茉莉吞吞吐吐,「因為帥男也愛上我了。」
老江和藝術怪胎正好相反,藝術怪胎經歷了無數波折最終走向勝利,而老江就慘了,開始一切順順利利、得心應手,後來口袋沒錢了,最終被朋友拋棄。藝術怪胎的經歷叫苦盡甘來,而老江的叫世態炎涼,不難想象,後者比前者要承受更大的痛苦,就算老江受了刺|激,想不開,殺了自己喜歡卻不愛自己的女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說什麼?你……你被人殺了?」我顧不得去找尋丟失的蠟燭,用手臂撐著地面,面對黑暗中的聲音,只得慢慢朝後退去,「茉莉,你我無冤無仇,你最好不要開這種玩笑,況且這裏伸手不見五指,開這種玩笑是很沒意思的……」我一邊說,一邊緩慢朝後退,本想靠在牆壁上找個支撐,沒想到身後一軟,竟仰面跌進了一扇門裡!
「你怕黑,你希望這裏亮一點嗎?」茉莉明顯也進入屋中。
「當我和康冰發現你不見的時候,幾個人立刻去找你,發現血跡后我們跟隨著血跡一路到了第三間房間門口,就是中間那間最小的房間,踹開門一看,卻發現荊白白昏迷不醒倒在地上……我覺得,荊白白才是殺害你的真正兇手!」
「看見了自己的身體,我就慢慢地靠近它,最終,我和自己的身體再次合二為一。靜靜地躺了好一會兒,試著活動一下手指,手指動了動,看來,這個身體再次屬於我了。於是,我慢慢地坐起來,雖然很黑,但卻能看個清清楚楚,或許那時的我,已經有別於一個活著的人。」
「我覺得身體越來越軟,我伸出一隻手扶住牆,但那隻手剛剛摸到牆壁,身體就不由自主地踉踉蹌蹌朝前倒去,然後,我就覺得有人拖拽我的身體,我看不見那人是誰,但能感覺到肯定是個男人,難道這個男人就是殺害我的兇手嗎?雖然我很想睜開眼睛看一看,但遺憾的是,我已經沒有了力氣。」
「啊?老江也喜歡你?」我緊緊盯著茉莉掩藏在頭髮下面的臉,之前的那張臉確實很美,但也不至於就迷倒所有人,比如在下,我就沒有被她的美色迷暈。
黑暗異常的壓抑,我趕緊掏出打火機,蠟燭油滴在手背上九九藏書,我都顧不上疼,連續撥動火機,功夫不負有心人,那一點疲憊的光亮了,同時,我也恍惚間看見樓梯口正中央,正站立著一個人,但那還是人嗎?
茉莉的眼睛沒有眼白,上下眼皮包裹著的是一汪死氣沉沉的黑色,那絕非是一雙活人的眼睛!
「我……」茉莉的長發抖動著,看來很傷心的樣子,「我需要幫助,因為我並不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兇手!」
我的心都碎了,因為走廊的盡頭就是一面牆,就算我能暫時擺脫她,前途也實在無望,這樣一想,我兩條腿瞬間都變成了木樁,身體一歪,頭就朝地上栽下去。
「你不要過來!」我無力地揮動著雙手,茉莉似乎擔心嚇到我,重新低下頭,把沒有眼白的眼睛隱藏在黑髮里,身體卻緩慢地移動過來。我不敢出聲阻攔,只能默默地承受著這股壓抑的恐懼,直到她湊到我身邊,慢慢地坐在床上,很快,我就聞到她身上的那股潮濕發霉的氣味。
「是的。」她緩慢地點點頭,「老江並沒有那麼老,他只比我大十歲,他確實是個演員,但絕對不是你認為的那種群眾演員……」
聲音彷彿重複了很多次,但直到最後一次我才聽清楚,閉著眼睛轉過頭,我的臉很可能比身後的那個東西還慘白,我顫抖著聲音問:「你說……什麼?你……你是……你是茉莉?」
「你怎麼會知道?」茉莉的語氣充滿警惕。
「為什麼?」我睜開眼睛。
「老江?」我問,「為什麼會首先懷疑他?」
我把耳朵貼在門上傾聽著,外面沒有一絲動靜,彷彿過了許久,我才長出一口氣。摸了摸褲兜,想掏出打火機,裏面不僅有打火機,還有那道黃表紙符,我這才意識到,如果沒有這道符,或許茉莉真會把我活活掐死!
「那雙手拖拽我的時候,我還有一絲知覺,肯定是在趁你們慌亂下樓的過程中,迅速地把我拖到了某個隱蔽的角落藏起來,如果帥男緊跟在你身後,那他就不是兇手。」她頓了頓,「你想想,是誰最後一個下樓的,那個人才有可能是兇手!」
「帶走?帶到哪裡去?」我苦著一張臉問。
我端起蠟燭,把紙符揣進褲兜里,不是迷信,而是沒有足夠時間展開一觀,接著,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還會有誰?」茉莉盯著我問。
「我也不知道,你別急,聽我慢慢說。」她再次恢復了那死氣沉沉的語調,「如果我還是當初的我,也萬難發現腳下的地面另有乾坤。我看見地面有幾道縫隙,下面有些許微光透上來,縫隙形成一個四方形形狀,很像農村裡地窖的入口。」
什麼叫做恐怖,恐怖是一種內心的壓力,一種被某種特殊手段營造出來的古怪氛圍,即便你理性地認為那都是假的,卻還是被其感染了、欺騙了……恐怖像無數的甲蟲,爬滿了你全身,就像我此刻的處境。
我越說越起勁兒,還冷冷地乾笑了兩聲,「呵呵,當我發現屍體后,回到樓上時,屋裡果然少了一個人,就是那個偽裝成老江的荊白白,他假裝去廁所,實則趁機跑掉了,當時你們幾個人都睡眼惺忪,誰又有精力去分辨他呢。我出現在屋中時,你們幾個依舊渾渾噩噩沒醒過盹的樣子,所以溜走的那個人一定就是荊白白,他並沒有去廁所,而是溜進了某個地方藏起來。接著我告訴你們樓下發現了老江的屍體,你們一伙人就跟著我走出來。很有可能,荊白白趁黑又溜到門口,無意或有意地聽見了我所說的話,他擔心自己的罪行暴露,於是就殺人滅口,但一下子殺這麼多人肯定辦不到,但必須得殺一個,於是就選擇了你,因為你在人群最後邊,看起來也是最弱小的一個。」
突然,屋裡的燈閃了閃,就滅了,黑暗再次吞沒了整家旅館。茉莉死死地掐住我的脖子,我被嚇得發不出任何聲音,雖然很想用腳踢開她的身體,可兩隻腳瞬間麻木,根本就抬不起來。
「你一定要為我報仇,因為,我被人殺死了。」雖然她語氣平淡,但傳進我耳中卻如同打了一個響雷。
「茉莉,你千萬別激動,咱們繼續分析分析,比如用排除法……」她重重地點點頭,我接著說,「當時我在樓下發現冰櫃里的老江,於是就驚慌失措地朝樓上跑去,當時你還活著,正和康冰他們坐在客房裡,我說樓下有屍體,你們不信,跟著我下樓去了儲藏室,而你卻沒有跟過來,等我們上樓找你時,你就不見了。我想,你很有可能就是在大夥一起下樓的混亂中被殺的!」
……
看來老江和茉莉之間夙怨頗深,記得老江就曾把茉莉和荊白白形容成一對姦夫淫|婦,並且還把無辜的藝術怪胎殺死了。所以說,老江的話不一定正確,很可能還夾雜個人的感情因素在裏面。
「牆壁上是不是也有暗門?」看來康冰所說的什麼門什麼洞的都是一派胡言,他根本就是偷偷從暗門裡走出,又消失在某個暗門之中,這是密室殺人案的慣用套路,沒有人能擺離線關暗門而從我眼前消失,想著想著,我心裏就敞亮了不少。
「什麼異樣,是不是有密道?」我急不可耐,如果借用茉莉的特異功能幫我找到密道的話,那我或許很快就能解開謎團。
和一個不知什麼性質的茉莉坐在一起,我覺得我的胸口越來越憋悶,就像壓住一摞棉被。我希望挪動身體離她遠一點,可還沒來得及行動,茉莉就先我一步靠過來,她的手臂貼在了我的手臂上,說不出來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反正不興奮。
黑暗中傳來茉莉嘶啞的聲音,九九藏書「難道人長得漂亮就有罪嗎?我是個女人,只想和所愛的人過上平靜而快樂的生活,為什麼因為我的美,男人都想得到我,我能怎麼辦?現在我死了,我又能怎麼辦?」她稍微頓了頓,居然冷冷地大笑起來,「我知道了,馬若水,你也愛上我了,對不對?你知道我喜歡荊白白,就胡編亂造誣陷他,說!你是不是想打我的主意?」
地面鋪著地毯,雖然骯髒但還算厚實,我趴在地上,多麼希望此刻就暈死過去,可腦袋似乎比剛才更清醒了,就在我咬緊牙關,準備以頭撞牆之際,後面的阿飄居然說話了,聲音還有一絲熟悉。
「因為……因為他喜歡我!」
茉莉紋絲不動,似乎在思考那個問題,「我不是人,我是什麼?不是人,會是什麼呢?我到底是不是人……」
「不會,雖然我當時意識模糊,但還能感覺出那不是一雙女人的手,那雙手劃過我的皮膚時,很粗糙,不可能是范彩彩的。」
老江沒落泊之前,朋友之中就有荊白白,茉莉說她和荊白白早就相愛了,在一次酒會上,自己的美麗被老江發現,老江仗著有錢有勢想把她據為己有,但被茉莉果斷拒絕,於是老江便心懷不滿到處污衊她和荊白白。
茉莉點點頭,我又說道:「三人當中,誰還有動機呢?」我閉上眼睛靜靜地想了片刻,才說道,「茉莉,你對帥男了解嗎?」
「你說什麼?」茉莉的聲音變得惡聲惡氣。
一束火光亮起,我轉過身,把後背貼在那扇厚實的房門上,目光再次落在條案上扣著的三隻青花瓷碗上。
「我等了很久,那個人也沒有出現,不知他藏在了哪裡,於是我就在天花板上慢慢地遊走,希望找到他。不知過了多久,我並沒有發現他的任何身影,卻發現了我自己的屍體……」
「荊白白用鋒利的刀片之類的東西割破了你的喉嚨,你握著傷口倒下去,荊白白等范彩彩他們下了樓,於是就立刻拖動你的身體,把你拖到了某個秘密地點。我想,那地方很可能就是第三間客房裡,因為血跡就在那裡消失不見了……」我肆無忌憚地哼了兩聲,「所以——罪魁禍首不是別人,正是荊白白這個多重身份的人!茉莉……你……你……你怎麼了?你要幹嗎?你……啊——」
「康冰?」我睜大眼睛看向她,此刻也不覺得茉莉恐怖了,「怎麼會是康冰?」
「你別激動。」我把身體朝旁邊挪了挪,「因為你被殺的那個時間,我正在樓下的儲藏室里,那裡有個大冰櫃,我拉開來,老江就從裏面跌落在地上,看起來凍得不輕,我當時就認為他死了,如果他後來沒有出現過,我真不敢相信他還活著。」
「好吧,你讓我好好想一想。」我思考的時候喜歡摸下巴,「七個人之中首先排除你和我,那麼就剩下了五個人,我沒動機殺你,你確定你不是自殺嗎?」
「靈異」結局,如若你認為「茉莉」所言非虛,掀開第二隻碗。
她的話極其平淡,傳進耳朵里,我卻有種想笑的慾望。茉莉居然自戀到了如此地步,似乎認為所有男人都愛上她了,即便她長得粉|嫩一些,也不至於成為萬人迷,最起碼我就沒動過心思。難道她的這種想法是死了之後才形成的?沒死過的人,暫時還真不好評說。
如果她還是人,我或許會說兩句略帶嘲諷的風涼話,但我想,沒人敢和一個不知兇手是誰的鬼開玩笑,我很老實地點點頭,說:「信,我怎麼敢不信呢。」
「牆壁上有沒有暗門我沒去注意,我一心只想知道地面上那個密道究竟通向何處,於是我繼續摸索,順著康冰開啟暗門的那個方向,我終於摸到邊緣處有些凹陷,於是我把兩根手指插|進去,朝上一拔,那扇暗門就裂開一道窄縫,我趕緊用另一隻手按住它,雙手朝上一掀,暗門就開了。」
正所謂世事無常,聽到這裏,我也產生頗多感想,自己本身也是學藝術的,但學得比較常規,體會不到那些「高瞻遠矚」的藝術家所謂的心酸,雖然我對他們沒什麼好感,但此刻心中也浮現出一點點同情。
「帶到我們那個世界里——沒有太陽,永遠漆黑一片的世界里!」
茉莉抬頭看向我,我仍不敢和那一對黑色的眸子對視,我垂下了頭,用耳朵傾聽茉莉的述說——老江不姓江,也並不老,「老江」只是一個綽號,並非真實的名姓,在這裏,名字不重要,而他的身份卻十分的特別,老江不是老江,那會是什麼身份?
「是啊,我就是那一刻被殺的!喉嚨涼氣襲來,我就失去了知覺……」茉莉的聲音夾帶著恐懼,「不過老江當時真的不省人事嗎?他會不會假裝被凍死,故意把大夥吸引到儲藏室,藉機尋找機會,把我殺死了?」
把瓷碗底朝上翻過來,下面是個用黃表紙疊成的三角形,像是一道符。餘光掃到瓷碗內部,彷彿裏面有幾個紅色字跡,湊近火光一看,上面寫著——此符佩于身上,可保一時平安。我抬手剛剛拾起紙符,突然,走廊里又傳出那種悉悉率率類似於腳步的聲音。
太陽穴里就像寄生了某種動物,一下下地撞擊著我的神經,那種疼痛令人忍無可忍。茉莉的分析確實很有道理,難道事實真如她所說的那樣?
「當時我看見屋裡睡著四個人,主觀地把趴著的人認定為老江,況且當時我也並不知道荊白白潛伏在我們之中。如果推理正確的話,荊白白才是真正的兇手,他迷昏我們,先把老江背到樓下放入冰櫃中,企圖把他活活凍死,而後荊白白再次上樓,進入read.99csw•com第五間房間,不知他還想對誰下手,不料這個時候我醒了,衝到門口時被荊白白髮現,於是他就趴在范彩彩腿上矇混過關。當時我過於緊張,哪裡能分得清誰是誰啊!我見你們都昏睡了,就跑回第一間客房叫醒康冰,讓他去叫醒你們,自己則下了樓去找旅館的老闆,卻偶然解救了冰櫃里的老江。」
「直通到底下的是架竹梯子,連康冰那樣的身材都能鑽下去,我豈不是更容易?順著梯子朝下走,很快就到了另一間房間里。裏面依舊很黑,但能看見四周堆積著很多雜物,我走了一圈也沒發現什麼異常。就在這時,竹梯上又下來一個人,她是范彩彩,我倆的關係不錯,我本想跟她打聲招呼,還好及時捂住了嘴,要是她在那個環境中看見了我,很可能會被嚇個半死。范彩彩的手裡好像還拎著什麼東西,白慘慘的,很像之前見過的那個可怕的皮偶……」
可是,有些時候,就算認定自己不能勝任,也得硬著頭皮去做,人生無奈,更何況我正受著一個鬼的威脅。
「嗯。」她點點頭,「每個人遇到暗門都會有打開它的衝動,或許鬼也不例外。我俯下身,伸手去摸,可摸索了半天,也沒摸到將門提拽起來的把手,就在這時,那扇門突然翻開來,顯然是有人從下面朝上推,我沒有害怕,因為再離奇的變故也不會嚇到一個鬼,我朝後退幾步,主要擔心自己會傷及無辜。從底下爬上來的人打著一個小手電筒,不是真的手電筒,而是手機屏幕發出的光,雖然光線極弱,但我還是認出了那個人,他就是——康冰!」
雖然我平時大多以理服人,只動嘴從不動手,但畢竟是個男人,垂死掙扎也有些力氣。女鬼的手並不是我想象的那麼孔武有力,稍微一用力我竟然就掙脫開來,而後閉著眼朝茉莉的方向一推,我覺得她肯定被我推倒在了床上,趁著她來不及起身,我迅速地摸索到門口,拉開門,來到走廊朝前邁了幾步,就拉開第二間客房的門,躲了進去,因為這扇門看起來最結實。
「我不知道,康冰從底下爬上來,小心地關好暗門,於是就朝一面牆走去,當時我只關注著地上的暗門,並沒有去看他,可當我回過神來去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了那間屋子之中。」
「什麼,你……」
我勉強站起來,沒指望她回答我,只是悄悄地偷看了她的臉,她的臉是那麼白,我的目光朝上移,最終和她的眼睛對視。我的天,那還是眼睛嗎?我真的被嚇到了,雙腿又是一軟,還好身後就有一張床,於是癱坐在床上。
「不可以!」茉莉面露凶光,沒有眼白的眼睛盯著我,我沒膽兒跟她對視,只覺得她陰濕的頭髮掠過了我的耳朵,「如果你不幫我找出真兇,我就要把你帶走!」
「那還能有誰呢?如果是帥男和康冰把你移動了位置,那麼范彩彩在他們後面,完全有可能感覺得到,如果不是范彩彩聯合帥男一起謀殺你,那就還有另一個人,對了!」我一拍大腿,竟然有些興奮,「沒錯,那個人和老江一樣可疑……」
茉莉的雙手攥成拳頭,我的心也瞬間提了起來,萬一把她惹毛了,我肯定沒好下場,「茉莉,你可別激動,我本來對你們這群人就不了解……我看你還是放過我,讓我回家吧!」
「不可能!」茉莉放在大腿上的兩隻手變成了爪狀,並且已經青筋暴露。
火苗太脆弱,所以我的行動不得不減緩,一點點朝樓梯口的方向踱,因為聽到的腳步聲就是來自那個方向。
「很多書上說,在人死亡的瞬間,人會失去二十一克的重量,人的一生,僅僅只有二十一克嗎?我短暫的一生還不到二十五年,或許那渺小的靈魂還湊不夠二十一克,但我死了,我覺得松果體那個部位逐漸發熱,再發熱,或者發熱是一種燃料,這讓我想起了孔明燈。就這樣,我那不足二十一克的靈魂慢慢地升起來,上升的速度應該挺慢的,因為我好像再次經歷了很多往事,雖然很模糊也不詳盡,但我已經很知足了。」
「那小范去哪了?你又怎麼會出現在樓梯口?」我問。
「呵呵……」茉莉輕輕地笑了,笑得陰森森的,「我已經不是人了,弄亮一盞燈還不簡單……」
茉莉的頭更低了,過了好半天,她才說:「五個人之中,我最懷疑的是——老江!」
茉莉緩慢地低下了頭,我以為她默認了我的推測,於是乎理直氣壯地開始了推理,「荊白白此人本來就最為可疑,既扮演了那個神乎其神的霍三神,又偽裝成旅館的老闆潛伏在我們當中,荊白白用帶有迷|葯的小點心把我們一一迷倒,由於我吃得少,所以在他沒有行動之前就第一個醒轉過來。我看見康冰依舊昏睡著,於是跑出門,來到第五間房間查看,當時推門的時候我似乎聽到裏面有一些細微的聲響,由於急切,我並沒注意。推開門我就看見四個人東倒西歪,你、范彩彩和帥男的臉我都看見了,唯獨沒看見老江的臉,因為他面朝下趴在范彩彩腿上,這麼一想,趴著的人根本就不是老江,而是荊白白!」
接著說老江,老江自恃家裡資產充裕,所以從小就揮霍無度,他身邊聚集了一群「狐朋狗友」,當然,這些人都是喜歡前衛戲劇的朋友。老江有錢,帶著這幫弟兄玩樂倒也沒什麼,可再富有的家庭,只進不出,也總會有衰敗的那一天。這一天看似遙遠,卻很快地到來了。老江沒錢了,身邊那些相互吹捧的朋友瞬間離他而去,為了生存,老江淪落成了一名臨時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