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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幕

落幕

難道是電視台給我的獎金?我不是貪財的人,但人家來送錢,起碼也得給人家個好臉色不是。我把信封打開,掉出來的不是支票,倒像是一張請帖,什麼意思?我打開請帖一看,其上的內容居然比鈔票更加誘人!
荊白白不是荊白白,老江不是老江,茉莉也不是老江的妹妹,更沒有患精神病,他們都是演員,或許我也不是我,我也是個演員。突然想起最後一隻瓷碗寫的是「戲夢」結局,或許故事發展到這裏,這一場遊戲才算真正地落幕,不是說一場遊戲一場夢嗎,遊戲結束了,夢也該醒了。
茉莉的無組織無紀律令所有工作人員頭疼不已,可誰也不能把她怎麼樣,因為她從廚房裡翻出一把刀子,誰要敢阻撓她出名,她便見人就砍,「霍醫生」就是因上前勸阻,被昏了頭的茉莉砍傷的,所以,整個旅館,真的出現了一個可怕的活人假扮的「冤鬼」。所有演職人員,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所以只能讓茉莉胡作非為下去。
正想著,忽地身邊有陣異香撲來,沒等我反應過來,白色的桌布上就多出一個小小的物件兒——什麼東西?
這時,主持人邀請其中一位最有氣質的導演述說一下影片的精神,只聽他侃侃而談道:
影片依舊是從小樓發現密室開始的,一直到了陰樓,以及在旅館里所遇到的匪夷所思的事件,當光線明亮的時候,就可以看見我傻乎乎的被人耍得團團轉,關燈之後,除了聲音,畫面精心配上了動畫和音樂,這是我之前未曾預料的,這樣一來,片子就更加新穎和富有藝術氣息了。
得,看來我真要「驚艷全場」了,我草草地穿上衣服,就跟著康冰跑出去,沒想到來到大廳一看,我的裝束絕對不是最讓人「驚艷」的,我看到牆角有一哥們兒,居然在腦袋上扣著一個鳥籠子就出來了,他腦袋小小的,嘴巴尖尖的,跟烏鴉長得還真挺像,看看自己的裝束,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一個人想出人頭地,除了必要的知識、經驗和不顧一切的努力,更需要遠在星辰之外的運氣。難道,這就是遲來的運氣?
「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舞台,每個人都在不斷上演著人生的悲劇與喜劇。慾望與心計,金錢與機會,即使你終於取得了成功,也難免迷失了自我。這部片子不止於一般化的獵奇,其實它只是一個創作的框架,創作者或者說是操縱者,完全可以從自己的人生思考出發,在故事中融入自己的哲理之思、批判之情、人生之惑,從而使整部片子豐富起來。」
至於冰櫃里的老江,那更是一個偶然。老江本來是打算從冰櫃里出來,沒想到我卻碰巧來到儲藏室,老江沒辦法,只得躲在裏面硬挺,雖然冰櫃經過改造,但製冷設備並未破壞,後來老江說,如果我不拉開冰櫃門,或者九*九*藏*書遲遲不走,老江很可能就真成凍豬肉了。
「好,我期待著。」我與荊白白再次握手。
請帖上寫著我的名字,是想邀請我去北京參加一個頒獎典禮,我雖說是被動參与進來,但也在影片里露過幾回臉,不能說壓倒「群芳」,但也獨具風味,所以,作為創作者,我必須得到場。
「我真佩服你的臉皮,你還真有臉來。」齊小傑實在憋不住,低著頭念叨著,「我勸你不要激起公憤啊,趁早走人……哎呀!」他一動怒,手底下沒留神,竟然給觀音畫上了鬍子,不過這沒什麼,以齊小傑的功力足可以把觀音改成鍾馗。
北京,這個令所有熱愛藝術的人嚮往的地方,我坐在晚會攝製組的化妝間里,焦急地一邊看表,一邊打電話,因為出席這種活動需要身著正裝,可我是散漫慣了的人,哪裡穿過西服,於是就給齊小傑五千塊錢,讓他幫我去服裝店買一套。
「荊白白!」我再次打量面前這個熟悉的陌生人,我的記憶力真不好,「你真是傳說中,表演過《天外來客》的藝術怪胎?」
齊小傑恨恨地白了他一眼,依舊低著頭描摹《千手觀音圖》,我這一回也有失風度,撇了撇嘴,也沒答理他。康冰腆著肚子背著手在畫廊里轉悠了一圈,嘴裏還唧唧歪歪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說得齊小傑都快把筆桿捏碎了。
一曲古箏糅合現代電子音樂的神秘樂曲響起,大銀幕上出現了五個血紅色的隸書大字——《骷髏幻戲圖》,隨著演職人員的名單滾動,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念起了發人深省的獨白:
影片在一片掌聲中結束了,在座的大部分觀眾都激動不已地站起身鼓掌,我也隨大流,站起來使勁地拍著手。這時,康冰把我從座椅里拉出來,他說,一會兒全體演職人員都得上台跟觀眾見面,他塞給我一包紙巾,讓我上台前先把臉上的油擦一擦,要不然臉皮上就會布滿高光。
回到作璞軒,我仍舊過著平淡而枯燥的生活,我沒給康冰打電話,他也沒給我打過來,我是真不想再和那種心機過重的人往來了。
現實中的茉莉其實並沒有精神病,她天生麗質,沒想到居然多次扮演這種角色。茉莉並不願意這麼做,她有私心,心想,好不容易有戲演,還沒過足戲癮就被淘汰了,那也太不值了,於是,她自作主張,用血包里動物的血,在牆上按了一個血手印,然後自己躲到了鏡子後面的房間里,希望後台的導演能給自己加戲。導演看見這一舉動心裏一陣慌亂,既然茉莉不聽指揮,他們也鞭長莫及,不得不讓范彩彩找機會把血滴在地上,引向下一個房間之中,這也是當時范彩彩最後一個下樓的原因。
運氣是個神秘的東西,它遊盪在一片炫目的冥冥之中,想抓住它當九九藏書然需要靠運氣,需要求神拜佛、需要祖墳冒出絲絲縷縷的青煙。運氣遠在天邊,卻又似乎近在眼前,在你身邊遊盪著,飛舞著,你不去抓它,說不定它還會自己撞上來。我們經常說,運氣來了推不開,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我趁人不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站在旁邊的康冰低聲說:「馬爺,注意形象啊!」我點點頭,他撇著嘴略帶諷刺道,「不行啊,馬爺,你這心理素質太差了,當背景都緊張成這樣,更別說站在前面當眾講話了!」
即便我再有容忍之量,到這時也忍不住大聲說:「我說康冰你有完沒完,作璞軒可是我的地盤,不想流血你就趕緊給我……」
原來,我在作璞軒這兩個多月與世隔絕的日子里,外面的世界又發生了很多變化。我參与拍攝的這部片子,被導演剪輯完成後,送去參展,萬沒想到居然在國際上獲了大獎。
血手印據帥男說那只是一次意外,本來故事是這樣的:一個導演擅長拍懸疑推理片,本想精心製造一個兇案現場,讓茉莉再次扮演女屍,為的是考驗我們幾個完全不知情的人,能夠在特定的密室里表現出一種怎樣的慌亂狀態。
片中有兩個橋段我個人很感興趣,其一就是牆壁上的血手印;其二就是冰櫃里跌落出來的老江。
齊小傑趾高氣揚地捏著高腳杯,在人群里穿梭著,不時還衝著某個明星舉舉杯子,我都有點替他覺得丟人。不多時,齊小傑拉著一個男人朝我走過來,我放下酒杯伸出手去,沒想到居然會是他!這個人真是很神秘,幾天戲拍下來,角色變換之多,我還真不知道他究竟是誰。
「本片作為一種先鋒藝術的嘗試,打破了生活與藝術之間的界線,以新奇而常常驚世駭俗的行為向傳統的藝術觀念和生活方式挑戰,也體現出了創作者的個性和獨到的眼光。影片在銳意創新的同時,用惹是生非的故事揭示了耐人尋味的人生哲理——不要輕易地相信任何一個你覺得可以相信的人或一件事。不是說『眼見為實』嗎?可在行為藝術等先鋒藝術里,親眼看見的所謂『真實』與虛假的『作秀』之間的界限已經模糊不清了。這樣,本片就具有了哲理的意味……」
雖說在敘事上顯得凌亂了些,但故事的主題也毫不遮掩地顯現出來,故事最大的賣點就是——隨意。這很像中國傳統的寫意畫,每一筆看似毫無顧忌,但接下去的每一筆又在看似隨意中逐步完善,最終,一幅絕妙的佳作展現在觀眾面前,但如果你生硬地把畫中的每一筆單獨拿出來比對,那將不屬於任何藝術。
康冰臉上掛著不懷好意的淺笑,而我此刻心中卻是翻江倒海,沒人願意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我又仔仔細細看了請柬,覺得一切都不像是假的。康冰又開始背著手read.99csw.com在屋子裡踱步,他走得不急不緩,似乎在等待著我的答覆,或者,他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
齊小傑從我手裡奪過請帖反覆斟酌,他確實比我冷靜,毫無顧忌地對我說:「若水啊,你敢去嗎?說不定又是一個陰謀!」
既然出現了偶然情節,那麼就不能忽略掉,所以才有了之後編造出來的一系列故事,如果當時我沒有發現老江的「屍體」,很有可能,現在呈現在眾人面前的就將是另一種情節和風格了,不過,偶然畢竟能帶來意想不到的效果。
後來並不是茉莉想象的那樣,導演恨透了她的一意孤行,哪還肯為她加戲。茉莉真是痴迷於表演,有人說演員都是瘋子,所以茉莉再一次自作主張,為了在屏幕上混個臉熟,她決定自己給自己增加戲碼。她暗中找到范彩彩,因二人關係好,范彩彩就破例給她化了一張恐怖的臉,接著,茉莉拿出一件睡衣,故意把衣服弄得臟污斑駁,只有這樣穿在身上,才像一個「冤鬼」。
在這之前,方圓百米之外沒人認得我,誰料想,兩個多月之後,遙遠的運氣居然會降臨到我頭上。我與齊小傑依舊慘淡經營著畫廊生意,突然有一天,康冰走進了作璞軒。
妝遲早要褪去,布景也遲早要撤下,演戲的時候則生龍活虎地演一場,只是別忘了過過當觀眾的癮,隨時讓另一個「我」走下舞台,坐在觀眾席上,呷一口香茶,看看戲台上的「我」和「他們」,鼓幾下掌,流幾滴淚,明白了這一點,便接近頓悟了。《金剛經》語:「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舞池裡響起了撩人的音樂,男人女人紛紛步入舞池跳舞,沒人約我,我也沒那技能,於是端個果盤找了個黑暗的角落偷吃水果。
沒敢輕舉妄動,因為那一團火紅色的絲綢物體還在慢慢擴大,就像一朵即將綻放的玫瑰。我下意識地抬起頭,彷彿看到一雙眼睛在火辣辣地盯著我,果不其然,我看見了茉莉正斜靠在不遠處的柱子上,歪著頭,挑逗地笑著。當我再次看向那團絲綢物體時,整個腦袋就如同被門擠了,慌亂之間,茉莉已經消失在原處,沒辦法,為了自己的名聲,我只得把桌上的物體偷偷地揣進兜里。
「什麼球鞋啊!」齊小傑瞪著眼珠子,反駁道,「運動休閑鞋,牌子啊,原價一千多元,現在打折了,你就給我五千元,那身西服四千九百元,我費了半天口舌才讓人家減價賣給我一雙鞋,何況這鞋本來就不錯,你又不是大明星,你要怎樣啊!」
「人生就像一座巨大的試驗場,每個人都是上帝的一個小小試驗品,他們或平凡地生活,或波瀾壯闊、起起伏伏,或隱藏在沉沉的黑暗中……總之,他們重複著前人的生活,他們無奈地重複著……儘管,時代在慢https://read.99csw.com慢地推進發展……」
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直接誘惑的我,此刻是渾身發熱了,心臟怦怦地亂跳著,好像很快就能從喉嚨里跳出來!去還是不去呢?
「若水啊,你仔細看看。」齊小傑呷著紅酒,說,「他不就是以前在補習班裡學畫畫的荊白白嗎?」
心情平靜后,我才逐漸地想明白很多事情:從《淘寶異事》被扯進來,到整個所謂「故事」的結束,這原本就是一場極其荒唐的表演作秀。仔細想想,我其實完全可以不參与進去讓人當猴耍,但這也不能怨別人,平時總認為自己是個過客,要活得洒脫,可要是遇到誘惑了,還是容易陷進去無法自拔,說到底,我只是不想平庸一生。
荊白白聳聳肩,苦笑了一聲說:「是與不是都無所謂了,我不想再當什麼『怪胎』了,我只想去美術學院安靜地畫上幾年畫,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我們會在正規的畫展上見面。」
「馬爺,跟我走一趟!」康冰覥著臉湊近我,「車在外面,咱們該上路了!」
幾個正在化妝的旗袍美女紛紛看向我們,就在這時,康冰急忙走進來,他倒是穿著合體,還打著蝴蝶領結,就像某個動畫片里的角色,他揮動著腕上的名牌手錶,大聲對我說:「還有五分鐘,馬爺你趕緊的啊!」
「你什麼意思啊?」我提著一雙白色運動鞋衝著齊小傑喊道,「你不會讓我穿西服配球鞋吧!」
「什麼意思?」我警惕地看著康冰,他把信封平平地擺在畫案上,很挑逗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信封,他在示意讓我親自開啟。
在這之前,我毫不擔心齊小傑的辦事能力,可直到他氣喘吁吁地提著衣服推開化妝間的門時,我才覺得以前我真的高估他了。
那個人哈哈大笑了一陣,才說:「十幾年不見,你都認不出我來了。」
我哪有這種經驗,騰雲駕霧般走上舞台,站在台上我就覺得半張臉開始痙攣,很快,一條腿也哆嗦起來,再後來,就感覺很熱,那是因為台上有一大堆燈光對著我,溫度不高才怪呢。五位知名導演十分洒脫地走上台,一個大胖子正好站在我前面,不但擋住我那條顫抖的腿,也擋住了不少注視和燈光,我這才逐漸緩過氣來,看來,當個名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經他怎麼一損,我臉不但紅了,汗水更是無休無止地流淌下來,又不好意思去擦,只得轉動脖子讓汗水自動轉換方向。我眼睛一歪,突然和一個眼光撞上了,那是因為那眼光一直都在偷瞄我。偷瞄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嫵媚的「情聖」——茉莉!我感到臉上開始發燒,大口地吞咽口水,頭上冒的汗把頭髮都打濕了,茉莉確實很誘人,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望過來,我只覺雙耳嗡嗡作響,台前那位名導又講了什麼,就再也沒聽進去。
回到酒店的客房已經凌晨一九九藏書點了,我疲憊地脫下球鞋,剛坐在床上就想起了口袋裡的東西,現在沒人在場,可以把它拿出來了——那是一條蕾絲花邊的小內褲,薄得幾乎透明,我耳熱心跳,沒想到一張紙條從裏面掉出來,展開一看,上書——2064房間,等你!
「是你啊!」我跟他握握手,「我該稱呼你霍三神、霍醫生還是……」
說句實話,這是我看見過的最新穎的一部片子,除畫面的質量有些缺憾外,其餘各個部分都透著獨具匠心,難怪會博得國外評委的一致好評。
「滾蛋」這兩個字還未說出口,康冰卻十分優雅地從西服口袋裡掏出一個粉紅色並且製作精良的信封。齊小傑也放下筆,直直地盯著那好看的信封在空氣中擺動。
我坐在貴賓席後面,看見了不少曾經在大銀幕上爍爍放光的人,現在看起來,其實跟普通人沒多大區別。等貴賓們落座后,燈滅了,舞台上紫紅色的帷幕徐徐拉開,露出了白色的電影幕布,我猜到這一定是要觀賞那部我參与拍攝的影片,或許,那部片子還是頭一次跟國人見面。
雖然我沒有看過剪輯出來的樣片,但也足可以預測到那將是一部支離破碎的片子,可這年頭主旋律的東西就是少有人追捧,越是新、奇、怪的玩意兒就越容易令人印象深刻,就像那張古畫《骷髏幻戲圖》一樣,所以,當我獲知得獎的消息時,也沒有太過意外。
糾結啊,我掏出一枚硬幣,用力將其拋向空中,可還沒等硬幣落下來,房門突然被人敲響,我險些嚇破了膽。我立刻把茉莉的內褲放在枕頭底下,用床單擦去額頭上的汗,而後去開門。打開門一看,居然不是茉莉而是范彩彩,她今天穿得格外清純,一身素白的裙子露出一雙修長的腿,沒等我做出任何反應,范彩彩就拂弄了一下頭髮,說:「哥,長夜漫漫,你寂寞嗎?」
片子放完了,這才發現時間居然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在觀影的過程中,我似乎沒有看見一個人離席,一部好影片總是能吸引觀眾的,不知不覺時間就慢慢溜走了。
迷醉的音樂使我的思維更加清晰,這令我想起曾風靡一時的紙牌遊戲——「殺人遊戲」,你不能相信每個遊戲者嘴裏說出的貌似真實的話。所以,《骷髏幻戲圖》這部影片更像是一場遊戲,它考驗了我們的觀察能力、邏輯能力、想象力、判斷力、口才、表述能力、心理素質及表演能力,既然是一場遊戲,那我根本沒必要去探究所謂的真實。
晚宴終於開始了,齊小傑好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不知怎麼就站在了我旁邊,我見他一身西服革履,穿著頗為正式,心裏一下子就完全瞭然。想必這小子一定是黑了我那五千塊錢,給自己準備了這身行頭,我的衣服,肯定是用剩下來的零頭買的,最後實在是沒錢了,才給我勉強配了一雙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