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輯 愛得像一顆獼猴桃
每天下班后都去相熟的碟店,挑揀的手勢像君王翻妃嬪的水牌,懶洋洋的。晚飯後必定看一兩部,最詭譎的亂|倫懸疑之後,就是溫情到了濫情的生活片。漸漸聽到他的鼾聲,頭從沙發背上滑下去。同居三年的女友也習慣了,給他搭一床舊毯子。
卡桑德拉的眼淚
是的,我的愛人,我其實不認識你。
雅歌
瘙癢,比什麼都難忍的瘙癢。那晚她在銀色月光下,明明白白地,看到自己手臂上的疹子烈士一般前仆後繼地湧出,不是不恐怖的,像周星馳電影里最噁心的鏡頭。然而她忍耐著,帶著奇異的喜悅,這是他給她的禮物,無論多麼痛苦,她都願意接受。她身體里的騷動,以這樣詭異的方式釋放。
認識大半年後,他去香港出差。她高高興興送他,在機場順手買本雜誌,指給他看:「這款巴基斯坦手工金鐲好好看,呀,有店鋪地址呢。」一把撕下那一頁給他,「幫我帶一個回來。」
一切都是誤會,這所有的愛情。他們妄說什麼愛呢?不了解、不認識,甚至沒有能力認出他來,阿甲天天都在哭都在喊,在尋找戈多,她們還去欣賞他的起轉承合。而阿丁那蓬勃的喜悅又置於何處,當他面臨禁色之愛,那是黑夜裡不辨方向的渡輪。不了解才能夠愛吧?才能把放蕩當做狂野,把羞處視為桃花,把莫名的恐懼與誘惑,用愛之名來定義。
早上八九點鐘,天色正青,街頭小牛肉麵館里,她坐我對面。
這樣橫蠻的,嬰兒的邏輯。
連說帶比畫,一手指向那個不在現場的「他」,是討伐,也是委屈,一腔自憐,說也說不盡。
恕我失約,我的愛人,我將從你的時間,無論夜與晝,徹底消失,如潮汐退去沙灘無痕,因為,這是我愛你的,唯一方式。而我的愛人,她並不知道,我是這樣地愛著她。
「發生了什麼?」她明白不該問,但管不住自己的嘴。
更離譜的是,阿丙還建了一個自己的博客,名字就叫「狂愛阿甲」,一會兒寫:我今天過得很愉快,我決定忘了他;明天又寫:我恨他,他為什麼能這樣漠視我;一時狂暴起來,把上面所有內容刪除,立誓重新做人。我跑去恭喜阿甲,他苦著臉說:已經好多次了。果然,三天之後,一切重新開始。阿甲堅決不理會她,她便自導自演自吹自彈自唱整齣戲。
牛肉麵熱騰騰端上來,可是她不肯吃,年輕紅潤的臉蛋,猶自氣鼓鼓的,嘟著嘴,雙手合抱胸前,那姿態,是赫然橫著一句話:「我在生氣。」
他覺得他的人生都在影碟里了。
原來果香也可以是誘惑,尤其是熟透到即將爛醉如酒。隔著黑暗,她彷彿看見獼猴桃上的噬痕,她的,以及他的。她曾經在他肩上留下那麼多咬,他承接,偶爾輕輕嗚咽一聲。
那日靡靡有雨,婚禮長得彷彿永遠不會結束。巴赫的音樂聲中,忽然闖進一隻受傷的灰鴿,在教堂里亂撞亂飛。「我願意」三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已經被打斷。灰鴿驚惶地亂飛,一頭撲向她懷裡,片羽與血滴,緩緩落在,她無瑕如雪的婚紗上……
打了114,繞了無數的冤枉路,單位早就遷到遙遠的一座大廈。到底找到了,她拖著行李下車,想象里她將直入他的辦公室,定格一刻將閃耀如鑽石,如她裙上綉著的火鳳凰。他卻一定老去、禿頂、大了肚腩,是那些她從小見慣了的小城男人。是否要像濫俗的電視劇,摜他一耳光?
年輕不是罪,恃年輕而任意而為,便是了。
再遇到他,是很自然的事。大學同學聚會,最後似有意又無意撇下他們倆。都是成年人了,未必還談那些纏纏綿綿的話,她遂興緻勃勃給他看兒子的照片,也看他女兒的,表示要結兒女親家:「哪一天,帶我兒媳婦來一起吃個飯。」「歸她媽了,等我探視的時候吧。」她懍了一下,才徹底地明白他在說什麼。
她嘩嘩淚下:「你不會幸福的。」
忽然他胸口震動,如心在狂跳。是手機,千萬分熟悉的號碼,屬於妻子之外的另一個女人。而他遲疑著遲疑著,久久不敢接聽。原本,他以為,說一句愛,或者不愛,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不料一日,女孩兒便上了門。親親熱熱叫她「姐姐」,然後問:「我知道這不合情理,但你和他的來往盡量少一點兒好不好?」
這是詛咒嗎?不,這隻是卡桑德拉的預言。卡桑德拉是希臘神話里蒙受詛咒的女子,有預言的能力,卻不能改變未來發生的事,她將眼睜睜看著死亡、殺戮、痛苦一件件發生。而最凄涼的是,無論她怎麼呼喊得聲嘶力竭,都沒有人相信她的預言,從來都沒有。
女孩兒卻不笑:「那你就是放不下他了,可是你要為我著想呀,你經常打電話給他,害我打過去總是佔線。還有,他老是忙你的事,我的事就沒時間忙了。難道你要做第三者?」
他終於承認,這比駱駝穿針眼更艱難的考驗,他沒有通過。
是誰說的,不要臉,也要趁早。
還有,他的暴躁。他們因為細故爭執,她還帶笑解釋,一個巴掌摜在她臉上。來不及知覺痛,已經羞憤交集,這一次,她終於下定決心離開。
我的愛人,命運何其荒謬邪惡,置我們于愛欲與俗世的迷宮森林。
她什麼都接受,他的好他的壞他的惡毒他的冷血,她來者不拒,他們都說,要愛就應該愛他的一切。然而為什麼這一刻,她跪倒在地,無聲地嘔吐?
還是,戀愛中的女子,都是唯我獨尊的?
他們去洗桑拿,坐在休息室里,她眼睛避免看他的肉體,白、鬆弛、有很多不必要的褶皺。這時她嗅到濃烈的果香,是浴室一角,放了一籃獼猴桃,已經快蒸熟了,香得接近一種肉|欲。水果,她,一樣豐艷,一樣正在迅速消耗……這一刻的聯想,簡直讓她發了狂。
他只微笑:「謝謝。」
從南半球,到北半球,從他的城,到她的城,有多少距離?她深深體會,他甘願死在她懷裡的決心。
他們後來還https://read.99csw•com是見過。四五年後,在異鄉,不知道誰先看到誰:「咦,你也在這裏。」兩人都很高興,便去吃個飯,飯桌上她一如既往,滔滔不絕,忽然插播一則簡訊:「哦,我結婚了。你呢?」一道菜正在這時上了桌,堵了他的嘴。
只剩下最後兩束,一束是黃玫瑰,在夜色里也明艷如新,像牙雕一樣昂貴。她卻去撫弄另一束,粉紅色一小朵一小朵的康乃馨,他就對老闆說:「要這個。」康乃馨真是像粉紅皺紋紙,她的心也一小團一小團皺起來。
父親一生,到底有沒有恨過祖父呢?
她身邊的女友勸她:「再生氣,飯還是要吃的。」
錯過是如何發生?就像這一刻的陰錯陽差嗎?她不知道,她只是,拿著一支,來遲了一天的玫瑰。
已經來不及了。這是他們之間永恆的和弦,彷彿幕後的歌隊,在一詠三嘆。她有婚約在身,也不準備背盟。他負笈萬里,要回國不是容易的事。
這麼相愛的兩個人,為什麼還不能相守?她不明白,他也不明白。
電影里的人都很激烈,他們的人生才完整,有頭有尾,而他,他懶。
他懶得再認識什麼人,要打扮得無比光鮮,噴一點兒須后水,關注時事,尋找話題。這年頭一切都快餐了,快,不意味著程序被廢除,良家女子斷不能一次到位。所有的戀情大概都不過是一次冗長的性|事,在最後的高潮之前,都必須有漫長、無味到幾乎荒謬的前戲。
然而,他在她樓下等,什麼也不說,只帶了一個小小的玉米巧克力蛋糕,說祝她生日快樂。她說:「還有半年呢。」他苦笑:「半年後還有我什麼事。」她沉默地,在巧克力的苦裏吃出另一種,她只是,很努力很努力地吃。他大概是愛她的吧?只是他管不住自己,也沒打算管。金棕色的蛋糕在她手裡瑟瑟發抖,她連蛋糕屑都吃得乾乾淨淨。
五年前他們相識,三年前他們分開。無數次記憶回想,最後她漸漸懷疑,他從來沒有存在過,一切不過是她的虛構。卻突然收到他的電話——她已經換了工作換了城市甚至換了配偶,他是怎麼查到她的號碼?他說:「當初的事……是我年輕不懂事。」
女孩兒驚奇地退了一步,臉上露出害怕神氣:「姐姐,你不會恨我吧?不是吧。我年紀小不懂事的,我做錯了什麼你也不能跟我計較呀。你是成年人啊,就像《射鵰英雄傳》里的歐陽鋒,他都要自重身份,不跟晚輩動手呀。」忽然莞爾一笑,小貓似偎過來,在女友懷裡挨蹭,嗲聲嗲氣如小丸子:「姐姐你答應我嘛。」——我都叫你姐姐了,你還能不把我當妹妹,妹妹的要求,你還能不滿足?
女友看著她:年輕無恥而理直氣壯,近乎無邪的臉,幾乎當場橫刀自盡。
在等待婚禮開始的無聊間隙,她用手機上網,看到論壇上,他的室友發了一個驚惶失措的貼,說他三天前昏迷,至今不曾醒來。而他的電腦屏幕上,還是她那一句永恆的話:「來不及了。」
在黎明才分開的我們,是QQ上邂逅的男女,以身體互悅,度過纏綿纏綿的一夜又一夜,事了拂衣去,她從不留聲名,抑或一痕口紅印。然後,我與她,分別驅車,來赴同一場合同的談判。我依時到場,卻在遠遠的門外,認出她的背影。我只有像一個沒有面目的替身演員,還沒上場就悄然退下。
司機不知道她說的地址:「哪樣走?」極年輕的臉,一口軟糯的本地口音,「姐姐,我土生土長二十多歲都不曉得。」她吃了一驚,她居然是外地人了?有一點兒隱隱的慌。幸好樟香一如舊日,在風中嘩啦啦,給她安慰。
我低頭強忍笑,只心道:可憐了這小子。
我的愛人也曾帶著酒意前來,雙頰紅緋,任何聲音,她都以極大的熱情聆聽,臉上掛著笑,恍惚的,殷勤的,人是沉在應酬的全副武裝里一時回不來。抱著馬桶吐得嘔心瀝血,喝一杯冰水她便被喚醒,「不好意思弄髒了衛生間。」像政客說,「I』M SORRY」,非常誠摯、非常虛假的歉意。
但,如何勇敢愛呢?如果愛與責任相違背?如果愛就是傷害和背叛?血會漸涸,液紫而烏,如沉黑底色的玫瑰裙。那些疼痛,卻永遠不能遺忘。
我如何能夠現身呢?我是她的仲夏夜之夢,她世界盡頭的冷酷仙境,突然橫在她真實生活里,轉身一變成她的客戶,我會是蛇,以誘惑之果,毀了她的伊甸園。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驚呼。
祖母移棺后,可以合葬。他以長孫身份扶柩,準備將祖父的棺槨入土,父親突然發話,「等一等,先放我媽。」
但,她想她也許愛過他,只要愛情,不僅僅是口袋書那一種。而所有愛欲的甜,他們都曾經共同嘗過。
過段日子,阿甲換到一家公司工作,有時與各地同行交換宣傳畫冊。其中某女阿乙寄來的那一本,有異:不是夾了幾隻蝴蝶標本,就是附了密密小字的信——竟然是一筆閨閣體的好簪花小楷。字裡行間對應,阿甲知道了,阿乙就是「ALAJ」。正在不知所措,阿乙在信里說:夏天有休假,她想到阿甲的城市來玩。阿甲想了想,回通道:「你來,本公司所有同仁都會願意招待。只是很不巧,我將赴歐洲半月游。」
前段日子,有一位朋友某男阿丁找我合作,我沒時間,就推薦了阿甲給他。第二天,阿甲的電話把我從夢中吵醒——不是他在錯誤的時間打來,是我起得太晚。他問:阿丁是誰?到底是誰?他與他只在QQ上聊了半小時,他卻不能控制身體里慾念的大潮。他說:我想同阿丁啥啥啥。很多年前,阿Q就是這樣向吳媽表白的。
飯後,他們搶了一會兒賬單,他搶贏了。看他從錢包里掏錢,她驀地說:「你知道嗎?有一段時間,我真的很喜歡你。」這一刻的安靜,像閃電一樣劈過。她的手機,大叫起來,她一看,「我老公。」
她此後一直單身。陷身時間的斗獸場,一九*九*藏*書寸寸被逼向牆邊,她有時也會心灰意懶,想隨便嫁誰也好,愛情是狗屁。一念至此,她頓時有一種尋死的絕望,她仍然不相信,人可以活在感情的真空里,像一粒放在太空的種子,沒有空氣、陽光、水和食物,而繼續開花。有好幾年,她的MSN名字都是:「愛情與錢,都在來我家的路上。」她願意做樹邊寂寞的獵手,一直等,等著瞧瞧。
祖母的棺槨無聲落土,揚起塵煙,像黝灰燃燒的火焰。隨後,祖父的棺槨也放進,墳頭合上。一段舊事,自此緘口不言。
這麼客氣,恰如一部優雅的歐片。但她不曾踢他打他,暴力相向嗎?他不曾咬牙切齒對人說過「我不原諒,永遠不」嗎?
出貨時節,她在公司幾天幾夜沒有合眼,終於有一天,晚上十一點下班回家。怕驚醒他,沒有開燈,摸黑在玄關換鞋,忽然聽到幾句幽微的蜜語,裊娜的、帶著醚香,那是另一個女人。
鍵盤上的針刺穿透了她的手指,流出白色的血。她狠狠心,打出一行字:「來不及了。」婚期就在三天後。
她坐在肯德基的塑料座椅上,覺得自己就是卡桑德拉,在血洗過後的白色石頭上沉坐。黑披肩在她臉上一撲一撲,奇怪,有一點兒濕,原來是她臉上的淚。
他在眾多女伴之間馳走,沒在她身上下什麼工夫,因為太了解她的死心塌地。偶爾掛了單,帶她出去吃飯,她受寵若驚。主菜是香辣蝦,他低頭大吃大喝,漫不經心一抬頭,「你怎麼不吃?」她就夾一隻來,她沒告訴他,她對蝦過敏。
比如,他的軟弱。他徹夜不歸,卻在午夜打電話回來,在人群的喧囂里聲音低微:「我沒錢結賬了,你來接我回家吧。」口氣像一個已經哭過的孩子。
愛是多麼歡喜,但當愛情死去,如何安頓屍骸,並且在墳頭上種一棵蘋果樹。他想,他還沒有學會。
他會永遠記得她的大笑,像七十隻煙花同時綻放在夜空;也記得她的裙,隨著她的一蹦一跳,是飛揚的夢。他有時會取笑她的沒心眼兒,卻真心實意地覺得舒服,舒服得讓人想打個盹——卻總是霎時間驚醒。愛情之於他,仍然是在柬埔寨的地雷田裡種小麥,經久不成穗。
於是她給他打了一個電話:「還好嗎……」要說什麼她並沒想好。他溫和地打斷她的為難:「吃個飯吧。」她笑起來,成年男女最庸俗的重逢,無非是吃飯:「我減肥呢。」
她幾天沒上網,他只覺得電腦是永遠的黑屏,聽她叮一聲出現,問得很焦急:「你哪裡去了?」她的手停在鍵盤上,每一個鍵都成為刺莓,刺痛她,她很艱難地打出來:「赤峰。」他和她,同時想起,很久之前,她在論壇上興奮地發過貼,她說她要在草原,在夕照、駝與羊之間,拍一組婚紗照,風吹草低,繁花似錦。
她答:「不,我也有錯。」
饕餮
這一刻,她被果香吵醒,摸黑,把那一顆帶回家的獼猴桃吃完了,甜蜜的汁液治愈了她喉管的一絲乾涸。而她在暗夜裡,懂得了他說謝謝時的真誠。他老衰,她有她的自私殘忍,他們都不完美,這一段過往有些醜陋,人的小奸小壞,像獼猴桃多多的黑籽。
女孩兒意猶未盡,回去發電子郵件給她,女友苦笑給我看,那是一首歌,歌名叫《THE BOY IS MINE》(這男孩是我的)。
而他的南半球,天已經全黑了,手邊一杯咖啡,來不及在正熱時一飲而盡,此時地獄那麼黑,北極那麼冷。他幾乎絕望地想到,她那邊,才是黃昏之後,日落之前。他對她的愛,比她對他的,早了四個小時。
看到牌坊她大聲叫停,叫完之後不自覺「呀」一聲,眼前分明是一座新建的小區。原來的小徑呢?她的初夜就在小徑的盡頭,他把她的手膀捏得好痛。裙上的青草漬永遠洗不掉。記得那天便是颱風天氣,樟樹香得令人落淚。她跌跌撞撞向附近的小店打聽,店主是外地口音:「我去年才來的。」而她,離開了十年。
她結婚結得很晚,感情,性,臨睡前無止無休的閑談,日子像一方薄田,耕三鋤停兩鋤,慢慢也整出一片蒲公英。蜜月里,她偶然說起他,說起待結的發,說起不得已、愛別離、舍不下,仍然說出一片淚光。溫柔的夫君不出聲,只是用盡全副力氣攬她入懷,她刷刷淚下,知道自己等著了。
他們雙進雙出好些年了,所有朋友都是共同的,包括她,這小精豆一般的女孩子,貓臉,嬌憨,笑容甜如QQ糖,如一捧火燒在男人身上。男人很快變得痴迷,與女孩兒徹夜賽車,逛街,看電影——竟然重複早戀中學生的愛情步驟。
他倒笑了,那笑容里全是對自己的獰惡:「是嗎?不如你等著瞧瞧。」
女友不大在意:「沒什麼的,算了。」
他們就去水果撈坐一坐,他替她跑前跑後幾百次,拿各種水果,然後就著她的手,嘗了一口獼猴桃。而她舉著手,半天回不過神來,這一口甜,是她能給他的,全部嗎?
或者,世上每一樁愛情都如是。
只是,祖母共育有四子,除了父親考取大學離開,其餘三子,皆在農村。夜裡宿在四叔家,破磚敗瓦,人多擠不下,兩位堂弟抱了被子,睡在院中的平板車上,聽得酣聲如雷。豬圈強烈的腐敗氣味令他難以入睡,滿身皆癢,他疑心是跳蚤。
女友解釋道:「我們有工作關係。」
暗戀四人行
她還年輕呢,再扮酷也是粉面桃腮的嬰兒吧,此刻滿心醋意也是嬰兒式的:媽媽一時有點心不在焉,便不依,哇哇大哭著,一邊撲上去抱媽媽的腿一邊打媽媽。
如果有機會,她寧願自己曾經高貴大度地說:「我祝你幸福。」但卡桑德拉,永遠只說真實的預言。
門開處,門外的風聲呼嘯而來。大樓里卻是清寂的,芳香劑味道全天下寫字樓共有,與她的記憶衝突。不斷有人來來去去,誰來交一封快遞,誰來打一杯開水,臉孔都很九-九-藏-書陌生。
某男阿甲在各大論壇上鬼混、發貼、吵架,漸漸地發現每一天,不離不棄有一個「ALAJ」的ID在跟貼,文字里的細膩和一絲不明所以然的哀怨,註解了她的女性身份。阿甲忽然會意過來,那分明是「暗戀阿甲」的首字母。論壇上荒人謬事見得多了,阿甲遂也不動聲色。
我的愛人時常在一盞橘黃燈下,她梳攏長發,盤轉成髻,再緊緊地,用一隻琥珀髮夾束緊,那麼緊,比MBA教程更無懈可擊。起身時,她已經穿好白襯衫,黑裙,灰風衣上別一支鳳凰胸針,灑一點兒我的古龍水。忽然間,我的愛人離我遠了,是這大城裡,數百萬陌生女子中的一個。我想我並不認識她。
那時他剛離婚,還年輕,卻覺得半輩子都耗完了。怕靜卻也懶得說話,每晚都和朋友出去泡吧,挑一個最愛說話的女孩子坐隔壁。十次有八次,他身邊是她,第十一次,她主動說:「你開車來的吧?待會兒捎我一程。」
……真的是順手嗎?在飛機上,他頭疼得像要裂開。就像剛離婚那會兒,他躺在黑暗的床上,腦海里反反覆復只有兩句話:原來是這樣,原來我是傻子。原來是這樣,原來我是傻子……空姐在他身邊關切地俯下身來:「先生,您不舒服嗎?」他想:真的是順手嗎?
懶惰
沒有人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們所有的愛與等待都是虛空。這愛情全是笑柄。
她不知道他顛顛倒倒的亂夢:午後,他站在窗前,喝一杯很健康的無糖黑豆漿,忽然依稀聽見女子的聲音:「你騙人……根本不是這樣的……你,我……」失控卻又極力控制。他一驚,探頭是辦公室新來的女實習生,拿著手機在走廊的另一端。他與好奇心鬥爭了一會兒,毅然關上窗,砰一聲的同時,他窺見她掩住了臉,立刻覺得全世界都是無聲的哭泣。這一段,他想他是劉青雲,有種商業化的樸質。
她從此不碰獼猴桃。下班后匆忙拎幾個水果,對她來說,超市貨架上永遠有一塊空白。而他,也再沒找到過她——不,他只是放棄,一看出她的決心,就以殘餘的尊嚴退後。
她自鼻腔里「哼」一聲,萬般哀怨,「氣都氣飽了,哪裡還吃得下」。「嘩」抽一根方便筷,「啪」地掰開,「的的篤篤」在桌上點來點去,又「吱吱紐紐」挪椅子——她的氣,生得有聲有色。
而他是如何招惹上某女阿丙的,他都不知道。大約是從他的博客開始。阿甲苦笑著對我說:阿丙日復一日,回復著他的博客,內容儘是:「我看央視的天氣預報,你那兒又變天了。我記得你有鼻炎的,要小心不要犯呀,我很心疼的。」阿甲看著,只覺得背上的雞皮疙瘩,海浪般一層層浮現,他沒法不毛骨悚然。他幾時、什麼情況下、對誰提過自己的這小恙?網路時代,即使對於陌生人,他也淪為羅馬不設防。
從郎索雙釧,是一個多麼嫵媚的姿態,卻與他永遠無關了。機場的那一刻,是她最真情流露的剎那吧?有人說過,能夠愛一個人愛到向他拿零用錢的程度,那是最嚴格的考驗。
而他懶,就像他老去同一家店吃飯,還永遠不換菜式;他經常同一款的衣服買六件,因為懶得挑。因此他怎能對女友不忠貞呢?當背叛要付出力氣和時間,他於是選擇繼續愛女友。他的愛,是銀行里的定期存款,分明存在,卻靜靜地,毫無用處。
她在夜裡,被熱烈而奇異的果香驚醒。她想起來,那是獼猴桃。傍晚時,她掰開來,嘗了一口,「很甜呀。」遞給男人。男人微微笑,眼角未經修飾的皺紋像復瓣石榴花,就著她的手,也嘗一口。她突然意識到這舉動的不妥當。
女友濁血上頭,喝道:「誰他媽是誰的第三者啊?」
他們後來還是住在了一起。她搬進去的前一天,朋友們半正式地約她出來,才問了一句:「你了解他嗎?」她只一口一口吃提拉米蘇,半晌抬頭,淡淡回應:「愛他,就要愛他的一切。」嘴角還粘著淡黑的咖啡漬。
然而父親跪著,臉,沉默著。面頰、眉眼、微張的嘴,都微微抽搐,是痛得不可開交,鋼鐵一般堅不可摧。
她只說:「來不及了。」
大風之約
她一直覺得眼睛脹痛。有一種張力在牽她的眼眶,淚水在眼裡打轉著,如洪水與水壩抗衡,蓄勢待撲。但她其實並沒有要哭的意思,倒像是酒店有裝修污染,或者鄰桌有人抽煙。
再痛,三十歲的讀書女子,與前男友不得不以禮相待,又在同一個系統工作,來往是少不了的。
而我的愛人,一定是一個不喜歡等待的女子。因為此刻,我的手機響了又響,全是同一個不耐煩的號碼——原來,我的愛人,我們都有兩個號碼,用來應付正經事務與不正經的。這一項聯繫很久的合作,將因為我的爽約,而被取消。
每一個嬰兒都會長大,而每一個愛過的女子,都會在某一個時分,落下淚來。
她輕輕閉了閉眼睛,說什麼?誰還記得她,記得十年前的一段醜聞?太多嘴臉在閃回,他怯懦躲閃的,他老婆窮凶極惡的,同事快意的……她遠走他鄉,懷著一定歸來複仇的決心。
他對她,很好,帶她經過髒亂差的街道,去城中的桃花源,多半都叫會所或者俱樂部。他給她買鑽戒,筆記本電腦,GUCCI的裙綠如九寨溝的水。男人刷卡的時候,臉上常有一個恍惚的笑:我知道我是一個一無所有的人,我只能指望你愛上我的錢,看在錢的份上給我一點兒幸福的幻象。她有時候想象自己是一個清純善良、視金錢為糞土的女子,有如所有口袋愛情小說的女主角,但她不是。她因為知道他的誠實,而萬箭穿心。
次晨在梳妝鏡上用磁鐵壓一百元和一張寫給鐘點工的便條,磁石是一個中國娃娃,朝天小辮,一手持鼓一手持槌,彷彿在說唱。她曾說這娃娃像漢俑。書上說:漢代是中國第一個盛世,有了冶金有了鐵read.99csw.com有了錢幣,人從最艱苦惡劣的生活中解脫,開始了解並記載,那些微細的快樂,比如耕田、做飯,或者,愛情。
遲就是遲。一天或者五年,沒有區別。
他苦笑:「過不下去了……整天沒話說。白天上班,吃飯時也沒話,做|愛時也沒話,本來也做得很少。後來她懷孕,從那時起就是無性婚姻……」他嘴邊,多了一道細長的紋,是歲月的刀劈斧鑿。「我曾經以為愛情不重要,我忘了我是人,有人的情慾,我真的不是豬,吃睡就可以過一生。」沉默很久,他忽然說:「我還記得你說過,說我不會幸福。」
有一次她患重感冒,正是過年,附近所有大小超市雜貨店都早早關了張,她靠幾包方便麵以及一個不知何時送來的果籃苟延殘喘,最後是四顆獼猴桃。她不想吃,但她的身體容不得她這麼清高。桃皮已經皺縮得像一塊抹布,果肉卻還是翡翠綠,小小的黑籽嵌著,像一些玉之瑕點……她不愛吃,卻藉此活下來。她忽然間,原諒了自己的青春,以及與青春伴生的貪婪。
碟已經放完了,屏幕上靜靜一片空白,女友歪在沙發的另一端,呼嚕呼嚕正睡。他不用看表,知道自己已經錯過了與女實習生的約會,一次完美的約會可以導向戀情、床、所謂的紅顏知己,但他終於承認,他不要。
祖母原就口拙,少言少語的農家女子,聞此也無聲無息,在炕頭上久久盤坐。第二天,照舊下地去。半年後,祖母就去世了。
還有,舊愛的痕迹。她從床下掃出半截斷了的紅髮夾,一條舊絲|襪,還有,用過的安全套。黑塑料垃圾袋張著大口,接受這垃圾的洪流,吃飽了,「嗒」一聲閉上嘴,被扔出去。
他說:「不如出來坐坐。」她想有什麼可坐的,卻還是答應了,他說的時間和地點。
是的,一切。
他們真的不再相愛了。
女友的男人,最近被一個女孩搶了。
在她家樓下,他們分手。她摸索了很久樓門的鑰匙,身後一無響動,她用力地忍著,不讓自己回頭。她知道他一直在樓下,看著一層一層的聲控燈,亮了,又滅,五樓的,亮了兩次,熄了兩次,終於不再燃起。是她進了家門。
這一朵晚了一天的玫瑰,灰土土地低著頭,顏色微微黯淡,花瓣的邊緣像老煙鬼的牙齒。她笑得很尷尬:「呵……謝謝你,」不是不感慨地,「是你第二次送我花呢。」
來遲了一天的玫瑰
下午在網上遇見阿丁,我不能不嘴快,我說:「有人暗戀你呢。」阿丁很高興,說:「啊,太好了。替我謝謝那位姐姐。」我忍住笑:「不是姐姐呢。」阿丁更高興:「是妹妹?那更好了。感謝她給了我活下去的勇氣。」
他恍惚記起,十七歲那年,他想向喜歡的女生示意,又擔心她不接受,學校會處分,祖父用濃重的山東口音取笑他,「喜歡還怕啥?」
第一次,他記得她也記得。他們在入夜後的街上靜靜走,腳步聲一呼一應,街市略略凄清,霓虹卻仍舊妖嬈。他忽然問:「你喜歡這些花兒草兒嗎?」她沒聽清:「什麼?」他已經泄了氣:「算了算了。」她是著名的大糊塗,那一刻卻靈光一現,遠遠看到人行道上有個賣花攤子。「好呀。」
她轉身推開門,大風呼一聲湧上來,她的長發掩了一臉,像一個女鬼,所有的恩怨已經被時間的大風,一掃而光。
左手是機票,右手是簽證,全套LV皮箱里有旅行支票,明天就要走了,今天她卻一定要赴這一場大風之約。甚至全程去換了嶄新一沓百元紙幣,被那銳利的邊緣割了手。要拿來幹什麼她沒想過,只是她能預想到這痛快。十年了。
她不知道他愛不愛她,但她愛他。這愛情,從最開始,就帶著靈魂的微微痛楚。
不要臉要趁早
太多事情,他無從了解;也再也不可能,與祖父,以男人對男人的姿態,聊一聊了。他對祖父,完整的愛與尊敬,是一件潔凈溫暖的舊衣,此刻,打了補丁。
氣都氣飽了
那年,他陪父親回老家,為祖父母合葬。火車進了山東地界,一窗蔥綠,大葉大稈地招搖,是高粱與包穀。父親淡淡地,說些他不知曉的家事給他聽:「你爺爺一代,很多這樣的。」沒有一點兒怨意。
她被保安擋在了前台:「你找誰?」連連報出幾個名字投石問路,保安一律搖頭,「沒這個人呀。」終於她猶猶豫豫,說出了他,保安把電話推過來,「你打個電話讓他帶你進去吧。」她手握著話筒愣住了。
我的愛人喜歡喝熱茶,赤腳立在廚房裡煮開水,把叫囂的沸水沖入杯中,乾燥幾乎蒙塵的茶葉,魂魄來歸,冉冉開放,復有柔嫩面容。很渴的話,她會要冰水,「謝謝。」微帶南方口音,婉轉有致如琴音。她不喝可樂或者白水。我的愛人,要至熱或者至冷,斬截的愛恨分明,卻難能承載平凡的溫柔。
他說:「你花嫁那日,我去看你。」
女友猝不及防。五年的感情便一朝斷了。
火車剛剛入境,就滿是颱風消息,風灌進來灌出去,氣勢洶洶。她卻乾乾地笑。十年了,颱風一樣來,滿城樟樹被吹得搖擺不定。原來什麼都沒有改變。
是他來了。
而後來,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愛人柔軟如綿,硬凈像玉,熱烈時分是小火焰,睡熟時軟弱成茜草。深夜,當我抱住她,她卻時常轉個身,在我懷裡,背對我睡——她享受我抱的快樂,卻不肯,也許是忘了,給我以同樣的回應。
第二日啟墳,黃土裡卧著一個破木匣,簡陋如火柴盒,祖母竟如此薄棺。叔叔們一片唏噓,連他都禁不住想慟哭一場,不為親緣,只為一個尋常女子,一生空空的操勞。父親不動聲色,只張羅著,置買附近最好的棺材。
「喂,我在和朋友吃飯……鐲子給我買了沒?……不,我要,我就要。浪費我也不管。嗚嗚嗚,」她模擬出童聲的哭泣,「你對我不好……」她腕上的一堆手https://read.99csw•com鐲,叮鈴鈴撞起來,她轉眼又笑起來,「討厭。」
他很詩意很謙卑地拜託我,他說請你,請你在百忙之中約阿丁吃一次飯,請你手持DV,拍下他的音容笑貌,或者至少用你的眼睛你的心,感知這個人的存在,再對阿甲原聲再現——餐費他會給我報銷的。
愛的屍骸
從郎索雙釧
女友的隱忍與其說是為了男友,勿寧說是為了這小自己七歲的女孩兒,或者是年紀的緣故,對女孩兒,她總帶著一種私密的寵愛,像憐惜自己的小妹妹。
我再也不能自控,伏在電腦上爆笑十分鐘。
哪兒知道這一端,她的心都碎了。
我的愛人愛洗澡,不知名字的精油滴落水面,騰起草木香的霧,像深秋黃水仙的幻覺。她享受浴缸時間,如鯨渴望南海的浩瀚,微微盹著之際,手機卻突然驚起,她嘆一口氣,接起,「喂……」我從那聲音了解疲憊、沉重及人生的不得已。
她一定是,最心不在焉的新娘。婚禮那麼嘈雜,她滿臉笑容迎向每一個賓客,寒暄、退回、再迎向下一個,這像是一個遊戲的死循環,她是被卡死的靈魂。
到底忍無可忍,跟女孩兒明示,女孩兒微吃一驚,便問:「那你們準備什麼時候分手呢?」
他們是阿甲、阿乙、阿丙與阿丁,他們的故事,不知道誰先起意,誰會最早決定退出。
她沒忘。可是,沒忘的,大約也只剩她一個人了。
灰鳥之死
她雙手一攤,驚叫起來:「還沒什麼?」眼睛瞪圓了,「我打電話給他,說『喂』,他居然問我『哪個』,我就啪一聲掛了。還有蠻多個女的,給他打電話不成?」咦,這一記反問,的確很有道理啊。
我的愛人不曾為我做過飯,我想她是一個不諳家務的女子,因她掌心柔如雛雀,然而她的右手拇指食指都有微硬苔痕,那是握筆的痕迹。左右手腕皆有繭,我道,「鍵盤手。」她笑,「啊?有名字的。」我遂輕輕攬她的手,送入口裡,像幼時母親吮我受傷流血的腳趾。
他換一個姿勢,終於沉沉睡去。
一言既出,四座皆驚,連他這種都市小子都隱隱覺得不妥,何況在男尊女卑、最重禮數的孔孟之鄉?人群里起了微微的騷動,很多不以為然、驚愕的神情。
再一段,有美國大片的清教徒和純真氣息,正是暮靄時分,車四面急駛如亂雲飛渡,他在人行橫道上,忽然很想握一下女實習生的手。她的手卻先握過來:「咦,你很瘦哪。」隨即放開,彷彿是無意。他覺得自己是列昂納多,俊美得異於人間。
是什麼叫這女孩兒如此囂張?大約只是知道自己太年輕吧,知道無論做了什麼壞事,都可以用無知掩蓋,世人會忙不迭原諒自己,因而,所有的任性、傷人、放肆、冷血,都這般心安理得。
他咬牙切齒:「愛情?狗屁。」
他們聊得散漫,話頭像兩匹閒蕩的馬,不離不棄,卻沒說過愛,這個詞早已被敗壞。這是四月,她忘了關窗,丁香碎的雨霧淋濕了她的手指,她沒去過他的城市,卻知道那裡葡萄不勝重負,楓樹燃燒如維納斯的紅髮,信天翁展翅飛過,像突然經過的烏雲。她的四月不是他的四月,她不能不了解,時間與空間的隱喻。
她掙扎著問:「你愛她嗎?」
他們踩著新年的殘雪,去吃一頓飯,其實已無話可說。飯後,他送她回家,在濕滑的人行道上被賣花小孩兒抱腿,她脫了身他卻被絆住,過一會兒才訕訕地追上來,遞她一朵玫瑰:「不買簡直脫不了身,送你吧——正好昨天是情人節。」
他想他明白祖父的選擇,以三十歲男人的心。戰火硝煙,生命何其脆弱,死亡如影隨形,祖父也只是基於恐懼,追尋一點兒生的快樂吧。
是在夢中被電話吵醒吧,懵頭懵腦一句「哪個」,惹下大禍也不知覺,大約只當電話斷了,倒頭復又呼呼大睡。
最山窮水盡的時候,他突然宣布自己的婚訊,對方是他的初中同學,沒太讀過書,然而清秀溫婉。他說他的心已經死了,化為塵土歸為石,他願意鑿成千片萬片築巢,任何一個女人都可以在巢里坐鎮,賢妻良母更好。
父親對祖父的敬愛,當下不敢多言。
音樂起,居然是巴赫,莊嚴而靡靡,紅橙色塊處處,鏡頭模糊分明是部小電影,他醜陋不堪,赤|裸、猥瑣而強大,發出古怪的笑聲,他知道他是最低級色|情|片的男主角……他被自己嚇醒了。
而他記憶中的祖父,是一位慈祥到近乎溫柔的老人,對他極其寵愛,也是他成長歲月里不可或缺的忘年交,教他近代史、做人、舊體詩,以長者的睿智寬厚,安頓他暴烈的青春。
他們在網上相識,她不屑於相信這縹緲戀情,卻感覺了那靜悄悄空洞洞的吸力。每天看到他MSN上日新月異的名字,像一扇一扇門轟然打開,一定有一扇,是不可開啟的。她想退後,卻把椅子又離電腦拉近了一點兒。
有時候,情人約等於媽媽:照顧我,體諒我,我哭急得一頭汗,我笑則心花怒放。我是你唯一的小太陽,心裏眼裡只有我,生命里再容不得任何一個人、一件事。
女孩兒迅雷不及掩耳地打斷她:「那你換一個工作不行嗎?」
1944年戰火蠻荒,祖父一走便沒了音信,祖母的日子——地上炕上灶上活計,老人小孩雞豬衣食,以及,等。日頭東升西落,江山換了人家,男人不知是死是活,祖母漸漸老了容顏,枯槁如木,她的等待,卻堅若磐石。17年後,祖父託人捎信還家:他活著,在京,居高位,新妻的最幼子,已經12歲了。
在中環,他的手機丟了,沒有手機里的通訊簿,他發現自己記不起她的電話了。忘就忘了吧,像從手腕上揭掉一張創可貼,輕微一撕的痛。
女友呆住,半晌失笑:「這怎麼可能?」——這簡直是最庸俗港片都聽不到的精彩對白。
愛得像一顆獼猴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