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五輯 因為她是媽媽

第五輯 因為她是媽媽

瘟疫陰影下的城市,慘淡苦悶,這笑聲,珍貴如一城的碎鑽。
幾天後正在車間里,忽然廠辦緊急找他,他剛一進門,便有人跳起來指著他大叫:「就是他。」原來是前幾天那個小解放軍。旁邊一個絡腮鬍子,說是營長。桌上,攤了起碼十幾個各式各樣的小收音機。
他連忙問:「昨晚的天氣預報看了沒有?冷空氣南下了,厚衣服準備好了嗎?要不然,叫你媽給你寄……」
她爬,爬,爬,好不容易爬上來,迅速整個人撲在她媽身上,小手箍緊她媽的肚子——那產後發胖的渾圓身段,豈是她那一雙小胳膊小手圍得滿的——大聲宣告:「是小滿一個人的媽媽。」盡她的力氣能發出的最大聲音了。
他心咚的一下,想起她逐漸消瘦的容顏。下班路上,便走了神,一跤跌滾,雪團轟然飛起,像他心裏的起落:怎麼能向人要東西呢,這成什麼了?但是是營長主動說的呀,而且他的妻子在坐月子。
彷彿一頭撞在冰牆上,撞碎兩砣冰塊:沒有。沒有肉,沒有魚,沒有新鮮蔬菜,憑了出生證領到五斤雞蛋,其餘,是空白。東北的冬天可以酷寒到什麼程度,他終生不能忘。
一切只發生在不可想象的瞬間。洪水迅速蓋過她的雙腳,母親用一隻手用力把她往上抬,一直抬過自己的頭頂。而她們身後,洪水已將房屋完全吞噬。
一位台灣朋友,曾經半笑半窘,說他的父母,就是人所詬罵的巴子旅客:一大堆歐巴桑歐吉桑,穿得很熱帶,幾乎可算是艷光四射,任何場合都大聲喧嘩,亂糟糟拍照,流水似的買東買西,處處被宰,卻被宰得興高采烈。他們又鑲著金牙,笑起來金光流燦。
而黃陂不再是一個獨立的縣,它淪為大武漢的一個區,如通縣之於北京,或者番禺之於廣州。她們都曾是清清白白的黃花姑娘,此刻是豪門裡的承歡姬妾。
連我都替他鬆一口氣。
現,不好,老子打人的。」——他可不就是他老子。
你猝不及防地愣住,很久很久,北京那麼冷,眼淚還在眶里就凝成冰,割著你的視野。你只努力睜大眼睛,讓微笑滑過,如小孩在北海的冰面上溜冰,輕輕地說:「不……武漢,是我的故鄉。」
十個小時之後,從太陽升起的方向,開來了小舟。當解放軍將她救上船時,這個七歲的小女孩兒,已經衣衫盡破,小手彎曲僵硬,許久許久都伸不開……
抱緊啊,千萬不能鬆手
老父親急了:「已經感冒了不是?呀,怎麼這麼不聽說,從小就不愛加衣服……」絮絮叨叨,從他七歲時的劣跡一直說起,他趕緊截住:「爸,你那邊天氣怎麼樣?」
大水裡,小樹是她們唯一的依靠。然而那樣纖細幼弱的生命如何承擔得了兩個人的重量?急流里,小樹的腰肢深深彎下去,像一葉風帆般搖晃抖動,枝椏發出破碎的聲音。
他們說夏娃在哪裡,哪裡就是天堂。而你終於知道,當一座城市,有你最深愛之人的墳塋,那裡就是你的故鄉。
我相信他們在大疫面前,也心懷恐懼,卻知道畏懼無濟於事,故而,他們必須無畏,必須溫柔而堅定,必須在人群中,高高地揚起頭。
他所有清水漬過、鹼水煮過、血水泡過的日子,孩子們知不知道呢?知道,又有沒有能力或者孝心,讓他樂享天年呢?
短短几句話,簡單魯直,看似無情,卻句句扣人心弦,包容了:愛、尊敬、挂念、殷切的希望,卻都需要一座橋樑來聯結——叫媽媽來聽電話吧。
我每晚打電話給二姐,有時兩三天聯繫不上,一顆心就吊到頸子口。接通了,原來不過是她夜班,她叫我「別窮緊張」。又說,其實醫院里也人心惶惶,負責消毒的後勤人員,不敢進傳染科,遠遠地,站在大門外高聲問:「你們還好吧?」有的醫生較活潑俏皮,笑道:「健在中。」引發一陣笑聲。
我的故鄉在哪裡
疾疾陣陣,從他忘了關好的窗縫裡乘虛而入,他還來不及答話,已經結結實實打了個大噴嚏。
她沒做聲。可是下學年開學的時候,她對他說:「俺跟俺娘說了,俺認了個哥!」
「這是衚衕游不會來的地方。」男孩兒說。他媽媽是北京人,他生在宜昌,對同學來說,他是說北京話的外地孩子;回北京姥姥家過寒暑假,他又成了不會說北京話的外地孩子。他笑起來:「所以,我是沒有故鄉的人。就好像你,你會把武漢當做故鄉嗎?」
那棵小樹就在她家的窗下,是她出生那年種下的,今年也是七歲,卻還只有杯口般粗細,樹葉稀落。她看著這棵細伶伶骨瘦如柴的小樹,想起弟弟出生后自己會遭到怎樣的嫌棄,淚水不知不覺地就涌了出來。
我脫口而出:「開除就開除,我養你。要不然你現在就辭職。」急切得喘不過氣來。
為了過年回家的事,我揪了很長時間的心。
寒氣沿著他的腿攀爬向上,彷彿樹林里的殺人藤在捕獵它的獵物。他的腳底劇痛,漫漫長路,好似用利刃鋪成,讓他每一步都踉蹌流血。茫茫雪野里,遠遠看見軍營的輪廓,卻好像是海市蜃樓的幻景,永遠都走不到。
她還不明白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世界就已全盤改變,她只能對著夜空徒勞地哭叫:「媽媽,媽媽呀……」水勢急速上升,淹沒她的腰部。突然,她覺得手臂上一陣冰涼,低頭一看,不知哪來那麼多的蛇正沿著她的身體遊行而上,很快地,小樹的每一根樹枝上都爬滿了蛇。
營長瞪一眼:「還不興長大了?」
我們更是笑出聲來,他等我們笑read•99csw•com過了,才說:「我兒子,不是在北京讀大學嗎,上次寫信回來,說找了個勤工儉學的工作,就是給人家發廣告。」
時近聖誕,郵局裡到處花團錦簇,緞飾、綵球、賀年卡的清脆音樂。這時,身側一直與保安絮絮聊天的老人,卻突然拭了一把淚。
這幾天她上武黃公路收費站,為入城人員量體溫。電話里她仍是輕描淡寫,我絮叨半晌,她略微不耐煩:「反正我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如果他們讓我上第一線,我還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好。我是醫生,在哪裡我都是。」
他抬一抬頭:「不是這麼說,男孩兒女孩兒,不都是我的孩子?」
突然留意到,他外套胸口上咧嘴而笑的米老鼠頭,米奇不便宜呢。是孫兒們淘汰下來的,爺爺不捨得扔,就撿來穿吧?袖管短了一大截,露出裏面的毛衣,袖口破了,又粗針大線地補過,說不出是黑是黃。
人家的兒女
愁在心裏,也不改他愛說愛笑、喜交朋友的天性。一次去附近駐軍辦事,見一個小解放軍在修收音機,工具攤了一桌子,卻只會拆開來又裝好,拚命地拍,又使勁兒地搖。
但北京更加與你無關。隆冬,窗外陽光好得幾乎猖狂,而風聲如哨聲凄厲。大風這件事,超出你的經驗值,你對溫度的評估系統沒包含過這個因素。你遂穿了薄薄黑裙、薄薄紅羊毛大衣出門:一步,兩步,三步……第四步就沖回去,換高統靴和把你從頭蒙到腳的哈利波特大棉袍——這不是你的城,你無法知冷知熱,如一個溫柔的妻。
那端一一報分,他不自覺地點頭,態度和緩下來:「還行,莫驕傲啊。要什麼東西,爸爸給你帶……兒子呀,要這些有什麼用?……」恫嚇著結束:「聽大人話。回頭我問你媽你的表
那晚,是陰曆六月十六,月色明如水洗,她偶然看見,遠方有一條黑線正迅速地推進前來,正轉身喊母親:「媽媽,你看那是什麼?」洪水已在頃刻間席捲而來。
這一刻,我們互相了解。父母親人才是我的第一順位,他是第二位,我們還不曾親密無間,也就因此沒有陷入愛的無間道。我和他,不過是柴米夫妻,但我寧願如此,寧願,因為愛要麼燃燒,要麼長久,但不能兩者並存。
她是災區第一個被救者,可是她的母親,卻永永遠遠睡在失蹤人員的名單里,連同她的從來不曾叫過一聲姐姐的弟弟。
看完電視以後,一整晚他都睡不好,第二天一上班就匆匆往深圳打電話,直到九點,那端才響起兒子的聲音:「爸,什麼事?」
你曾經以為你沒有故鄉。
她說他們醫院緊急開會,全體醫護人員24小時待命,隨傳隨到,任何人拒絕徵召,當即開除……非典原來與我,如此之近。
二姐一貫口氣沉靜:「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萬一……老公是沒辦法了,總不能傳染爸媽吧。我也叫小彭(二姐夫)最近別回他自己家了。就這樣吧。」
因為正是他父母那一代,成就了台灣經濟的起飛,他們老土、落伍、不合時宜,但他們有絕對的資格,理直氣壯,享受他們親手創造的財富。
整個連隊都亂起來,匆匆幫他脫鞋檢視,又拿雪來搓腳——幸好沒凍壞。營長急得跳腳:「你看你看,換雙鞋再來嘛……」
我自此懸了心。早此時,我跟他半真半假討論回家的事,他微做苦相:「來去一趟太辛苦了,讓我休息吧。」我佯怒曰:「在我家有人虐待你、不讓你休息嗎?」他答:「在我家有人虐待你嗎?你為什麼不願意回我家呢?」我頓時沒詞,我不是白金好媳婦,憑什麼要求人家是黃金好女婿?
因而,隔著最冰冷的臉容、最嚴酷的態度、最遙遠的距離,以聲音,擁抱。
而父親,永遠睡在了武漢的石門峰公墓。
武漢怎麼可以不是你的故鄉?當你想念,當你銘記,當你在深夜,無聲哭泣。
他說:「是我心急。孩子沒滿月呢。」
他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人間最溫暖的親情,為什麼,有時竟是這樣的殘酷?
過來一次兩次。」
忽然,小滿凄凄慘慘喊出一聲:「媽媽呀,你在哪裡啊?」已經帶出哭腔了——當時我便想起:「周總理,你在哪裡啊?」頓時,所有育兒書上的指點都不管用了,她媽立時衝過去,俯身千哄萬哄。
我眼睜睜看著他彎腰脫鞋,文件包也賭氣不幫他接,他就隨手擱在牆邊,手勢非常疲憊。他是真累,這段日子周周出差天天加班。屋裡空氣是潛藏的高壓,到處埋伏著死亡紅外線,他一無所知坐到沙發上,開了腔:「我實在走不開……」去死!「……我們年三十上午飛回去可以嗎?再早我真沒辦法了。」
他到底靈活些,到圖書館借了地圖冊來研究,又挨個兒到老師家諮詢。然後跑來跟她說:「我問了好些人,他們都建議說丹東最好。我們一起去吧?我給你也報了名。」
他的兩隻腳輪流收縮,噝噝吸氣:「老二。老大也是姑娘。」
而我的二姐,並不是一個美麗的女子,她嬌小,微胖,雪白的小圓臉總是笑眯眯的,據她以前的病人說,像觀音。
他想,在下一次寒潮來臨時,他仍會趕在北風之前,向深圳投去問候和叮囑,可是他的第一個電話,應該是往哈爾濱去的。
三十幾年前,他們在武漢一所大學相遇,一個湖北一個河南,卻同姓。同學們起鬨,說:「你們認個兄妹吧。」
陡然大喝一句:「你野到哪裡去了?!」神色凌厲,口氣幾乎是凶神惡煞,「鬼話,九*九*藏*書我白天打電話你就不在家!期末成績出來沒?」是換了通話對象。
你甚至沒回過父親的老家,只去過一次黃陂縣城。是大四快畢業,班上組織去郊遊,縣城主街也破破爛爛,錄像廳掛著黑板,斗大的字寫著「欲|火焚身」。晚上,男生們語焉不詳地一個個失蹤,再過一會兒,他們嘩一下同時出現,吃吃怪笑兼垂頭喪氣。終於有男生告訴你,「欲|火焚身」是寫消防員生活的。
父親在省城打工,家裡就只有她們兩個人,母親的肚子越來越大了,然而每當母親叫她幫忙做事時,她總是裝著沒有聽見,寧願溜到門外小樹下玩。
是否成年之後的我們,都是那不肯回頭的北風?
那些艱苦、慘痛的日子,都過去了吧?當他還年輕,一隻手是整個時代、整個中國的一片赤貧;另一隻手,是最小偏憐女兒的病痛、她小小的渴望,他卻差一分錢。
雖然你並不煙視媚行,你又何嘗不是這世上的吉卜賽女子?都一樣地,沒有原鄉。
可是上小學填表,你在籍貫上填「湖北黃陂」——父親是黃陂人。
應該畢業那一年,恰巧是「文革」的開始,天下大亂,沒人管事,他們就憑空多讀個大六。那年沒有功課,同學中多的是激進分子,一把把的「司令」、「總指揮」,你方唱罷我登場。他們只跟著老師,勤勤懇懇地,在校園裡的道路兩側,種下了許多棵小樹。
也同樣打拚了幾十年的,我的父母,以及眼前的老人,他們亦曾傾盡全力,給出關懷、撫育與愛,是每一個兒女的聖誕老人,卻都是曾被一分錢難倒過的英雄漢吧?幾時,他們才能夠,如此囂張安樂?
既遇良人,我萬里來歸。在異鄉一遇到不快樂的事,就自怨自艾,覺得人家生女兒真沒意思,養到二三十歲白白拱手送人。春節一年一度,我當然要回家,那是血的呼喚,DNA在說話。
有段日子,報上儘是醫護人員爭寫申請的光榮事迹,看得我替二姐十分擔心,又慚愧於自己的一己之私。
叫媽媽來聽電話
叫一聲「媽」,他隨即一泄千里,「家裡么樣?錢夠不夠用?小弟寫信回來沒有……」又「啊啊唔唔」「好好好」「是是是」個不休。許是母親千叮萬囑,他些微不耐煩:「曉得了曉得了,不消說的,我這麼大的人了……」——中年男人的撒嬌。我把頭一偏,偷笑。
我們都不由自主靜了下來。
他說:「行。」
大姐不僅是我的姐姐,還是丈夫的妻子、父母的女兒、上級的下級。就好像小滿終究也會長大,漸漸地,她是誰的心上人、誰的妻、誰的母親。
一夜之間,這城市面目全非,路上無數戴著口罩的面孔,像散亂的、慘白將萎的紙花。忽然接到二姐電話,說:「這段日子,我就不回家了。」而她,是醫生。
我想,像我二姐這樣的人,也就是魯迅先生所說的「中國的脊樑」。
哐一聲,門窗盡破,巨大的洪水直泄而入,來勢洶洶,她嚇得大哭起來。母親一把抱起她,奮力舉出窗口,水流急勁,把她全身打得火辣辣地疼,求生的本能讓她一把抓住小樹。房子上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在顫抖,母親拖著笨拙的五個月身孕的身體爬出窗口,終於也抓住小樹。
「噝啦」一聲,他打了一個蛋,想想,又打了第二個,空氣中充滿荷包蛋的濃烈香氣,他顫巍巍端到她面前,她俯下臉狠狠地聞了又聞,再抬起頭,眼裡全是流離星光……
他卻愣半天,彷彿聽不懂,忽然中學生似的一個大鞠躬。第二天,天還沒亮就出了門,半路上,只覺得腳下越來越冰冷刺痛,他一低頭才發現,他居然忘了換一雙出門穿的厚鞋。
一個星期後,營長看著那些漂漂亮亮、嗓門一個比一個大的收音機,簡直樂得連鬍子都飛起來,重重地拍他肩:「咱們往後就是朋友了,你有困難,儘管發話。別的不說,我們部隊上,起碼物資比你們地方上要豐富得多。」
有人來問事,早有幾分不耐煩的保安趁機起身。老人剎住話頭,暗裡也覺出自己的不招待見,訕訕地笑,擤一把鼻涕。
或者,她要到很多年之後,才會真正明白母親最後的一眼裡所蘊含的全部深意。而她在漫長的一生里,耳邊都會時時響起母親的呼喚:「抱緊啊,千萬不能鬆手……」
到家時他已下定決心,明天就跟營長講。可是凌晨醒來,纏繞終夜的猶豫重又襲上——好嗎?營長跟他要好,常常到廠里找他聊天,豪爽的絡腮鬍子笑起來大幅地顫動,每次都說:「有困難儘管說。」他心裏翻腸攪肚,卻一次也說不出口。
你妄想懷鄉,如懷一塊昂貴的璧,那塊璧卻碎成一地玉屑。
你生在東北小城,冬來積雪盈你孩童的膝。有一年水管凍裂,父親帶你去打井水,井是白茫茫雪地上一隻孤單的黑眼睛,冒著熱氣。
雪落無聲愛有聲
我忽然放棄了,一切的理論與邏輯。
營長「噢——」又問:「頭胎?」
她斥我:「說什麼呢,都怕死,都辭職,沒人看病,到最後全地球所有人都傳染上了,那時躲家裡就安全了?再說,醫院什麼病沒見過呀。」
南方人本來就不十分適應北國天氣,那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又絕不是一雙家裡穿的輕便鞋可以抵禦的,然而他心裏念念的是,萬一去晚了呢?
武漢有多少條大街小巷,父親騎自行車經過;不遠處的小菜場,原來父母經常一起去買菜;東湖,是父親教你游泳的東湖;水果湖的大九*九*藏*書小館子,父親都去吃過,老是嫌太貴太油膩;你也曾在武漢最大的商場,不顧父親的反對,給他買極昂貴的羊毛衫——他到最後都不捨得穿。
她嚇得尖叫起來。月亮漸入中天,照得四周一片汪洋,她又冷又餓又害怕,嗓子哭啞了也沒人聽見,卻一直牢記母親最後的囑咐,緊緊地抱住小樹,一刻也不曾鬆開。
我希望他跟我一起回家呀,又不是劉蘭芝無故被遣歸,當然小夫妻齊齊整整同時露面,一人一聲「媽」來得體面。但去年就回的是我家,論情論理,今年應該回他家。我該怎麼說服他?春節是中國傳統節日——難道對他家就不是?我想回家——難道他不想?他難得來一次我家——慚愧,我又去過他家幾次?
她說:「好。」
他絮絮不休,兒子不耐煩了:「知道了知道了,馬上就買。唆。」撂了電話。
她一直覺得母親不喜歡她,不然,為什麼還會想生一個弟弟呢?
他答:「不,姑娘。」
回家
營長問:「是兒子?」
鍋里正沸沸揚揚,大姐無暇料理她,只喝道:「小滿快走,有火,危險。」她更不依了,拖著她媽的腿學舌:「有火,危險,媽媽也走,媽媽也走。」我驚奇於她小小的痴心,是誰教給她的呢:愛的本能,也無非就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危險,趕快一起走?
她是醫生而我不是;危險她觸手可及,離我十萬八千里;緊張到幾乎神經兮兮的是我,而渾若無事的,是她。
飯後,我和大姐邊清理飯桌邊聊天,聊得上了勁兒,兩人端著油膩膩的臟碗站在桌邊忘了走。這時,一直全神貫注在看《大風車》的小滿忽然直起身來,小手一一指點著周圍,念念有詞:「姥姥坐著,外公坐著,爸爸坐著,媽媽站著。」從沙發上滾爬下來,赤著腳,咚咚咚跑到牆邊,吃力地搬起小板凳,又一路咚咚咚地跑過來,把小板凳擱在大姐腳邊,頻頻拉她的褲腳:「媽媽坐,媽媽坐。」
她沒有上第一線
他推辭:「孩子們還小,不能吃這個。」
生命如此廣大,我們只是密如沙礫的凡人中那最不起眼的一個。卻當人生如一幅綿緞剛剛打開的時候,母親與孩子,互相完全徹底地擁有。
北風乍起時
然而他說,他完全原諒與接受。
不僅因為那裡有你的同學、朋友、你努力綻放過的青春、你曾深深愛戀過的少年——六渡橋的老房子里,他帶你見過他龐大的全家。還因為,父親在那裡。
他不是不想學雷鋒,但是雷鋒沒結婚,也沒有一個醜醜的二女兒,小臉紅紅,睡著了嘴還在吧唧吧唧,不知何時便驚醒,大哭起來。
老人兩鬢泛白,卻穿了件非常搶眼的寶石藍外套,更襯得他滿面皺紋,如梯田。
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女兒,再隔一年,二女兒也來了。而那時,鴨綠江邊的安靜小城,天正寒,地正凍,積雪盈膝。
是忘了存摺密碼嗎?正填匯款單的我,稍一驚,卻見保安坐著,椅子前後搖晃,十分地心不在焉。不過是半熟的人,在閑話家常吧。
疾病那麼嚴厲,註定讓人六親不認。至愛卻必須閃開的,是我們,她的父母及姐妹。我知道二姐,已經決定獨自背負。
他簡直不知自己是怎麼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害怕打仗的逃兵,在他嘴裏你推我搡,誰也不肯先出去,出了口,也是那麼輕,像是隨時可以化在空氣里。
分配前便已宣布,所有的去向都是邊疆艱苦之處,都是鄉下孩子,都沒什麼閱歷,面對一堆的名字:豐|滿、六盤水、玉溪、資水……像在抽籤,抽取一生的命運,而琦麗的名字背後,到底有沒有豐饒的身世?
而我,是他們的第三個,也是最小的女兒。那包晶瑩剔透的動物冰糖甜過我們三姐妹的童年,那雙軍靴一直穿到我們都長大了,還沒有壞。
我給媽打電話,媽問:「你回來嗎?」我答:「回呀。」忽然有一抹沉默。我知道是我媽時時處處不願讓我為難,所以自己千難萬難出不了口。一念及此,我覺得自己簡直不可恕,趕緊加上:「他也回。」媽頓時放了心,笑說:「你大姐還說你們可能……還是回吧,他一年也就
其實已經走過了,和我同辦公室的老王又轉回去,從派送廣告的男孩手上接過花花綠綠的紙張,還認認真真地說一句:「謝謝。」
三十年後,她的小女兒問她最心愛的食物,她毫不猶豫地答:「荷包蛋。」
走之前,照例在蛇山上留個影。遠遠,浩瀚大江,一橋飛架南北,他依當時流行,做個指點江山狀,而她只拘謹地抱膝而坐,黑白照片,也看得出她紅彤彤的蘋果臉,兩根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肩上。兩個人看上去,都淳樸、健康而傻氣,像他們頭頂明凈無渣滓的天空。
現在你在北京,你很自然地對人說:「我是武漢人。」你當然是。你在武漢定居,二十多年。你漸漸不再覺得武漢話鄙俗不文,甚至愛上它的紅塵顏色,可是仍然不會說。在漢口你老東張西望,連香格里拉都找不到;火車站你總被人當外碼子;外地來的朋友請你帶路去起義門,你沒好氣地說:「等我上Google查一下。」內心深處,你一直是那個剛下火車的小姑娘,被四十度熱浪襲昏,周圍大聲嘈雜如開罵。你和武漢,老隔了一層,不能一把抱在懷裡。
營長答應得痛快:「要什麼都行,明天拿袋子來裝。」
你又跟父親上山打山楂,秋色濃烈。依稀聽見,https://read.99csw.com廣場上有大喇叭在說一個偉人的死,你們打了好幾麻袋殷紅的果子,像一輩子都吃不完。
——這就算求婚了。
聖誕老人差一分錢
我二姐,只是一個非常普通的醫生。而絕大多數醫生,都如她一樣普通,卻在各自位置上,把自己的工作做好,並且,保持「隨時準備著」的姿態。
「後來我給他回信,說,男孩子,無論怎麼苦都應該堅持下來,可是我跟他媽……」老王一張臉仍是笑笑的,聲音卻不知不覺低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
這拒絕還沒有發生,已經夠讓我暴怒了。正在拖地,不拖了,拖把咣一聲扔到地上。晚上他到家,我蓄著一腔怒氣準備給他下最後通牒:「我過節回家!你回不回兩可,如果你不回,以後就永遠不用回了!」
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我在等Call機,突然過來一個男人,匆匆,一邊揩汗,劈手抓話筒。瞥眼看見我,手在半空里頓一下,我示意他先打。
大姐不勝其煩,躲到我房裡,只聽見小滿一個人在小床上的黑暗裡,一迭連聲:「媽媽媽媽媽媽……媽媽過來,媽媽過來……」大姐狠著心,只裝作沒聽見,不理不睬。
母親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放開了手。
大姐的女兒小滿,過幾天就滿兩歲了,正是最黏媽媽的時候。每晚鬧瞌睡鬧得一塌糊塗,一定要她媽哄著才能睡。
營長一跺腳,「丫頭片子,也值得?」
小滿疼她媽,疼得扎紮實實。傍晚,大姐在廚房正煎炒烹炸,忽然絆著什麼,原來是小滿悄聲地溜進廚房,小手熱情洋溢地抱住她的腿。
那一天,一個男孩兒陪你穿王府井後面的小巷。真破敗,你走了幾步就迷路,不是說北京是一座東南西北明確的城嗎?男孩兒笑咪|咪說:「不包括衚衕。」你看見小院里放了一大堆烏烏的垃圾,爛菜葉,破菜幫,鳥都不會落在上面啄食。你心裏嘀咕,過年了也不清出去?驀地一驚,這分明是人家的冬貯大白菜。
激流里,母親浮浮沉沉的身體迅即成了一個小黑點兒,卻還掙扎著回頭喊道:「抱緊啊,千萬不能鬆手……」
大姐大吃一驚,然後喜孜孜地坐下來。我簡直氣結:我還不是站著,怎麼小滿想都沒想到我?
我過去,把臉偎在他胸口,我想說謝謝,開口卻是:「明年,咱們回你家吧。」他一手攬我,一手還抓著遙控器,在不停地換台,答:「嗯。」
報紙鋪天蓋地都是非典消息:「從北京回來的某工程師,感覺不適,發燒至38.5度,120送入醫院后,經診治,證實是大葉肺炎……」這不是二姐所在的醫院嗎?
再找不出話,在寸金寸光陰的長途電話里沉默半晌,他問:「爸爸,您叫媽媽來聽電話吧?」小心翼翼地徵求。
他們走得那麼高興,而丹東也很快將他們和你統統忘記。舊同事的小孩出外上大學,才又忽然發生了聯繫,僅限於此。丹東其實與你不相干,即使你回去,到哪裡尋找緬懷之地?當兒童笑問你從何處來,你會否驚慌地問:「啊,你說什麼?」東北話,不是你的鄉音或母語。
一把拉住營長的手,他喃喃:「熱水,給我熱水泡腳。」人已不支地靠在門上。
晚上,大家七橫八豎靠在沙發上看《還珠格格》,我有點累了,順勢躺下去,恰好枕在大姐腿上。才靠了一會兒,小滿已經急急過來,雙手按在她媽身上,表情嚴肅,大聲道:「小滿的媽媽。」——啊,是吃醋了。我跟她講理:「只枕一會兒,不要緊。」她只管氣滾滾地瞪著我,執拗地重複:「是小滿的媽媽。」很委屈的樣子。我試圖說服她:「也是小姨的姐姐呀,都做了小姨二十幾年的姐姐啦,小姨靠一下也不行嗎?」
很多很多話,在我喉里糾纏如斗蛇,我說不出一個字。
我就這樣愣在他的對面,忽然意識到不知幾時,我正擺了一個雙手叉腰氣勢洶洶的姿勢。此刻我一低頭,莫名地,覺得感激。太荒唐的感受,不是你儂我儂,不是良人屬我我屬良人,居然是——非常廉價的謝意。
在寒潮乍起的清晨,他深深牽挂的,是北風尚未抵達的南國,卻忘了勻一些給北風起處的故鄉,和已經年過七旬的父親。
電視上總在說:向所有戰鬥在第一線的醫務工作者致敬,然而第一線之外,並非沒有沙場。刀刃之利,因其刀背的厚重;金字塔入雲的塔尖,是立在寬廣堅實的塔基上。這一場天人大役中,有無數沉默的戰士。
十一屆三中全會後——你後來才知道,這不是一個濫俗的名詞,這是許多人命運的轉捩之點——冰山有微微裂縫。母親遂一周一周,去當時的電子局長家裡 ,不帶禮物——那時不興這個,也帶不起,只帶孩子們——有你嗎?你不記得了。陳述、周旋、乞求,說到動情處,母親落下淚來。
那粗豪的漢子意外地愣住了,半天,習慣性地揩一把鬍子。
雪越發下得緊了,一個陡然放晴的早晨,他起來,她早已坐在窗邊,回頭看見他:「嘿,你看那太陽,黃黃的,像個荷包蛋呢。」他整個人僵在已經冰冷的坑上。
實在太多了,營長也有點兒不好意思,問:「你方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他卻一口應下。捧回家,開始加班加點兒、沒日沒夜地修,還自掏腰包購置零件配上。
難以言說,這是生活,還是職責。
卜勞恩的《父與子》幽默溫情,中國家庭里的父子,卻常常讓人想起「一山容不得二虎」,只因為都是男人吧,難以有母子的天然融合,到八十歲還可以是媽媽的小心肝九-九-藏-書
他實在看不過眼,一句「我看看」,三下兩下完工,喇叭里悠揚傳出「我失驕楊君失柳……」小解放軍喜得小心翼翼捧住,像捧了一盆易碎的珊瑚花,連連道謝。他也就走了。
前方,又是一個抱著大疊廣告紙的少年,而我們一一接下他遞過來的希望,並且鄭重地回他:「謝謝。」
「那時我工資二十九元,獎金三塊二毛錢。」呀,明細到角。我經年都不去拿工資條的。「一家五口,三十多塊錢一碗水一樣潑出去就沒了……」嘆息聲,輕得聽不見,「我屋裡小女兒,有一次病了,想吃一分五一顆的水果糖,我狠狠心,捏三分錢去了,結果路上掉了一分錢。買一顆蠻划不來,買兩顆硬是不夠錢,站了好久好久,又不甘心走……」
那天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大塊腌肉、一個毛扎扎巨型刺蝟似的豬頭、一捆帶魚、十斤雞蛋……營長拎來一雙石頭般厚重的軍用皮靴,還有一袋袋動物冰糖:「給侄女們吃。」
這樣說來,或許我們並不相愛吧?愛是「你給我的理所應當,我給你的都心甘情願」,恰如我們拜觀音,而觀音絕不用理會我們。愛是天人之情,是不說對不起,當然也不說謝的。而我和他,卻像小兵向元帥敬禮,元帥必得回禮,無論他們之間隔了幾千幾萬級。這是溫和的、有回饋的、人與人之間的情與禮。
小滿一個人的媽媽
老人答:「還不是下雪。」
而在南方魚米之鄉長大的男人,在他的故里,女人坐月子要喝清甜的蛋酒和煮得奶白的喜頭魚湯。他心疼女兒的哭,心疼她的瘦——那樣迅猛,像一腳踏空,從十幾級台階上一跤跌下去——卻無能為力。
兒子只漫不經心:「不要緊的,還很暖和呢,到真冷了再說。」
走出郵局,臉頰上冰涼的,是武漢十一月的冷雨。
「到十號,我徒弟就跟我說:『師傅去領工資了。』我就說:『沒那個領錢的命。』他不明白,說:『工資人人都有的呀。我幫你簽字。』過一會兒回來,手裡抓一把,都是我跟會計預支工資時寫的借條,還有一張五毛錢,兩張一毛錢——就剩這些了。」
只是這樣簡單、這樣平實的一句話,可是那個把在路上哭泣的兒童送回家的陌生人,在生死來襲剎那將救生衣讓給年輕士兵的將軍,甚或那個喜歡給鄰家孩子一顆糖,讓他的一天都變得十分甜蜜的老伯伯,在他們心底,是不是,都有這樣的一句話呢?
而表格也不再填籍貫,改為出生地,你便寫「遼寧丹東」。只七歲,你就離開了,經瀋陽、北京、武漢,一程一程漫長的火車。你與行李一起,車窗里進車窗里出,泥鰍一樣在人頭下滑過,躺下小小的身子佔座位,而且不哭。年年報紙上都寫春運的恐怖,彷彿意外得不得了,小鹿斑比那麼天真。誰人不知道呢?哪怕你只有七歲。
她只笑:「我是不寫申請的。醫生多了,婦產科、兒科、皮膚科……八杆子打不著的人,一窩蜂都上第一線,有用嗎?再說了,非典期間其他病就自動不發了?那些病人,就不需要 醫生嗎?」
丹東是你父母的異鄉。他們像所有「文革」初年的大學畢業生一樣,被看不見的政治大手撥弄,去這僻遠、苦寒的流放之地,生兒育女,艱難地活下來。一有指望,就想離開。
所以每當北風乍起時,天空都有那樣憂愁的臉容,風裡有些低低的嗚咽,我們從來不曾聽到。
又問:「老頭子么樣?身體好不好?」發起急來,「要去醫院哪……米貴不貴?還不吃飯了?再貴也要看病呀……媽,你要帶爸去看病,錢無所謂,我多賺點兒就是了,他養兒子白養的?……」頻頻,「媽,你一定要跟爸講……」——他自己怎麼不跟他說呢?
一代又一代,我們放飛未來,愛是我們手中的長線,時時刻刻,我們記掛著長線那端的冷暖。卻還有多少人記得,在我們的身後,也有一根愛的長線,也有一雙持著長線的、越來越衰老的手?
傳說北風是天空最小的孩子,最後一個被放出來,天空叮囑他一定要回家。可是貪玩兒的北風,只顧一路向前,寧肯在大地上流浪,也不願回顧,漸漸,它找不到回家的路途。
當年他們在校園裡種下的小樹,都已長大成材,那濃綠的樹蔭,在我整個的大學時光里,一直溫柔地籠罩在我頭上。
他剛準備再撥過去,鈴聲突響,是他住在哈爾濱的老父親,聲音顫巍巍的:「天氣預報說,武漢今天要變天,你加衣服了沒有?」
他揚一揚手中的廣告:「都是人家的兒女啊。」那灰暗的薄透紙悉悉響了起來。
偷眼一看,原來是些「難言之隱」、「濟世良方」,我們不覺相視竊笑,老王覺得了,抬一抬頭,解釋:「不是我,是我兒子。」
我們都愕了一下。老王圓圓胖胖笑起來:「信上說,可難了。好多人從身邊走過去,看都不看一眼,有人勉強接了,立刻就扔,還得撿回來,重新派出去。兩百張,要站十幾個小時才發得完,才五塊錢。
他大吃一驚:「啊——」
顯然是打給家裡,他用很重的鄉音問:「哪個?」背忽然挺直,腳下不由自主立正,叫一聲:「爸爸!」吭吭哧哧一會兒,擠出一句:「您身體么樣?」
她是媽媽的小滿,而她,是小滿的媽媽,除此,再沒有別的了。
電話里我說得慌亂,語音七零八落,她嗤一聲笑起來。「你也看到了。今早一上班,一個住院病人,直衝進辦公室大叫:『我要出院。』報紙舉得高高的,像舉面戰旗似的,直伸到我臉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