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輯 而我仍在等待竟然
她只看自己想看的
古今中外,顯然青梅竹馬、白頭偕老是最完美的愛情,可女主角能懂得什麼?她是懵懵懂懂間撿到一塊狗頭金的人,不需要也不可能有礦業開採知識。她知道這一個男人的好,對男人這一族群全無概念;她明了愛情的甜,對失戀、絕望、徘徊、衝動、與愛伴生的惡……都只能睜著小鹿斑比般純凈的大眼睛迷惑:怎麼會這樣呢?不曾痛哭長夜者,不足以悟人生或者愛情。
曾經動念要開一家愛情私塾,我當然不夠格當愛情導師,但,誰夠格?
我蠻能理解所謂的「三不男人」。就像我一向只買固定口味的酸奶,對其他牌子看都不看一眼。但超市搞促銷,送我一杯新品牌酸奶,我也不會拒絕;喝了就喝了,這會兒超市再揪著我說,你得負責,你必須買一瓶呀——我會認這賬嗎?提得起、放得下,掉頭而去的姿態里有一種殘忍的優雅。
傷痛之後,有些女孩兒會學著入廚,寧可被滾油燙到、被刀尖劃破手指,她知道,自己烤的蛋糕最香甜。有些,也許永遠學不會了。
我聽后簡直是捶胸頓足,比她還著急:這是一個機會呀,怎麼可以放棄。阿姨替你做媒,當然是覺得你宜室宜家,才隆重推出,難道你沒有被獵頭公司看中的驚喜?獵頭鐵律,一定是撬到待遇更好的地方,一樣的,從小看你長大的阿姨,難道會給你挑差男人?你在外面自己遇到的,還不見得如這個呢。
他說的沒錯。年華至此,人人都是老房子,不見得五條人命在身,至少心底有一個隱約的、叫不出口的名字吧?生命里太多用不著卻也扔不得的事物。收在衣櫃里倒也乾淨。敢說「事無不可告人者」,多半人生極乏味,追著告人,人還不願意聽。
而我仍在等待竟然
理論上來說,讀書時代男女朝夕相處,梁祝之遇應該比比皆是,事實上人人回想自己的高中大學時代——初中以下還蒙昧未開,不消提起——覺得青蛙恐龍比比皆是,《流星花園》里一校園滿滿的帥哥美女我從來沒遇到過。
若男人愛我,必因為我的好處,他的愛里,有寵溺也有尊重。當我不過是他的附屬,家裡的另一件傢具,他的愛,還能剩下多少?而我若仰仗他的愛,此刻便是我的懸崖了。
這段日子,相熟的小美眉不太開心,問她,說是被逼婚。我倒吃一驚。原來她母親的同事給她介紹男朋友,她一聽這麼老土的事情居然找上她,當即回絕,那位阿姨不氣餒,又打了一次電話給她,把男人說得天上有地下無,小美眉一動心——隨即把自己斥回去,回絕得更乾脆。
愛上落魄男人的女子,「果然」人財兩空。全公司的人都聽見她在電話里,點著舊愛的名字哭喊:「那五萬元是借你的,什麼時候變成給你的了,怎麼可以不還?」
上周末我發勤快,買回大瓶玻璃清潔劑,爬到高處擦窗子,看著漸漸窗明几淨,很有成就感地對老公說,「也許我應該做個全職太太的。」
情場上誰能教育誰
河東女史柳如是這樣罵老公的:「娶過門去就得離了我的眼,別讓我再看見,看見一根頭髮影子,你馬上給我滾出去。」多爽利明白,舊式女子的智慧,真不可小覷。
庸俗吧?但那沒有人生質地的浪漫,不過是輕浮。
在餐廳東張西望的人,肯定不止我一個。菜譜上的活色,絕對比不上鄰桌的生香,就好像廣告上的麗人,也沒有隔窗那若隱若現的裸背會令人喉頭一緊。同一道酸湯魚,奇怪,好像每一桌都比我的新鮮,顏色更豐饒,熱熱的辣油香撲過來。看他們狼吞虎咽,我瞅瞅屬於自己的這一盤,找不到下箸處。
只是,既然要上鎖,何不將衣櫃一併藏好?
而更多的愛,以基因的神秘驅使。生命中有些註定的人,驀然遇見,忽然嗅到靈魂深處海的氣息,那是醚的香。荷爾蒙替我作出了決定,而我無能為力。
一定有難堪、爭鬥、傷害以及眼淚,才能得到。而狂喜地到手之後,原來——肉太老、魚太死、咸和淡總和她的需求背道而馳、比薩十分香,入口才兩分半。難以下咽,看著它漸漸放涼。
這樣的女人,故事里read•99csw•com、電影里、生活里……都多的是。男人負情背義,她說:愛他,就給他自由;男人不負責不養家,她說:他是個長不大的小孩兒;男人暴力相向,她說:他下次會改的。女友的女友,遇人不淑,十幾年來被同一個男人打罵、遺棄、傷害,卻痴心不改。男人病了,她忠心耿耿隨侍在側,男人躺在病床上還要用短消息與外頭的女人談情說愛。人人替她不值,她說:「他是擔心自己不會好了拖累我,所以故意讓我抓到他把柄好死心——他還是愛我的。」
婚姻是最小型的江湖,所有風浪都不能避免。對全職太太來說,失婚?就是失去飯碗,年已不輕貌已不美,再尋找另一個飯碗從何說起;經濟不景氣?老公下崗了還養著你白吃白喝,你還不羞愧自盡;老公欺負?除了忍還有第二條出路嗎?就算離婚,你該如何理直氣壯地對法院說:他該給我錢,因為我是他老婆,我陪他睡覺了。別人的想法我不知,對於我,這是至大羞恥。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可是那緣故,當事人自己也厘不清。也許是一點點不甘心——已經付出了那麼多,現在放手就虧定了;或者基於恐懼——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下一個也許會更差;甚至是肉身的貪溺,記憶里他的撫觸,仍令她喉頭一緊。
西德尼·謝爾頓的小說《假如明天來臨》,女主人公特蕾西是清白無邪的小銀行職員,卻遭人陷害,入獄、判重刑、受盡侮辱虐待,出獄之後是又一個女版基督山,幹掉所有仇人後,最後一個目標是曾經的戀人。
武漢話中,對懶人偶爾的勤勞,有很特別的一句俏皮話,叫做:發勤快。跟發高燒、發神經一樣,都是一種突如其來、不可理喻的病態。
婚變的女子,「果然」要養一堆貓狗,稱它們是兒子、女兒,天天幽怨地表示:狗好過家人,貓遠勝愛人,而全世界最神怨鬼憎的,就是男人。
一切拿捏不準,像京劇《三岔口》里,兩人黑暗中的摸索鬥爭,偶有觸碰,都心驚肉跳。但這驚怕與猜測,足夠殺死一段稚嫩的愛。
職場再艱辛,總歸給你機會,讓你成長。失業?換一家就是。經濟不景氣?荒天還餓不死手藝人。老闆欺壓?忍得下就忍,忍不下走人,敢少給我一分錢,還有《勞動法》呢。
咦,我在做什麼?我在談論相親,像討論銀行最新推出的一款信用卡。但其實有什麼不同?婚姻,也無非是我們人生的一樁投資項目,而相親,絕對是低成本高效率。
我相信,這五個字就是愛。
算把私塾開出來,有用嗎?N年前,我拔牙,眼淚汪汪問醫生:「為什麼打了麻藥我還是這麼疼?」醫生心情好,耐心回答我:「疼痛,是一種主觀感受,你覺得疼就是疼。」那麼快樂、愛情、幸福以及絕望,全是主觀感受。愛情比任何事物更接近修行,與宇宙無限接近,剎那的領悟就是一切,他人的經驗能對自己的人生有所裨益?
離亂尚沒有發生,紅顏也不曾早逝,不關國恨家仇,盛世之愛卻軟弱如豆腐渣,經不起人事的輕輕調戲。
大學同學致電我:「Z離婚了。」我答:「果然。」
一切都不出所料,是「果然如此」而不是「竟然如此」。錯放的愛情,也曾美好過,像海棠在十一月盛開,大家都讚歎這華麗的奇迹,深諳事理的鳳姐,卻立刻懂得這花的妖異。不合常理的事往往是神喻,而在閃電沒劈在我們頭上之前,我們都天真地以為是獨一無二的女主角,山河為我而改變。我們忘了所有的歌都唱得那麼雷同,那些一首首霰彈一樣射透了我們的歌詞,不過是另一個人的眼淚和故事。我們都逃不過概率論,奇迹,就是小概率事件,也叫「實際不可能發生」,與之對應的大概率事件,就是一件一件的果然。
沒本事把衣櫃藏好,還聒噪抱怨女人幼稚,啊呸,笨。
然而有一天,她在皇家飯店遇到他與妻子在一起,「臉色灰黃,憔悴不堪,快要禿頂」,他太太也「滿臉沮喪的神情」。兩個人獃獃地坐在那裡,一句話也沒有。特蕾西想:「擺在他們面前的將是那度日如年的漫長歲月。沒有愛情,沒有歡樂。」心裏一陣釋然,放過了他。
他的真心read•99csw.com
我也蠻能理解愛上他們的女人。有資格三不,顯然不是過幸福生活的貧嘴張大民或者兩鬢蒼蒼十指黑的賣炭翁,經濟上過得去,外貌氣質有可觀之處,對於女子的美和智慧,懂得適度地表現讚賞傾倒。他們當然不會缺女人,越不缺,越淡然,越顯得鎮定沉著,決勝於千里之外。這一切,對於女人都是誘惑,不致命,但已經值得情不自禁蠢蠢欲動。
同事更不消說。公司里照例會有整天討論老公小孩兒的八婆,到處吃女孩兒豆腐的中年帥哥,偶爾遇到幾個適齡未婚的,可是這麼個競爭社會,鳳辣子說得好:誰不是烏眼雞似的。烏眼雞沒有性別,當然更不能戀愛。
而如果我無法抗拒,誓要打開衣櫃,恐怕我就得面對真相的傷害。有些錯,是小疵還是大礙,實在要因情而異。而你,像正在衛生間方便的人,門被突地打開,那一刻尊嚴掃地的感受,會否成為終身傷害?你最不可窺見處,被人擅闖。
……多半無一例外,女人們慘敗下來。我的女友,遇到過三不男人之後,滿面淚痕地對我說:「我覺得他是騙子。他……他最後還要說『我們還是做朋友吧』。」騙?談不上。他不曾承諾給她一座玫瑰園,對於自己的立場,暗示得很明白;法律不會追究他,因為她並沒有財物損失;輿論也不甚同情她,何苦來,明明是您自找的。
他睨我一眼,嗤一聲,「你?不夠格。」不就是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啊不,我當然做不來。當勤快成為常態,如同SARS病人連綿不絕的高燒,懶人如我,怕早就香銷玉殞,魂歸離恨天了。
月娘、玉樓、李瓶兒……西門慶的女人們,圍繞在男人身邊,為錢財、生活或者一世的安穩。只有金蓮不注視男人的錢財、滔天勢焰,她的愛以最平實的身體、性、雪夜他能懂得的琵琶聲。他傷害侮辱她,她卻真心儘力地叫過他一聲:「我的俊冤家。」
年輕人最討厭老生常談,他們不相信這些婆婆話都是「果然律」的總結。戲劇里的岳父一律嫌貧愛富,因為「貧賤夫妻百事哀」是人之常情,而那些中狀元的小生——中國歷史上,統共才有幾個呀?所以看到一個富家女後花園贈金,我就知道一段「果然」赫然上映。
所以,雖然很冷酷,我還要對我的女友說:不,他沒有騙你,是你——自欺,你對一個不想主動不想拒絕不想負責的男人要主動要拒絕要負責,就彷彿向著一條標明「此路不通」的荒廢高速公路去,難道你希望路的那端直通伊甸園?
人說她們是溫室花朵,風不打頭雨不打臉,至多受老公的氣——那也只有一個人。我寧肯在外面打拚,受一萬個人的氣,還有一萬人要受我的氣呢。
所謂「果然律」,是我胡謅的。
我也愛性感的頭腦。學識非常打動我,我自己喜歡閑來拋書三千卷,也樂於聆聽有趣的、有見地的談話。哪怕無知,哪怕非常幼稚,但裏面藏著智慧的火,如鑽石睡在煤脈里。我會溫柔地伏下身去,以我單薄的雙手來發掘,不介意指甲會裂開。
但我……還有愛,在很多很多的「果然」之外,我還是等待著某一個春天一般美好的「竟然」。我所以懂得了所有女子的心傷,並且,當看到災劫如海嘯般「果然」撲來,沉默不語。
誰能教育誰,誰又能受教育?所以我想我的愛情私塾里,沒有講師,也沒有學生,只有人講,講得眼淚漣漣,很多人在聽、七嘴八舌地安慰。傾訴是排毒,聆聽是最大的療傷,而語言,是鴉片、酒精和微濃的香熏,撫慰人的疼痛。當你陷入人生的絕境,從地獄的十八層一路滑落到專門為你搭建的十九層,偶然看到一兩篇文章,聽到一兩句窩心的話,血肉模糊的傷口噴上了一層薄荷膏。你不是這世上的苦海孤雛,有無數人,在此時,流著和你一樣咸澀的淚。這,就夠了。
可是她們也不會去愛那青澀的少年。都嬌生慣養,十指不沾陽春|水,偶爾幫媽媽提籃逛菜場,滿眼都是爛菜葉、臭魚、血淋淋的肉,她只想趕快閃,她不知道那是青翠的小白菜、鮮甜的清蒸魚和豐美的牛肉蘿蔔煲。她有時候像《紅樓夢》裡頭的賈雨村,只認得那翻過跟頭的,卻認不出那翻跟頭之前的https://read.99csw.com。而她的男同學、男同事、從小一起長大的男孩子,穿大短褲、涼鞋,流鼻涕的時候拿手背揩揩,搶過她的書包,大聲取笑過她曾經新買的一雙水晶塑料涼 鞋……
我一向冒充同事、親友以及讀者們的知心大姐,時常聽到種種情史,懂事的MM們多少會恭維我幾句:「我相信您一定富有經驗,愛情幸福……」聽了一萬多遍還忍不住笑出來:經驗與幸福如何兼容?久病才能成良醫。高考八次屢敗屢戰,是因為前七次都落第了。
男女相悅,為性為錢,另當別論。若為婚姻……人人的生活圈子都有限,自己認識異性的途徑屈指可數:同學、同事、邂逅而已,再加一個新起之秀——網戀。
她是愛上鑽石嗎?不,她是愛上她自以為的愛情。而這一切,仍然是誤會。
我的俊冤家
她們是被愛情蒙了心嗎?小時候,課堂上做過實驗,湯匙插|進半杯水裡,看著就好像彎曲了。愛情也有這折光能力,一花一葉都帶上了聖潔的光圈。
朋友中全職太太漸漸多起來,有時候,會羡慕她們的安閑,十點才起床,下午不是在健身房就是在美容院。偶爾也會動心,再一想,如何開口向老公要錢?驕傲如我,一定會覺得有荊棘在舌尖滾來滾去。
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有一位馬普爾小姐,終生未婚,蝸居在一個小山村裡,卻從不少見多怪,她看到人和事,第一個反應常常是:「這人長得像我原來認識的某某某,這樣的事我原來遇到過……」太陽底下無新鮮事,她對人性的慣例了解得太深刻。人人都認為謀殺駭人聽聞,她卻覺得司空見慣,暴力、惡、冷酷走到了極致,像水到了100度必然沸騰,殺人和空手捏死一隻金絲雀,沒什麼兩樣。小說里沒提過她的風流事,大概也的確沒有,看透了一切,還能愛嗎?
她們所愛的,不一定是人家的丈夫。已婚男人,像被咬過一口的荷包蛋,半生的蛋黃溢出來,垢了雪白餐巾。再完美的蛋上,也有牙印半圓——昨晚那人刷牙了嗎?想到食或者性,都有一種肉身的不潔,即使用真愛作抵擋,也有餓狼口中挖脆骨、乞兒碗底挖殘羹的蒼涼。
網戀呢?最糟糕的情況,就是那和你談情說愛的,不是人,只是一隻壞脾氣的狐狸——還沒來得及變成人樣。
誰說眼見為實?有些人,只看自己想看的,而如果因此與幸福失之交臂——活該。
相親這樣庸俗的事
遇到三不的男人,怎麼辦?南希·里根曾經去一所學校作演講,學生問她:「如果有人拉自己去吸毒,怎麼辦?」南希答:「JUST SAYNO.」真理,總是又簡單又明確。
因此,每每女友們滿懷愛意,向我吐露心聲,我卻按捺著一直想發出鋼鐵般的預言:這是一條不歸路,請立刻回頭。我越來越像一個冷酷的、裝在汽車頭上的定位系統:「前方50米處右轉,不得左轉。」不管左轉是不是鳥語花香或者光榮的荊棘路,那反正是一條單行線,會被罰款扣分。
這樣看來,相親好處千百般:相親雙方都很清楚自己來做什麼,已經保證了是有效交流;相親既然是人介紹的,不見得都知根知底,多少也知道一點兒,信用門檻已經被人為提高,當事人設防度數可以降低一點兒;介紹人也不會失心瘋,把條件極不般配的男女扯到一起,交易平台相當,交易成功率提高;約會強|暴的危險仍然有,但絕對降到最低,他不給你面子,難道不給張姨王姐一個面子……
這樣,我就想起了潘金蓮。她不過是一個有口皆碑的盪|婦,初為小家惡婦——殺夫,再為大家惡妾——仍是間接地殺夫。可是她對西門慶是有過真心的。
愛情不是科學,沒有公理、定律和公式,所有的真知灼見都有反證。媽媽們諄諄叮囑:花心的男人不能嫁——也多有婚後改邪歸正的。從小就有人說:農村男人不能嫁——嫁了農村男人而幸福美滿的大有人在。生命是一款試用裝,開封后請儘快使用,不能冷藏,你是唯一的導師、生產者、質檢員以及用家。人生不過是布朗運動,你遇到什麼就是什麼。
在街角與誰一撞,當然撞得電光石火,一部長篇都市言情劇開麥https://read•99csw.com拉……但我只被自行車撞過,並且撞了我的人,迅速逃逸,我追他不上,徒呼奈何。
而太多的人,甚至沒有機會,遇到自己心坎上的俊冤家。
自己烤的蛋糕最香甜
而打動女人的,常常是那些願意為她們花錢的男人。民國時代,有個熱血女青年,以色為誘餌殺某權奸,行刺地點在珠寶行。男人渾然不知,只笑道:「我們不是要買個戒指作紀念嗎?就是鑽戒好不好?要好點兒的。」裝在深藍絲絨小盒子里,是粉紅鑽石,有豌豆大。她把那粉紅鑽戒戴在手上側過來側過去地看,與她玫瑰紅的指甲油一比,其實不過微紅,也不太大,但是光頭極足,亮閃閃的,異星一樣,紅得有種神秘感。值十一根金條。「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一念之差,她放過他,白白搭上了自己的性命。這是張愛玲的小說《色·戒》。
一對小戀人,都是我的熟人,吵過架紛紛前來哭訴。我就當口述實錄來聽。這一次,是女孩兒把男孩兒手機的簡訊息查個遍,立馬逼他交代都是誰與誰與誰,上言啥意思,下句又從何說起。男孩兒抵死不從,向我說起還憤憤不休:她為什麼這樣幼稚?愛人之間,應該有一個鎖著的衣櫃。
他真的是頂級小氣鬼嗎?五百元不過是三朋四友的一頓飯錢。他不見得給不起,但拒絕被索取,他不欠她什麼。忽然間心生警惕,她會不會是個拜金女郎?一個男人,不因為自己而因為錢被愛,是莫大的羞恥。
別讓我看見你的衣櫃
而她的受傷,大概只緣于自大。人人都覺得自己是山魯佐德,其他女人被抬進皇宮,都逃不過一夕歡愛后的被殺被棄,她卻格外美麗聰慧純真,韓劇日劇台劇里,魯男子們不都向天真的女子投降嗎,何況一個三不四不的男人。然而全世界只有一部《一千零一夜》,其他故事,男人聽了二十分鐘就不耐煩地換台,她滿肚子花團錦繡就此沒有問世的機會。
這一段愛情,只有一盤麵包新鮮出爐到「下午五點后全場半價」這麼久。
但此刻她坐在人生的盛宴前,滿眼色香味,她想:我要一個善良聰慧高貴的男人,像某某或者某某某的男人一樣。她不諳廚藝,她不知道去哪裡尋找善良,如何發現聰慧,怎麼糅合發酵,靜靜待他們醒來,如烙一張玉米餅。她習慣購買像所有逛慣超市的人,心儀的貨品上貼了標籤:已訂。可是畢竟不是「售出」對不對。而「已訂品」仍然停留在市場上,也無非是尋找出價更高的買家。這是她的強詞奪理,帶著少女的稚氣。
也許可以矜持地小心繞行,假裝視而不見,是視野里一塊盲區,然而從此所有你的行徑,都在盲區里了。你不曾與我交心,讓我如何坦誠相待?故而絕口不提,沉默如黑屏,想象力卻肆意如傳奇,這是一種暗刑。每一抱一吻即想起:衣櫃、秘密與疏離,相親相愛的心,三鼓而絕。
懸崖
一念之差淪為第三者的女子,開始還嘴硬:「他說他和他太太只是親情。」「果然」被人掌摑。隨後,男人舉家赴歐洲旅遊,她一個人在醫院打胎,在長凳上流了很多的血。
我說人家,是站著說話不腰痛,輪到自己,照樣看不開。有男人自稱暗戀我良久,從美國回來看我,卻雙手空空。我立時覺得該人無味得很,乾脆懶得搭理他——哪怕在機場隨便買一瓶免稅的香水呢。
像所有人一樣,我試圖愛得理智不悔,年紀、金錢或者地位,對我都是吸引,我承認我不是所謂的性情中人,我也永遠在衡量比較。但說到愛,愛是另一件事。而我也從來沒遇到過大富或者大儒,他某一方面的所有,已經敵過他一切的所無。
但,如果我們在討論愛,我必得承認,愛是一樁情不自禁的事。
這故事不是我編的。
愛情的空間極其狹窄,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沙,更何況衣櫃這種大傢具。我知道這是你的隱私,並且你不準備與我分享,我不能不猜測:是很多錢?舊愛的痕迹?護照機票?你有兩個娃在鄉下……秘密就是誘惑,黯黑的,淡血紅的,難推難擋。猜測是人之常情,不疑不問,毫無醋意,像《金瓶梅》里的月娘,那是因為她對西九九藏書門慶毫無愛意。有愛,就必定有疑慮,這是愛的折磨人處。
我的愛,常常從肉身開始。我一向愛美麗的臉孔,愛他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如黃金珠鏈墜地,愛他在游泳池浮沉的後背是魚強健的鰭,愛他年輕的、永不疲憊的身體。
在陌生人看來,他在豪華飯店與太太而不是艷妝女郎共進晚餐,經濟過得去,夫妻感情也過得去。有點兒疲憊,是都市中人的常態,老夫老妻了,不說話也是一種默契。他不見得幸福,卻未必有她想象的那般不幸福。
說著說著,我自己都覺得有張媒婆或者李媽媽之風。錢鍾書說:做媒和做母親是女人的兩個基本慾望,看來不差。
於是拚命地,在他身上尋找可愛之處。他是一個毒蘑菇?她抱著愛不釋手:「你看這顏色多絢爛,這菇傘多華麗,連每個皺褶都精緻……」他壞得頭頂長瘡、腳後跟流膿?她拿顯微鏡一毫米一毫米找一小塊乾淨的皮膚。實在找不到,她拿胭脂水粉也畫出來,畫不了他,就畫自己的眼睛。
她真的那麼想要這雙鞋嗎?這物質泛濫的時代,難有什麼能令人魂牽夢縈,矢志得之。也許她只是要他慷慨付賬的姿態,那種「只要你要,只要我有」的愛寵,把他送的鞋歡喜地套在腳上,皮的柔軟與暖,便是他心室的溫度。從此她生命的每一步,都踏在春天裡。
我們就是這樣,會愛上人家的愛人吧?尤其是年輕得半透明的女孩子們。
在常去的論壇上看到一個帖子:「年前被GF敲詐——五百元的聖誕禮物。」帖主的女朋友看上一雙五百多塊錢的鞋,要他送她。他不肯,因為「五百塊錢夠一個農村孩子上完初中的三年學費」。他義正辭嚴地說:雖然他非常珍惜這段感情,還是決定分手,他不是缺錢,也不是吝嗇,但「如果感情要靠金錢來維持,我不會珍惜」。最有趣的是,他的ID叫做:真心總是會受傷,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真心,連一雙鞋也承不起。
陷入這不祥戀情之前,Z幾乎夜夜給我打電話,話筒里全是海的嗚咽。那男人花心、輕薄,一屁股沒擦凈的陳年舊事,我聽著萬里之外她的濁浪滔天,無能為力,只能嘆息:「一切都是果然律。」
你說你愛我,這不過是一句甜言蜜語,也就是英文所說「SWEETNOTHING」——甜而一無所有。怎麼才能讓男人知道?對女人來說,禮物是男人甘願的付出,是他仔細地揣測女子的心思,是他在櫃檯上與服務員詞不達意地表達,是他送出去那一刻的惴惴不安,手心微濕……禮物至少是實物,即使愛情去了,它還遵循物質不滅的原理,是確鑿的憑據。
只是,她愛過他,也許至今還愛他,因為愛,所有刀鋒般的恨都鈍了。一個念頭是復讎,必伴生另一個念頭——不舍。她早下定決心要原諒他吧?於是千方百計、火眼金睛地在他身上尋找情有可原處。這世上從不缺少「不得已」,只缺肯接受借口的人。而她,接受了。
全職太太其實也是一份職業,辦公地點在家,老闆是配偶,主業就是取悅老闆。而在這個萬惡的商品社會,我們老早知道,老闆與僱工,天生就是不平等。
幾度情海爭鋒的怒女呢,大概也不勝任。吃一塹未必長一智,撞倒南牆不回頭的多的是,回了頭也往往就迷迷糊糊調一個方向,再撞一次眼冒金星。亂七八糟一通曆練,忽然遇到時間蟲洞,她掉出這生死場——通了關也說不清秘訣在哪裡,到老了還喃喃不忘:「他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對他說不
因此我對男孩兒說:可以和MM交往,但事後最好連痕迹都堅壁清野。如老僧背美女過河,上岸之後隨即放手。本來無一物,留一個上鎖的衣櫃幹嘛?總讀過《新概念英語》,聽說過一句英諺:衣櫃里的骷髏——家家戶戶都有見不得光之處。夜半無人,屋裡有一個鎖死的衣櫃,再說是空的,也架不住浮想聯翩:呀,裡頭說不定有……你怕也不怕?何況她。
當你冷靜地說:他很成熟,可以包容我;他收入不錯,我不用承擔供房的壓力了;他是金老公,我是女白領,我們會成為超白金組合……這沒什麼不好。你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任何事業,哪怕僅僅是男女相悅,都需要這樣清醒的頭腦、明晰的理智和決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