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輯 殺雞殺魚直至殺夫
他怎麼能不承認,自己已經老了已經OUT。座中最後一個他的同齡人站起來,罵一句粗話:「老婆催死,走了。」他不能獨身陷在這群平均比他小15歲的女孩兒們中間,站起來,才發現無處可去。
我喂空硬幣,一回身,全旅行團的人都聚在了賭大小的檯子前,而旋渦的中央是俞太太,她面前是一堆小山般的籌碼,周圍一片興奮的低語:「第六次開大了。」
第二次他仍遲到,振振有詞說是我錯,「你說十點半前後到,我十點四十到,還是在這個『前後』的範圍嘛,誰想到火車十點十五到。」我正在強盜裝新婦階段,一言不發,只手底下,狠狠掐他擰他揪他。
彷彿是將所有的門窗一扇扇合攏,整個大廳一點點陷入死寂,讓我們清清楚楚聽見眼淚,它的生長,它的漫堤,它緩緩掠過臉頰,有如一滴無聲的雨,又彷彿參天大樹轟然倒下。
養四個孩子的主婦,被孩子們折騰得走投無路,我不同情她。她不用擔心孩子們的奶粉錢、生活費、學費,她不在西北農村,要含淚製作草簽,讓孩子們抽取唯一的入學權利。
從越南回來之後,我再不曾見過他們,因而便一直不明了究竟是什麼阻攔在一對相愛的人之間,讓他們必須活在道德與夢幻的狹隙里,只有在萬里之外才能偷一點兒快樂。
再過一會兒,她老公也起床了,只套一條拳師短褲就過來與我說笑,斜睨一眼那另一位,「睡得好?」——這哪裡是該他問的。
賢妻良母們都在廚房,洗、擦、煎、炒、煮、炸,漸漸,頭髮里都是油煙的氣息,洗不去。女友說每周日,公婆、大伯子、小叔子三家人過來打牌,她做出幾十號人的伙食,累得一口也吃不下。甚至不是犧牲。有些鄉俗,稱妻子就是「我家做飯的」。
那麼,女人腦中的性呢?
當然希望所有的男人都是好男人,卻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例子在無聲地說:犯錯不是不被允許的,只要你是成功人物,或者有錢,或者有名。當你躋身於歷史無限的星空里,你的熠熠光芒籠罩後來的世世代代,也就會掩蓋你所有的瑕疵與不完美。在掌聲與喝彩之外,從來沒有人注意,有誰在發出一些低微的啜泣聲。
卡拉OK不會停
另外幾個零散的籌碼落在桌上,小姐以一貫的無情姿態旋轉銀碗,略一停——那一刻的漫長,足夠每個人在心裏揭開它十次——開。
過分追求整潔的主婦,使得婚姻瀕於崩潰。我很同情她,而且,我多麼想要這樣一個主婦呀。我舉目看看我的家,報紙在床上,衣服在地上……為什麼布麗不是我的田螺姑娘我的鐘點工?
所以,聰明的你呀,不要問我,男人什麼時候最性感。我知道這世界上有二十五億個男人,有二十五億種性感,而我能愛上的只有一個,讓我輕盈如飛,眼波微動,他會恰到好處地抬起頭,並且微微一笑。
但是又如何呢?他還是愛因斯坦。
這些記憶,他都不要了嗎?像拋棄一棵死去的植物。她卻緊緊地、越來越緊地抓住。
我用創可貼,把他的手指包成一個小襁褓。他是切瓜未遂傷了手,我替他報仇,將西瓜一刀兩半,遞他一半。他抱著瓜,吃得很高興。我剛才太緊張,現在陡然鬆弛,只覺得全身都不舒服。一低頭,MY GOD,裙擺幾粒紐扣忘了系,幸好是一條過踝的長裙,不然光不知走到哪裡去了。
等見著他,暴罵,他在我字裡行間偶爾插一句嘴,如精彩的長篇連續劇插播廣告,恨煞人。他說不知道站台票在哪裡買,他還說在複雜的通道里迷路,他說連問三四個人都不知道停在哪個站台……他錯了,可是他何止沒有愧,簡直理都在他那邊。我益發劈頭蓋臉痛斥,他嗯嗯嗯點頭,車經過長安街,瞥見街心綠化帶有樹,掛滿圓果,小皮球大小,想來北京不該是橘。我一時忘了怒氣,問,「是什麼?」
我嘆一聲,「我罵你多少回了。」
街上還有斷斷續續的人,我一路狂奔,高跟鞋聲響得驚恐,猛按藥店的電鈴。「家裡有人受傷了。我要雲南白藥,還應該要什麼?」拎著一袋紗布膠帶沖回來,腦海里驅之不去的儘是棺木、黃土、花束落下如雨……推開門,他抬頭說:「血止住了。」我當時差點兒一腳踹過去。
大部分女孩兒都不會做飯,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日子……後來,就都結婚了。
我說:我能想到的,男人性感的極致,是他的愛——愛我的男人最性感。當他愛我,他在人流車流的街道上緊緊抓著我,斥我:「看車看車。」他讓我點所有的菜,點完之後,嘆道:「怎麼連一個不辣的都沒有。」只好加一個圓白菜,他說要清炒,我大叫:「熗炒。」好吧,那就是熗炒。他抱我,那麼緊,幾乎窒息,他彷彿想成為一根釘子,鍥進我的身體。我去買一雙比我小腿細半號的靴,在嘈雜的商場里,他不避眾人眼目地跪下,幫我用力系拉鏈,我低頭看見他的頸,有初生的汗毛,像陽光下新割過的麥田……如果我說我心旌神動,那麼,我猜你會懂。
然而不是我,也是別人。哪家女子不揮刀?中饋往往是主婦的本分。砍瓜,切菜,殺雞要割喉,宰兔要剝皮,春節總歸要買十幾斤魚,利刃開膛、破肚、掏腸、去鱗……手起刀落,比斬情絲更舉手無悔。有些魚,下到油鍋里,還會痛苦地翻一個身。
請把他抱緊,用柔情用蜜愛,像女巫用糖果誘惑男童;把read.99csw•com他藏在黑斗篷下面,裹在你的被窩裡,用你的羽翼覆蓋住他。當你出來和女友們吃喝玩樂,就假惺惺道:「你可以和狐朋友狗友們去打牌釣魚了。」
我漸漸明白,照顧他,是我的本分,對他發脾氣,也是。神說,要愛你們的鄰人,那愛無關痛癢,反是對極要命極貼身的親人,難免生怨,而怨懟就是溫情。愛他,才對他苛刻,挑頭剔尾,我的兇巴巴是無理也服人;而也是一樣的愛,令他微微弓下背來,微笑傾聽,我的惡言相向也都是綸音,其實不是他錯,他也用不著誠惶誠恐。
要不然,為什麼,一、她一個星期都找不到他;二、她一直嗅到一股隱隱的腐爛味道。
行李多,兩人連拖帶拽弄到計程車停靠處,我舒展一下被勒痛的手心,說,「這會兒就看出私家車的好了。」
眼波才動被人猜
他掃一眼道,「柿。」
比起來,成龍在機場與記者們的捉迷藏,便是直截了當的醜聞。終於被堵住了,他開口,大言不慚,「我犯了這世界上大多數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先一竿子打翻一船人,然而自己的耽溺便是全然的無辜。
再往後便懶讓他接送,出車站直接招個的士,車掠過黎明北京曠漠的街,大風吹得地下乾淨無塵,是歸心似箭,南雁北飛。他家的鑰匙我早有了一套,卻不肯用,在樓道里捶門大叫,「開門開門,豬頭開門。」他慌慌張張穿著內衣褲哆哆嗦嗦過來開門,只來得及戴上眼鏡,嗔我,「鄰居呀。」可是眼鏡底下的小眼睛,笑得都沒了。
這一次,他已經熟悉西客站的方位,我把到站時間說得分秒清楚,北京沒有堵車,他順利買到站台票——可是,我的火車晚點了。原來讓他等,比等他,更焦灼。
思前想後,我沒有提醒朋友。我是外人,家常到半裸的這一對男女,我看到的,是明白的曖昧。可是對於她來說,一個是親愛的丈夫,一個是情同手足的閨中姐妹,留宿、常來常往、打打鬧鬧,都如同一父兄妹,容不得人往歪處想。
從越南回來已經很久了,我卻仍然常常想起它燒透天的鳳凰花,清晨捏得出水的潤濕空氣,雨霧裡淡黃淡黃的「情人」咖啡館,以及賭場的綠呢台前,俞太太孤注一擲的容顏。
遠赴澳大利亞的朋友,在MAIL里說,他還記得我,是驚鴻一瞥的過影。
大家都鼓噪起來:「買小,買小,哪有連續七次開大的?」她聲音稍稍提高了一點:「買大。」連一向穩重的俞先生也有點沉不住氣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買小。」
同行者大多只是換硬幣喂老虎機,而俞太太卻叫一聲:「我要賭大小。」問丈夫:「好不好?」俞先生一貫的不多言:「好。」大廳富麗而冷清,冷氣機里噴出大團大團的白霧。遠遠就聽見她清脆玲瓏、乾脆利落地發話:「買大。」
我看《絕望主婦》的心得,大概非常出乎原創者的意料:看那豪宅,看那花園,看她們保持得極其完美的身材,看她們戴著珍珠項鏈、儀容大方地做家務,一件家居襯衣都「優雅」得超過我一個月的工資——優雅其實是一個可以用價格衡量的標準。她們富裕、有序,日子茂盛整齊如修剪過的樹木,於是鬧離婚、吵架、覬覦體力勞動者的肉身、吸毒、謀殺……無非就是如張愛玲所說:「過飽之後感到幻滅。」閑到一定程度,非得找點兒刺|激不可。
俞先生退了一步,有點兒張皇地看向四周,表情十分尷尬。她卻已轉過頭去,深深吸了一口氣,整個背挺直了,然後緩緩地,將籌碼推過深綠的檯面,一直推到「大」的格子里,猛折身,撲進俞先生懷裡。
越南的夏天如此,炎熱酷烈,然而那一刻他們之間流溢著的珍愛與疼惜,彷彿月色的溫涼與皎潔。
最近幾次上京,都是大江溯輕舟,女子將有行,隨身七個行李八個袋,千叮萬囑他得上站台,千與萬,在這裡是實數不是虛指。然後我在車廂里等呀等,直到列車員來趕我,說火車馬上要回程了;又在站台上等呀等,滿城烈烈陽光照我一頭油汗……只差沒直接打一張票回武漢了。
上周五,她給他發短消息,說:做了你最喜歡吃的干筍牛肉、清炒空心菜、一個菌子豆腐湯。他沒回復。她就在溢滿飯香的餐桌前,漸漸睡著了,夢見自己把他殺了。我寧可你死,也要留你下來。驚醒后,已經暮色滿屋,他始終沒有出現。一瓶紅酒倒了,流了一桌血紅的酒。她默默倒掉所有的菜,卻嗅到了隱約的腐敗氣味。
在中國,尚沒有真正意義上的中產階級,她們的馬桶堵了,是為了博來隔壁帥哥的幫忙,我的馬桶堵了,我得親自疏通。邊掏馬桶,邊看《絕望主婦》,簡直像曲折的暗諷。
多麼令人毛骨悚然。殘忍不義的事會循環,你待人如是,人也待你如是。
……有嗎?我怎麼不記得?這一幕太王家衛了。而原來的蘆花深處,早就變做小區。
應該有吧?某一個年夜,堂屋裡,丈夫爽朗的笑聲,籠在煙里,姨太太嬌滴滴輕咳幾聲,全是媚意。丈夫心疼了,差人入廚下,吩咐煨雞湯。妻子殺雞、煺毛,死命睜大眼睛,卻還是視線不清,刀底一滑,割破了手,流很多血,然而不要緊,手上原已有累累的刀痕,再多一道,也看不出。亦不覺痛,痛覺也是有慣性的。到底還是落了淚,雙手都是血,不能拭。是誰的血呢?雞的,還是
九-九-藏-書她的?人生殘忍,她原也不過逆來順受,如雞雛。廚房裡縱有嗚咽聲,想燈火焰焰、喜氣洋洋的堂屋也聽不見。一刀刀,斫向雞身,全是恨。
她大概也看過報紙雜誌,上面常常有刺|激故事,丈夫的情人正是自己的女友。我想她曾經嗤之以鼻:這都是些什麼人呀,腦海上勾勒出姦夫淫|婦,一定是A片里多毛醜陋的粗魯男子與低俗國產連續劇里的狐狸精。她永遠也不會想到自己半胖中年的丈夫,幾乎令人不能感覺到性別或者性|欲,或者自己相貌平凡、基本上還好但有一堆小毛病的女友。
不知為什麼,我後來再沒去過他們家,也一直避免知道些什麼,大概……總會有這麼一出的。當荒唐的事情發生,總應該容我,把自己摘出去。我不趟這渾水吧。
有朋友說,最暢銷的電視劇,一定是以中產階級為背景。因為把貧窮這個概念剔除,就等於把現代生活中最慘烈的悲劇元素摘乾淨了,再大的潮湧也是茶杯里的風波、屏風上繡的水漫金山、親家太太們在牌桌上玩的小心眼兒。
當愛情和友情同時背叛,除了哭天搶地,還有什麼可選擇?她的無心之失,其實試煉了人性,而《聖經》里尚在呼籲,神呀,不要試煉我們。與其這樣,寧可當一個含酸的小婦人。
他說那一刻他深為震撼,忽然明白了中國傳統女子的剛烈。
花心有什麼不好?某一地,某一個瞬間,無意間瞥見某一人,也許只是他明亮的眼眸甚或潔凈的額,心裏怦一聲,一樹野桃花爭先恐後地盛放——這快樂,多麼驚艷震動。
而那些好男人呢?那些對家庭忠實負責的男人呢?那些將一腔心血全部交付給妻兒子女的人呢?那些默默無聞、卻用自己的一生來維持一個幸福的家的人呢?還有誰記得他們,想起他們?
《儒林外史》里說:「但凡新媳婦進門,三天就要到廚下去收拾一樣菜,發個利市。……當下鮑家買了一尾魚,燒起鍋,請相公娘上鍋,玉太太不睬,坐著不動。……太太忍氣吞聲,脫了錦緞衣服,繫上圍裙,走到廚下,把魚接在手內,拿刀颳了三四刮,拎著尾巴往滾湯鍋里一摜。錢麻子老婆被她這一摜,便濺了一臉的熱水……王太太丟了刀,咕嘟著嘴,往房裡去了。當晚堂客上席,她也不曾出來坐。」——這麼不甘不願,當然是惡婆娘。
她突然用力摔開他的手:「買小買小,我就不信這一輩子我只有做小的命。」
而她說:她不懂得何謂性感,她只是平靜、順遂,性是責任,也是快樂,但從來沒到過雜誌上說的程度。罪惡的念頭?有過,只有一次。她說她去女友家做客,正嘩嘩下著大雨,女友家停了水,她大惑不解地說:「明明下雨,為什麼沒水呢?」立刻反應過來這邏輯的混亂。女友想笑,被一隻手在大腿上一捏,那是女友丈夫的手,她窘得不能去看他的臉。坐了一會兒,女友丈夫說:「我去買一桶水來。」冒了雨出門去了。她從窗里,看到中年微胖的男人,一手撐著傘,在泥濘的小路上挑最乾的地方走,很愛惜鞋與褲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男人帶著一個扛著水桶的小工來了。她想到自己的丈夫,不做家務,也從不愛惜衣服,在床上天天取笑她的肚腩她的冷淡,而如果她是嫁給了此刻大雨里的這個人……一杯茶潑在了她手上。她終於勇敢地說,她想,她也可以像那些三|級|片里的女子,快樂到大聲叫出來。
俞太太瞪著他,面無表情,固執地說:「我要買大。」
前段日子去一個朋友家玩。客廳空寂,落滿窗帘的影子。朋友說老公還高卧未起,我們便在客廳絮絮說笑。忽然門一響,我急忙正坐,斂裳。開的卻是客房的門,是我的另一位女友出來了,睡眼惺忪,穿件男式大T恤當睡衣,T恤下面大腿耀人眼目。我一怔,朋友若無其事道:「她昨天來玩,太晚了,就留了一夜。」
縱使我們從來不曾相愛,但這一點一滴的相處,一次次的施與受,我也會漸漸掌握他的肉身他的靈魂,他的痛與狂喜。當我給,我寧願說,樹本無心布陰,我亦無恩於你;但當我受,大海不懂戀愛,石頭不懂哭泣,而我如何能有一顆不懂得感恩的心?
在一呼一吸間,她淚涔涔而下。她記得初遇,他午睡剛起,大褲頭大拖鞋,頭髮亂蓬蓬像只不高興的獅子,冒冒失失來參加聚會,一眼看到她,一驚,臉紅了。她也記得他的身體,那麼好,在南方酷熱的夏,沒有空調的出租屋裡,他是炸藥也是引線,是死亡也是重生,她揮汗如雨,狂喜到近乎虛脫。
終於證明了,愛因斯坦其實是個壞男人。他拋棄髮妻,拒認親女,對兒子不聞不問,甚至幼子因此患上精神病,他也從不關心……
「別介呀。這樣挺好的,你要不說我了,我還不習慣呢。」我撲哧一聲笑爆了。
而走廊上燈火漸漸暗了下去。雖然是24小時營業的歌廳,然而他側耳聽聽,左鄰那些聲震屋瓦的革命歌曲已經銷聲匿跡了,右鄰侍者正在打掃衛生,大聲地數玻璃杯的數量。
他們鬧分手已經鬧了大半年,與她面對面,他的肩是一種疲倦的垮。他承認她為他付出良多,他承認他對不起她,他承認一切也準備承受一切,無論是她的恨、耳光還是金錢的補償,他只說:你放了我。
這一切,不過是在無人知曉處,她們的整潔完美忽然撐不住,出了洋相或者亂子。觀眾就笑了,以為抓到了她們的什麼把柄,於是原諒,因為——她
九-九-藏-書們和我們一樣。不,根本不一樣。那一點點尷尬,是她們甜美日子里的鹽和胡椒。我們令人入倦的工作,上下班時分會擠出人命的地鐵,房東逼我們搬家的聲音,才是真正的絕望,且絕不抒情、有趣或者發人深省。她臉上忽然掠過一絲羞澀,低下頭去:「快十年了。」
然而尋常所指「花心」,永遠是那不羈的身體,應該叫「花身」呢。
何況除了他,還有很多很多的壞男人:情人無數的畢加索;逼瘋女友的羅丹;被女人贍養的肖邦……而我們眼中的他們,仍是聳立在歷史殿堂里巍峨的銅像,他們人格上的弱點不過是銅像身後微弱的一抹陰影,不值一提。
俞太太上前幾步,迎上丈夫,嗔道:「走這麼慢還一身汗?」掏出紙巾為他細細拭汗,腕上的銀魚雙釧叮噹輕響,而俞先生微笑看她,圓墩墩的身子越發像企鵝了。
他猶豫一下,蔫不答答地說,「我前天買了,捷達王。」十幾萬的事,我回武漢一星期,他不聲不響就給操辦了?這般先斬後奏,我沒法不勃然大怒,「你這是什麼意思?」拖著行李艱難挪步,一邊喘一邊嚴辭厲色。工作人員挨個問,「是一起的嗎?」到我們,一看我的橫眉冷對,即揮手放行。
記者想這更不能寫,便問他一生中最痛苦的事。老人長嘆一聲,「有一次,我迷路了……」
我擠進去,拍拍她,卻驚覺她的臂膀如盛滿沸油的瓷碗般沉默滾燙,一粒粒泛滿汗珠。她全不理會我,只簡單地說一個字:「大。」聲音沉啞。
「應該買小。」
而婚姻,一直是,大概也會永遠是,唯一的康庄大道。不婚?就像花不凋零、酒不腐敗、冰淇淋永不融化,是罕有的,也不必要的奇迹。
「來了來了。」矮矮胖胖的俞先生穩穩地應,左手一大包,右手另一大包,雙肩兩個小包,頸上胡亂纏著照相機帶子,一身大汗,卻走得不急不緩。
她在自己的二室一廳里,開冰箱,裏面沒有屍塊,翻衣櫃,也沒有找到手指,洗衣機都看了十幾遍。他在哪裡?那發出臭氣的,是他,還是他們腐敗的愛情?
——會不會?一念之間,提刀而上?
殺雞殺魚直至殺夫
我直撲葯抽屜,翻來翻去都是感冒藥,「創可貼行不行?」血的影子在我眼前晃,我心狂跳,喘不過氣來。他說:「家裡有雲南白藥嗎?」我在沙發上匆匆撿一條裙子:「我去買。」腳在涼鞋裡直打滑,是肥皂泡泡,我慌得沒想到應該穿一雙平底鞋。
「就是呀,我屢教不改。」
他喝了太多科羅娜,那微乎其微的酒精像薄冰層層堆積,去衛生間的路上就稍微有點把持不定。一位清潔大嫂正坐在洗臉台上打瞌睡,他們倆雙雙被對方嚇了一跳。女衛生間的門打開,出來兩個小姐,化妝已經半褪,大概懶得補妝也懶得洗,身段不再扭成S,嗓子也不千嬌百媚,微啞著聲音用粗糙的方言聊幾句天:「下班了?」「下班了。」毫不色情也絕不詩意的畫面。連小姐們,也是要回家的。
同游的朋友寫信來:「為什麼在那一剎那我們會鼓掌,我們的掌聲里,包含的,是祝福,還是對於一個女人最深的憐憫?」
對「恩愛」這麼老土的詞我向來不屑一顧,然後我就知道了婚姻的老土。我每天早早起來替他煮粥;他在大雨里來接我下班;我媽媽來京,他陪她看《大宅門》,雖然他沒看過,根本不知道電視在說什麼;他媽媽過生日,我送一套保暖內衣……我們與那些盲婚啞嫁的舊時夫妻有什麼區別呢?
我第一次從武漢赴京,他去接站就遲到了。那時認識日子還短,各自妾身未明,這一遲,讓人不免多心。我當下不說什麼,倒是他,俯首貼耳、摧眉折腰、滿臉賠笑、一路小跑著解釋,「西客站修得太不合理了,標記不明,進口出口不清……都怪陳希同。」
就像小時候看過的小說,高貴沉默的艾米麗小姐,在布置一新的婚房裡殺死了背叛的情人,任他的屍身臭了爛了化作骸骨,然後與他的屍骸生活了一輩子。
我問俞太太:「你們結婚多久了?」
有很多人沒有聽清,也有很多人聽清而沒有聽懂,竊竊私語:「她在說什麼?」「她在說什麼?」然後一個人、一個人地安靜下來。
「算了,以後不說你了。」我多少有點兒垂頭喪氣。
那個買大的女人
周六之夜,他照舊HAPPY,先是下館子,再是酒吧,午夜之後輾轉到歌廳。一堆的生張熟李,他搶麥克風搶得毫不見外。一直有人來,也有人走,忽然他一抬頭,赫然發現,包間空了一半。
永遠記住他是男人,是貓兒哪有不吃腥;永遠記住在他身體的某一處,他還是一個小孩兒,容易出軌,容易犯錯。
我一向鼓勵朋友這樣,甚至如果可以,我也願意如此。眾人都來笑我吧,但請明白我做的一切。因為我可以傷心,卻不能雙重地傷心,朋友或者愛人,都是自己挑的,自己挑來的傷害,是更加嚴峻。愛沙尼亞有句諺語怎麼說:「自己拿來的樺樹條打得最痛。」
沒裝氣囊的婚姻
周六,她打他手機,一直關機。周日,她打他姐姐的手機,對方笑得很尷尬:「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周一,她打電話到他公司,前台說:他辭職了。周二,她終於找到第三者的住處,按過門鈴無人應聽,她就在樓下的夜色里,苦九*九*藏*書苦站了一晚,有蚊有蠅一直圍繞著她。
但在地球的某一個角落,一定有吧。
我也沒話說。只是偶爾上網,看到一個笑話,是這樣的:
去年「十一」我大姐一家來北京玩兒,我嚴重警告他,「如果……有人會死。」結果T38到站十幾分鐘,接到他氣急敗壞的電話,「堵車。我被堵在兩個路口之外了。」等他姍姍來遲,是入冬才來賞桂,好花由它自謝,我沒大嘴巴子抽他,就算我溫良恭儉讓,革命就是請客吃飯了,倒是大姐體諒,「算了不能怪他。」
起初仍是寂靜,彷彿大家都還沒弄清那到底是幾,突然,女人們尖叫起來,「是大,是大。」不知為什麼,我猛地開始鼓掌,霎時間,彷彿野火春風,所有的人都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我們的歡呼聲將整個大廳都驚動了……然而俞太太的頭始終沒有從她的男人懷裡抬起來。
而那一刻,她所投注的,除了金錢之外,更是她真實生涯里的愛情、青春、不容回頭的歲月和作為人的尊嚴。將一切交給兩顆骰子的旋轉,開出來的到底會不會是大呢?
言情劇里的女主角常常哀婉地說:「感激不是愛情。」我卻知道,有了恩,想不愛都難。
他們說:一天之中,男人會有五十次左右想到性——也就是說,那個為我把脈的醫生,會在剎那間魂飛天外,忘了數到幾;莊嚴肅穆的法庭上,律師正在侃侃而談的當口走了神;二萬五千英尺的高空,飛行員跨雲海過雨原的時候……救命呀,希望我不在這架飛機上。浮想聯翩,是一段小小的夢遊。
可是,風流是到處留情,下流便是到處留精。留完精,事了提褲去,不留身與名,這是花心嗎?與心有什麼相干;這是做|愛嗎?不要玷污愛之名;這是婚外情嗎?可有一絲一毫的情意。
他的家人同事同學都說他極守時,到我這裏換成遲到成癖,也許因為太知道我大吼大叫下埋伏了原諒。
而她,一直嗅到腐爛的味道,起先很淡,她把廚房清了幾次都沒效,越來越濃烈,還夾了一點兒酒的酵香,像醚,像歡愛時候男子的體香。她沒有聞過屍臭,難道這就是?
他喜歡玫瑰、酒以及妖魅的印度音樂,他愛女子還在這一切之上。然而他說:不,我不想結婚,就像不想坐牢、被俘獲或者簽一張終身奴隸契約。
而我已經是第二次,半夜去為他買葯。上一次,是寒風抖擻的冬天,他拉肚子拉得一塌糊塗,踉蹌推已經睡熟的我:「幫我找黃連素。」新置之家,真的一無所有,我匆匆下樓去買。我對北國之冬全無概念,居然沒穿貼身內衣,套一條棉褲,披一件巨大的襖子就出了門。冷氣順著褲腿攀援向上,我睡得十分暖柔的身體驟然降溫,比急凍雞翅還冷得快。大風又撲我無遮無擋的頸,五臟六腑都受了巨大的寒氣,絞痛。沒走幾步,我膝蓋就開始劇痛,在十二月深夜的街上一跛一跛,滿地漆髒的雪……
我不禁在心中感嘆:除了俞先生這樣謙和樸實的男人,誰當得起這般的活潑俏麗;而若不是俞太太的溫柔與細膩,又有誰能懂得一塊璞玉的珍貴?
紅燈前我們停下,看真了,新黃初綠累累垂著,真是秋色百般好。我真沒見過長在樹上的柿子,世景的新鮮比小兒女吵鬧大得多,只急著問,「能吃嗎……」
沒有發生什麼,我們打牌、聊天、吃飯、看電視,我的雙眼緊盯著我的朋友,反正眼光一掃就是肉光,男人多毛的大腿或者女子的紅蔻丹指甲,澄澄的。
壞男人
記者覺得這怎麼能寫,便問次快樂的事。他答:「有一頭山羊迷路了,全村男人打起火把去找它……」
婚姻就是一座暗淡的二室一廳,疲倦地朝夕相處,身邊的女子也許會打鼾、磨牙,一伸手探到她的小肚腹。至於婚姻的好處?他不想要小孩,他不缺性生活,他不怕沒人給他做飯洗衣服——有那麼多快餐店、洗衣房、便利店。
我越想越氣,惡狠狠對他說:「你將來要是對我不感恩戴德,我饒不了你。」
這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陷落就是本分。她太若無其事,人家卻未必不鄭重其事;她幾乎不能想象丈夫是異性,可是對於其他人,他當然是。就這樣,一點兒一點兒開始,漸漸地,這一對因為她而聯繫起來的男女,不知不覺,在這三人關係里,摒棄了她。
她疑心她已經把他殺了。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無論女人們是怎樣在渴望,而好男人總是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成功的壞男人。
秋意鬧
不算太熟的他,出國前,隨幾個朋友一起到我家玩,遠遠只聽見慘叫厲厲。轉過牆角,隔欄看見我,一揚手,一隻雞撲稜稜飛上半天高,直直墜地一動不動,灑了一地血。我一手提刀,另一隻血淋淋的手向他們招一招,長發微蓬,斜斜一挽,嘴角似笑非笑。背後,殘陽西下,蘆葦似雪,非常之暴力美學。
而我,只默默想起俞太太腕上的雙魚銀釧。
她大叫一聲,連鍋帶飯都扔了出去。忽然明白,她其實什麼也留不住,那能夠留住的,是已經腐爛了的。
與園丁鬼混的主婦,在丈夫與情人之間惹出很多笑料,我也不同情她。她不就是一個現代版的查太萊夫人嗎?金錢及肉|欲,她居然兩全其美、遊刃有餘,哇,我垂涎得眼睛都綠了。
因此提到他不怎麼樣的私生活,我們更多的不是譴責,而只是隱約的遺憾:為什麼
https://read.99csw.com,這個彪炳一代的偉大人物不可以像《真實謊言》里的施瓦辛格,在英雄之外,還是完美的丈夫與父親?——也只是遺憾。我們記住愛因斯坦,是因為他的成就,沒有人會因為他是壞男人而輕蔑他。幸福的人才可以說絕望
他的家,其實就是一個冷寂的房子。
在男女的爭戰場上,沒有誰,是永遠的狩獵者,永遠的贏家。
在越南的第四晚,我們去了圖山賭場。
他抬起全是西瓜汁的臉,眉眼裡都是笑,誠惶誠恐連聲道:「感,感。」順手去扯昂貴的盒裝紙巾來擦手。這是我最痛恨的行為,大怒道:「你才賺幾個錢呀這麼浪費?去洗手!」他一反常態地沒和我對抗,嗯啊數聲,過一會兒突然說:「我現在才知道中國話說的恩愛夫妻。」我一怔。
一周的不眠不宿,這一個周五她終於決定給自己煮點兒東西吃,一開電飯煲,臭氣沖得她掩臉後退一步。上周的那一鍋飯,被她忘了,已經腐敗成沼澤,生滿綠苔,長長的黴菌像白色的蘆葦。
他再回自己包廂,推開門,差點兒以為走錯了:「怎麼就這麼幾個人。」還留下來的心不在焉:「回去了唄。」忽然呼嘯進來一大批女孩子,他重又高興起來,翻翻點歌本,會唱的,他都不想唱;他想唱的,上面都沒有。終於狠狠心,點了一首最濫俗的新歌,鄰座烏鴉頭女子詫異地看他:「天,你點這麼老的歌?這是三個月前的了。」
琦君的母親沒有,絕大多數寂|寞|女子,都沒有。
腐爛
我與俞氏夫婦是在旅遊團里認識的,會注意到他們,起初只因為他們外形的懸殊。俞太太纖長美麗,長裙流瀉如瀑,大聲說話,大聲笑,走起路來一馬當先,忽然止步,扭身催道:「快點兒呀。」
有了愛,想不愛都難
說是花心,未免太不堪,偏偏絕大多數男人的花都是這一種。偏偏也有人覺得這是天賦男權,像在公用廁所里,順手拉一把衛生紙塞褲袋裡,不佔白不佔的便宜。對女人,很多男人作風真接近。
寫《橘子紅了》的琦君,寫自己的母親:吃齋,誦經,飼養小雞小鴨也如養女兒,寵憐著。而她親手養的,她得親手宰,年飯她得一手弄出來,大桌盛筵,她很少動筷,而團年桌上,有丈夫,以及丈夫的姨太太——丈夫早納二房,久居城裡。
而他,忽然明白命運的隱喻。他的半生就像這麼一次卡拉OK,世界是笙歌處處的不夜城,音樂不停,只有上一曲及下一曲之分。而當下一曲響起,上一曲必須閉嘴,回家。不結婚,就意味著,在天亮之前的最黑暗時刻,無處可去。
不床頭打架,如何床尾和?愛情或者可以一塵不染,婚姻卻不能,這麼傖俗、庸常、煙火氣,像情景喜劇,卻一飯一絲都是山河之重。
坐在車上還一路說一路說,唇焦口燥,他只一直笑眯眯地,不辯不駁也不委屈,眉眼裡全是喜氣,那一種「我老婆在說話,我老婆在跟我說話」的天然歡喜。我忽地說不下去,咳一聲,他說:「秋燥,咱們回家買點梨吃,你先少說幾句吧。」
不是他不好,也不是女友不好,是人性或者慾望,有太多容易失控的地方。我們買輛車,還要上保險裝氣囊,何況婚姻。
而至少,他有勇氣,承認一切,承當一切——是花開散葉,有沒有結果都是光耀的。我們便感動了,無論花心、婚外戀、一|夜|情……不管是緣是孽,只要由心至身,有愛,都不羞恥。
她說:她意識到身體里的火焰,是還年輕時,她等待著操場空出來可以去跑步。球場上,男生正打著一場愚蠢的比賽,呼喊、奔跑都很粗魯,她無聊地掩口連連打幾個呵欠。終於一聲哨響,男生們一陣歡呼後下場,一個高大男生從她身邊經過,大汗淋漓,喘著粗氣,一路走一邊脫汗濕透的背心,年輕的背塗了油一般閃閃發光,汗的濃烈氣味蒸騰開來,在剎那間,她的一切都不一樣了。她說那感覺,就像一棵桃花,忽然感受到綿軟的春風,盛放。
花心花身
而此時是十月,楓葉紅,槭葉也好,分明看見長安街上的柿,也漸漸酡紅爛醉,還有柚、烏桕葉……都來湊紅的熱鬧,不肯退讓,故此層林盡染秋意鬧。
有記者採訪一位老人,問他一生中最快樂的事,他答:「有一個女人在山中迷路了,全村的男人都打起火把去找她,找了一夜才找到,於是大家吃肉喝酒,並且輪流睡了那女人。」
八月盛夏,夜來卻微涼,我剛剛洗過澡,正在細細沖腳上的泡沫。忽聽他在客廳一聲慘叫,伴著鐺啷一聲,我衝出來一看,水果刀橫在地上,他捧著手連連後退,手指上,血如牛奶溢鍋一樣湧出來。
忽然聽到電腦上一聲響動,一個好久不見的女友上了線,掐算一下時間,她那邊是午夜。我不免問:「幸福女人,為啥不睡覺?」她嘆道:「可見不幸福呀,我早就是怨婦了。」我大笑:「忽見陌上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有了封侯君,才可以說絕望。」
有些男人,大家一見就知道他花。那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全是沉默情意,從頭往腳看,風流往下走;從腳往頭看,風流往上走。又會做低伏小,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所以影視界里的金童,大家都默認他們的緋聞,而且看報紙看得眉開眼笑,娛樂了我們寂寞的生命——鄭伊健不花,難道該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