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弔之島
第一章 密室傳說
返回主宅的路上,她還回頭望了望「浮身堂」。黑暗中繁星滿天,以此為背景的「浮身堂」,令人感到夢幻。祠堂的紙拉門上,燭影搖曳,微光浮動。似乎連海浪都寂然無聲了。
「為什麼啊?」
倒錯三部曲的收尾之作。這部作品完成之後,就應該可以確立我在推理小說界的地位了吧。不過萬事開頭難,一直拖拉到現在,還沒有動筆。
「是密室殺人事件啊。」
郵船的檢票口旁邊,有個小小的廣場,上面停著一輛小型卡車和一輛四輪馬車。馬車的車身上寫著「港屋旅館」,車上站著一個身穿短外褂的、上了年紀的男人。這麼一個小島,居然也有旅館,我有點驚訝。乘客中的小販和穿西裝的男人們,在旅館派來的男人面前停下來。
「前妻沒有孩子嗎?」我問道。
不,這裏不是庭院。走廊的盡頭,的確連綴著一片寬廣的空間,不過那是大海。濃郁的潮水氣息,撲鼻而來。
「嗯……就算你這麼說……」
「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到你的狀況。」
沿著穿過梯田的小路,往下沒走一會兒,就進了村子。根據良江所說,這裡是島的中心,叫做西浦。
沒錯,我的左腳拴著腳鐐。即便從夢裡醒來,我身處的困苦處境,仍舊沒有任何改變。
據秀子夫人的介紹:大島夫婦的房間,在離通廊最近的裡屋,出去上廁所的梅吉,最先聽到了慘叫。
「沒有。」
據說新見嚴一郎在本島,偶然邂逅了秀子,之後秀子懷上了修平。原本想瞞著原配夫人,不曾想暴露了。嚴一郎被妻子一通責罵,惱羞成怒,最終分給妻子一點微薄的分手費,就把她趕出了島。
下午四點十五分。
「嗯,箏和小提琴。」
「拉門立刻就能打開嗎?」我問道。多多良老人點了點頭。
「直接帶你去看一下比較好吧……如何?那樣也比較容易解釋。」多多良老人提議道,「只離開一會兒。也沒有什麼關係……對吧,光照?」
西邊的水平線上,悄悄地飄著一層薄薄的雲,藏於其後的太陽,好像月亮一般蒼白。再過不久,太陽就要下山了,此時淡淡的暗影,正從四面八方緩緩湧來,每走一步天就暗淡一分。
新見秀子恐懼得秀目圓瞪,緩緩地點了點頭。
「您過謙了,我們都很信任您。」
「要說喜歡哪個,這有點……」
清水真弓向大島良江介紹說,我是很有名的推理作家。
「所以,如不藉助老師您的力量,我們是無法解決這次的事件的。」
「如果是上吊自殺的話,脖子上應該有繩子勒過的痕迹。而且嚴一郎嘟嚷的那句『搞錯了』,也讓我很是介意。那句話一定有什麼別的意思,比方說……」
「回去,馬上回去。」
「還真是奇怪的組合啊。」
接著,我們推開祠堂入口的拉門,踏入祠堂內部。祠堂深處設有祭壇,天花板上搖搖晃晃地,懸著一隻六十瓦的燈泡。這間祠堂供奉的是稻荷神,因此沒有佛壇,只有一個進行神道儀式的祭壇。
多多良老人說完,秀子接著說道:「我也正有此意」。
粗略一看,堂內還真是毫無情趣。光照師父背向祭壇,在坐墊上坐了下來,揮揮手,讓我和多多良老人也坐下。
「不好意思,你的名字是……?」
「你喜歡我們三個裡的哪一個?」花代突然如此問道。
「呃……這個……」話未說完,良江突然緘口不語,恐懼地瞪大了眼睛。循著她的視線,我發現在不遠處,有一粒螢火蟲大小的光點。
「看,就是那裡。」
好奇心使我戰勝了恐懼,我焦躁地催促著,說話吞吞吐吐的良江說。
「不曾有人出入過那間祠堂嗎?」我問道。
「混蛋,別讓秀子進來!……」新見嚴一郎說道。
「說不定就是發生了『怎麼會』的事情啊。」
「不好意思,我沒想到浴室里有人。」
「那麼,多多良先生,您覺得兇手是怎樣……」
又長又暗的走廊,彷彿通往秘密的核心。
「既然來了,索性就進『浮身堂』裏面看看吧。這樣向你說明起來,也比較容易。」光照師父說著,率先邁開腳步。我和多多良老人,跟在他的身後。
信仰對於一個人來講,至關重要,所以,當家的嚴一郎不可能說不。不過,事件發生之後,當家的腦海里,曾掠過祠堂不祥過去的傳聞,這一點他只對光照師父一人說起過。
「怎……怎麼可能,那種東西,怎麼可能存在於現實之中……」
多多良老人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酒,臉上掛著意味深長的笑容,瞥向三位姐妹。我也隨之看向雪、月、花三姐妹。
05
「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前任小學校長。」坐在我左邊的禿頭男人,立刻介面說道。此人看起來,和多多良老人的年紀差不多。
我跟著梅吉,不發一語地走在冰冷的走廊上。雖說穿了厚底拖鞋,寒氣卻仍舊透過薄薄的襪子,從腳底下傳遍全身。
「那麼,當家的是如何去世的呢?」
在坡道中間回過身去,碼頭的全景已經能夠映入眼帘了,一副過不了多久,居民們就會集體搬遷的蕭條漁村景象。即將日落,大海變成青黑色,海浪和著風的咆哮,激起可怕的白沬。
「警察根本靠不住。」
「別靠近小島。來了就沒什麼好事!」
凌晨五點。東方的天空還沒有出現曙光。在深不見底的黑暗中,只有從「浮身堂」的拉門裡,透出微弱的光亮。簡直就像逝者的遊魂,在漆黑的海面上飄蕩著。
「你是203號房間的山本安雄先生。」
「那當然了。眼中釘終於消失了嘛,以後就是他的天下了,當然得慶祝慶祝啊。」多多良老人接過光照師父的話說道,「秀子夫人也真是不容易,心愛的兒子,遇到那種事情也就罷了,這下連當家的都去世了,就剩下那三姐妹在身邊了。就算是意志消沉,也不會有人指責她的,夫人卻還是那麼剛強。」
清水真弓的聲音,彷彿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那時的我,體會到了似曾相見的、這種不可思議的感覺。從前的關於那座島的記憶,殘留在腦海里——登上那座島,被捲入慘不忍睹的殺人事件的模糊記憶……
宴席設在約有五十張榻榻米大小的,長方形的大廳里。
「什麼!……密室?……」這兩個字拖著不祥的尾音,撞擊著我的心臟。
「歡迎來到垂釣之島。」旅館的男人,用近乎滑稽的死板語氣招呼著說,「美麗的小島,正在等待著您。」那說話的語氣,完全無法讓人感受到一丁點兒的美麗。
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說不定是三姐妹中的某一位。
「啊,實在不湊巧,夫人有要事找我,所以,今天晚上就……」
「那兩起事件,都是在『浮身堂』里發生的。」光照師父略帶感傷地說道。
「喂,快點兒,趁現在天還沒黑。」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情啊?」
「嚴一郎考慮到家族顏面,立馬撤去了吊在樑上的繩結。新見家有人自殺這件事,要是傳揚出去的話,肯定有損聲譽。然後,他們才把診所里的醫生,和派出所的警察叫了過來。」
「老師您是我們的貴客。請讓我為您帶路。」良江說道。
07
新見月代低頭咳嗽了一聲。此時她已經脫下喪服,換上紅色的羊毛衫和牛仔褲,完完全全變身為現代女性了。即使燈光暗淡,她那頭柔順的秀髮,依舊閃耀著美麗的光澤,渾圓的眼睛水靈靈的。雖然還很年輕,卻渾身散發著濃郁的女人味道。
在這種小島上,有構築密室的條件嗎?新見家是典型的傳統日本宅院,應該沒有能從內部,上鎖的房間才對。簡直就像橫溝正史的《本陣殺人事件》似的。
坐在前排的中年男人,身著黑色西裝,手裡提著公文包,和圍著他的兩個年輕男人,在人群里非常引人注目。其中一名二十歲左右的男子,打電話接不通,咂著嘴說道:「大哥,這裏沒有信號啊,真他媽的沒辦法。」咂嘴聲連坐在後排的我都能聽見。
住旅館的遊客們,坐著馬車離開了港口,小廣場上的人漸漸減少。接到了親戚的人們,也三三兩兩地向島內走去。海風愈加強勁,拴在碼頭上的漁船靠在一起,等待憤怒的大海恢復平靜。再稍徽晚一點的話,郵船說不定會被取消掉。
看到嚴一郎非常消沉,光照師父開導他道:「這都是命中注定的,誰也沒有辦法,阻止人生齒輪的轉動。」
「不好意思,我……」
「她兒子也去世了嗎?」我試著再次確認,剛剛從大島夫婦那裡,得到的情報。
「是要我解開這個謎嗎?」
「要是知道這一點,也就不用大費周折了。不過,這間祠堂以前,就一直有各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要是和這次的事件,聯繫起來的話……」
三人都很年輕,妖嬈美艷,但那美麗,卻有種超脫俗世的感覺,或許應該說,她們的美麗里,摻有一絲瘋狂。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還沒有完全從剛剛「浮身堂」里的詭異氣氛里,解脫出來的緣故。
回過神來的時候,才驚覺秀子夫人正端坐在我面前。
隨著鐘聲餘韻的消失,寒冷的空氣迅速包圍了小島。四周響起烏鴉凄厲的叫聲,和海浪嘈雜的碎語……矮小的良江,一邊催促著我們,一邊率先邁開腳步。
現在已經過了旅遊旺季,去島上的大概只有島民,或者島民們的親戚吧。混在他們中間的我們,會引人注目並不奇怪。
海岸一帶,隨處可見翻倒的圓石,正中間有一條水泥鋪成的平緩坡道,一直延伸到島中央的山坳里。
待在甲板上的時候,使我們感到不對勁的,到底是這些乘客中的哪一個呢?我暫時沉浸在苦思冥想之中。
「這個……」
「剛才你提到了『上弔之島』?」
「嗯,當家的葬禮。」
「這隻是對外公開的理由啦,實際上應該是被誰盯上了吧。」多多良老人露齣戲謔的笑容說。
「喂喂喂,什麼什麼嘛。你這麼晚還不回來,我一直擔心你,遇上什麼事情了呢。哎喲,這位就是小說家老師嗎?」
「嗯,沒錯。」這位老人博聞強識,真不可小覷。
到底還是登上了「上弔之島」啊。事到如今,已經無法反悔了。
「關於小說的見解。要怎樣才能順利寫作呢?實在很想向老師請教一下。」
說完,秀子夫人又小聲說了句「是吧」,並與多多良老人和光照師父,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位老人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多多良老人關上拉門,從堆在入口邊的坐墊里,抽出兩個鋪在地上。
突然,劇烈的晃動襲來。隨後,我的腦袋,被硬物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慌忙直起身來,整理好散亂掉落的浴衣。
原來如此,這樣說來,似乎的確如女人所言。這幾年以來,我天天被截稿期逼著,就像無法停止前進的馬車一樣,不停地寫著小說。酒精和安眠藥,常常陪伴在身邊的混亂生活,加上和編輯無止境的爭執,世態炎涼,我的精神和肉體,都處在最糟糕的狀態。
「我們三人從小就是惡友三人組。嚴一郎既然能放心地拜託我們,我們也就答應了。」多多良老人苦笑著說道。
這麼說來,那女兒的年紀也不小了。
「誰?!……」多多良老人箭一般沖向拉門,一口氣把兩扇拉門,全部推開,身手敏捷得完全看不出,已經是七十歲的老人。相比于剛才感受到的惡意,我更驚訝于多多良老人的敏捷身手。
這都是什麼啊?果然是「上弔之島」!
「『月見廳』是主宅里,一間朝向海面的房間,因為夜晚能看見月亮而得名。從那裡,可以近距離觀察『浮身堂』里的動靜。」
「什麼堂?」光聽光照師父這麼說,我完全無法想象是哪幾個字。
「其實看你被工作,弄得精疲力竭,我也挺同情你的。」清水真弓回應道,「你差一點兒就神經衰弱了。我想解決現實生活里,發生的事件,或許會讓你的精神好一點兒吧。」
「太好了,你終於恢復正常了吧?」女人安心似的長九九藏書舒了一口氣。
即便如此,在這貧寒的小島上,居然有如此壯觀的建築物,這件事本身,還是讓我感到無比驚異。
「趕緊逃出這裏!……」大腦中樞向我發出警戒信號。
「這個人是華獄寺的前任住持仲谷光照。現在把位子傳給了兒子,自己逍遙隱居,日子過得悠哉游哉的。」
「當家是怎麼……」
「噓,安靜一點。」說話的是位年輕女人。
這座小島的西側,與日本海沿岸,那些素來荒涼衰敗的小漁村截然不同。雖然外海波濤洶湧、岸邊蕭條零落,但是,在被形狀像招財貓彎起的雙爪一般的,海岬的守護下的港灣內,卻是風平浪靜。
「彷彿是在撫慰兒子亡靈的時候,被接到了那個世界一樣。」
剛開始,我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這是個黑暗的洞窟似的房間,四下瀰漫著危險氣息,彷彿隱藏在大都市角落裡的審訊小屋。
「不過,夫人您認為,修平是被殺害的嗎?」
「喂,怎麼回事啊……良江?」
反正也不冷,再待一個小時,應該也沒有什麼問題吧。看他這麼有精神,想必從事故帶來的打擊中,振作起來,也是指日可待了。與其打擾他,惹嚴一郎生氣,不如就讓他去吧。這樣想著,秀子選擇了安靜地關上拉門,回屋睡覺。
據這位前任住持所說,一周前辭世的當家——新見嚴一郎,和分家的新見小次郎,是相差五歲的異母兄弟。深得人心的大哥嚴一郎,輔佐父親處理家事,弟弟小次郎卻從小嬌生慣養、好吃懶做、貪財好色,終日死纏著父親要錢,有錢了就在新潟四處玩樂。就是這麼個花|花|公|子,卻被前代當家異常疼愛,死前留下了新見家的遺產,由兄弟兩人平分的遺言。
「浮身堂」里有人!……
「好的,收到。」
然而,光照師父依舊泰然自若地,坐在祭壇前的坐墊之上。
「嗯,這樣也好。」光照師父同意了,我當然沒有異議。
一個黑影沿著通往船艇的台階,匆忙跑了下去,還來不及確認是誰,人影就消失不見了。
「哎呀……有一點失憶。」我皺著眉頭,揉了揉疼痛的腦袋。
新見嚴一郎是在一周之前的,一個寒冷的早上去世的。愛子修平遭遇事故之後,迅速老去、並喪失了信心的新見嚴一郎,每天都要去「浮身堂」禱告,並嚴格命令禱告時,任何人都不得打擾。
想起過一會兒,女主人新見秀子夫人,就要來我的房間打招呼了,我開始有點鬱悶。房間里被褥都已經鋪好,隨時都能入睡。積攢的疲勞,使我的眼皮異常沉重,溫暖的被褥,誘惑著我鑽進去酣睡一場。
我順著他的話,在那個空位子上坐下來。右邊坐著一位穿著肥大喪服的白髮老人,我剛剛坐下,他就開始和我搭話。
新見花代哧哧地笑了:「才不是呢,月代姐姐寫的,都是些騙騙小孩子的少女戀愛故事,跟專業的老師,可是不能比呢。」聽她的語氣,姐妹間的關係,似乎沒那麼親密。
多多良老人卻代替光照師父回答了:「上弔死了啊。」
我在書桌前睡著了,寫著寫著小說,就趴倒在書桌上,沉沉地睡了過去。臉頰下面壓著列印出來的原稿,被汗水浸過又幹了的稿紙,變得硬邦邦的。
「是的,最左邊的是最年長的姐姐雪代,中間是月代,右邊是年紀最小的花代。」
我雖然很想聽良江繼續說完,剛才的話,現在卻只得打消念頭,跟著一起往前走。太陽落山後氣溫驟降,我豎起了夾克衫的領子。
06
「當家可以說是憂心新見家的未來,懷著一腔鬱憤辭世了。」
這又不是恐怖小說的情節,我感到詫異,卻不由自主地渾身發抖。
「那時是幾點鐘啊?」
「哦,這樣啊。」
「那就是『上弔之島』。」
父親死後,兄弟兩個人的感情迅速變淡。自己一直為了家業拚命工作,父親為何偏袒遊手好閒的弟弟?哥哥嚴一郎無法接受父親的偏心,將家業一分為二,之後,兩人各自為擴大勢力,而纏鬥至今。
「聽到騷動的用人們,迅速趕過來,我跟多多良把秀子夫人,交給他們照顧,也進祠堂裏面去了。」
我這麼想著,稍微鬆口氣的一瞬間,突然感覺到:背後有人。暗叫一聲「糟糕」的同時,我迅速轉過頭,腦袋一側受到猛烈的一擊。眼前炸裂開白色的閃光,我便失去了意識。
秀子大概是察覺到發生了什麼,已經陷入了狂亂之中。多多良老人和光照師父,壓制著癲狂的秀子,看著嚴一郎一個人,進到祠堂裏面。
這之後,我才覺得真正地清醒了過來。慢慢睜開眼睛,眼皮像被糨糊粘住了一樣沉重。有規律的震動聲,從夢中延續到現實。
多多良老人像看儍瓜一樣,瞥了我一眼。
我們站在船的尾部,卻忽然感到背後有人的氣息。清水真弓也隨著我的視線,突然轉過身來。
「只不過……?」
恐懼從我的腳底爬至頭頂,全身泛起雞皮疙瘩,我張開嘴,發出無聲的悲鳴。
不對,哪裡有點奇怪!……我現在真的自由了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同時有點臉紅。的確,三個人性格迥異,各有各的魅力,讓男人過目不忘。
不知何時昏睡了過去,腳步聲使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
「衷心感謝您千里迢迢,遠道而來。」
「是的,我覺得就是那個東西,奪走了我丈夫的性命。」秀子不安地環視房間一周,「說這種話,或許會被您取笑,但那個祠堂里,有很多不祥的傳說。我覺得我丈夫的死,說不定也跟那些傳說有關。所以,他才會被恐懼驅使著,用頂棍頂住了拉門。」
「今天是有什麼聚會嗎?」我問良江。
「有對當家的死,抱有疑問的人嗎?」
話是雖然這麼說,身體卻遲緩得令人心焦。我幾乎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鞋櫃里放著合腳的麂皮便鞋。我迅速穿上鞋,擰開玄關的門鎖,一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一邊悄悄地推開了門。
「您在寫小說嗎?」雖說年紀已有二十歲,但她說話的語氣卻天真爛漫。
「我總覺得我丈夫,似乎在害怕著什麼。」
西側港灣村落的規模,明顯要比東側的大。隨意一瞥,一座巨大的建築便躍入視野。
「你看,離島越來越近了。」或許是因為緊張,清水真弓的聲音微微顫抖。
「快裡邊請。儀式已經結束了,今日不過是齋戒期滿,親戚朋友們聚在一起而已。」大島梅吉站在玄關,向我重新行了個禮,「夫人正在等您。」
「哎呀,您無須多慮。」秀子嘴角撇出了優雅的驕傲笑容,「島民們都知道,您是久負盛名的小說家呢。」
「哦……可是接下來,我還要跟夫人探討一些事情。」我有點語無倫次。
「沒有可疑的地方嗎?」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想讓新見本家消失的人唄。」
來不及細問,我們已經來到一座大宅的圍牆邊。就是在山坡上看到的新見家。宅子四周圍著髙高的土牆,宅院內的燈火將天空映得微微發白。明明說是葬禮,卻隱約傳來人的笑聲。
「我在島上出生,中學畢業后,就跟著母親搬去了長岡。不過,還有很多親戚住在島上。」
這時,清水真弓才向我介紹那個女人:「這是我的幼時好友——大島良江小姐。是新見家的女傭。」
「我丈夫說不定也是被殺害的。」
海浪大約有兩米髙。船速很快,還算平穩,不過偶爾襲來的大浪,還是會讓船身飄搖不定。
「不,是離婚了。嚴一郎在瀨波溫泉,邂逅了當時還是藝伎的秀子夫人,後來秀子夫人懷孕了,原配夫人知道后,就發生了一點糾紛。」
就算「上弔之島」是個被詛咒的地方,和之前那個刑訊小屋般的房間比起來,也一定恍若天堂了。我迅速轉換了心情。如果有案件發生,正好可以用作小說素材。我還能調整心情,重新開始創作小說。
我懷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的心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向清水真弓點了點頭。她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肘說道:「拜託了……我對島上的親戚說,你可是位著名作家哦。」
太陽落山以後,周圍迅速暗了下來,從新見家宏偉的宅邸里,漏出來的燈光異常醒目。宅邸各處燈火輝煌。
周遭在微弱地震動著,比享受頂級按摩師的按摩,還要舒服。是車子的引擎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的振動聲呢?雖然閉著眼睛,不太清楚,但是,我很享受這安穩的狀態。
不知從哪裡飄來煙草的氣味。我驚異地抬頭,瞥了一眼前方,一個穿著黑色西服套裝的男人,正緩緩地走過來。男人大約四十歲左右,戴著墨鏡,乍一看像是黑社會的人。我們不想跟他扯上關係,於是移到船舷右側,男人低頭走進了船艙裏面。
雪代和花代眼睛很大,頭髮齊耳,帶點現代女孩的時尚氣息。而坐在中間的新見月代,則是長發及肩、眉眼細長,很有日本傳統的和風味道。
「那裡就是『浮身堂』。」
左邊的老人也七十歲左右,腦袋光禿禿的,身上裹著黑色的袈裟。
秀子慌忙換下睡衣,趕到「浮身堂」時,三個女兒已經到了。祠堂里,大島梅吉正把手,壓在仰卧著的嚴一郎胸口,做著心臟復甦按摩。不祥的預感,使秀子全身顫抖。
原來如此。這麼一看,果然是輕輕漂浮在海面上的祠堂。
「太冷了,我們還是進船艙去吧。」
又是幾口美酒下肚,老人和藹的面容,突然有些扭曲。
「啊……還沒有,我正準備睡覺呢。」
原來如此,聽了禿頭男人的話,再看看多多良老人,果然他的眼睛里,充滿了好奇心。多多良老人被人一誇獎,不禁一臉得意。
「是的,當家去世了。在一周之前。」
「立在海里的木製支柱,難道不會腐爛掉嗎?」我向二人問道。光照師父告訴我,祠堂曾經重建過兩次。
「對呀,我去迎接他了。」大島良江說完,向我介紹道,「老師,這是我的丈夫梅吉。」
「對不起,我明天再來……」
「哦,這樣啊,原來是清水小姐。我姓山本。」
就在這時,多多良老人突然回過頭去,銳利的視線射向拉門。同時,我也感受到了,包圍著我們的強大惡意。
我身上穿著稍微有點臟、散發著汗臭味的運動衫。再怎麼說,穿成這樣逃跑,看上去也太奇怪了。打開衣櫥,裏面有夾克衫、襯衣和褲子。穿上之後才發現,簡直像我自己的衣服一樣合身。
「先生能專程趕來新見家,真是感激不盡。」秀子嫣然一笑,向我敬了一杯酒。
「但是什麼?」我壓低聲音追問。
「是的,不能說沒有這個可能。」
「這麼說,這裡是新潟縣?」
「比方說什麼?」
那天晚上,他也是吃過晚飯之後,就把自己關進了「浮身堂」。半夜裡秀子覺得不安,便起身去「浮身堂」,想看看丈夫的情況。丈夫雖然身體強健,但畢竟已經年屆七十。就算是修行,徹夜不眠也還是會傷害身體。
「您已經休息了嗎?」秀子的聲音穿過拉門傳來。
看看手錶,下午四點四十分。對敲鐘來說,還真是個曖昧的時刻。
「那之後,嚴一郎也成了不歸人。」光照師父感慨良多地嘆了一句,「當家也是在『浮身堂』去世的嗎?」
新見嚴一郎回答道:「只不過做了個詭異的夢而已。」
「我雖然去了祠堂,但對事件目前,仍然不甚明了。」我只能這麼說,「要推翻警察做出的事故判斷,非常困難。」
「嗯,我在寫推理小說。」
「我……解決事件?」我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我不過是個推理小說作家啊。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件,但我又不是偵探,現實中發生的事件,我可無能為力啊。」
光照師父指了指頭頂,說道:「你看,上面架著橫樑呢。」
「警察說:死因方面,並沒有什麼可疑之處,應該是少爺的上弔,導致他心臟負擔激增。」
秀子眼角的皺紋十分顯眼,卻仍掩蓋不了渾身的妖媚氣息。雖然三姐妹的眼角眉梢,都能找到母親的影子,但恐怕母親年輕時的美貌,要遠遠凌駕於三個女上。
怎麼可能?明明一次都沒有去過那裡,怎麼會有這種古怪的感覺呢?完全無法用常識解釋,彷彿置身於小說世界一般,不可思議。
「嗯,沒錯。」光照師父回答得很乾脆。
從花代的呼喚來判斷,擦肩而過的應該是長女雪代。她和花代的身材很相似,也許因為是自己家浴室,所以沒有遮掩身體的必要吧。
「那你不想跟人家搞好關係嗎?」
我念叨著望向清水真弓,我完全沒有聽https://read•99csw.com說,還有什麼葬禮。清水真弓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嗯,是新見家的祠堂。鄉下人家一般都在後院,供奉有守護自家神明的祠堂,『浮身堂』就屬於這類——漂浮的浮、身體的身、祠堂的堂——浮身堂。」
轉過土牆的拐角,就到了新見家的正門,門兩側掛著印有新見家家徽的燈籠。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線香的味道。
也許在座眾人,並不懼怕逝者犀利的目光,不過,除去靠近祭壇的一角,大廳內的氣氛十分沉悶。看來,島上掌權者的猝死,所帶來的衝擊,還沒有完全消失吧。
「有個女兒,卻不肯親近爸爸。」
「也不行,海底跟沼澤似的,人要是走上去,會立刻陷入泥潭,侵入者很有可能丟掉性命。」
「現在是十一月吧?」
「雪代姐姐,快過來。」
「沒關係的,這裡是混浴,沒事的。」
「凌晨五點剛過。」
「嚴一郎很有藝術天分,也讓三個女兒,每人修習了一門藝術課。雪代是繪畫,月代是寫作,花代是音樂。」
大島梅吉發覺慘叫聲,是從祠堂方向傳來的,於是趕忙趕到祠堂,察看情況。拉門從裏面頂上了,他只好出聲詢問,只聽門裡的嚴一郎氣喘如牛。沒過一會兒,聽到慘叫聲的良江和雪代,也趕了過來。
扶著甲板的護欄,我們望向前方:海浪飛濺而起的飛沫,隨風撲向我們,砸得臉頰生痛。舔舔嘴角,一股腥咸。
「聽說你在學習音樂?」
「我要是知道是誰乾的,也就不用費工夫了。」
船到港的「歡迎式」結束之後,老人們像寄居蟹縮回殼內一般,退回各自的家宅,港口上又重歸寂靜。
我被監禁在某個房間里。窗邊拉著遮光窗帘,因此就算是白天,房間里依舊十分昏暗。我睡著,很淺,屋裡渾濁的空氣中,混雜著腐敗食物和排泄物的氣味。一陣陣反胃的感覺翻騰著襲來。
「不……不是這個問題。」
即便後悔,也無法改變船在漸漸向島靠近的事實。我低頭看了看表,已經快下午三點了。再過一個小時,太陽就要落山了。唉,怎麼辦?
「就算漲潮,這邊的海面,也不會漲髙多少。」
02
花代邊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秀髮,邊瞪著又黑又亮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我。
我開始環視船內。這是一艘只能坐三十人的小船。艙板是塗了瀝青的木板,不停地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船身脆弱得彷彿一個大浪襲來,就會立刻四散一般。從位於船艙前方的操控室里,飄來陣陣汽油味,船艙內部,也瀰漫著令人作嘔的味道。
「哦……是的。」聽起來她正向我靠來。我暗自慌亂,一動也不敢動。
據她所說,我們是從位於東十條公寓附近的北本大道,搭乘計程車到了赤羽車站,然後乘晚上十一點的夜行快速電車,於今天一大早,到達新潟縣的。
「咦,這還挺有意思的。」
「是呀,從電車終點站村上出來,在岩船港坐上了這條開往『上弔之島』的輪船。」
秀子說著「不會吧」,迅速衝進了祠堂。
回來的新見修平,號啕大哭著向雙親俯首認錯,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一向任意妄為的兒子做出這種事,說明事態十分緊急。
「在一周之前嗎?」
多多良老人別有意味地笑了,單看這笑容,不過就是一個好色的老頭而已。
上弔之島,這個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地名,讓我聯想起了橫溝正史的小說《獄門島》。更何況我完全不知道,「上弔之島」究竟在哪裡,以及我要去島上做什麼。
連接主宅的通廊,在中間拐了兩個直角彎,向海上延伸而去。每隔幾米,就佇立著一根躍出海面的柱子,從下方支撐著通廊。在我看來,這柱子就像長崎舞龍時,用來支撐龍身的長桿,彷彿看不見的手,從海中托起了巨龍的身軀。通廊盡頭的「浮身堂」宛若龍首,龍口大張,威嚇魔物。「浮身堂」就像是新見家族的守護神,如今,那裡卻變成了不祥的死亡舞台。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能再說得詳細點兒嗎?」
「可不是說修平本打算上吊自殺,結果卻摔了下來嗎?」
狹窄的甲板,只能站下五、六個人,船艙與欄杆之間的走廊,更是狹窄得無法兩人並肩通過。
「請等一下,我……」
一年前,修平終於回到島上。他毫無徵兆的突然出現在新見家,身心俱疲,那樣子活像個落魄的妓|女,完全看不出是個只有二十八歲的年輕人。
「不,是十二月。今天是十二月一日。」
我們倆糾纏在一起,倒在被褥上,我的嘴唇剛好碰到她的面頰。月代為了保持平衡,在倒下的一瞬間,緊緊地抱住了我。
「搞錯了?」
那個女人的身邊,並排坐著三名年輕女子,她們一定是逝者的女兒了。年齡都在二十歲左右,長得很像母親。真是美麗的姑娘們啊。年紀尚幼卻流露出嬌媚的女人味,即使身處在這種莊重的宴席,周身仍舊縈繞著與這壓抑氣氛,格格不入的蓬勃朝氣。
「哦,是這樣得啦!……」
「也就是說,和兒子一樣,是嗎?」
女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微笑著說:「你做了很久的噩夢喲。」
良江的臉上,浮現出凝重的陰影,應該不只是因為天色越來越暗的緣故。
終於,我還是無法忍受這漫漫長夜,從被窩裡鑽了出來。出門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了很久,總算摸到了廁所,之後又走到剛好能看到「浮身堂」的地方。
的確,這麼一說,再看新見家的遺孀,雖然後背筆直、神態威嚴,卻總有一股子寂苦的味道。
「你可別小瞧她們哦。三個女孩子的技藝,可是連內行人都誇讚不已呢。」
「你喜歡那三個人中的哪一個啊?」
「你瞧,那邊隱隱約約,就能看見島的影子呢。」清水真弓抬手指著。
「哎呀,我不知道了啦。」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聽到那一聲響,酒勁兒一下子就退了,後背襲來陣陣寒氣。」
雖然明知已晚,但是,秀子依然叫來了醫生。心臟復甦術毫無起色,新見嚴一郎確實死了。
這時,微風拂過,白色的水汽四散開來。淡淡的燈光下,女人的身體暴露無餘。我一面手足無措地,不知道該看向哪裡,一面又始終無法將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
我隨兩位老人,來到昏暗的走廊,左轉右轉,不知道轉了幾遭,我已經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停的增建,使得整座宅邸恍若迷宮,然而,走在前方的兩位老人,卻像精密儀器一般,邁著沉穩的步伐,向走廊深處前進。
「不對,一定是哪裡搞錯了。」嚴一郎嘟囔著。
是誰在監視我呢?難道會有人特意從東京,追來監視我嗎?怎麼可能!
「怎麼會……」我冷笑了一聲。
酒至三巡,在座的客人,漸漸喧鬧起來,即便有三個人離開座位,也不是什麼引人注目的事情。
「現場有外人從拉門之外的地方,侵人祠堂的痕迹嗎?」
「末席上坐的是親戚們,右側是新見本家的人,三個女兒旁邊坐的是分家的人。」光照師父向我介紹道,「原本是感情很好的兄弟姐妹,卻因為前代當家的遺產分配問題,而鬧的反目成仇。」
「怎麼了?」
「我懷疑當家是被殺害的。」
女人默默地點了點頭。
這座祠堂的與眾不同之處,在於它並非建在陸地上,而是架設在海面上。祠堂位於海灣深處,即使暴風雨來襲,所在的海灣,依舊波瀾不驚。
「也就是說,其實那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
「這裏的海水很淺,船肯定進不來。」光照師父自信地說道。
「我呀,是住在這個島上的大閑人,叫多多良英助。」
「那麼……令郎也是這樣死的嗎?」
「當家的樣子很不對勁。」大島梅吉一邊說,一邊一臉苦相地搖了搖頭,「心臟不眺了。」
「少爺?當家的兒子上吊自殺了?」
雖然近距離的觀察,的確能夠從她的眼角和脖頸處,感受到歲月的痕迹,卻也掩蓋不了當年的風姿。似乎被她窺出心思,我有點緊張,用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酒盅,一飲而盡。
良江開朗的面容上,飄過一絲陰影,或許是我的心理作用,總覺得她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那笑容或許也是為了掩蓋新見家的不幸,而強裝出來的吧。
「這樣啊!……」秀子反而換上了一副舒心的表情。
迷宮般的長廊深處,彷彿潛藏著魔物。
「那個……」多多良老人抓著自己的白髮,向光照師父投去別有意味的一瞥,「修平的頭部,有被擊打的痕迹。」
「我們要去哪裡啊?」
「如何,您發現了什麼可疑的地方嗎?」秀子熱切地看向我。
「沒錯。」
根據當時的情境,任誰都會這麼認為吧。
「哎呀,你醒過來了。」陌生的女人俯視著我,「因為你一直像昏迷似的熟睡著,我很擔心呢。」
「你不喜歡人家這樣的嗎?」
「漲潮的時候也不行嗎?」
她的臉頰上,浮現出謎一般的微笑,孩子氣地擠了擠眼睛。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兇手用繩子做了點手腳,潛進了祠堂唄。」多多良老人不屑地哼了一聲。
「看當時的情況,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上弔未遂,摔下來撞到了腦袋。」
今天在船上醒來之後,經歷的各種離奇事件,以及漂流到這遠離都市喧囂的、日本海上的孤島,對於我來說,都是天賜良機。此時的我,體內充滿了幹勁,打算以全新的狀態,重新開始工作。
雖說都是些不著邊際的內容,但一聯繫到這所祠堂,便無法讓人一笑置之。不明緣由的寒氣襲來,我不由得搓了搓手。彷彿可以聽到亡靈們的悲鳴踏浪而來。
總覺得事情的發展,越來越出乎意料,我居然要扮演偵探的角色了。
「警察說是心臟麻痹,但我實在無法相信。」
實際正如我們所料,離開座位四處敬酒的人,和端菜的用人來來往往,我們三個人的行動,並不惹眼。只不過,我瞥見秀子夫人意味深長地,朝多多良老人和光照師父點了點頭,三姐妹則一直好奇地盯著我。
「您說得沒錯。」梅吉停下來,回頭看著我,愁眉苦臉地說道,「一有可乘之機,就想霸佔本家的傢伙,真是大意不得啊。」
她叫——嗯……想不起來了,我一定是有點輕微的記憶障礙,雖然隱約記得,從東京的公寓出發時的事情,但從那之後,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從東京的公寓出來之後,緊接著就在這條船上了。似乎是在我做噩夢的時候,被帶到了這裏,相關的記憶,卻不知道遺落到了哪裡。
大島梅吉露出憨實的笑容,向我們鞠了一躬。他好像跟清水真弓也是初次見面,對我們說著「請多多關照」。
我心情黯淡地看了看腳邊。左腳上拴著帶鎖的腳鐐,貼著鎖圈的皮膚,已經被擦傷了,滲出的血液風乾、結痂,痂皮又蹭破重新滲出血來。
「死因是什麼呢?」
說話的是一個剃著平頭、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身材雖然矮小,卻很結實。
揚救了我的是住同一幢公寓樓的她。
「您不相信,是因為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在新見家好好調査哦。」她在我耳邊留下這句耳語。結果,我連拒絕的力氣都沒有,抱著順其自然、走一步算一步的想法,低調地跟在兩個女人身後。
03
「那個,老師……」
秀子離開我的房間時,已經快到十一點了。我把身子蜷縮在毛毯和厚實的被子里,與瘋狂來襲的惡寒戰鬥著。睡意已經消失無蹤。
多多良老人把酒壺裡的酒,緩緩倒進小盅,一口一口地啜飲著,彷彿很享受這一問一答的過程。
「從海上坐船能進來嗎?」
「拉門兩側,各裝有一根用來頂門的頂棍,但當時並沒有頂上頂棍。秀子夫人是最先碰到拉門的,她邊拍門邊喊著『修平』。」
沒錯,我是小說家,推理小說界的骨幹作家。
到底為什麼會來這種地方呢?雖說到坐上船為止的記憶都很模糊,但是,被清水真弓從公寓帶出來,還滿不在乎地跟著來到這裏,未免也太過輕率了吧?!
當秀子夫人穿過通廊,走到「浮身堂」門前時九-九-藏-書,嚴一郎全神貫注的祈禱聲,已經清晰可聞。聲音充滿幹勁,鏗鏘有力。秀子悄悄推開拉門,只見嚴一郎正端坐在祭壇前面,專心修行。身旁的煤油暖爐燒得正旺。
「我要出去了。」我急忙說。
客人開始不停地向我敬酒,我也不推辭,於是漸漸地,我有些醉了……
「待在這裏太冷了,我們趕緊走吧。」大島梅吉在前頭領路。
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互相點頭致意后,開始向我講述在「浮身堂」這個舞台上,發生的種種離奇事件。
警告在耳際迴響,模糊而久遠的記憶漸漸蘇醒。這是久違的、毫無起伏的聲音。
「這樣的話,警察沒有覺得可疑嗎?」
秀子深深行了一禮后,直起身子看著我。她的長相雖然柔和,一雙眼睛卻似乎要看穿,剛才月代來過一般銳利。我有點慌亂,不知房間里,是否還殘留著月代身上的香水味。
多多良老人像是憶起了當時的情境一般,身子微微顫抖。四個人一齊從「月見廳」一躍而出,朝「浮身堂」衝去。走在最前面的新見秀子,似乎嗅到了不祥的氣息,一邊跑一邊哭喊著「修平、修平」。
我不明所以地爬出被窩。在今天才剛剛抵達的,人家的客房寢室里,男女二人獨處,怎麼想都覺得太奇怪了。另外,我注意到秀子夫人還沒有過來。
「您問過當家那句『搞錯了』是什麼意思嗎?」
我仰面朝天,躺在冷硬的長椅一樣的東西上,微髒的天花板上,有好幾處圓形的油污和煤灰的痕迹。
「然後呢?」
那時候光照師父,已經從住持的位子上退下來了,但嚴一郎並不介意,光照師父也爽快地答應了。
「原來如此,所以就叫雪、月、花啊。」
令人毛骨悚然的地名。
「三十年前了吧。」
「作為僧職人員,我並不想說這種話,但是,這家的『浮身堂』,流傳著不祥的傳說。」
「你想一想,新見家族消失以後,誰會得利,自然就找到答案了。」
「怎……怎麼了?」
「稍後帶您去房間。宴席結束后,我會去您的房間叨擾。」秀子深深地行了一禮,又轉去為其他客人斟酒了。
過了夜裡十一點,除了秀子,坐在「月見廳」里的其他三人都已經酒過三巡,情緒高漲起來。至於多多良老人,本來就完全是遊戲的心情。想想差不多可以結束祈禱了,光照師父站起身,就在這時,從「浮身堂」里,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月代紅著臉爬起來,推開拉門,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浮身堂」只有入口部分,與連接主宅的通廊相接。平常都關著的木門,當時故意開著,僅關上了裏面的拉門。
秀子的眼眶裡,泛起一層淚光。
「我是年紀最小的花代,您是從東京來的老師吧?」
可再怎麼明爭暗鬥,兩家也是親兄弟,冠婚葬祭,當然還是要出席的。作為逝者弟弟的新見小次郎,在葬禮上著實擺足了譜。這位身材高大的老人,不顧此次宴席的氣氛,時不時怪聲怪氣地吵吵嚷嚷,一看他那紅得發光的肥胖面龐,就知道他是個好色之徒。坐在旁邊的兒子也不輸父親,情緒很是高漲。
「呃,不好意思。」說著我急忙抬起身來。
「是誰想要他的命呢?」
她們完全誤會了,我慌忙想要解釋的時候,清水真弓輕輕拍了下我的後背說:「哎呀,就這麼定了,拜託你了呢。」
剛剛踏上通廊,地板就響起嘎吱嘎吱的聲響。
清水真弓不安地看著我。
「是的,在『浮身堂』里,因心臟麻痹而去世的。但是……」良江欲言又止,縮著腦袋,環視了一下昏暗的四周。
「考慮不周,非常抱歉,您遠道而來,想必累壞了。我明天再來叨擾吧。」
原來如此,我漸漸回憶起了什麼。那時候,我的確精神瀕臨崩潰。都是那傢伙的錯。那個人把我與社會隔離了,把我關進鴿子籠一樣的簡陋公寓,逼我像奴隸一樣,在惡劣的環境里,不停地寫作著。到現在為止,我大概一共寫了三十部小說。再繼續過那樣殘酷的生活,我說不定就精神崩潰,變成廢人了。這個女人於心不忍,於是向我伸出救援之手。可是從那之後,一直到如何上船的記憶,我卻依舊模糊不清。
08
「你埋頭寫作,精疲力竭,導致神經衰弱了。你說你想逃離工作,所以,我就向你推薦:,要不要來我老家看看?……,」
「嚴一郎的事情,還是由秀子你來講吧。」
房間里充滿讓人窒息的沉默,座鐘的滴答聲愈發清晰。
只可惜,裏面沒有人應聲。
「都有誰呢?」
「恢復正常是指……」
「不屑於這個世界的可怕之物,纏住了祠堂……」
「可是……」多多良老人的判斷,未免太過勉強。
那時的新見嚴一郎,情況已不容樂觀。梅吉當下踹破紙拉門,卸下頂棍衝進堂內,心裏很後悔五點那會兒,沒有強行阻止當家。
光照師父開始向我講述,關於「浮身堂」的各種傳說。新見家族自江戶中期開始,就擔任這裏的船主,文政年間修建了這座「浮身堂」。既是為了新見家族的繁榮,也是為了祈求為這家工作的漁民們出海安全。
我漸漸地從慌亂中鎮靜下來,開始觀察船內的情況。退也是地獄,進也是地獄,反正都是地獄,現在,除了暫且前往島上,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調整心情之後,反而覺得無所謂了。
隨處安置的幾隻燈泡,發出若有似無的光芒,反而更讓人感受到黑暗之濃,像摸黑走在洞窟里一樣。冰冷的風吹過走廊,風聲里偶爾夾雜幾聲,猶如野獸咆哮似的響動。我立起夾克衫的領子,與不斷從腳底襲來的寒氣鬥爭著。
頭部一側,忽然傳來一陣劇痛,我一邊咬緊牙關,一邊用手揉著腦袋,簡直就像被誰打了一樣。額頭上鼓起一個腫包,結痂的傷口在皮膚上突起。
我把被褥推到房間一角,匆匆拿出兩個坐墊擺好。懷裡還殘留著月代的體溫,抱住她柔軟身體的那一刻,我體內野獸一般骯髒的慾望蘇醒了。我在壓制慾望的同時,感到了深深的罪惡感。
一回到房間,秀子就沉沉睡去了。
「怎麼樣啊,大偵探?」
從目前已知的線索來看,除了自然死亡,我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可能。在拉門反鎖著的狀態下,有人死在裏面,任誰都會認為,這是自然死亡吧。
「但跟去世的當家比起來,年紀是不是差得有些多呢?」我說出了內心所想。
「不都是弦樂器嗎?……我最喜歡弦樂器了。」
這是個晚秋寒冷的清晨,空氣澄凈,風平浪靜,從碼頭傳來出港漁船的引擎聲。
路邊的木造民宅,均是大門緊閉,完全感覺不到有人存在。島上的多數家庭,都以捕魚為生,由船主新見家族管理。
「混蛋,快點兒放我回去!……」
女人的嘴角,泛起一絲少女般的羞怯,「我叫清水真弓,和你住同一幢公寓,我在201號室。」
不期然地,襲來一陣徹骨的寒意,恐怕並不僅僅因為氣溫在降低的緣故。
再說當時的情況,修平決心痛改前非,要在「浮身堂」閉關祈禱一天。嚴一郎擔心修平半途而廢,就拜託光照師父,在「月見廳」里監視他,防止修平逃出來。
就這樣,我開始邁向新見家謎團的內部。
我皺著眉頭爬起身,在椅子上坐下。打開檯燈的開關,昏暗的六疊大小的西式房間里,立馬浮上一層淡淡的白光。被遮光窗帘封閉的空間,窗邊擺著書桌和椅子,貼牆放著潮濕的被褥。空蕩蕩的房間里,只擺放著這些東西。
「那就是新見家族哦。這個島上的船主。」真弓像是在解答我的疑問似的說道。
多多良老人故意咳嗽了幾聲。
我越過多多良老人的背影,望向通廊……那裡沒有人。
宴席以祭壇為中心,分為兩半,兩邊各有三十位左右,身著喪服的客人就座。祭壇右側的席位上,端坐著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女人,後背挺得筆直,散發出凜然的氣勢。我立刻明白:這就是逝者的妻子。
做夢了。
「我想您已經從二位長老那裡,了解到一些情況了吧。」
還剩下約十個人,在等待著親戚朋友,不時有人衝著三口之家或回鄉探親的男女揮手。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不是秀子,而是用人大島良江。熬夜使秀子醒得比平常晚一點。剛睜開眼睛,秀子就注意到走廊里吵吵嚷嚷的。
「我對大家說,您是傾心海島風光,而特地趕來取材的,因此,即使您在島上隨意行動,也不會有人介意的。」
「啊,那件事情啊……」光照師父用右手,摸了摸光溜溜的腦袋,咬緊了嘴唇,似乎並不想提這件事。
「是心理作用嗎?」不知何時,光照師父已經走到了我身邊,「差不多也該回宴席廳去了吧。再這麼拖下去,會被人懷疑的,下次請來寺里細說吧。」
「什麼……上弔之島?」我驚異地大聲問道。
大島梅吉讓我在此稍等,迅速走向祭壇那邊,一邊望著我,一邊和逝者的妻子耳語了幾句。夫人莊重地點了一下頭,向我行了個注目禮,我慌忙還禮。
我打開帶來的挎包,大略數了數稿紙,還有五百張左右,足夠了,我已經有了小說的構思,隨時都可以開始動筆。小說的題目是《倒錯的歸結》。
接著,夫人向梅吉指示了些什麼,之後梅吉回到我的身邊。三位女兒的視線,也一起投向我,我的心跳頓時不合時宜地加快了一拍。
「原配夫人去世了嗎?」
09
「呃,哦……」我嘴唇顫抖著回答道。來歷不明的邪惡意識,佔據了我的身體。
兩位老人面面相覷,謙讓地交換了個眼神。隨後,多多良老人開口了。
終於,黑暗中顯出一個人影。
「修平當時那個樣子,看起來的確像打算自殺,但是……」多多良老人用手抓了抓白髮,插了一句嘴。
秀子的聲音很低,卻沉重且飽含癲狂。
道路轉為平緩的下坡,我決定接受命運的安排。反正我也無處可去,與其在紛亂的大都市裡,忍受殘酷的催稿地獄,還不如在這日本海上,來歷不明的小島上,解決舊時望族家中,不明所以的事件。再怎麼說,也不會讓我身處險境吧。
船到達之前,廣場上只有稀稀落落的零星幾個人影,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人。旁邊為了防風,而釘著木板的民宅,雖然看起來彷彿無人居住一般,其實,裏面正有人安靜地生活著。人群中不修邊幅的老人們很是惹眼,大概除了觀看船隻進港出港之外,也沒有別的消遣了吧。由於長年沐浴著海風,老人的臉又黑又紅,且滿是深深的皺紋。
「混蛋!……趕緊去玄關,磨磨蹭蹭會被殺掉的!」
「啊!……」我無意識地發出一聲驚嘆。
新見月代撒嬌一樣的語氣,在我的心中不斷迴響。我瞥了一眼放在枕邊的手錶,晚上十點。這在都市裡,才算剛剛入夜。話說這三姐妹還真是大胆。
「梅……梅吉,怎……怎麼回事?」
「那解剖的結果怎樣?」
不肖子新見修平,是新見家族裡的唯一的兒子,從小就享盡萬千寵愛。沒想到適得其反,過分的溺愛,使修平變成了浪蕩子。跟嚴一郎的弟弟小次郎一樣,從小隨心所欲。正因為父母任其所為,才導致了他們倆的墮落。
「哎呀,媽媽已經……」
修平的話語含糊不清,大致情況是賭博欠了一大筆債,被暴力團伙逼著還錢,逃回島上就是為了躲債。修平以為,在東京沒人知道,他的故鄉在哪裡,這下就萬事大吉了,但是,追債的都是黑社會,調査戶籍,不過是小菜一碟。討債的傢伙追到島上來,應該只是時間問題。
「光照師父您怎麼認為呢?」
「嗯,如您所言。今天才辦葬禮,是因為當家的遺體前段時間被送往本島做解剖,三天前才移回島https://read•99csw•com上。」
我的手肘被用力拽了一下,清水真弓擔心地打量著我問道。
「清水真弓小姐,我們今天能返回村上嗎?」
最初彷彿是要炫耀,從日本海資源豐富的漁場,獲得的財富,新見家族在建造宅邸上,花費了大量錢財。只不過後來的增建,破壞了統一性,導致從上方俯視的時候,整片宅邸看起來,就像是拼湊起來的一般。這大概也和當時捕魚成功與否,大有關係吧。
「理由是?」
大島梅吉勸嚴一郎不要勉強,早點兒休息,嚴一郎卻固執地堅持要待到天亮。梅吉他們無計可施,只好回去睡覺。
換好衣服,我把原稿和文具塞進袋子,裝到手邊的挎包里。準備悄悄溜出房間。
「比如說……?」
冷不防拋過來這不知所云的問題,讓我頓時不知所措。
清水真弓和大島良江一起,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要一個人坐在陌生人中間,讓我有些不安,但是,大島梅吉執意邀請我入席,我也只好脫下鞋子。昏暗的走廊,似乎直通向設席的大廳。
「所謂『分家』,是指新見家的分家嗎?」我問道。
我的腦海里,迅速浮現出某本著名本格推理小說。在那本古老的名作里,發現了屍體的人,也說了一句「一定是搞錯了」。
「啊,是良江小姐嗎?」
登上坡道盡頭,我的視線又自然而然地,飄落到了島的另一側。
從等船的島民中,鑽出一位五十歲左右的矮小女人,她來到清水真弓面前,仔細地盯著她的臉看了起來。
「哦……害怕著什麼?」
「那間祠堂被詛咒了。」
我用毛巾遮住胯間,匆忙登上通往更衣室的石階。這時候,更衣室的玻璃門被推開了,一位全|裸的女人走了出來。女人看到我,也毫無遮掩身體的意思,經過我身邊時,說了句「啊,晚上好」,撖笑著走下石階。我想不是泡澡太久,而是年輕女人的裸體,讓我有點眩暈。
我在向兩位老人點頭致意的同時,也明白了新見家夫人安排我,坐在這兩位長老中間的意圖——讓我儘快了解事件經過。恐怕今天所有與事件相關的人都在席,夫人是想讓我置身其中,掌握島的內情,儘早揭開真相吧。
「被誰?……」
長期的監禁,讓我的腳幾乎沒了力氣。蹣珊著打開房門,門前是條走廊,天花板上弔著一盞昏暗的燈。
光照師父握緊佛珠,閉眼念起南無阿彌陀佛來。
大廳中央設有祭壇,擺放著逝者的大幅遺照。說去世時七十歲,不過,照片像是很早以前拍的,雖然是黑白照片,卻仍然能夠看出,稜角分明的臉富有光澤,精神矍鑠。單單看臉的話,不像是會被病魔壓垮的柔弱之人。特別是圓瞪的雙眼,眼神銳利,彷彿即使辭世,也要震懾四周。
「嚴一郎只是沉默,什麼也沒說。」多多良老人遺憾地說道,「失去繼承家業的兒子,讓他大受打擊,一下子老了很多。」
「不……這倒沒有。可是,若從這個世界之外……」
「你們這些傢伙,不要小看我!就算是死了,我也會守護新見家到最後的。」
「請進。」我端坐在門前等秀子進來。
正六角形的祠堂結構堅固,頭頂橫樑交錯。
走廊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我和月代同時,向聲音的來源看去。
得悉新見家的良苦用心后,我趕緊以偵探的目光,細細觀察在座諸人。
回到房間的大島梅吉,卻一直擔心,愁悶難眠,等到七點鐘,又再次去「浮身堂」察看。
我扶著長椅的靠背,慢慢地坐起身來。女人用好奇的眼神打量著我。
「像我這樣的外人,坐在家族宴席上,不知是否妥當?」
船艙里的其他乘客的竊竊私語聲,就像約好了似的,突然一齊停止了。打盹兒的乘客抬起了頭,連哭鬧的嬰孩,此時都安靜了下來。乘客們同時用嗔怪的眼神打量著我。
島的形狀好似一隻葫蘆,以中間的山坳為界,東西兩邊,各有一個碼頭和零星的村落。據大島良江解釋,這是為了方便渡船,根據風向和海上暴風雨的強度,來選擇合適的停靠碼頭。
我話音剛落,多多良老人就讚許地點了點頭:「你呀,理解得很快嘛。」
「自信點兒,加油哦。」
秀子似乎要離去,我趕緊打開拉門,請她進來。雖然身體的確處在疲勞的頂峰,卻還是想趁現在,趕緊把能了解的東西都了解到。全部聽完以後,我可以在睡覺前,慢慢咀嚼新見家的內情,這樣明天就可以立刻展開調査了。
多多良老人像還禮似的,對我介紹起了他。
為我準備的房間有十張榻榻米大小,開著煤油爐取暖。可能是考慮到我小說家的身份,房間一角還擺著書桌和文具,讓我任何時候,都可以工作。
這時候,我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起來……
「正式名稱其實叫做,垂釣之島,,外地人之所以那麼叫,是因為島上流傳著一個不祥的傳說。島上的當地人,是不會說『上弔之島』,這種不吉利的名字的。」
「這邊請。都是些粗茶淡飯,沒有什麼可以款待您的。」
遭遇太過離譜,即便真實得如同身臨其境,我依然明白自己是在夢中。然而,這夢的逼真程度,還是讓我渾身冰冷。
「哎喲,你不記得了嗎?」
拉門外傳來大島良江那,以近似悲鳴的聲音報告說:「夫人,大事不好了。當家,當家他……」
「那時候,我要是阻止他就好了。」
「搞錯?什麼搞錯了?……」我傻傻地重複著,「師父,當時當家的真的說過『搞錯了』這句話嗎?」
外面出乎意料地昏暗,難道說這也是遮光窗帘的魔術嗎?我還以為是白天。
漂浮著身體,就像是在暗示上弔這件事情一樣,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什……什麼,從這個世界之外?」
看到她的臉色陰沉下來,我趕緊閉上了嘴。
「我當時睡得太熟,沒有注意,但是,似乎有好幾個人,聽到了我丈夫的慘叫。」
01
透過船窗向外看,泛著青色的島影越來越清晰,幾乎可以看清楚島的輪廓了。和著船的引擎聲,撲向船頭的飛沫,猛烈地敲打著船窗。
那之後過了幾個月。與預料的恰恰相反,沒有人追到島上。就在大家都私下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事件突然發生了。
「見鬼。」我輕罵一句,正要站起來的時候,左腳感受到了強烈的拉扯,腳踝處一陣劇痛襲來,我不由得摔倒在地板上。我捏緊右拳,發出一聲尖銳的悲鳴。
大海?……
我覺得應該趕緊離開這裏,這個女孩完全不懂人情世故。與其說是天真爛漫,不如說是生長環境太單純,造成的性格扭曲。
「什麼嘛,原來是孩子他爹啊。快把人家嚇死了啦。」良江略微鬆了口氣。
在喉嚨口處奔涌的胃液,不停地從口中溢出來,難受的感覺,使我睜開了眼睛。然而即使從夢中醒來,我的處境,依然沒有任何的改善,反而更加糟糕。
「能告訴我,當時的具體情況嗎?」
在「浮身堂」,新見嚴一郎的兒子修平,發生了意外,對外是如此宣稱的,但是,修平上弔的傳言,還是不脛而走。
「是的,我聽說了令郎的事情。」
真是毫無邏輯的談話,我頓時失去了興趣。多多良老人卻毫不介意地,繼續講了下去。
「他也是在『浮身堂』閉關祈禱的時候……」
「就一直這樣下去吧!……」我在心裏念著。經歷過那麼殘酷的監禁生活之後,我更加感受到,這種安穩狀態的可責。
船穩穩地停住了,乘客們慢慢下船,沿棧橋走向岸邊。棧橋盡頭有三段石階,沿著石階下去之後,我終於踏上了這個小島的土地。
「當家,您不要緊吧?」梅吉問道。
良江含糊其辭,但這種反應,已經等於是承認了。
「巨星隕落啊!……」我低聲地自言自語道。
就在此時,走廊里傳來女人的聲音。
皮鞭抽|動的聲音,和女人的怒吼聲,一瞬閭同時掠過耳畔,我驚叫一聲,醒了過來。
小島的碼頭上,有兩個四十歲左右的工作人員,正在等待船到港。隨著船身接近海岸,引擎聲漸漸變弱,船憑藉慣性靠向找橋。碼頭上的工作人員,熟練地接住年輕船員,扔過去的纜繩,迅速套在船樁上。為了緩和船靠岸時的衝擊力,棧橋上綁著一圈輪胎。
「那麼,關於當家嚴一郎的去世,您有什麼疑問嗎?」
「哎呀,我們快點兒吧,天馬上就要黑了。」
「那個,你沒事吧?……嘴唇都發紫了呢。」
「要不要出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雪、月、花?」
「已經說過修平的事情了。」光照師父說道。
船艙內有六排五個人的座位,乘客約坐了八成。剛才看到的像是黑社會的男人,和他的兩個同伴,一起坐在最前排,旁若無人地吸著香煙。三位好像是小販的老人,正和四位去本州買魚回來的老婦,湊在一起吵吵嚷嚷地聊著天。還有幾名釣魚的遊客,兩對帶著小孩的夫婦,看起來像是要回島上探親的,幾個疲倦的男人,以及幾名頭髮染成茶色的時髦男女。
我一次次想移開視線,卻又一次次被她們吸引。吃飯的時候,與多多良老人和光照師父交談的時候,我都會無意識地看著她們。她們雖然沒有長時間地凝視我,我卻也能時不時地,感受到她們熾熱的視線。
我剛才也感覺到了人的氣息,現在那氣息卻完全消失了。只有人們的說笑聲,搭乘著冰冷剌骨的寒風,從主宅那邊隱約飄來。
走過約五十米長的通廊,即將到達祠堂的時候,光照師父突然停住了腳步,向主宅方向回過頭去。我也跟著轉過身。
「晚上好。」花代已經走到我身旁,坐進了水裡。粉紅色的乳|頭,在水裡搖搖晃晃的,如清晨的帶露花苞般誘人。
「但是。剛才在船艙里,當我說到『上弔之島』的時候,船艙里的氣氛,立刻就不一樣了。總覺得怪彆扭的。乘客們是不是覺得,我們很奇怪啊?」
秀子警覺地環視房間一圈,緊緊地抿著嘴唇,側耳傾聽了一陣。大概是終於確定了,房間里沒有什麼可疑之人,她垂下眼帘,開始低聲訴說。
「要偽裝成自殺啊。如果是獨自在有眾人監視的房間里,上弔死掉的話,任誰都會相信是自殺吧?根本沒有兇手介人的可能嘛。」
「這裡是?……」我眨巴眨巴眼睛,環顧四周問道。
「問我喜歡誰嘛?……我今天才剛剛到這裏,尚不了解你們三個人,所以……」
「繩子就吊在最下面的那根樑上。」光照師父拿起擺在祭壇上的竹枝,站起來指了指那根橫樑。
不,我被人打暈了,然後,又被帶回到那個黑暗的牢房裡去了……不是嗎?
人死在沒有外人進出的地方,那麼除了自然死亡以外,不會有其他可能了。現場留有一條長繩,顯然死者本想通過上弔結束生命,卻失敗了。
「我實在很想聽聽老師您的見解……」月代在榻榻米上,像日本人偶一樣端坐著。
「如何啊,老師,是個大美人吧?」多多良老人媚笑道,「她可是五十歲的人了啊。」
新見家的女主人,就像旅館的老闆娘一般,身著和服,安靜地走進屋來,舉手投足間,仍然可以窺見,她身為藝伎時的風姿。
「父子二人辭世的經過,分別是怎樣的啊?」
「不不不,沒什麼大不了的,像我這樣的新手,也派不上什麼用場。」
「後來警察決定解剖驗屍,遺體送去日本本島了。」
「你是島上的人?」
「哎呀,太不謹慎了。」良江有點生氣,「是分家人的聲音。」
這時,耳邊傳來了怪異的聲音。
拉門外傳來大島良江的聲音,告知我已經準備好了洗澡水。我凍壞了,而且最近都沒有好好洗過澡,於是我欣欣然跟著大島良江,去了浴室。
主宅面向海面的一側,彷彿塗了磷粉一般,閃閃發光,如果有人從對面過來,我們馬上就能注意到。
是這樣啊,原來是做噩夢了嗎?夢中又做了夢,然後終於醒過來了嗎?還真是可怕的雙重噩夢啊!
「可是,為什麼我們要一起去『上弔之島』呢?」
「哎呀,大家都心知肚明喲,你是為了調査這次的事件,才特意趕來的。」
兩個女人一邊連珠炮似的,不停地念叨著「好想你啊」,一邊激動地握住了手。為什麼要叫清水真弓為「美佐子」呢?不過,破罐子破摔的我,已經不在乎這些細節了。
「您太過獎了!……」我惶恐地回應道,「我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新手。」
「那一會兒可以去您的房間,拜訪您嗎九九藏書?」
「嗯,這個……」我曖昧地笑了。
天空彷彿被利刃割裂,暗淡的月光,從雲層的縫隙里鑽出,給大地送來暗淡的光芒,照耀著新見家族的庭院。
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滴答的水聲,水蒸氣給浴場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白色煙霧。我將視線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守在「月見廳」的有光照師父、嚴一郎和妻子秀子,還有作為酒伴的多多良老人。
側面的牆壁上,連綴著圓形的船窗,透過被海風和海水,模糊了的窗戶玻璃,能夠看到遼闊的海面。海浪扑打著船窗,彷彿是正在工作的洗衣機。
看樣子,不管多小的地方,也依然存在勢力鬥爭。
呼嘯而來的風,冰冷徹骨。女人用厚實外套所帶的風帽,把腦袋捂了個嚴嚴實實。雖然感餓很冷,但比起空氣渾濁的船艙,甲板上要舒服多了。對於被寫小說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我來講,這寒冷的空氣,就像營養劑一樣,我迫不及待地將其灌入身體。
「我知道了。」
「聽你說,新見月代擅長寫作,請問她都寫些什麼呢?」
然而,仔細看看,腳鐐的接合部分,已經鬆弛了。我彎下腰去,試著摸了摸腳鐐,輕輕一碰,鎖就脫落了。腳意外地得到了解放,我沉浸在這短暫的喜悅里。
飢腸轆轆的我,把筷子伸向擺在面前的飯菜。雖然已經冷掉了,但烤魚和新鮮的生魚片,還是讓我胃口大開。也許是因為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吃什麼東西吧。
說是浴室,這充滿野趣的岩石溫泉,倒更像一個大浴場。溫泉旅館里的浴室,應該也不過如此吧?大約是緊貼海岸的緣故,潮水的味道和著濤聲,一起飄了過來。
新見秀子話音剛落,我就忍不住問道:「那死因是什麼呢?」
令人毛骨悚然的警告聲,如同重複播放的錄音帶一般,不停地震蕩著我的鼓膜。雖然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但是,直覺告訴我,那座島上,似乎有什麼不祥的東西,正在等待著我。
夾帶著潮水味道的海風,吹得越來越有力了。雖然有防波堤,抵擋海上的惡浪,泊在港內的定期郵船,卻依舊無所依靠地,左右不停搖擺。
「從這個世界之外」——這個古怪的用詞,滲入了我的心臟,恐懼使我的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很想聽聽光照師父的意見。但他只說了句「我不太清楚」,讓我不得要領。
此時我尚未發覺,不久之後,這座島上將以新見家為舞台,陸續發生慘烈的殺人事件,甚至我也將被殃及。
「今天已經沒有,返回本州的船了,這艘船是每周只發兩班的郵輪。最少也得在島上待三天才行呢。」
我扶著通廊的護欄,向海面探身望去。瀝青一般漆黑黏稠的海浪,緩緩逼近,被燈光一照,泛著粼粼的、猩紅色的波光。
煤油暖爐內火焰熊熊,熱氣四溢,我卻只能感受到,從四周無盡的黑暗中,侵襲而來的濃郁的陰森寒氣。
「這麼晚來叨擾,非常抱歉。我是秀子。」夫人含胸施禮說。
「我已經受夠了都市的生活,於是,『上弔之島』的親戚們,叫我回去住住。」
新見三姐妹不曾起身,為客人斟酒,只是像人偶似的,坐在位子上。也許我的存在,引起了她們的注意,三人時不時地看向我這邊。
「這個……」她雖含糊其辭,卻已經非常明顯地暗示,那件事乃是分家所為。我改變了話題。
多多良老人輕輕敲了敲我的膝蓋。我皺著眉頭,疑惑地看向老人,因為喝酒的緣故,老人滿面通紅,與一頭白髮形成鮮明對比。
「恭候您的大駕。」良扛的語氣有點過分恭敬,深深地鞠了一躬后說道,「夫人和我們,已經等您很久了,」
我認真地聽著多多良老人的話,察覺到新見家似乎瀰漫著可疑的氣息。
她像照顧病人一樣,扶著我的胳膊,在船艙尾部的座位上坐了下來。
平緩的坡道穿過村落,盡頭大約就是島的中心了。我又感覺到下船時,那針刺般的視線,可回過頭去看,卻並沒有發現有人。戴墨鏡的男人,和穿西裝的男人,都已經離開了,所以不會是他們。走過散佈於碼頭周圍的村落時,我依舊驅不散被監視的壓抑感。
「你是一個小說家吧?」女人問道。
濤聲愈發凄厲,像不樣的前兆一般。日本海的惡浪,一定吞噬過無數生命。
「說是密室,具體情況是怎樣的呢?」
我完全沉浸在偵探的角色里,已經能在這種境況下,遊刃有餘了。
也許其實並沒有走幾分鐘路,我卻感覺,好像過去了一個小時。這時,走廊前方,突然開闊起來,出現一片黑洞般的空間,嘈雜的濤聲,突然向我們湧來。太陽落山很久了,我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正身處日本海上的孤島這件事。
不過,夜晚正適合逃跑……
「要是這麼淺的話,人能夠直接涉水過來嗎?」
引擎聲、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音,漸漸高昂起來……
04
我立刻發現,她是在宴席廳看到的新見家二女兒月代。原來剛才那些都是夢,我現在身處上弔之島。隨著記憶如海嘯般湧來,耳畔隱約響起海浪聲。
「啊……你好。」我十分丟人地慌了神。
八個月前——
當時漫長的冬天終於過去,春天悄然來到。海面波光粼粼,漁港生機勃勃,島民們的情緒也漸漸高漲。這時,修平為了懺悔自己的惡行,提出要去「浮身堂」,閉關祈禱。
「你姐姐也在寫小說吧?」
「哎呀呀,小次郎心情很好嘛。」光照師父苦笑著說。
「哇,我最崇拜會寫作的人了呢。」
「咦?這裡是?……」
「是有人在偷聽我們的談話嗎?」
從海面上冒出來一座孤島。仔細一看,島上的兩座山中央,有一處小灣,圍成一圈兒的水泥防波堤作為碼頭,十幾戶民宅緊緊地貼著山坡。
「不敢當。」我隨便搪塞幾句,老人意味深長地笑了。
雖然遭到不公對待,嚴一郎卻不曾消沉。他憑著人品和努力,又重新取得了和當年整個新見家族不相上下的勢力;小次郎卻沒有好好珍惜到手的財產,分家勢力漸漸衰落。現在就勢力來看,本家占島上的三分,分家只佔一分。
「非常抱歉,讓您久等了,請到這邊用餐。」梅吉說完,率先邁開步子,把我引到左邊上座,唯一剩下的空席前。
嚴一郎讓秀子夫人退後,親自推開了拉門。雖然嚴一郎堅實的後背,擋住了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的視線,但單看嚴一郎的身體動作,也能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喂……」一聲呼喚傳來。像是要呼應邁開腳步的我們一般,光點開始劇烈地晃動,並傳來慌張的腳步聲。
「你看了就明白了。當家的經常在那裡,閉關祈禱,這是這個家族的傳統,只不過……」
「可是,兇手是怎麼辦到的呢?大家不都盯著『浮身堂』呢嗎?」
修平高中時,寄宿在新潟的遠親家,從新潟市內的私立髙中畢業后,去了東京的私立大學。似乎是在東京,開始學會玩樂的。大學期間,他一次也沒有回島探親過,大學剛畢業的那幾年,更是音訊全無。但是,嚴一郎每個月匯到修平賬戶里的生活費,都會被定期取走,因此可以確定,修平還活著。
沙沙的海浪聲,彷彿帶著不安,悄悄潛入房間。
「你就是從東京來的,了不起的作家先生吧?」這名健談而自來熟的和藹老人,估計已經喝了不少酒,滿臉通紅。
「這個嘛……因為秀子夫人是二房。」
「和你一樣,推理小說。說不定你們會很談得來呢。」
「我們就在這裏聊吧,雖然有點冷。」
不著邊際地聊著天,我開始有點犯暈。雖然水並不那麼熱,這意外的遭遇卻使我氣血上涌。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居然會在日本海上的這座孤島上,聽到這種希奇古怪的話。說話人還是曾經做過校長的鄉土史學家,他的話相當有分量,可信度很高。
「哎呀,糟糕。」
「欠債了啊。被追賬的逼得實在受不了了,就上弔了。」
這時將近九點,三個女兒已經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沒有了蹤影,客人們也開始準備回家了。大島梅吉帶我前去客房。雖說與剛才去「浮身堂」,走的是同一條走廊,但左拐右轉了幾遭后,我又迷失了方向。萬一這裏發生火災,估計連逃身之處都找不到。
「管家大島夫婦,還有長女雪代。」
我則給了她一個破罐子破摔的微笑。
這間祠堂呈正六角形,只有通廊一側那一個入口,其餘部分都被牆板圍著。左右各有一個採光的小窗,但那邊長僅有十厘米的正方形小窗戶,根本容不得人進出。無法想象這會是他殺。
「啊……不不不,那個……」
丈夫的嘴唇,已經變成紫色。秀子急忙摸向他的手腕,別說脈搏,連體溫都已經近乎冰冷了。
「把你卷進來,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我真的希望,你能夠救一救我們島。只要有你的推理能力,一定可以解決這次的事件。」
「聽好了,那三個人可是雪、月、花喲。」
然而,新見花代卻沒有絲毫羞怯,若無其事地繼續向我靠過來。雖然腰部以下浸在水裡,但她卻並沒有遮擋露出的酥|胸的意思。
「什麼……葬禮?」
「修平的脖子上,並沒有被繩子勒過的痕迹。非常乾淨。但是啊,老夫可是推理小說迷,想要騙過老夫的眼睛,那是不可能的。要是真想自殺,這島上有太多地方可選擇了。比如從碼頭上跳下去淹死,寒夜裡在野地里裸睡凍死……等等。為什麼要特意在祈禱的時候自殺呢?」
「但是呢,偵探先生啊,老夫總覺得這是樁密室殺人。」
我們三個人回到宴席廳時,剛過七點。遺族互相敬酒,因而空出很多位子來,我們的行動,似乎並沒有引起注意。剛剛感覺到的人的氣息,說不定只是由想象力,編織出來的沒有實體的虛像。
我對著水汽里的人影說道:「我馬上就出去,請您繼續。」
為了提醒對方浴室內有人,我故意咳嗽了一聲,馬上傳來一聲年輕女孩的驚叫。
有點想吐的我,向女人提議著。我覺得有必要先弄清楚,自己是怎麼變成這種狀況的。
「啊,快請進。」
「可是警察認為,死因只是單純的心臟麻痹……不是嗎?」
「那之後,秀子夫人又生了雪、月、花三姐妹。三個人都有不遜於母親的美貌,且都很有藝術天分,不過,性格各不相同。」
順著多多良老人所指的方向,能看見一座漆黑的建築物。
被清水真弓催促著,我像要逃離恐懼一般,將視線轉回前方。
調整好心情,我緩緩將全身浸到溫泉里。水並不太熱,隨著全身漸漸暖和起來,頭頂的鈍痛,也開始舒解了。
「沒錯,果然是美佐子!就好像做夢一樣啊。」
不過在客人面前,我還是希望她們能夠稍微注意一點。從浴池傳來無優無慮的笑聲。
「當家的也是被殺的?」
沿緩坡蔓延開來的宅邸背後,是一片收割后裸|露出地表的梯田。梯田盡頭有座雄偉的寺廟,睥睨村落,昭示著島上的經濟狀況。寺廟的正殿和廚房後面,則是一大片墓地,一直延伸到山頂。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力量,比如詛咒什麼的。」多多良老人一臉認真。
「這個老人,自打從小學校長的位子上退下來,就做起了鄉土史學家。只要是有關這個島的歷史,沒有這個人不知道的。」
「真奇怪。」多多良老人歪著頭,低聲嘟嚷了一句。
這時候,鐘聲轟然響起。與其說是莊嚴、不如說是悲愴的音符,震撼著整個小島。我們三個人停下了腳步,望向寺廟。鐘樓敲鐘的地方,有個黑色的人影。
「對啊,就是我。」
我凝視著清水真弓所指的方向。透過低垂厚實的雲層,確實可以看到,前方灰色的島影。島上的兩座山,彷彿卧倒的駱駝背上的駝峰。
「警察呢?」
「美佐子,啊……你是美佐子吧?」
「要去祠堂的話,必須經過這條通廊。想從其他地方侵入,是完全不可能的。」
「本島的警察也沒過來,對外就說,修平從踏腳檯子上,摔了下來,頭部受了重創。」
那島上居住著可怕的惡魔。讓我渾身冰冷的,不僅僅是迎面襲來的寒風,不明緣由的恐懼,一把揪住了我的心臟。
連遇兩位奔放的新見家姐妹。我用浴衣裹住變暖了的身體,回到了房間。
「上弔之島哦。」女人笑著說。
我無意識地吐出內心的願望。前排的乘客,疑惑地回過頭來。
「但是?……」我想儘快知道後續,兩位老人說話吞吞吐吐、故弄玄虛,讓我很是焦躁。
「是關於什麼事情呢?」
面前是一張慘白的臉,我再次發出悲鳴。
「完全沒有。警察一點兒都不覺得不對勁,因此,他們把這件事情,作為事故處理了。」
「這是一定的。是憎恨新見家的人乾的。」
月代一陣慌張,準備站起來,卻因為腳麻,而一瞬間失去了平衡,向我摔倒過來。緊接著她就跌進我為扶她而伸出的臂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