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弔之島
第二章 密室的雪
「要是真發生什麼事情,那該怎麼辦啊?」雪代一臉不安地嘟囔著說。
「警察先生,您認識他們嗎?」我問道。
「我不懂了啦。」月代嘟囔了一句。
他和之前上弔而亡的行者一樣,衣衫襤褸,在村子邊緣結廬設庵,傳說只要他用手一碰,就能治好疾病。新見家立刻大張旗鼓地,把那位行者請來,拜託他在「浮身堂」驅散邪靈,並約好如果三男康復,便付給行者高額酬金。
月代用眼神向母親尋求答案。
「為驅散新見家,接二連三的不幸而辦的。」
隨後又傳來一聲尖叫:「雪代姐姐!……」是花代在呼喊。
「月見廳」的紙拉門大開著,不過,外面還有一層為方便欣賞海景,而特別設置的玻璃拉門。新見家舉辦賞月會的時候,大家就圍坐在這間屋子裡面,欣賞照耀著「浮身堂」和海面的圓月,「月見廳」的名字,也就是由此而來;還有過偶然來到島上的旅行藝人,把「浮身堂」前的走廊,作為舞台表演,一家人在「月見廳」里觀看的逸事。
「我看見過那些傢伙,從你們家走出來。」
「是怨靈奪取了行者的性命嗎?」我忍不住問道。
不,那不是歌聲,而是雪代的祈禱聲。琴聲不同尋常,唱誦聲也不太正常。在這般詭異的狀況下,大家的神經,似乎也出現了異常。
「什麼……溺死?」
「夫人,那幾個男人上門拜訪過您嗎?」
這時,傳來一聲幾乎斯裂黑暗的尖銳叫聲。
我們在「月見廳」,看著警察搜査……
從新見武彥的鼻子裏面,發出沉悶的嗤笑聲,他看向在場唯一外人的我,問我道:「嘿,你呢?你也看上雪代了吧?」
這時武彥沖了進來。一看到雪代的屍體,他立刻大叫著,奔了過去。
花代就早上搶奪我一事,開始指責姐姐。
06
光照師父眯起眼睛,仰望天空。環繞著祠堂的淺灘上,有一群海鳥正在覓食,隨著領頭的一隻凌空而起,所有海鳥,一齊振翅飛上高空。
強|暴?……
「啊……不,我不知道那是混浴,真是失禮了。」我慌忙語無倫次地道歉。
「夠了。」雪代怒吼了一聲。
「你跟老師的約定什麼的,我可不知道。」
警方把他們兩個人,作為首要嫌疑人,嚴厲盤問。指揮搜査的,是縣警察署的立花警部。他四十五歲左右,體格健碩,濃眉下一雙凌厲的眼睛,瞬時威懾住了這兩名暴力組織成員。兩個男人都是新潟市內暴力組織成員,主要工作是追債。另一個待在港屋旅館,負責聯絡的男人也被抓住了。
「你要補償我喲。」
「不是島上的人……夫人您認識他們嗎?」
走廊一側人聲鼎沸,有好幾位「觀察員」,同時盯著祠堂。若有人逃出祠堂,勢必會被發現。要想進出祠堂,只能通過建築物兩側,也就是海的方向。
「哎喲,良江好可怕哦。」多多良老人嬸笑著假裝害怕,四處躲閃。
我的稱讚,似乎讓月代很開心,她的臉頰一片緋紅:「不過,最近比起寫些小說,我更加沉迷於網路了。」
從這裏可以看到,新見家的宅邸和西側的村落,房子像城下町似的,沿著山坡一直延伸至海邊。日本海在港灣里,泛起細碎的白波,向我們露出與昨天張牙舞爪的兇殘模樣,截然不同的溫柔表情。幾艘漁船漂浮在海面上。
「這個、這個……」豐橋含糊其辭。
「哎呀,這不是本家的貴客嗎。」
「其實,這次我打算搞一個驅邪會。」
「這首歌的歌詞,還真是令人害怕呢。什麼時候開始,被人傳唱的呀?」
我苦笑著脫下鞋子,登上通向殿內的台階。
「是花代。」月代不安地皺起眉頭,「好像是島上流傳的搖籃曲。」月代說完,和著旋律唱了起來。
新見家的大門及圍牆上,都設有防盜裝備,一旦有可疑人物侵入,立刻就會警鈴大作。夜間還有一隻兇猛獵犬看守,此犬訓練有素,一旦發現入侵者,就會立刻襲擊,毫不猶豫。
「和武彥聊天的時候,說起新見家最近,全是些不吉利的事情,要不要在『浮身堂』裏面,辦一個驅邪會……只是提了提而已,沒有說一定要辦。」雪代認真地說道。
「別人的好意,可是應該坦率接受哦。咱們不是還一起泡過溫泉嗎。」
秀子看著我,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這未免也太不設防了吧!……」我體內又湧起了,想從背後擁抱她的衝動。
月代從最開始,就一直沉默著,靜觀其變,突然成為矛頭所指向的她,迷茫地搖了搖頭。
不過男人們為何要來這裏呢?侵入海灣,明顯是要找新見家的碴兒。總不能是趁著退潮,來趕海或釣魚吧……更何況,他們是趁黎明前的黑暗時段,摸進來的。
「誰……是誰?……」
「我可是這個人的超級書迷呢。」
「遠處傳來的狗吠而已。」光照師父自然地接道,「是吧,秀子夫人?」
「那是當然。」多多良老人說道,「不知道有沒有可以從外部侵入祠堂的可能性。也並不要求你,徹底解開所有事件之謎,只要調査一下,有沒有他殺的可能性就行了。」
「是呀,資料的確不完整,但島民們都堅信,是過去那位流浪行者的怨靈,殺死了這位行者。除了這個,也沒有其他解釋了。」
「怎麼樣啊,你是不是對那個祠堂,越來越感興趣了呢?」多多良老人嚴肅地說道,「既然好不容易來了,調査一下祠堂也不錯嘛。你說是吧,光照?」
我把望遠鏡遞給新見武彥。那天我曾親眼看見,他們從分家走出來。
從沒有聽過的,帶點異樣哀怨意味的旋律。似乎一不留神,心神就會被吸到曲子里去,令人不寒而慄。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沬。
為慎重起見,我還繞到祭壇后側,察看情況。這裏沒有人,甚至沒有可供躲藏的地方。周圍的牆壁十分堅實,恐怕用推土機,也很難損毀。我把每面牆,都咚咚咚地敲過一遍,聲音鈍重渾厚,想必沒有偷工減料之處,似乎也沒有暗門和應急出口。
「還沒有結束?」
「巡查先生,本島的警察,什麼時候能到呢?」光照師父問道。
「老師您認識嗎?」光照師父問道。
「秀子夫人,有望遠鏡嗎?」光照師父問道。
多多良老人使勁地點了點頭:「這樣的話,給你講講那間祠堂,過去發生的事情吧。」多多良老人從正面盯著我說,「從一切的緣由開始……」
誰都知道多多良老人不僅是個大酒鬼、教育家,更是一輩子享足艷福。他結過三次婚,在最後一任妻子,三年前因病去世后,一直獨身。雖然已經年過七十,卻絲毫不在乎年齡。像這樣的人,會對年輕女子——尤其是貌美如花的新見三姐妹中的大姐,產生非分之想,也並不奇怪。
從新見家的主宅,延伸出去的走廊盡頭,有座六角形建築。
哀怨的呻|吟持續著……
「是上弔死了嗎?……」我問道,「所以,這座島才被叫做『上弔之島』嗎?……」
祠堂中央,多多良老人滿頭是血、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嘴裏發出陣陣呻|吟。身旁滾落著兩隻小酒壺,和一升裝的酒瓶。老人身邊是穿著烹飪服的花代,她早已嚇癱在地,獃獃地指著祭壇。
「不必了。」
夜半時分,祈禱聲漸漸停息,蠟燭的火光也逐漸微弱。火影輕輕搖曳幾下,像飛散的魂魄一般,悄然熄滅了。黑暗包圍祠堂,新見家當家依據早先的約定,進入了祠堂內。
既然有黑社會的人出沒,分家一定是被抓住了什麼把柄。我沒有進去門裡,只是站在門外窺探。主宅是一幢兩層的古舊木屋,旁邊是新建不久的偏房。
「我不認識你說的清水真弓。」良江乾脆地回答道。
聽到新見雪代的悲鳴,而率先從主宅衝過來的花代趕到時,雪代的脖子上,已經扎進了「驅魔箭」,從而失去了性命。我們都目擊了新見花代推開拉門,看到凄慘現場的場景。那之後直到我們趕到現場的幾分鐘里,花代都癱倒在地,眼神獃滯地看著倒在祭壇邊的雪代。
「這個人是鄉土史學家,關於島上的事情,可謂無所不知。」光照師父邊一向碗里斟酒,一邊向我介紹。
「只有在島外的村上,讀高中的時候,過了三年寄宿生活。可就連那時候,也是住在父親的屬下家裡,從沒去過學校以外的地方。就像被監禁著一樣。」
當時,誰也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那樣。
原來是鄉土史學家多多良老人。他這時去拜訪華獄寺的光照師父,一定有什麼理由。光照師父昨晚也說過,改日在寺里詳談,我想趁此機會,仔細聽聽他們倆的談話,應該也不錯。
「不要啦,太不好意思了。」
這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我以為有什麼事情發生了,待在原地靜觀其變。原來是那兩位老人,不用人領路,彷彿在自己家似的,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我曖昧地支吾著。
「恕難從命。老年人可抵擋不住,這間屋子裡的寒氣。而且……」
新見武彥走進堂內,我則跟在他後面,為了防止冷風灌進來,我順手關上了拉門。
如果此話當真,倒能夠說明雪代為何衣衫凌亂。我們也確實聽到了,多多良老人發出的慘叫。而錯亂的新見雪代,在襲擊了他之後,自己也喊出「救我,花代」的求救聲。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需要我做些什麼呢?」
坐在暖爐旁邊,安靜喝著酒的多多良老人,發覺門被拉開,馬上抬起頭來。他前面擺著兩個小酒壺,和一隻一升裝的酒瓶。
「今天我先看看你的原稿好了,怎麼寫小說,等到以後再說吧。」
走在防波堤旁邊的水泥道路上,背後傳來陣陣腳步聲,是任由怒氣拍打地面一般,激烈而強勁的腳步聲。我的腦海里掠過黑衣男子們的身影,於是背靠大堤,做好對抗準備。
「花代,你要幹什麼?」
「哎呀呀,這可不大好啊!……」新見家分家的小次郎,啞著嗓子大笑起來,「要是妨礙到雪代的話,還不如把他帶到這邊來呢。他根本當不了保鏢啦,秀子。」
那麼,兇手會是第一發現人花代嗎?
新見月代緩緩地睜開眼睛,我趕緊裝作,要從胸前口袋取東西的樣子,彎起伸出的手臂。她怯生生地說道:「不好意思,讓您聽了這麼奇怪的歌。」
13
昨夜出於意外,抱住新見月代時的感觸,在我的雙手蘇醒過來。相比花代,矜持的月代,更能喚起我強烈的情慾幻想。
03
然而,最讓我印象深刻的,還是「浮身堂」。祠堂距離海岬,大約兩百米遠,周圍的淺灘,像守護神似的圍繞著它。海水清而淺,從我們所在的地方,可以清晰地看見海底。平常水深大約也就幾厘米,漲潮的時候,估計也超不過二十厘米,因此,要想乘船,從陸地到達祠堂,簡直是不可能的。而若涉水過去,又會深陷無底泥潭,動彈不得。
「為了偷東西?」
大海漸漸明亮起來。把被海岬包圍的港灣,收進自家庭院,雖可算是借景的一種,更多的還是為了監視,有沒有可疑人物入侵吧。
除去當時「浮身堂」入口的拉門,沒有頂上頂棍這一點,祠堂內可謂是個完全密室了。當然,前提是被困在淺灘上的兩個笨蛋,和雪代死時,身處堂內的多多良老人,都沒有撒謊。
「驅邪?……」
「大家一起去的話,不就沒問題了嘛。」
「哦……寫小說的啊。」小次郎輕蔑地說道,「喂,武彥,他是個寫小說的。」
「說是姐妹,其實我們年齡相差不大。我今年二十二歲,月代二十一,花代二十,剛好按照雪、月、花的順序,很好記吧?」
年代越近越避諱嗎?……
從驅邪會的前一天到當天,我都在休養生息。來到陌生土地的緊張感,和之前在都市生活,所帶來的疲勞,迫使我停下來,好好休養身體。或是一個人爬上後山,躺在山坡上睡午覺,或是在房間里寫寫寫小說。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最終,秀子自己坐在了我的鄰座,讓女兒們按照雪、月、花的順序,在另一側坐下。安排安靜的月代,坐在雪代和花代中間,似乎是最明智的選擇。
在場的全員,同時看向大島良江所指的方向。
「謝謝您,老師。」新見雪代的嘴角終於綻出一絲微笑,「放心吧,我會加油的。」
海浪的聲音,一下子湧進房間,濤聲演奏著的不安旋律,在房間里四下迴響。冰冷的空氣,一下子吸幹了房間里的溫暖。
「啊,他們幾個我全都認識。這些傢伙,幾天前就在島上,四處亂晃了。」
「那就這麼說定了喲。九點鐘在玄關等你哦。」
下午五點五分……
「哦,驅邪會啊!……」秀子念叨著,一臉凝重地沉默了。
「嘿,出發吧。」居然是新見雪代。她單手抱著一本很大的素描冊。
我趕忙扶起嚇暈的花代。
當時的我,還完全無法理解信的內容。
「快……快坐到這邊來吧。我就覺得你說不定也會來,正等著你呢。前任住持很快就過來了。」
新見月代把想要給我的東西,交給我之後,似乎鬆了一口氣,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歡快起來。
「師父,辦不到啊。現在是退潮期,船沒法過去。得等到漲潮的時候,才能想辦法救他們。」
可即便那些傢伙,能趁著夜色摸進「浮身堂」,又是如何在被眾人監視的准密室里,殺掉雪代的呢?既然那些傢伙聰明到能完成不可能的犯罪,又為何在逃跑的時候,如此笨拙呢?我實在是想不通。
我把視線移向新見家主宅。面海而建的「月見廳」下面,有巨大的岩石支撐。現在水位較低,因此,岩石從水裡顯露出來,漲潮的時候,海水就會完全漫過岩石。
「那些傢伙,肯定是殺害雪代,逃跑的時候,被困在淺灘上,動彈不得的。真是自作自受。」
再次發生的事件,是在明治年間。也許是因為行者的怨念纏著新見家,當家落海而亡、孩子莫名其妙病死之類的怪事,接連發生。明治初期,島上又發生了奇怪的瘟疫,當家的妻兒相繼去世,唯一剩下的三男也卧倒在床,隨時有可能死去。
「然後?……」
「我都行啦。」月代說道。
08
「為了驅散惡靈,而來的行者身上,發生了不得了的事件,無法用常識解釋。要不是惡靈作祟的話,行者怎麼會招來此等災禍呢。」
正如良江所說,那裡確實有人,剛好在圍起的海港正中間,浮著一艘小艇似的東西,裏面還有兩條黑色的人影。
「看來相比于正面突破,那幾個傢伙選擇了從背後入侵啊。」
「你不討厭雪代吧?」
新見雪代毫無自信地點了點頭。
雪依舊不停地下著,島外的大海,像在呼應悲劇一般咆哮著。海鳴所帶來的恐懼,凍結了我全身的每一根血管。
「沒有關係得啦,別管跟花代的約定了。行啦!……別磨磨蹭蹭得了,快一點跟我走吧!……」
在密閉房間里,與屍體共處一室的人,任誰都會被懷疑的吧?更何況被害人衣衫凌亂,脫下的布襪,還掉落在多多良老人身旁。
「你知道這些書的作者是誰嗎?」我有點好奇地問道。
「武彥那傢伙,可是盯著我家的財產呢。他打算跟雪代姐姐結婚,然後好強佔本家。」
靜悄悄地睡吧,新見家的「浮身堂」read•99csw.com,和尚遇刺了!
新見雪代寄托在中立的月代身上的希望,也瞬間化為了泡影,她終於決定試試看。下定決心之後,雪代恢復了開朗的神色。
「這麼做沒關係嗎?」
竹之內巡査從武彥手裡,迅速接過望遠鏡,剛架到眼前,就立刻驚叫起來:「啊,是那群傢伙。」
日期定在嚴一郎葬禮三天後的晚上。也就是我來島上三天之後,決定做這件事的那頓晚餐的兩天後。
我從新見分家出來,沿著道路,終於下到海岸。南北各有釘耙似的岬,環繞著的天然良港,就連隆冬的日本海的怒濤,也被阻擋在植有防風林的海岬之外,港內風平浪靜。今天是溫暖的陽春天氣,海面上波光粼粼,幾艘漁船正在港灣內打魚。
「救命啊!……」有人驚呼,隨即傳來女人高亢的尖叫聲,「救命啊,花代!……」
多多良老人是島上小學的前任校長。竹之內巡査不想對島上的長老失禮,語氣彬彬有禮,眼睛里卻明顯流露出懷疑的神色。我很清楚竹之內巡查的想法。
「我馬上回來。你一直在這裏寫生嗎?」
「嗯,沒錯。總感覺新見家有惡靈在作祟,所以,我想驅散惡靈。既然兄長和父親,都發生了這等慘劇,身為長女的我,如果不振作起來的話,這個家就完了。作為新見家族的繼承人,我一定要守護好這個家。」
光照師父和小次郎,因為年事已高,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秀子因為恐懼而全身僵硬。只有一個人——年輕的武彥——呼啦抄地站了起來,用力推開拉門外的玻璃門,一把沖了出去。
警方當場對兩人實施了逮捕。其中一人橫卧在船底,全身濡濕,已經被凍得奄奄一息。站著揮手求助的那位,身上只穿一件連帽外套,渾身瑟瑟發抖。雖被警察逮捕,二人卻都是一副謝天謝地、終於得救了的樣子。
在場有本家的新見秀子和月代,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還有作為外人的光照師父和我。花代受到打擊而卧床不起,頭部受傷的多多良老人,則被小心地送到診所接受治療。巡査主動提出,陪伴在多多良老人身邊,實際上是想把老人安置在警方的監視之下。
「武彥,別去了,會讓雪代分心的。」他的父親小次郎臉上,泛起了下流的笑容,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你呀,還真是喜歡雪代呢。」
12
「太過分了!……」新見雪代一邊喊著,一邊向我衝過來。應該是要責怪我,在華獄寺待了太長時間吧。然而隨著人影漸漸靠近,我才發現,來者並不是雪代而是花代。
大島良江的眼睛里,浮現出不安的神色,眨了眨眼睛,向我使了個眼色。
最終,新見雪代的屍體,因為要接受司法解剖,被送去了本島,幾個暴力組織成員,也被一併遣送回了本島,就有沒有犯下其他罪行,繼續接受嚴厲的調査。
聽到我的叫聲,武彥彷彿觸電般停下了腳步。我立馬環視祠堂四圍,確認了沒有奇怪的人影后,才慢慢走向雪代倒下的地方。
我正悄悄窺向門內時,碰上三個身著黑衣、頭戴墨鏡的男人,從宅院里走出來。正是來島途中,與我同船的那幾個可疑的傢伙。相比于喬裝打扮、隱瞞身份,他們似乎更傾向於,向周圍人昭示自己的存在。這幾人很像電影里的黑社會團伙,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氣,使我本能地嗅到了危險。
月代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思考了一會兒。姐姐和妹妹,都希望月代加入自己的陣營,一臉期待地盯著月代。
居然發生過三起密室殺人事件,真是令人大吃一驚。
多多良老人口齒不清地,說出驚人之語。打他的不是別人,正是祈禱著的新見雪代。
村上警察署通知竹之內巡査,明天天一亮,支援部隊就會向小島進發。
01
「可他們倆是堂兄妹,血緣關係太近了吧。」秀子乾脆地說道,話語里清晰地流露出拒絕之意。
「我、我……」
分家的長子和本家的長女?
「嗯,大家在邊上守著。只要有可疑的人物靠近,就能夠立刻發現。」
「怎麼回事兒啊,雪代?看你那臉色,慘白得像要死了一樣。」武彥話音剛落,雪代就求救似的看著我,和服的裙擺下面,露出白色的布襪。
靜悄悄地睡吧,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餓死了!
「不不不,那個人並不是我。」我慌忙否定說。
我有點不安,兩位長老向我講述了這麼多事情,似乎是對我有所期待。
「在那種地方,居然有人……」
「那是?……」武彥問道。
「喂喂喂,多多良。」光照師父一臉無奈地說,「你嚇到雪代了。」
良江的語氣太不自然了,於是我又問了一句:「可是,昨天我們不是,才在玄關分開嗎?」
與此同時,對被困在海灣內的男子的救援工作,也在進行。此時的水位,相比于早上略有上升,方便移動小艇。救援人員划著從漁民那裡借來的小船,從海岬的另一側,靠近小艇,救下了那兩個傢伙。
毆打多多良老人的兇器,掉落到祭壇下面,是用來頂拉門的兩根青竹棍中的一根,竹棍前端,還沾染著擊打多多良老人額頭時,飛濺出來的血跡。竹棍很細,用來敲打額頭的話,造成的傷害肯定小不了。另一根青竹棍,也掉落在祭壇下面。
「我不是這個意思,只不過,想早點兒看看島而已。」我放開花代的身體。
開始漲潮了。屋外漆黑的海面,一直延伸至遠處的海岬,海岬背後,怒濤擊打岩石的聲音,轟然作響。
我正在寫的小說,名字叫做《倒錯的歸結》。是設定在大都市的一個角落——位於東十條的一間小公寓里,所展開的舞台劇。主人公被一個女人囚禁,過著地獄般的生活。雖然很想逃出去,但腳上拴著腳鐐,她只能在六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里活動。
不明就裡的,大概只有遲鈍的巡査了吧。
「探査?……那我來給你做嚮導吧。」花代歡喜地主動請纓。
「什麼驅邪會啊?」
「啊,武彥啊。那傢伙喜歡雪代姐啦。」
「其實沒什麼自信……」
「真的?……」花代惡狠狠地盯著我問。
「可是,媽媽和我都贊成哦。」花代不肯讓步。
八張榻榻米大小的和式房間的一角,擺著一張大書桌,上面放著最新型號的台式電腦。書架上署著我筆名的書,整齊得擺了一排。
房間里有人。書桌旁蜷縮著一個黑影。
「若是我明白的問題,倒是可以教你!」我如此說道。
「已經為您準備好早餐了。」大島良江隔著紙拉門說道。
我起身看看鍾,已經八點多了。
「請放心吧,那小艇現在是進退不得。而且就算他們從這裏逃了出去,又要如何從這座小島逃回本島呢?」
「知道了。月代也這麼說的話,我就試試看吧。」
秀子有點懷疑,便向良江發問。
姐妹倆劍拔弩張的,誰也不肯相讓。母親秀子趕緊上前,阻止她們二人。
當大島良江走到我身邊的時候,我小聲悄悄問道:「清水真弓去哪裡了啊?」
「不了,我喝茶就好。」
「哎呀,現在的網路,還真是發達呢。」
「沒關係,我在呢。萬一發生什麼情況,我會立刻喊你們的。」
漁港左側,就是新見家的本家。原來如此,在這裏俯瞰本家宅邸,增建的宅院一圈繞著一圈的樣子,便一目了然了。若在裏面迷路,想要掙脫出來,那可不容易。走廊像迷官似的,縱橫交錯,彷彿懷抱著新見家不可告人的秘密。
「哎呀,從和尚嘴裏聽到『上弔之島』這個名字,可真是……」
「浮身堂」的現場,是一個完全「密室」,而由於沒有船隻出入,小島整體也可以算是「密室」狀態。殺死雪代的兇手,不可能離開小島。海上波濤洶湧,能接近小島的,只有警察的雇船。
「老師您覺得呢?……」
「那幾個男人是誰啊?」
分家的小次郎苦笑著說:「老師又醉了啊。」和兒子武彥交換了個眼神。
「哦,雪代姐姐就可以,我就不行嗎?」
「巫女?……」
儘管我也在場,他也沒有改變對巡査的強硬態度。
「你是幹什麼的?」
「不用那麼麻煩,今天這麼冷。」
月代推開隔扇門,請我進屋。
昨晚擁抱時的觸感,再次蘇醒了,在我的肌膚內部,蠢蠢欲動。因為心緒不寧,我的語氣有點嚴厲。
「這裡是島上視野最好的地方哦,叫做狼煙台。」
「請你等我一個小時吧。」
前方的武彥摔了一跤。我跳過他,落地時,一屁股摔在積雪的地板上。右邊腳踝傳來一陣劇痛,但痛楚反而使我更加清醒。我拖著腳,蹣跚著穿過走廊。
「雖然從這邊看,似乎是毫無遮擋,但就算是小偷,也不會愚蠢到,妄圖靠近我們家。」
在封閉的祠堂里,竟然發生的兩起密室殺人事件。暫且拋開古老的傳說,這事件也未免太過蹊蹺。
新見月代的臉色開朗起來。
沒錯,就是那些一看就像黑社會的男人們。在船上的時候,三人都穿著黑西裝,系著藏青色的領帶,腳蹬閃著光的黑皮鞋,外加聳起肩膀的走路方式,一看就是黑社會的人。
這時月代說了聲「我吃飽了」,急忙退出了餐廳。
在防波堤上,吃過花代帶來的三明治后,我們並肩而坐,一邊欣賞著海景,一邊聊天。
「這不過是個傳說而已。」
多多良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又重新開口道:「也有傳說是新見家的當家,殺死了前來索取高額酬金的行者。這種見不得人的謠言,自然是不會被正式記載的,是通過人們口口相傳下來,兒子傳給孫子,孫子傳給曾孫……脈脈相承流傳至今。」
初次來到這裏,是三天前的晚上。當時僅憑天花板上,吊著的那隻六十瓦燈泡的光亮,我並沒有看清楚,祠堂內部的構造。現在陽光從敞開的拉門照進堂內,「浮身堂」所有的秘密,都在我們面前暴露無遺。
之後的混亂,無論花費多少篇章,也難以述清。
「為什麼呢?」
「嗯,怎麼會討厭呢。」武彥害羞地笑了。
「大家一起?」
雪花飛舞?梅吉看了看天空。今天的天氣,確實與昨天截然相反,厚重的雲層遮蔽天空,西邊更是烏雲密布,雲層幾乎觸及地面。一群烏鴉令人不快地呀呀叫著,在新見家的上空,徘徊著就是不去。
「所以我才來發出忠告,要放棄就趁現在,說不定行者的怨靈,還會出來作祟呢。」
雖然沒有風,但空氣異常陰冷,身上裹著一件薄薄的運動衫,完全無法抵禦嚴寒。
竹之內巡査咂了咂嘴,繼續說道:「這島小啊,所以,不認識的人來到島上,立刻就會被發現。這些傢伙,住在港屋旅館。」
雪代木然地看向我們。似乎都準備妥當了,雪代身著火紅色巫女服,外面套一件白色和服外套。
「我幹嗎要對你撒謊呢?」
以新見秀子為首,加上邀請來的新見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父子、光照師父以及外地人我,總共五個人,坐在能看得見祠堂和走廊的「月見廳」里,一邊用餐,一邊關注驅邪會的進展。
「對!……而且,死掉的仍是行者。」
「哎呀,校長,您不要再嚇唬雪代小姐了。」良江拿起雞毛撣子,作勢要打多多良老人。
「那兩個男人,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啊……」光照師父把梅吉叫來,「能不能把他們救出來啊?」
今天會下第一場雪嗎?……長年居住在島上的經驗,告訴梅吉,確實快到下雪的時節了。
「在祠堂里上弔死了。」
「畜生,那是什麼?……」
「姐……姐姐,雪代姐姐死了。」
「嗯,小艇一動不動的,我們也沒有辦法。祠堂裏面亮著燈,於是,我們就光盯著祠堂看了。」
音色帶著些許凄涼,敲打著眾人的心扉。在座的諸位,似乎都被曲子所打動,連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也都閉上了嘴,安靜地盯著天。
良江將信封連同信紙揉成一團,扔進了身邊的垃圾箱。後來,我從大島梅吉那裡,看到了那封信。
門裡突然傳來一聲問話。我嚇了一跳,準備離開之時,聲音的主人從門內,現出身叫住了我。
「雪代你有離開這座島的打算嗎?」
「真是體貼姐姐,值得欽佩。」光照師父滿意地點了點頭。
花代語音剛落,月代便抬起頭來,狠狠地瞥了我一眼,濕潤的眼睛里閃爍著疑問。
「並沒有發現從祠堂內,逃竄出來的人影。」面對巡査的詢問,我如此回答道。
「我不過是說了島的通稱而已嘛。」
「我完全不理解啊,只根據這些資料,完全無法做出判斷嘛。」我困惑地說道。
我清楚地記得,那時,我恰好瞥了一眼手錶。九點十五分。祈禱預定在九點半結束,驅邪會馬上就要收場了。事件就發生在這時。
05
雪代的口氣,聽起來彷彿反而因為父親的去世,而舒了一口氣似的。
「是一首島上流傳已久的搖籃曲。」
「雪花飛舞啊!……」多多良老人喃喃自語道。在茫茫黑暗中,他目光空洞地望向西方。
也許是因為稀有男性訪客,我成了姐妹三人好奇的焦點,時刻沐浴在她們問題轟炸的炮火里。尤其是雪代和花代,好像比賽似的,不停地向我發問。東京的生活是什麼樣子的啦,覺得這座島怎麼樣啊……等等,類似的問題一再重複。相框里的故人,想必也在苦笑吧。
新見雪代毅然決然地挺起胸膛說道。
「不,是想讓他們替分家還錢。」
我有點不好意思,故意岔開話題,問她道:「月代就是用這台電腦寫小說的嗎?」
「你從來都沒有離開過這座島嗎?」
在一間透過紙拉門、隱隱顯出几絲光亮的房間前,新見月代停下了腳步。不知從哪裡傳來隱約的琴聲。
隨後,多多良老人乘勝追擊似的,又補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死亡,並不止這一次。」
多多良老人很滿意我的反應,繼續說道:「沒錯,就是溺死。被灌了大量海水。」
身臨其境地看一看,就會立刻明白,為什麼說祠堂為天然要害之地了。
「驅邪會?……」我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啊……不……不,我並沒有生氣。」我只是很困惑。
她邊說邊看向書桌的抽屜,那裡似乎存放著原稿。她彎下腰拉開抽屜,長發滑落下來,露出雪白的脖頸。
「海鳴?……」像潛伏在黑暗中的野獸的低吼。
最先發覺的,是端送飯食的大島良江。她突然著了魔似的,發出「啊呀」一聲尖叫,指向窗外。
「嗬,被你猜對了!……」
「不祥之事接二連三,雪代才打算在『浮身堂』里,再次弄一個驅邪會。你替我告訴她,讓她拿出本家繼承人的氣魄,給我們分家的人看看。」
多多良老人不滿地咕噥了一句「這樣啊」,轉而向小茶壺裡,倒進剛在鐵瓶里煮沸的開水。這時,身著袈裟的光照師父,慢慢地走了進來。雖說已經退隱,他卻依然不忘每日修行。
「啊,知道啦。」
豐橋的話,不過是為我們目擊到的事實,加了點補充而已。也就是說,事發時既沒有可疑人物,從海上侵入「浮身堂」,也沒有可疑人物逃出來。
「讓那些傢伙逃掉了怎麼辦?」
「第三起事件發生時,正是大正的戰亂時期。新見嚴一郎之前兩代的當家,拜託偶然漂到島上的行者進行祈禱。不過當時正處在戰亂期,警察就簡單地,將此當做體弱的行者,因為缺乏營養而死掉來處理了,算是自然死亡。」
沒有出口的殘酷旅程,沒有終點的荒涼之旅。我只能在黑暗的螺旋筒里,不停地轉圈,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看您似乎正在休息,我就擅自進來了。我一直在等您起床。真是不好意思。」
我順著沿海小路,向本家方向走去。從這裏望去,新見本家的威容,也是一目九*九*藏*書了然。屋脊在正午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神聖的光芒。
「我想在島上四處探査一下。」
雖說由於演奏者內心不安,導致節奏時不時發生混亂,琴聲卻依舊成功地,打動了聽眾的心。
「什麼嘛,明明約好了的!……」
「祠堂始建於……對,文政年間,江戶後期的時候。當時新見家族,就是這座島上的船主,全島的領導,指導操縱島民和島上,發生的大小事宜。」
「老師,昨天說到哪裡來著?」多多良老人突然換上一副嚴肅的面孔。
「那個……雪代。」
做了個正在寫小說的夢。我在東京那個貧寒的小公寓里,面對著電腦,一個人默默地寫著文章。作家的話,應該誰都有過「隔離」的經歷。我窩在空氣渾濁、令人窒息的小屋裡,被囚禁似的寫著小說。雖然明白是在做夢,卻依然像被蟻獅捕獲的可憐螞蟻一樣,絕望地敲擊著鍵盤。
新見雪代大略說明之後,便緘口不言了,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浮身堂」。
「這個啊,有倒是有呢。不過,現在就算出去,又能做什麼呢?什麼資格證都沒有,也不是八面玲珠的性格,前途一片黑暗啊。除了當巫女,我什麼都不會。」
「去了寺里?」
返回新見家的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從昨天傍晚上島起,我已經經歷了各種事情,單是聽人追溯,以前那些離奇事件,就給我帶來不少的精神壓力。
「記錄上說,行者是為了驅散惡靈,而把自己的靈魂獻給了惡靈,最終用盡渾身氣力的行者,踉蹌著在大樑上自絕了性命。不過……」多多良老人的臉上表情複雜。
這時,用人大島夫婦、秀子和光照師父,也陸續進入了祠堂。注意到家裡的騷動,月代也現出身影。
「難不成是為了這個?」
餐廳是幢似乎于大正或昭和初期,建造的古意盎然的威嚴建築。閃著黑色光澤的餐桌、暗色調的地板以及樑柱,都很自然地與這古老的日式家宅融為一體。古董似的大型壁爐內,火焰熊熊,餐廳的每個角落,都充滿了暖意。
「不行!不能碰屍體!……」
「新見家拜託偶然從本島,來到島上的行者,在『浮身堂』里祈禱,目的是驅散惡靈、島子的繁榮昌盛,以及新見家族子孫後代的福蔭。但是,祈禱過程中,卻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情。
「兩點鐘還有場法事……不過,一點點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光照師父猶豫著,把酒碗湊向嘴邊,酒一入口,就毫不猶豫地一口氣幹了。喝完後面不改色,著實厲害。
如果發現人即兇手的話,時間上多少會有些偏差。
當時還沒有「密室殺人」的概念,但確實在誰都無法靠近現場的情況下,兩位行者相繼離奇死亡。如果說最初那起事件,是新見家的當家所為的話;這第二起事件,就真像是先前行者的怨靈作祟了。
嘟囔了一句「今天渡船應該不會出海了吧」,梅吉全身一陣哆嗦。若只當做惡作劇處理,這封信又太過驚悚。因為信既不是手寫的,也不是列印出來的,而是用報紙上的鉛字,一個一個拼起來的。鉛字大小不一,連字體都各不相同。雖然只有短短一句話,但那毫無秩序的文字羅列,卻充滿了寄信人心中強烈的惡意。梅吉把信紙塞回信封,拿給了妻子良江。
大島良江端上了食物。我忽然想起,昨天一起來到島上的,那個叫清水真弓的女人。自從進了新見家,我就沒有再看到她的身影。
我帶來的挎包里裝著稿紙,雖然我並不記得,走時曾特意帶了稿紙,估計是在逃離都市的時候,再裝進去的吧。遺憾的是,我沒有帶筆記本電腦,這一現代文明利器,只能手寫了。不如寫到一定程度以後,再請新見月代幫我,把小說內容輸進電腦吧。
那是彷彿被虐待的野喜,滿懷悲憤地向神明祈禱一般,哀怨的叫聲。配合著琴聲,聽起來如同嘶吼一般。
「那你來這裏幹嗎?」
我想起在華獄寺,從多多良老人那裡,聽到的故事。歌詞還真是像極了,在「浮身堂」閉關祈禱的行者的死狀。
然而,當家看到的,卻是脖子上套著繩結、懸挂在大樑上的行者的屍體。
新件雪代的屍體衣衫凌亂,白色外套的下擺卷了起來,外套下面是紅色的巫女服,下身是平常穿的牛仔褲,腰帶卻被解開了。原本穿著的布襪也不見了,露出一雙腳。我檢査了一下四周,發現布襪不知為何,被扔在多多良老人身邊。
「雪代姐姐太狡猾了。」花代推開雪代,強行插了過來。
隨後,她領著我,到南邊的海岬轉了轉。從那邊可以清楚地望見新見本家、西浦的村落以及華獄寺。
「我和媽媽是贊成派,雪代姐是反對派,現在是二對一,贊成派佔優勢,不過……剰下的就全看月代姐姐了。」
「真的是餓死的嗎?」
雪代忽然變得很親昵,像戀人似的,挽起了我的手臂,把臉靠在我的夾克衫上。像我這樣在東京,女人完全不會答理的木訥男人,在這個年輕人稀缺的島上,也算是珍稀動物了吧。
她則完全沒有發覺,我這下流的想法,取出列印的原稿,擺在書桌上。
「是的,雖然不知道那個行者,是因為什麼理由上弔,不過當家髙燒不退的妻兒,卻迅速康復了。」
上午九點十分,我站在新見家門口。雖是花代自作主張定下的約會,不過,能有當地人做嚮導,儘快了解島上的狀況也不錯,因此,我便迅速轉換了心情。
「繼續昨天的話題吧。」
「我很理解哥哥為什麼要逃到新潟去。任誰都不會願意,住在這種狹窄得幾乎令人窒息的島上。他其實是想掙脫家世的束縛。不過,哥哥做出的事情,實際上給我們姐妹,增添了不少麻煩,因為父親對我們的束縛更緊了。」
我透過玻璃窗,看向「浮身堂」。黑暗中,雪花如同纖細雪白的針一般,不停地落下。雪光掩映之下,「浮身堂」散發出淡淡的磷光,如夢似幻。
「請讓我考慮一下。再怎麼說,我也是昨天才剛到島上,尚不了解情況。」我避開正面回答道。
「你是寫推理小說的?」這小子輕蔑地看著我。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說幾遍你才能聽懂啊。」武彥惱羞成怒地大聲嚷道,我也不好繼續追問。
「發生在江戶時代的密室殺人事件嗎?」我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如果埃德加·愛倫·坡得知,在《莫格街凶殺案》之前,就發生過此類事件的話,想必會大吃一驚吧。」
當家請華獄寺的住持來加持祈禱,去本島的彌彥神社參拜之類,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卻毫無起色。就在大家打算放棄的時候,島上又來了一位行者。
「哦,老師,真是太巧了。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檢査一下祠堂啊?」
不過,這種可能性,後來也被乾脆地否定了。之前那兩起事件發生后,警察都曾仔細調査過祠堂,完全沒有暗門或暗道之類的存在。
這時,聽說了異常事態,而趕來的巡査出現了。
「分家的武彥說的。」
「如果這真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兇手另有他人的話,倒的確可以說,是一起密室殺人事件了。」多多良老人別有深意地笑了笑,「怎麼樣啊,老師,很不可思議吧?」
傳來一聲慘叫。似乎要攪碎人類最原始記憶般的可怕叫聲,觸動著我的神經,彷彿想直接刻印在我的大腦中心一般,折磨著我。這聲遙遠的悲鳴,把我從無意識的泥沼中,硬生生地拉了出來。
雪代一臉慘白,嘴唇不停地哆嗦著。
「不,沒什麼,似乎是客人誤會了。」大島良江哆嗦著,使勁搖了搖頭。
多多良老人擺出一副,老師解答學生提問時的面孔,說道:「你自己仔細思考一下嘛。」
情節構思已經大體成型,就是最關鍵的結尾,怎麼都定不下來。不過,按照以往的習慣,寫著寫著,結尾就會自然而然地浮出水面,所以,我也沒有為此太過煩惱。
「那孩子的性格很陰沉吧?」雪代毫不掩飾地說道,「寫小說的人,怎麼都性格陰鬱呢?我真是不理解。」
當時新見家族的當家秀太郎,在「月見廳」等待祈禱結束,他身旁是因感染瘟疫,而病倒的妻子和兒子,雙雙橫卧在地板上,秀太郎於是向行者承諾,如若能驅散籠罩全島的陰雲,就付給行者一大筆祈禱費。
「大概吧。行者衣衫襤褸,似乎是在日本本島上,做了什麼虧心事,而被人追殺,就算死了也沒人追究。況且在江戶時代,島上當權者決定的事情,就是島上的法律,膽敢違逆的人,就無法在島上存活下去了。」
我無意間掃了一眼手錶,與新見雪代分開,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這些關於祠堂的、意味深長的逸聞,讓我暫時入了迷,忘記了時間。
我被強逼著創作小說,不知幾天沒有洗過澡了,似乎身體上的所有汗腺,都打開了,不停地從體內,向外噴吐著腐臭的汁液。
三起密室殺人事件,而且都發生在「浮身堂」里。今年這間祠堂里,又發生了兩起事故,為何全部都以「浮身堂」為舞台呢?……
出來的是分家的兒子。在新見嚴一郎葬禮那天的宴席上,大多數客人都沉穩有禮,只有這對分家的父子吵吵嚷嚷。尤其是兒子,彷彿終於盼來了自家的春天一般,意氣風發。
多多良老人的語氣里,有股不容辯駁的威嚴。
「我不認識啊。」武彥還沒架上望遠鏡,就開口否定,聲音卻略帶顫抖。
與月代截然不同,正如外表那樣,花代是個開朗的現代女孩兒。就算是走在原宿或澀谷街頭,應該也能立刻融入。她那完全看不出,昨天才剛認識的熱絡語氣,反而讓我有點手足無措。
多多良老人完全不記得,新見雪代身上發生了什麼。本是為預防祈禱期間,發生異狀,而進入祠堂的多多良老人,似乎喝了太多酒,醉得迷迷糊糊的時候,發覺有人靠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有一個黑影逼近眼前了。
「月見廳」里備好了早飯。一夜未眠、滿眼血絲的眾人,雖然毫無食慾,卻還是遵照秀子的指示,坐在飯桌前,沉默地面對端上的菜肴。透過敞開的拉門外面的玻璃門,「浮身堂」一覽無遺。儘管不情願,慘劇的舞台就在眼前,無法逃避。眾人不約而同地低著頭。
我避開她的視線,看到她及膝的白色裙衫下面,露出一雙水嫩嫩的白腿。自己先亂了陣腳,可如何是好?!我本該指責她這輕率的行動的。
新見武彥歪著嘴角,用謎一樣的眼神盯著我。這麼一說,才想起雪代確實也略微提過此事。
「是弔死在四下無人的祠堂里嗎?」
「雖然不能指望您老人家派什麼用場,但總比沒有強吧。」武彥瞥了一眼多多良老人後,低聲說道。
「那就是『浮身堂』喲。」追隨著我的視線,新見雪代說明道。
琴聲從隔壁房間飄來。
「啊,是那個男人……」我不由得叫出聲來。
「哎呀……」雪代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偷偷瞄了一眼母親秀子的表情。
祠堂里高亢的祈禱聲,瞬間穿過飛雪,傳進我們的耳朵里。房間里雖然暖烘烘的,我卻感到脊樑處一陣惡寒。
這位行者提出的條件,也與之前弔死的那位一模一樣,即滿月之夜,一個人在「浮身堂」閉關祈禱,任何人都不得打擾。只要滿足這個條件就行,祈禱期間,其他人也無須齋戒,哪怕飲酒也不打緊。不過,祈禱期間,當然無人飲酒,而且,新見家族的人們,都守在「月見廳」里待命。
打從十五歲時開始,新見雪代在每年正月和祭典時期,都會在本島的浦島神社做巫女,因此,這次她要辦驅邪會的消息,便順理成章地被人們接受了,沒有人表示疑慮。事實上,不如說要驅除纏繞小島中心,新見家族的不祥詛咒這一消息,受到了島民們的熱烈歡迎。
或許還是該停止那場驅邪會……相比前一日,今天外海的海浪,也變得更加洶湧,海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如同地動山搖一般,震撼著大地。
我登上陡峭的石階,邁進寺內。看起來像只有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小和尚,正在向陽處拖著竹掃帚掃落葉。
新見雪代有點自暴自棄,意志消沉地嘆了口氣。我也幾乎要被雪代抑鬱的心情感染,趕緊找了個理由退出了餐廳。
「有一年暴發瘟疫,島上半數人口都死掉了。為了安撫逝者的亡靈,當時的當家,計劃在『浮身堂』里,舉行驅敢惡靈的祈禱會。
「不,我想去寺里一趟。」
正殿里鋪著木板,沒有想象中的那般寒冷。殿內擺著一台大型煤油暖爐,火燒得正旺,另外還有兩個火盆,分別放在佛壇前的大坐墊的兩側。火盆上架著黑色的鐵瓶,周圍熱氣氤氳。
「嗯,浦島神社。我偶爾會去那裡打打工,當巫女。」
「呃,也算認識吧,怎麼說呢。」
「的確如此。所以才是怪異事件啊,行者溺死在沒有一滴海水的祠堂里。你也知道,祠堂周圍是淺灘,就算漲潮,海面距離祠堂,也還有兩米的距離。」
「您不必緊張。」光照師父與多多良老人相反,語氣很隨意,「多多良,你不要為難貴客。」
「是誰在彈琴啊?」
大家放下碗筷,全部來到走廊上。
二人昨天夜裡,從海岬放出橡皮艇,摸向新見家宅。雖然,已經特意趕著漲潮時出發了,水位卻依舊很淺,小艇的前進速度很慢。
光照師父把望遠鏡遞給秀子。秀子仔細看了一會兒后搖了搖頭。
這時,背後傳來武彥的聲音:「回去本家給雪代帶個話,我很期待她的驅邪會。」
「如今的『浮身堂』,就是當年保留下來的嗎?」
「這樣的話,那就先讓我拜讀一下吧。」
我們沐浴著和煦的陽光,並肩在樹樁上坐下來。如此恬靜。真是悠閑寧靜。
臨近中午時,警方的船到達西浦港口。今天沒有渡船,警方的船乘風破浪,終於來到島上。登上小島的十幾名警察,是從縣警察署和村上警察署派來的。他們一到新見家,就立刻開始,對「浮身堂」進行現場勘察。
當時雪代精神錯亂地,髙聲呼叫,吼聲與平時聽習慣了的雪代的聲音,完全不同,異常沙啞。待在「月見廳」的我們,也聽到了這句。難道是祈禱中,反被惡靈沮咒了,還是被惡靈附身了?不管怎樣,當時雪代的精神狀態,一定不正常。
上面只寫了這麼一句奇怪的話。
我想起了名叫羅納德·A·諾克斯的英國牧師,所寫的《密室里的行者》0,那是篇有關密室的短篇小說。多多良老人狼狽地看向光照師父,兩人恢復平靜后一齊看向我。
「我們吧,雖然為了討債,有時會教訓教訓那些欠賬不還的,可我們從不殺人啊。殺了母雞可就生不出金蛋了啊,老大。」
「可是……」
雪代忙於準備「浮身堂」的驅邪會,因而心無旁騖。除了用餐時間,我也沒與月代和花代單獨見過面。
「神主年事已高,身體又不好,待在這麼寒冷的地方,一定會搞垮身體的。」
有傳言說,自打幾年前妻子去世后、小次郎就在島上,四處拈花惹草。這個年輕時,以充滿男子氣概的身體和面孔為武器,四處招蜂引蝶的男人,已經年屆六十,但那稜角分明的面孔,依舊容光煥發,全身精力四射read.99csw.com。甚至有人傳說,小次郎頻頻向本家的未亡人暗送秋波,謀划著要把本家的財產,和年紀尚輕的兄嫂,一起佔為己有。
「不是這樣的。」我連忙否認。
「要說起來,你可是『上弔之島』的活字典啊。」
「嗯,是呀。」
「啊,花代回來了。祈禱終於要開始了。」
午後,越來越厚的雲層,垂釣得越來越低,幾乎覆蓋著地面。氣溫驟降,下雪不過是早晚的事。
「浮身堂」的拉門大開著,祠堂內的燈光,映照著走廊。我飛也似的衝進祠堂。
「不知道。」月代搖搖頭。
「哎呀,我跟大哥是異母兄弟,不用擔心血緣問題得啦。小次郎也不肯輕易讓步。
「到底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這麼解釋的話,我就能夠理解了。儘管我已經習慣了在迷官似的走廊里,繞來繞去,月代的房間,卻還是讓我迷了路——那是在一條我尚未涉足的、逼仄昏暗的走廊盡頭。
九點三十五分……
祭壇已經擺好,隨時可以開始驅邪會的架勢。令人驚訝的是,新見雪代居然也在。她還沒有換上女巫裝束,穿著牛仔褲和厚毛衣,口中念念有詞地,坐在祭壇前面。祠堂里放著大型煤油暖爐,並不算寒冷。大島梅吉和良江也在祠堂里,正拿著掃帚和簸箕打掃衛生。
「我操,果然下雪了啊!……」
「上弔死了?」
「有沒有可能兩起事件,都是新見家的當家策劃的呢?」我說道。
異變發生時,在「月見廳」守候的我們,本應該立即沖向祠堂,但當時大家都像麻痹了一樣,動彈不得。
祠堂的入口處,整齊地擺著兩雙拖鞋。武彥輕輕推開拉門,堂內暖爐火光熊熊,並不算寒冷。
我還沒有完全理解這番話的內容,正發獃之時,武彥已經迅速轉過身,消失在門裡了。
不過隨口一說的我,被他們倆的反應嚇了一跳。
我和雪代朝與趴在山坡上的村落,相反方向的小山丘走去。
新見雪代仰面朝天,倒在祭壇前,很顯然已經斷了氣,脖子上深深地扎進一支箭。
說過引言之後,多多良老人的表情,似乎也僵硬起來。剛才的醉意,已經從他的臉上消失無蹤,面色愈加蒼白。我越來越緊張,全神貫注地傾聽著多多良老人說的每一句話。
「真的可以嗎?」
「我想跟您聊一聊小說。」
「我也不認識。」
北國的初冬,空氣寒冷,能清晰地預感到,即將到來的漫長嚴冬。
站在走廊,回頭看向「月見廳」,新見秀子、小次郎,還有光照師父,像觀賞能劇表演似的,看著我跟武彥。我跟在武彥身後,能劇演員一般安靜地走過走廊。
過了三點,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來到新見家。外面過於寒冷,下午我一直待在房間里,埋頭寫作,小說的進展,要比預想的順利很多,這讓我心情非常不錯。打算休息一下的我,來到能夠望見「浮身堂」的走廊上。
靜悄悄地睡吧,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服毒了!
「這樣的話,雪代姐姐,不如讓月代姐姐做決定吧?」
「多多良老師很吵哦。幾杯美酒下肚,他就醉意盎然了呢。」
04
「有了解當時情況的人嗎?」
「剛才我打電話確認了一下,他們再過不久,就能從岩船港出發了。請再等三、四個小時。」
竹之內巡査得意地說道,說話時鼻孔都張大了。看似困難的事件,結果竟意外地簡單,他安下心來。
下午四點過後,黑暗每一刻都會變濃一點兒。本該五點左右日落,但看這個勢頭,估計到不了五點,小島就該完全被黑暗吞噬了。
「真的不是你們乾的?」
「早安。花代像要約會似的,滿臉喜氣呢。」雪代在剛才花代坐過的位子坐下來。大島良江迅速收拾好碗盤,為雪代端上早餐。
據豐橋所言,分家的新見武彥,在新潟市裡賭博,欠了一屁股債,之後逃回島上。為了追債,豐橋他們也跟著來到島上,可武彥沒錢還賬。就算變賣他家的土地,這種貧寒小島上的地,也值不了幾文錢。因此,他們提議,讓新見武彥去本家借錢還賬,可武彥磨磨蹭蹭,舉棋不定,於是他們決定,親自潛入本家,搜羅值錢之物。
不,不對。多多良老人被雪代襲擊的時候,花代還在主宅。之後恢復清醒的雪代,遭人襲擊,高聲呼救時,花代才沖向「浮身堂」。這一過程,待在「月見廳」里的我們五個人,全都看在眼裡了。
終於到了驅邪會當天。如果能預知當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我一定會挺身而出,制止那場荒唐的驅邪會。但沒有人能未卜先知。
「前任住持請您前去正殿。」
「到現在為止,你們家曾被小偷之流侵入過嗎?」
「雪代你打算留在島上嗎?」
我彎下腰,抱了抱她。如此羸弱的肩膀,卻要背負整個家族的沉重命運。
「太感謝您了。」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餐桌,新見秀子、雪、月、花三姐妹加上我,五個人向逝者上過香之後,在安排座位的程序上卡住了。秀子勸我坐上座,我很鄭重地拒絕了,在角落的座位上坐了下來。雪代準備坐在我鄰座。
花代向困惑的我的懷裡撲來。由於來勢太過洶湧,我被壓著,仰面摔倒在防波堤上。花代就勢騎馬似的,把小屁股騎在我身上,咚疼地敲打著我的胸膛。我為了控制她的行動,直起身來抱住了她。
「聽見一聲慘叫啊。我還以為我們被發現了,打算逃跑,可小艇怎麼也不動彈。原來是擱淺在淺灘了。」豐橋攤開雙手,聳了聳肩,自嘲地笑了,「那之後,我們就一直被困在那裡,直到早上。真是太丟人了。」
派出所的竹之內巡査,和診所的佐倉醫生,在發現屍體十五分鐘之後,幾乎同時趕到了新見家,開始檢査現場。
「當家的事情,我已經從夫人那裡聽說了。」我說道。
「你才二十二歲不是嗎,用不著擔心啊。」
藉著房間里的燈火,能看到走廊之外,靜靜飄落的雪花。雪光掩映中的「浮身堂」也一目了然。
「啊……真的?」
「那行者怎麼了?」
「大家就暫且忍耐到支援部隊到達吧。」
「那年漁獲量很少,島民們都在飢餓貧困中掙扎,新見家的存款也幾乎見底。就算妻子和兒子恢復健康,當家也拿不出那筆巨額酬金,而且,當時的當家,也是個出了名的吝嗇鬼。記載下來的凈是些漂亮話,我卻覺得:說不定,這背後藏著陰險的奸計。不過再怎麼說,這都只是個傳說而已。」
「他們來做什麼啊?」
穿著和服的多多良老人,似乎一大早就喝了些酒,微醺的他心情很不錯。白髮配紅臉,看起來極不協調。
「啊……雪代有意中人了?」小次郎懷疑地看向秀子,「真的嗎,嫂子?……」
「這麼冷的天,沒有必要,非得勉強自己嘛。而且,驅邪的話,拜託浦島神社的神主,不就行了嘛。」
「什麼繼承人啊,本家分家的啊!……就像從前那樣,合成一家不就行了嗎?這樣對新見家族來講,才是最好的選擇啊。是吧,長老?……」
「不會就是這位客人吧?」小次郎驚慌失措地喊道,「喂,這下可麻煩了,這傢伙毫不客氣地住在這裏,也是因為這個嗎?」
「在碼頭上見面時,你們倆不是還很親密嗎?」
「嗯!……哈哈!……嗯!……」光照師父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新見雪代的死亡時間,應該就在我們發現屍體之前不久,慘叫傳來的時候。兇器是浦島神社的「驅魔箭」,箭頭被磨得很鋒利。箭一擊貫穿喉嚨,佐倉醫生十分自信地,下了「當場死亡」的判斷。
那時,月代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埋頭創作小說。對於她來說,在旁邊房間里,一邊吃喝,一邊遠遠觀看姐姐驅邪的行為,實在是太輕浮了。
「原來如此,所以才來打探我們家內情嗎?」別看他看起來只有二十七、八歲,卻是個心機深沉、不可小覷的對手。他與剛才那幫黑衣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呢?
「說起來,最初聽到『山本安雄』這個名字,我就一直在猜想,您都出過哪些書呢。」
繞過北部村落,東邊與新見本家相對的位置上,坐落著新見分家。我覺得有必要實地感受一下,兩家的位置關係。
我回到為我準備的那間卧室,剛剛躺倒在兩個坐墊上,就立刻陷入了睡眠的深淵。就像被魔物,硬生生拽進無意識的世界一般。然而在夢裡,我的意識卻很清醒。
「不,我不過是過來旅行觀光的。」
新見花代此時,已經完全恢復了好心情。說實話,我並不討厭和年輕女孩兒待在一起。
「這台電腦很不錯啊,比我的那台好多了。」我打從心底讚歎道。
行者是兩周前,漂流到島上來的,在村子邊緣結廬設庵,為村民治療疫病。島上的人雖然不知道他的底細,但只要他用手輕輕一碰,就能治好疫病的傳言,卻不脛而走。新見家族的當家人,彷彿抓住救命稻草,遂為拯救妻兒性命,拜託行者進行祈禱。沒有成效就是天命如此,若能治好,自然是謝天謝地了。
「那今天可一定要喝賞雪酒!……是吧,光照?」多多良老人一提到喝酒,就頓時眉開眼笑。
雪代拍拍牛仔褲上沾著的草屑,在膝蓋上翻開素描冊。西側村莊背後,初冬季節安詳的日光,照射著華獄寺宏偉的屋脊。
「多謝啦,花代!……」多多良老人沙啞的聲音,乘著寒風,一直飄到「月見廳」裏面。
「良江,怎麼了?……」秀子一臉嗔怪。
「竟然爽約,真是太過分了!……混蛋!……」
靜悄悄地睡吧,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淹死了!
迷官似的道路千曲百折,能從坡道上望見青色的大海時,我才終於來到分家門口。宏偉的大門威嚴聳立,不過相比本家的大門,這裏還是遜色不少。防風的石牆圍著宅邸,繁茂的松樹枝葉探出石牆,向著道路生長。
除去門的部分,正六邊形的建築物,全部被木板圍著。木門是對開摺合式的,門裡又設有一道拉門,每面牆上,各有一扇採光小窗,嵌著厚厚的玻璃。
叫我直接前往正殿?……我向小和尚道謝后,來到正殿前,先往香資箱里投進一枚硬幣,祈禱文運昌隆。
「當然是為了殺害雪代啊。」
雖然明知是個毫無頭緒的古老密室殺人事件,但一想到昨晚看到的「浮身堂」妖異的樣子,我就不由得點頭同意了老人的說法。
「聽說雪代你很擅長繪畫。」
花代完全不聽我的回答,自作主張地決定了,然後非常開心地哼著歌,走出了餐廳。之後,像是接替花代一樣,長女雪代走了進來。
這時,又傳來海鳴般的聲響。
真是壯觀的冠木門啊!果然具備與島上船主身份所匹配的穩重風格。仰頭望去,昨天的壞天氣,已經不復存在,澄空萬里,四下傳來野鳥歡快的鳴囀。
「感覺如何,雪代?……」多多良老人為了緩和緊張氣氛,開口問道,「狀態怎麼樣?」
祠堂外,陰雲密布的天空,已經開始飛舞片片白雪了。
靜悄悄地睡吧,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弔死了!
我雖然暗自苦笑著,但作為一個男人,我心裏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更何況對方還是雪、月、花三姐妹,性格各不相同的三姐妹,居然會對一個年過三十、無精打採的男人感興趣。
我話音剛落,全場便陷入尷尬的沉默,大家都心知肚明。我察覺到這一話題不可深究。
「雪代看起來像鬼一樣,完全變了個人。頭髮凌亂,高舉著木棒襲擊了我。」
「呀……情敵登場嘍。武彥你可要小心啊。」小次郎開始瞎搗亂,「不如你們兩個人,一起去看看情況好啦。」
之前與雪代分別的小山丘上,現在一個人影都沒有。雪代應該是等得不耐煩,自己先行回去了吧。我雖然心裏有點抱歉,但仍朝著與新見家相反方向的東邊村落走去。
趁此時機,我環視祠堂一周,想趁著天亮,察看一下有沒有什麼異常。
發現時滿頭是血,躺著的多多良老人,在三十分鐘后恢復了意識,雖說出了不少血,但似乎並無大礙。他的額頭受到木棒之類的東西打擊,裂開一個大口子。老人立刻接受了治療,滿頭纏滿繃帶。
事後想想,那天在逝去的嚴一郎的遺像前,用晚餐的詭異狀況,似乎慢慢促成了某種興奮心情,簡直像為了迎接新見家,接下來的悲劇而備下的一般。
「媽媽,您別聽花代瞎說啦。」雪代擺了擺手,「就當我沒說過那些話吧,原本就是開玩笑的嘛。」
「嗯,是的。來島上的時候,我們湊巧同船。」
「嗯,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給我上了一堂關於這座『上弔之島』的歷史課。」
「是月代?為什麼……」說到一半,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情來。
「哦,是花代啊……」光照師父嘟嚷了一句。
09
我想起月代哼唱過的旋律。此時的琴聲,的確是同一首歌。彷彿是為了配合不祥的歌詞內容,曲調婉轉起伏,我覺得只有彈琴髙手花代,才能夠完整表現出這一氣氛。
雖說積攢了不少的疲勞,但是,因為被新見秀子的話所影響,我始終難以入眠。躺在被窩裡輾轉反側,快天亮時才迷糊了一陣子,卻又做了個噩夢。
「追債?……」
「嗯……你剛剛說什麼?」老人抬起頭來,腦袋前後搖晃。
「抱歉,抱歉。我沒有打算爽約的,是雪代過來了。」
舊式的大餐桌前,兩位小姐正在用餐——那是二女兒新見月代和小女兒新見花代。
隨後,傳來一聲男人粗野的慘叫:「哇啊,救命啊!」撕裂暗夜的尖叫,從「浮身堂」里傳出來。
「浮身堂」被大海環繞。左側植有防風林的海岬,擋住了外海襲來的風浪。「浮身堂」就置身於被這些天然要害,保護著的淺灘中心,現在剛好是退潮時分,祠堂被泥海包圍,侵入者只要踏進一步,就會立刻身陷無底泥潭,動彈不得。即便漲潮,海水依舊過淺,就算是最小的船也寸步難行。「浮身堂」作為守護新見家族的祠堂,位置真是選擇得恰到好處。
「不,雖是江戶時代建造,但後來又重建過兩次。現在的祠堂,是昭和四十年(1965年)第三次重建的。」
「是啊,且不說最初的上弔事件,這第二起事件,看起來只能是惡靈作祟啊。而那之後……」多多良老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還沒有結束呢。」
一向木訥的竹之內巡査,競一反常態地伸出了右手的小拇指。見我不說話,巡查又補充道:「女人啦。」
我再次覺得,姐妹三人的關係並不融洽。
「多多良老師,請您說實話。老師沒有隱藏什麼事實嗎?」
蜿蜒曲折的小路,僅能容一輛汽車通過,道兩旁挖有下水溝,家家戶戶都有高髙的圍牆。這是位於海邊的漁村住宅,為了抵擋海風,所特有的設計。
忽然想起了月代。雪、月、花三姐妹里,唯有這位夾在積極開朗的姐姐雪代、和妹妹花代中間、像在背陰處,悄然盛開的花朵一般的月代,最能吸引我。我甚至想通過小說來接近她。
「請保佑我寫出優秀而暢銷的小說吧。還有戀愛順利。」只不過投了一百日元香資,就想實現心愿,未免也太厚臉皮了一點兒。
「老師,差不多到吃晚飯的時間了,要不要去餐廳看看?」
「一定是化妝的緣故啦。不過確實有點可怕。」
第二波驚駭,正在等著我們,早上七點……
雪代和花代一樣是短髮,看起來很活潑。二人雖都一臉天真爛九*九*藏*書漫,但姐姐雪代的性格,似乎更好勝一點。雖然有點不禮貌,昨晚在浴室擦肩而過時,看到的雪代豐|滿的身體,又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啊,沒什麼,是我誤會了。」
「你確定沒有看錯嗎?」竹之內巡查問道。
「不,我……」
「雪代,我覺得這樣做也不錯。」
祠堂里明明擺著供行者取用的食物,行者卻沒碰半點,餓死了。新見家族覺得,這件事太不吉利,便隱瞞了起來。
光照師父抱著胳膊,閉著眼睛,一句話也沒說。
「唉,你別這麼緊張嘛。」
大島良江總算鬆了一口氣,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我為了轉變剛才的問話,所造成的冷場,便急忙茬開了話題。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海風還算平靜,即便如此,氣溫驟降,仍使肌膚像被凍住似的,緊繃繃的。我立起外套的衣領,雙手捂著面頰取暖。
昏暗的長明燈,分佈在走廊的各個要所,雖說沒有燈光,也能夠摸索著前行,但置身於濃重黑暗的包圍之中,總不是一件令人舒服的事。
多多良老人臉色泛紅,明顯略帶醉意。我沒有異議,跟隨兩位老人,走向「浮身堂」。
與嚴一郎和修平那時不同,「浮身堂」從一開始,就暴露在眾人的目光中。驅邪會開始以後,也並沒有那麼強烈的悲壯感。作為觀察員的我們,在美酒佳肴端上來之後,開始聊起天來。
「花代,你知道雪代要辦驅邪會嗎?」
驅邪會越來越近,新見家族內部,到處都忙忙亂亂的,我也幾乎沒見過大島良江,因此,無從打探清水真弓的消息。良江不說應該有她的理由吧,我並不打算太過深究此事。
「你們幾個傢伙,是怎麼殺死新見雪代的?」
「嗯,時間離現在比較接近,我父親很清楚地記得事情的經過。」
冷不防琴聲戛然而止,她的歌聲也隨之停止。
我本來認定,我一定不認識那些人,但還是借來望遠鏡察看。焦點已經調整合適,我一瞧過去,就立馬看清了男人們的面孔。
我告別雪代,沿著細細的坡道,向華獄寺的方向走下山去。進入樹林之前我回過頭,新見雪代俯視「浮身堂」,專心致志寫生的樣子,映入了我的眼帘。
「辦不到吧。」
——簡直就是我自己的悲慘經歷。
正要打開電燈的時候,忽然襲來一陣怒濤般的恐懼。像襲擊「浮身堂」的海嘯一般,瞬間吞噬了我的全身。
武彥避開我的視線,慌張地向父親小次郎遞了個眼色。
我在對此抱有疑問的同時,想到或許襲擊新見家的當家和長男的「災難」,正是解開這次凄慘事件的鑰匙。
「老師今天早上,本來跟我約好了,結果卻被雪代姐姐,擅自領出去了。」
注意到我的存在,小和尚抬起稍顯稚嫩的面孔,臉頰上浮現出一抹清爽的笑容,向我行了一個禮。他光光的頭皮還隱隱泛著青,估計剛剛遁入佛門不久。
「就是這個!……」
「嗯,絕對沒有錯。」多多良老人吐出一口酒氣,舌頭直打絆。
最終決定:由新見雪代和多多良英助兩人,一同待在「浮身堂」里。雪代獨自一人,還是讓人放不下心,母親秀子希望能有個人在旁陪伴,最好是知道如何驅散惡靈的人。能滿足這個條件的,只有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但光照師父侍佛多年,不適合出現在神道的驅邪會場,於是,就由多多良老人擔此重任。
嘶啞的女聲怒吼著:「散去吧!你這惡靈!……」
「馬上就去。」我邊說邊開始整理裝束。在洗臉台用冷水洗了把臉,讓頭腦清醒過來后,我跟在一直耐心等待的良江身後去往餐廳。
我有點顧慮地看向秀子。秀子沉馱地點了點頭,於是我站起身來。我的確很擔心雪代,一團黑漆漆的不安,正在我的心裏,迅速蔓延開來。
「那你們潛人新見家有何目的?」立花警部並沒有放棄對豐橋的盤問。
新見雪代將扮演巫女,在「浮身堂」驅邪這一消息,如瘟疫蓃延般,迅速在全島傳開。不過只有二百戶居住的狹窄島嶼,誰得了感冒或誰吃壞了肚子,這種瑣事都能立刻盡人皆知。
「對,風聲與濤聲產生的共鳴,聽起來就像呻|吟一般。也許是因為這房子的構造,類似音叉的緣故,有時候,還會有笛聲般的海鳴傳來。」
「您認識這位老師嗎?」
「正因為如此,大家才都覺得新見家有惡靈作祟,或者說,行者的憤怒纏住了新見家。」
「真讓人難以置信!可是為什麼老師您,會來這個島呢?」
「光照師父也害怕吧,說不定會被詛咒害死啊。而且,光照師父已經退隱了,祈禱也不會有什麼效果了吧?」多多良老人說罷,捧腹大笑起來。
「嗯,放心吧。」多多良老人說道。
雪代硬是拉著我的胳膊出發了。我一邊留意身後,一邊被雪代拽著,繞過了圍著新見家的土牆。
「散去吧!你這惡靈!……」
「可惜這裡是神道的祠堂,佛祖也鞭長莫及啊。」
「什麼嘛,真沒勁,還想再跟你說會兒話呢。」
「小說家什麼的,見鬼去吧。」
上樑不正下樑歪,兒子武彥比起父親,更是變本加厲。關於武彥打算,把新見雪代搞到手的流言,已經是滿天飛了。父子二人想合夥佔領本家的企圖,昭然若揭,但分家既然提出要參加驅邪會,本家這邊的秀子,也無法斷然拒絕。失去了主心骨的本家,正在邁向衰落,擔心本家不久后,就會被分家吞併的島民,也不在少數。
「啊,我這就開始。」多多良老人起身,鄭重地端坐好,向我轉過身來。
「還有不可思議的事件發生嗎?」
月代的臉上溢滿歡欣。而對我來說,夾在活潑的姐姐與妹妹中間的、沉默寡言的新見月代,似乎更有魅力。共同的興趣,聯結著我們倆,我有點在意,她是怎麼看待我的。
「厭倦了都市生活,想出來散散心,順便取取材。」
我簡潔地表達了,想要拜見前任住持的意思。年輕的小僧走進廚房,過了一會兒折返回來。
背對我們的花代受驚一般,用手掌捂住嘴巴,向後退了一步,隨後似乎要幫助祠堂里的人一樣,迅速閃進祠堂內。
「居然對前任住持,講出這麼過分的話,哈哈,佛祖可是會懲罰你的喲。」
看到我,花代歡快地招呼道:「老師,快過來這邊。」性格外向主動的花代,指指自己身邊的座位,讓我坐過去。
派出所的竹之內巡査,已經大致鎖定了兇手。不管怎麼想,除了那個人以外,就沒有其他的可疑人選了。
「不要緊啊,我可是在這座島上,出生、長大的喲,島上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呢。」
「我的三代先祖,也就是曾祖父,曾在他寫的《垂釣之島起源》里,詳細記錄了那件事。我也以之為原型,寫了《垂釣之島異聞錄》。」
「可是,那間祠堂里,實在太可怕了……」雪代像撒嬌的小孩似的,搖了搖頭,「哥哥和父親都是在那裡……」
「你別裝傻了,吃早飯的時候,明明在一旁偷聽。」
竹之內巡査的大笑聲,在被悲傷籠罩的新見家上空,令人不安地迴響著。
疑惑的梅吉拆開了信封,從信封裏面,取出一張對摺的信紙。
多多良老人用淡定的語氣,開始講述起來。
「就我所知,他們是新潟黑社會的人。是來追債的吧。」
有沒有可能是新見花代進入祠堂之時,迅速把「驅魔箭」扎進姐姐雪代的脖頸,然後再偽裝成發現人的樣子呢?
「有什麼事情嗎?」
10
07
「雖然有為行者準備的飲用水,但水完好地放在一邊,榻榻米上,也沒有濡濕的痕迹。同時,其間沒有人出入過祠堂。」
「當然了啊,祠堂建在海上,我們根本沒辦法靠近那裡,更何況,岸上的那個房間裏面,燈火通明,有好幾個人,同時盯著那邊呢。外面還下著雪,我們本想撤了,然後……」
「今晚說不定會雪花飛舞哦。」光照師父從走廊探出身去,望著大海說道。
「話雖如此……」
「開始了啊!……」小次郎說道,啜飲了一口杯中的美酒,「等驅邪會順利結束后,該考慮為雪代選個丈夫了啊,秀子。」
我走到端坐在祭壇前面的雪代跟前問她:「怎麼樣,還要堅持做嗎?」
新見雪代告訴我們,差不多要開始祈禱了,於是,我們退出了祠堂。祭壇兩邊點著的獵燭,火光搖曳。關上拉門時,我看見雪代自信滿滿地,點了一下頭。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新見雪代了。
在我和新見武彥之後,進到祠堂的人,也證實了我們倆的話。「浮身堂」處於眾人的監視之下,根本無處可躲。
端著擺有兩隻空酒壺的托盤的新見花代,又急匆匆地穿過走廊,彷彿是在配合她一般,花代一回到主宅,祠堂里就傳來了高亢尖銳的祈禱聲。
行者的祈禱已經見了成效,當家便解開封印,決定全員前去祠堂察看。沒想到剛剛進去,就看到行者表情痛苦地死掉了。
「不……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喝得太多,意識都有些模糊了。」多多良老人一邊接受醫生的治療,一邊堅持辯解道。
「是呀。沒有辦法啊,我是長女嘛,再找個可靠的丈夫……」雪代寂寥地一笑,「不知會有那樣的人嗎……」
吃過早飯,散步的時候,剛巧碰見正在庭院里,焚燒落葉的梅吉,我看他愁容滿面,便主動搭話。梅吉就把早上的事,毫無保留地告訴了我,並拿出從垃圾箱里,撿回來的皺巴巴的信紙,遞到我的面前。
竹之內巡査一臉「終於揭開了殺人事件謎底」的滿足神色。他心裏其實很抵觸,把島上的名人多多良老人,當倣嫌疑犯,兇手是從外面來的黑社會成員,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華獄寺的正殿,建在廣闊的寺院境內的正中央,旁邊是鐘樓和廚房。荒涼的日本海小島上,居然有如此威儀的寺院,著實讓我感到驚訝。
「喲,武彥啊!……怎麼了?」老人似乎喝了不少,醉眼朦朧的。
我試著推了一下,玻璃窗呼紋絲不動。祭壇上鋪著白布,一支驅魔之箭,被恭恭敬敬得擺在正中央。兩側各架著一隻巨大的蠟燭,與佛壇不同,這裏的擺設很樸素。
「啊,校長老師!」對於新見雪代來講,已經退休的多多良老人,依然是昔日的小學校長,「我好害怕。」
祈禱持續了一個星期。到了第七天早上,三男終於退燒,與此同時,祈禱聲也停了下來,祠堂被可怕的寂靜所包圍著。在「月見廳」待命的一眾人,突然發覺不對勁,紛紛開始注視祠堂的動靜,並有人提議,應當派人去查看一下情況。
「怎、怎麼會……雪代!……」武彥頓時癱坐在地上。
「除了島上的正式記載,還有一份寺里做的記錄。」一直緘默不語的光照師父,此時睜開眼睛,平靜地說道,「上面記錄著,當時,『浮身堂』由眾人守候。也就是說,在眾人的環視之下,行者弔死在堂內。沒有人對行者下手,因此,並沒有兇手存在,似乎除了自殺,實在沒有別的可能了。」
「二十二歲已經不早了啊。大哥跟修平都走了,雪代不趕緊繼承家業,大哥也沒辦法安心成佛吧。怎麼樣啊,我們家的武彥……」小次郎爽朗地笑了。
男人們張狂的態度,此時已了無蹤影,還在拚命向我們求救。
「居然能見到老師本人,簡直像做夢一樣。」月代雙手交疊于胸前,用尊敬的眼神望著我。
正殿一時充滿了凝重的沉默。線香飄出來的煙塵,使得殿內霧氣繚繞。
「月代,你來決定吧。」秀子說著,鄭重地點了一下頭。
一直能言善道的花代,說到雪代的驅邪會,就立馬像變了個人似的,沉默下來。返回新見家的路上,她一句話也沒有講。
雪代向我伸出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死人般冰冷的觸感。我用力握了握這雙微微顫抖的小手。
「正是如此。根據傳說,那天行者一個人,在『浮身堂』里閉關祈禱。雖說委託皈依佛教的行者,在供奉自家守護神的祠堂里,進行祈禱,這種事仔細想想,還是有些不妥當的。不過,眾所周知,咱們國家向來神佛混淆,敬神拜佛之風盛行,因此,也沒有人敢出來多嘴。這個暫且不提,據記載,當時新見家族的人們,都待在『月見廳』里,遠遠地守護著在祠堂里唱誦『惡靈退散,惡靈退散』的行者。滿月照耀著祠堂和走廊,漲潮的海面,閃爍著夢幻般的光芒。」
「夫人,您看,那邊有些奇怪的東西……」
新見武彥露骨地表現出對我的敵意,咔咔地捏響手指。我無視武彥,把視線轉向祠堂。
光照師父坐下來,向主佛行過一禮,又念誦了一句經文之後,重新轉向我們。多多良老人往酒碗斟滿酒,若無其事地遞向光照師父。
「比起那個,能讓我拜讀一下你的作品嗎?」
這時,呻|吟般的聲音戛然而止。
話雖如此,可一想到接下來,會聽到關於「浮身堂」的重要信息,我就不由得緊張起來。
但是,矜持寡言的姐姐月代,則安靜地向我說了聲早安,說完自脖頸染上一層朱紅,莫非是因為我的存在嗎?或許月代是因為昨夜的大胆舉動而害羞吧。她裝作若無其事地,攏了攏黑色秀髮,羞怯地垂下眼帘,用刀叉吃著早餐里的煎蛋。
幾分鐘之後,拉門被打開了。
「挺好的嘛,雪代姐姐,就試試看嘛。」花代煽風點火似的說道,「你是新見家的長女,做這點小事,也是應該的嘛。」
「哈哈,也是。我有點得意忘形了。」多多良老人用手拍了拍額頭,惡作劇似的笑了笑,「啊哈,醉了醉了。」
七點過後,驅邪會的所有準備,都已經完成了。
月代臉上現出一絲憂慮,卻毫不猶豫地回答道:「是海鳴。」
花代則與月代截然相反。她身穿白色烹飪服,為「月見廳」的客人們斟酒端菜,還時不時跑去「浮身堂」,察看雪代的情況,再回來報告給觀察員們。
原來如此。兩人已實際驗證過,新見家的前面,有現代化防盜設備守護,後有近海淺灘阻隔的天險地形了。
牛仔褲外面套著烹飪裝的花代,從走廊急忙趕到「浮身堂」,她為了拚命的姐姐,而四處尋找能幫上忙的地方。她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擺著兩隻盛滿酒的小壺。這是要給多多良老人喝的。
「嗯,嗯……」秀子有些慌張。
我深恐與他們發生糾葛,趕緊藏身在石牆的陰影里,等待他們走遠。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對面的轉角之後,我才站到分家門前。
我猜她大概不想在這裏,提及此事,便放棄了繼續詢問。但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只不過提了一下「清水真弓」的名字,大島良江就會變得如此神經質。
猛然驚醒過來,我發現自己全身汗涔涔的。只點著一蓋白熾燈泡的昏暗房間,簡直就是噩夢的延長。從噩夢中醒來還是噩夢。我置身於噩夢的巨大旋渦,彷彿永遠重複著這絕望的輪迴。
月代臉上的困惑神色,蔓延開來,但立刻就變成驚喜與僮憬。
與昨天所見的風景並無二致。幾位老人坐在向陽地里曬太陽,走在路上的行人,好奇地看著我。在村子里能夠看到的,只有乾瘦的貓狗,以及曬太陽的老人而已。
「是的,花代說雪代一個人驅邪太可憐了,自己要彈琴支持姐姐。」秀子解釋道。
「把你的希望,說出來就可以了。」我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月代似乎收到了我無聲的鼓勵。她向我露出笑顏,使勁兒點了一下頭,說道:「我想讓雪代姐姐辦一個驅邪會。」
可為什麼這兩個人,要駕船從海灣,靠近「浮身堂」呢?
「嗯,一定會害怕的,現在放棄也沒關係喲。就算放棄,也沒有人會責怪雪代的。」多多良老人半開玩笑地說道,「不如讓光照師父替你吧?」
這時,我發現寺門處有個黑色的人影。
「我有!……」月代站了出來,「我這就去取。」話音剛落,九九藏書她已經迅速向自己房間跑去了。
接著,警察又就「浮身堂」內部,有無暗道、密|穴、秘密隔間,以及地板和天花板上,有無空洞等,進行了徹底的搜査。除了那面牆上,有兩個嵌著玻璃的密閉採光小窗之外,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哎呀,說好了喲。」
武彥啪地拍了一下父親的後背說:「老爸,你怎麼能乘人之危呢,真是的。」
「還好啦,只不過是興趣愛好。父親抱著女孩子,必須修習一門藝術課的強制觀念,逼著我們學的。我們自己其實沒什麼幹勁,況且,還被關在這種陰沉狹窄的小島上。」
「哎呀,多多良老師,辛苦您了。我們就是來看看情況。」
「死了!……」我轉過身,衝著武彥搖了搖頭。
面對這般奇怪的狀況,就算陷入驚慌,也不會有人指責,可是,我卻異常冷靜,迅速指示大島梅吉,聯繫診所和派出所,並要求眾人保護現場。
「我會抽空讀讀看的。」
沒錯,那是條黑色的橡皮艇,上面還坐著兩個男人。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們這邊的動靜,男人們站起身來,使勁兒沖我們揮手,看樣子,他們正在不顧一切地求救。
「是的。」
海面上風平浪靜。天氣猶如春天一般恬靜,讓人完全意識不到嚴冬即將逼近。
突然後背被人拍了一下,我大吃一驚回過頭去。
我並不記得之前說過,今天我要來,只見多多良老人彷彿先知似的,沖我招招手,推給我一個坐墊。他身邊擺著一隻一升裝的酒瓶,此刻正向碗里斟酒。
「嗯……」月代歪著頭想了想,「從我小的時候,大家就開始唱了。我記得大概後面還有一段,但我不會唱。」
新見花代的身影消失在祠堂里……
「所以才要驅邪嘛。」花代繼續煽動雪代,「雪代姐姐不是還做過巫女嗎?」
此時,似乎恰好尋到了緩和氣氛的時機一般,從另一個房間里,傳出陣陣琴聲。若以琴藝脫俗的花代,她的日常水平來看,指法未免太過稚拙,不過,考慮到彈琴者此時不安的心情,倒也能夠理解了。
新見花代的煽動,讓雪代不快地皺起了眉頭。母親秀子的反應,則更讓人意外。
「不,是溺死的。」
是首略帶哀怨,曲調獨特的歌。月代在昏暗的走廊里,夢遊似的閉著眼睛唱著。圓鼓鼓的臉頰,略厚的嘴唇。一股想要碰觸她的衝動,在我心中湧起,我下意識地抬起了手臂。
雪下得更大了。零星飄進走廊的雪花,融化在地板上,又在冰冷的空氣里,凝結成一層薄冰。雖是穿著拖鞋,但從走廊下面湧上來的寒風,還是像要凍住雙腳一般,冰冷徹骨。
「不會吧,莫非這次是餓死的?」
雖說網路業已成為世界的一部分,但在這大海中的孤島上,居然也能如此輕易地,觸摸到都市的空氣,還是著實讓我吃了一驚。
「不過是來島上療養寫小說的。」
「多數表決的話也很民主,不是嗎?」花代死死咬住驅邪會不放。
嘴上這麼說著,多多良老人卻面有得意之色地,吸了吸鼻子享受著。
昨夜的宴席,設在一間大廳里——其實是把三個大房間的拉門,卸下來打通的。今天,拉門又重被裝上。晚飯設在供有新見嚴一郎牌位的房間里。
「夫人也說,希望我能調査一下祠堂。」
「嗯,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多多良老人嘴角浮現出滿意的微笑,「但是,雖說有可能後來的當家,也為了逃避支付髙額酬金,而索性殺了行者,可他要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祠堂溺死行者呢?」
「好了,到這裏就安全了。其實呢,我剛才偷偷聽到,花代對你說的話了。」
「即使身處這種小島,也能跟日本其他地方的人們交流,聽起來很棒吧?……我還有一個在東京的筆友呢。」
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啪啪地拍了拍臉頰。能聽到模糊的海濤聲。渾濁的空氣里,混雜著潮水的味道,還有線香的味道。
行者之前曾對眾人下達了「祈禱中,不得打擾」的指示,並保證當蠟燭熄滅、祈禱結束時,覆蓋這座島的不祥之雲,也將消失無蹤。
「請大家忍耐到明天早上。」竹之內巡査沉痛地說道。
「啊,可是我跟花代約好了。」
「是呀,還有一起離奇事件。」
「姐姐!……」通往「浮身堂」的走廊上,出現女人奔跑的身影。是花代。花代率先沖向「浮身堂」。
「噓,安靜。」黑影發出一聲訓斥。是女人的聲音,「我是月代。」
其間有人起身去上廁所,或做些別的事情,房間里不停地有人進出,連我自己,也為了趕緊記下想到的小說橋段,而返回過房間一次。但並沒有人靠近祠堂。
新見家族的人們,徹夜難眠,等到陷入絕望深淵的夜色,漸漸退去之時,雪才停了。隨著東方的天空,現出魚肚白,「浮身堂」的輪廓也漸漸明晰。
「背後有大海保護著,簡直是座要塞啊。」
「好了,總不能一直耍嘴耗時間,多多良,快說吧。」光照和尚將話題轉入正題。
「正是,『浮身堂』里又發生了奇怪的事件。」
月代轉過頭,剛好與我的視線觸碰到一起。我有些心慌,趕緊接過原稿。
新見月代毫無自信地看向我:「幫幫我吧。」她的臉上寫滿了無助。我覺得月代著實楚楚可憐,便沖她笑了笑。
謠傳新見家的當家,因為心疼酬金,而殺死了行者,並偽裝成自殺。
「我知道了,那我就原諒你了。不過……」花代的語氣,像是在責怪丈夫外遇的妻子似的。這個女孩子的情緒,起伏還真是激烈。
「這個,想趁退潮時靠近我家,結果卻身陷泥潭,丟了性命的愚蠢的小偷,我倒是也聽說過。」
「可武彥是分家唯一的繼承人吧?」秀子極力掩飾自己的為難。
一男一女共處一室,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巡査一定認為,他是因為被反抗的雪代擊中額頭,才剌死她作為報復。
祠堂內也沒有暗道。明明沒有入侵者,雪代卻被人殺死了。這麼一來,兇手就顯而易見了。警察首先懷疑的,當然就是在密室情況下,與死者共處一室的人。完全不信鬼神妖怪的警察,自然會推導出這樣的結論。
或許雪代一時錯亂,襲擊了多多良老人之後,立刻恢復了清醒,而與此同時,另有人企圖加害恢復正常的她。作為兇器的「驅魔箭」,原本擺在祭壇上,不知經由誰的手,扎進了新見雪代的脖頸。
那天從早上開始,奇異的事情就接連發生。先是清晨時分,在門前掃地的用人大島梅吉,發現了一個用透明膠帶,貼在門上的茶色信封。信封上既沒有寫收信人,也沒有寫寄信人。
花代緊緊挽住困惑的我的胳膊,一起沿著防波堤走著,似乎是想讓曬太陽的老人們,記住這一幕一樣。
我以接下來還有事為由,離開了華獄寺。
「是的,想要了解島上風貌,才四處逛逛看看。」
雪代右手握箭,左手垂在身體一側。我摸了摸脈搏,皮膚還是溫的,卻已沒有了脈搏。
這姑娘是我的熱心讀者!在這麼個小島上,居然有我的熱心讀者!……我當時吃了一驚,但更多的還是感動。
「嗯,知道了。」
「咦,這是什麼曲子啊?……」光照師父為了調節氣氛問道,「好像在哪裡聽過。」
這時,我才終於從僵硬狀態,解脫出來。我猛地站起來,追在武彥身後,沖了出去。走廊上飄著雪。
「沒有,從沒見過。」秀子無力地搖了搖頭。
「而且,我只不過跟雪代一起,走到小山坡,之後就去了華獄寺。」
問題是環繞「浮身堂」的大海。兇手從海上侵入祠堂,在打傷多多良老人、殺死雪代之後,再從海上逃走的可能,也不能說完全沒有。
大島良江起床的動靜,把我從淺淺的睡眠中喚醒。雖然被驚醒的我有點煩躁,但從夢中解脫出來,也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很驚訝自己居然完全不記得,黎明時分,遠望過「浮身堂」之後,自己是如何返回房間的,難道那也是夢嗎?還是說……
「浮身堂」雪花飛舞
「哦?……」花代愣住了,「我沒有聽說過還有這種事。」
竹之內巡査是個四十歲左右、長相木訥的男人,他立刻打電話,聯絡了村上警察署,但由於海上風浪洶湧,明早能否派船出海,尚不明了。本署指示竹之內巡査,盡量保護現場,如果有可疑人物,立即採取監控。
雪代憤憤不平地說道。
月代說那是海鳴,但我有些懷疑。在我聽來,那彷彿是惡靈的嘶吼。光照師父在暗自心驚的我身旁,雙手合十,面朝港灣念誦著佛號。
「耳朵這麼尖,真嚇人。照這個樣子,就算醉了,應該也能當個稱職的保鏢吧。」武彥愉快地笑了笑,「校長先生,雪代就拜託您照顧了。」
難道有人潛入明明任何人,都無法接近的祠堂了嗎?花代猛地推開拉門的時候,響起一陣撥動琴弦般的聲音,似乎是降了半調的「do」和「re」。
「渾蛋,這不還是為了偷東西嗎!……」立花警部怒喝一聲,豐橋立刻默不做聲地低下了頭。
「那個,老師,您今天做什麼呀?」花代開朗的語氣里,完全沒有昨天剛參加完父親葬禮的陰霾。
光照師父稍微有點生氣,不過在發現多多良老人,只是在開玩笑搗亂時,就立刻恢復了冷靜。
「那麼,行者是怎麼溺死的呢?」
題目就是——《倒錯的歸結》
悲鳴再次傳來。與此同時,意識清晰地從夢中返回現實。
「我房間的電腦里,存有我的習作,我想諳您指導一下。」
11
「那我就告訴你吧,我叫新見武彥。武士的武加上一個彥字,和本家的修平同歲。」武彥傲慢地說道,「怎麼樣,要不要進來看看啊?」
「月代,你定吧。我聽你的。」雪代也把決定權交給了月代。
良江沉默地看完信說:「真無聊,不過是個惡作劇。快扔了吧。」
「那你就趕緊回去吧,我也沒什麼好跟你說的。」雖然內心很惱火,我仍強自鎮定,說完「再見」,扭頭就往回走。
「其實我跟他是一個人。」
由凝重的沉默支配的房間里,只能聽到琴聲流淌,更襯托得房間的寂然。似乎有誰正和著旋律,唱著搖籃曲?
聽到我的問話,雪代臉上綻開笑容。
02
「事件發生時,你們幾個有沒有看祠堂那邊?」
「哈哈,倒也不至於無所不知。」
「上網啊?……」
「他們似乎在求救,跑到那種地方,怎麼可能出得來嘛。」光照師父正嘟囔著的時候,月代已經返回走廊,把望遠鏡遞給了他。光照師父一邊嘟嚷,一邊瞄向困在內海的男人。
這個小島,位於日本海一側,總給人雪災頻發的印象。但實際上,相比于位於本島一側,被對馬海流包圍的暴雪地帶新潟縣,島上的積雪量,已經算很少的了。即便如此,十二月份也該進入雪季了。就是今天了吧。
「有沒有誰想去『浮身堂』裏面看一看啊?」新見武彥站起身來,詢問在座的各位。
「今早我聽你說,要辦驅邪會,是真的嗎?分家的武彥也這麼說。」
「你要回去了嗎?」雪代看著站起身來的我,不滿地說道。
海浪愈發喧囂,濤聲四下包圍著房間。
「沒辦法,身為長女,我必須守護這個家。這次要是能夠驅散,纏繞著我家的詛咒和惡靈就好了。」
已經有一位客人坐在火盆邊了,正用火筷子撥拉著炭塊。
「不過什麼?」我催促著遲遲不肯開口的老人,「到底怎麼了?」
多多良老人若無其事地,取出看起來像是自費出版的書,略帶驕傲地宣傳起自己的著作,然後,像是要確認我的反應似的,輕輕抿了一口酒。
「雪代才剛二十二歲,選丈夫還太早了吧!……」秀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將視線投向了祠堂。
萬一發生意外,陪在祠堂內的多多良老人,肯定會馬上高聲喊叫通知我們,從「月見廳」能立刻趕到祠堂,直線距離不到五十米。眾人圍繞的狀況,讓我們安下心來、放鬆了警戒。
染成淡茶色的長發,在他的腦後束成馬尾,身上穿著皮夾克,眼睛里滿是猜疑的神色,黏糊糊的警戒視線,直直地釘在我身上。
大島梅吉念叨著「這種東西,果然還是燒了吧」,準備把信紙扔進火堆,這時被我接了過來,塞進了外套內側的口袋。但之後我就忘記了它的存在,直到事件發生。
被稱為「長老」的光照師父,突然成為矛盾中心,卻依舊鎮定自若地答道:「那孩子似乎已經有意中人了。」
是祠堂里的雪代在求救。雪代和多多良老人那裡,發生了異狀。
「分家欠著錢?」
島西和島東各有一處碼頭,渡船會根據當天的海面狀況,選擇從哪一側人港。此時泊有較多漁船的,是新見家所在的西側碼頭,其他漁船似乎都出海打漁去了,漁港邊一派閑散。
秀子雖然臉色蒼白,卻似乎並沒有因為發生在長女身上的悲劇,而隨便亂了陣腳,只見她安靜地思考著。
「也是在『浮身堂』裏面?」
「既然不能從正面侵入,不就只能從海上試試看了嗎?是吧,警部?」
通往山門的石階下方,矗立著好幾座石燈籠。根據捐贈年代來看,從江戶中期一直到最近都有,燈籠上刻著不同年代,新見家族當家者的名字。光看這個也知道,這所寺院完全仰仗新見家雄厚的財力。
我應該立刻趕過去的,明明最先趕過去的應該是我。然而丟臉的是,我的屁股像被膠水黏在榻榻米上一樣,一動不動。
「不過,琴彈得可真不怎麼樣啊!……」被婉拒了提親的小次郎,就著火氣,滿不在乎地口出惡言。
我們剛邁進走廊,就聽到一聲呻|吟似的詭異聲響。
「可是,這不是很奇怪嗎?祠堂雖建在海上,可海水又不會倒灌進祠堂里。」
雖然聽到她這樣說,我卻還是很困惑。我站起身來,打開電燈,月代正端坐在書桌前。
雖說是在祠堂做神道的驅邪會,但作為佛教代表的華獄寺光照師父,當天也會到場監督。這小島原本就神佛混淆。況且他已經退位,就輕鬆地接受了委託。
新見雪代一臉悲壯。雖然我覺得,沒有必要如此逞強地守護家族,不過,或許作為生於孤島的世家長女來說,這就是天生的宿命吧。
「雪代,驅邪會是怎麼一回事兒?」秀子一臉莫名其妙。
「老爸你怎麼凈揀不好聽的話說啊,再這麼下去,可是會被討厭的啊。」武彥數落完小次郎,向秀子行了一禮,「對不起,我家父親喝多了。」
「你具體想知道些什麼呢?」
「老師,有什麼事嗎?」秀子一臉徵詢意味地看著我。
「啊,是先生您啊。」
竹之內巡査決定:在本島的警力支援到達之前,完全封鎖現場。新見雪代的屍體也保持原狀,關上門封印了「浮身堂」。
「怎……怎麼可能……」當大哥的豐橋健治,拚命否認道,「我們只是想從後面,探一探這家的虛實而已啊。」
「對不起!……我……」她用溫潤的眼睛盯著我。
「哎呀,你們兩個,在客人面前真是不像話。作為新見家的一員,不覺得慚愧嗎?」
對了,現在我在新見家。隨著記憶漸漸流回大腦,我把目光投向手錶。
大島良江一臉不明所以,發現秀子和姐妹三人正盯著她,馬上慌張地說道:「那……那個,我不知道啊。」
我也覺得,受了此等重傷的老人,要想殺死新見雪代,被害人的身體及其周圍,一定會沾上他的血跡才對。要說額頭上的傷,是老人自己製造的,又似乎太過牽強,爛醉如泥的七十歲老人,不可能擁有在短時間內,迅速殺人的敏捷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