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弔之島
第三章 密室之花
「我不能告訴你理由。」
「會是誰呢?……」
兇手是從哪裡搭弓射箭的呢?現場並沒有發現弓,可若是從外部射入祠堂的,又完全沒有可容箭穿過的縫隙。另外,現場也沒有能用來張弓的弦等物品。
「為什麼?」
立花警部抬頭看了看掛在柱子上的古董鍾。鐘擺像節拍器一般,有規則地左右搖擺著,時間隨之一點一點逝去。
似乎我現在正在創作的小說里,藏有重要的鑰匙。東京近郊的小公寓里,發生的怪異事件——總覺得沿著故事情節摸索下去,就能解開謎團。
「是呀,不過,總不能鬧出人命來吧,所以,嘴罩是不會卸掉的。它被訓練的能立刻撲倒可疑人物。」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月代突然冷冷地說道,「你這樣也能算推理作家?」
「什麼意思?」
我也在現場。既然以推理作家的身份,被捲入新見家的慘劇,我認為自己有義務,所有場面都到場。
我想起月代她們守著秘密,含糊其辭的樣子,立花警部謎一般的言語,一定也跟這大有關係。或許警方已經找到線索,正在追査此人的下落。
「當然。我沒有那個空閑,何況坐在這裏的各位,都看著呢,我去祠堂那邊的話,一定會被發現啊。而且,我為什麼要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做那種事情呢。」
我心下一驚,這時覺得,眼前的男人似曾相識。
立花警部摸了摸花代的脈搏,搖搖頭說道:「非常遺憾。」
月代言語里的自相矛盾之處。被花代犀利地指出來,月代像被打垮了似的,默然不語。我瞅準時機,插入姐妹之間的對話。
「我沒有看見小姐啊。」
這難道跟老人今天的談話,有什麼關聯嗎?
弓?……
「請問在哪裡呢?」
「這裏太冷了,我們進屋去吧。」
新見家月影無蹤
突然成為提問對象,新見武彥困惑地皺起了眉頭。
「我會阻止悲劇發生的。」我忽然義正詞嚴地對她保證。
「你難道不想抓住,殺害雪代的兇手嗎?」我抬髙了聲調。
因為花代要扮演被害人,月代就不得不扮演「發現人」——新見花代,負傷的多多良老人這一角色,則由梅吉不情願地接受了。
「嗯,沒關係。不過,絕對不能告訴警察哦。」花代說道,「因為警察一定正在懷疑我。」
我無奈地回答了,這個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問題。
「只是藏起來是不夠的,必須讓大家以為,他已經不在了。」
在重現新見雪代被殺事件的過程中,再度發生了更加離奇的密室殺人事件……而在佐倉醫生檢査后,事件變得更加離奇、扭曲。
「自殺未遂,傳出去太不好聽,就對外宣稱,因為事故頭部受了傷。後來正準備把他送去新潟的醫院,接受治療的時候,島上競流傳出修平已死的謠言。因為是不孝逆子,家裡不辦葬禮也合情合理,島民們並未起疑。而我們則想快點平息這件事,於是也沒有出來闢謠。」
大島良江語音未落,走廊深處就傳來喧鬧聲。有好幾個人的叫聲和腳步聲。
「這是在哪裡發現的?」
他面前還放著喝水用的茶碗,和一隻容積約一升的裝滿熱水的水壺。
作為新見家族裡的長子,在「浮身堂」撞到腦袋,從而倒下的男人。然而,修平並沒有死。雖然頭部遭受重擊,暫時失去了意識,卻保住了性命。隨後就被囚禁在這座牢房裡。
新見月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閉上了眼睛。從眼角溢出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滴落到了脖頸。
了解了月代的堅定意志后,秀子沒有再說話。我在經過月代身旁的時候,帶著鼓勵意味,輕輕地拍了拍月代的手肘。她一臉悲壯地點了點頭,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
「既然被您看見了,也就沒有辦法了。」她重重地嘆了口氣,「已經瞞不住了嗎……」
「話說回來,月代又是怎麼回事啊?時間到了,她不是應該沖向祠堂嗎?」
狗的嘴上,套著相當結實的罩子,就算想咬也咬不到。
「可是,好奇怪啊。老師現在的確在新見家,可並沒有被囚禁啊。」
在暗淡的燈光下,隱約可見她的嘴唇嚅動著,是在向我訴說著什麼。
「總不會忘記了,該如何發信號吧……」小次郎說道,「信號是什麼啊,警部?……不會就是慘叫吧?」
「可那全寫在你的臉上呢。好了,還是說出來,比較輕鬆哦。難不成是戀愛的煩惱?」
好冷。我雙手環抱身體,繼續看著「浮身堂」,別說揭開謎底了,就連解決的頭緒都沒有。這時,背後有人叫我。
「告訴給警察這些信的事情,警察一定會保護你的。」
「要是再有點兒下酒菜就好了啊。」多多良老人怡然自得,毫無緊張感。
為什麼?……
筆記本電腦……
「夫人呢?……」
「是的。所以我才把月代,藏到安全的地方了!……」
郵件的發送人是山本安雄,也就是說,又是不知何人,打著我的名號,發了這麼一封郵件。
「大家應該都知道,我的一舉一動,我一次也沒有靠近過『浮身堂』。」
名字被盜用的我,自己也很驚訝。
「哈,別開玩笑了。水壺裡的可是開水。用那個的話,花代臉上勢必會有燒傷的痕迹。就算是溫水,一公升也太少了吧。沒有一臉盆水,可是淹不死人的。」
「莫非那些黑社會的人,是來找修平的?」
果然是立花警部,他已經迅速把逆勢反轉,瞬間恢復自信滿滿的態度,稜角分明的臉上,一雙鷹目,犀利地盯著我。
在屋頂隔間的記憶,現在還栩栩如生。我無法相信,那只是一個夢。
雪已經停了,大海卻依然波濤洶湧。渡船都被取消了,單靠雇船來回的話,花銷實在太過龐大,因此,第二批支援部隊,要等風平浪靜之後,才會乘渡船上島。
「嗯,夫人很擔心你呢。」
立花警部束手無策地攤了攤手。
「去哪裡都行,只要離開這個家。不這樣的話,下次被殺的就是我了。」
這時端著酒瓶的良江走進房間。
「還有分家的武彥,除此之外,應該就沒有了。因為島很小,貨船卸貨的時候,立刻就能夠知道,誰家買了電視電腦啊之類的東西。」
「你昏倒在走廊里了哦。」
「假的吧,這一切都是假的吧。」秀子悲痛的聲音,擊打著我的胸口。
「有這種可能。」
新見家月影無蹤
我當時順著走廊,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挎包里取出筆記本之後,就立刻返回「月見廳」了。總共花了大約五分鐘不到的時間。我心裏最清楚,我從沒有靠近過「浮身堂」。
「沒關係的,我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的。」我緊緊抱住她,她瘦弱的身體,在我的懷裡瑟瑟發抖。
要懷疑的話,首當其衝的,應當是和被害人共處一室的多多良老人吧。若按照嫌疑大小排序的話,其後應當是那兩個暴力組織成員,再次才是花代。
「沒有聽到慘叫,月代也沒有辦法行動吧。」小次郎說道。
「那麼,『浮身堂』裏面的事故是……?」
我走到廚房,聽見良江和梅吉正輕聲交談,空氣里充滿了危險氣息。察覺到我進入房間,兩個人立刻彈開。
「被扔進了大門邊的信箱里。是梅吉拿給我的。」
這自不必說。可以用來藏身的地方,只有祭壇背後。刑警掀開祭壇上鋪著的白布,裏面並無可疑之人。警部指示過年輕警官,聯絡診所的醫生之後,來到醉倒的多多良老人身邊察看。警部跪倒在老人身旁,摸了摸老人的脈搏。
沒有梯子的話,是沒有辦法爬上隔間的。我用膠帶,在不顯眼處做了記號后,迅速返回後院。我記得院子里,有一架鋁製的摺疊梯。趁大島梅吉不在院子里,我折起梯子,小心翼翼地搬回主宅。
她的樣子,讓我心中的不安,不斷翻湧,難道又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嗎?
似乎是為了應和眼下的狀況,隱約飄來狗吠聲。是起伏劇烈的凄慘叫聲,彷彿連狗都敏銳地嗅到了,掩藏在新見家族深處的秘密。
原來是這樣。如果「雪花飛舞」,是指雪代的話;那麼,「月影無蹤」就一定是指月代了。莫非這是殺人預告?
沒走幾步,突然一個箭步轉過身來,朝人影躲藏的圍牆迅速衝去。這招攻其不備的作戰,很有成效,我立刻看清了人影的臉。
警部的嘴角,浮起充滿自信的勇敢笑容。
「糾正錯誤?」
然而,我卻不認為,這次的事件如此單純。一定是哪裡搞錯了。非常奇怪的是,「重現劇」上演的夜裡,一次也沒傳來海鳴的聲音,只有外海怒吼咆哮的聲音。
說完她就跑出了房間。我正要追出去,卻被椅子絆住了腳,等我調整好姿勢,衝出房間的時候,早已不見了月代的蹤影。
「哎喲,作家老師啊。」警部注意到我,搖晃著中年發福的身體,從祠堂里走過來,「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月代語音未落,花代的身子已經僵住了。
正檢視著花代屍體的佐倉醫生,疑惑地歪頭思考。
慣常的狗吠再度響起。寂然而凄慘,彷彿在唱著新見家族的悲劇。
「感激不盡。」警部的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我看著他的背影,還在猶豫,是否要將三姐妹收到的、充滿惡意的「殺人預告」告訴警部,最終還是沒有說。
「嗬,還真是誇張。」武彥從鼻子里哼出一聲。
「剛才,我出去了一趟……」她垂下頭。
月代站起身來,走到電腦前。
「我昏倒在走廊里?」
「我一步也沒有移動過,只是一心祈禱著,祠堂里進行的驅邪會,能夠順利完成。身為僧侶,卻向神道的神明祈禱,雖然會被佛祖懲罰,但那個時候,我所能做的,只有這個了。」
「這不過是誰……」
「啊,完蛋了。」武彥呻|吟般地說道,「花代她……」
立花警部看向新見武彥:「你怎麼樣啊?」
可是我都看見了。雪代的屍體、花代的屍體、多多良老人的屍體,我都親眼確認過。
「原來如此,裏面頂了棍子啊。可計劃不是這樣的啊。」
「啊,不過是想到意外情況,隨口一說而已。」小次郎有點慌張,轉向警部尋求援助,「立花警部,那種事情,連萬分之一的發生概率都沒有,對吧?」
新見家裡一定藏有,不能讓外界知道,修平尚在人世這一消息的理由。這時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夜裡聽到的狗吠般的聲響。新見家的人,都說那是海鳴,實際上那並不是海鳴,當然也不是看家狗小黑的叫聲。
我自然而然地,樓住她的肩膀,拉近她的身體。我把手伸進她那一頭秀髮,將我的嘴印上了她的唇。
我盯著搜査的警員們,尋思著要不要把那些信的事,告訴警察。
剛才從天花板,傳來的聲音,一定就是這個人發出來的吧?!……
「嗯,我明白了。我也想為雪代姐姐報仇啊。」
雖曾暗自祈求今天的一切,不過是片段重現,但此時大家都已經清楚地意識到,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悲慘的殺人事件,也一樣被重現了。
「呃,我只去過一次廁所。」
「可能是某個人打著我的名號,發了這麼一封好像我在求救的郵件吧。」
「花代,你身體不要緊了吧?」
「昨晚放它出來了嗎?」
「請帶我去夫人的房間。」我的語氣略為強硬。
「應該是那裡吧。」
「昏倒了?」
老人死狀痛苦,屍體旁邊的銅盆里,盛滿嘔吐物,噁心至極。嘔吐物冒著熱氣,散發出令人作嘔的刺鼻惡臭。空了的酒碗,翻倒在一邊,盛有熱水的水壺,卻好端端地立在托盤上。擦過嘔吐物的毛巾,掉落在老人身旁。
「在武彥之後,稍晚一點兒。」
「那個江湖郎中,就會小題大做,裹這麼多繃帶,傷口明明就沒有什麼大事。」
在能夠望見「浮身堂」的走廊上,我迎面遇到了大島良江。我問她有沒有看見月代,良江只是不停地搖頭。
立花警部打開拉門,站在能看見「浮身堂」的玻璃門前,擺出一副大學教授授課時的架勢,面向我們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您才把令郎藏起來嗎?」
「她們兩個,都是被多多良老人殺掉的。如今兇手已經自殺了,你不覺得一切都結束了嗎?」
「我只離席過一次。」
「去廁所?」
立花警部咂了咂嘴,環視堂內。
大小不一的鉛字後面,是一行用尺子比著,寫出來的文字。
花代打扮成巫女的樣子,多多良老人坐在入口處的坐墊上。花代抱著「兇手說不定會以為,自己是被殺的雪代姐姐」的期待,與扮演「發現人」的月代興奮地商量著。
「但修平說自己造下的孽,還要自己償還,堅持不肯去醫院接受治療。」
我又找到大島良江,向她詢問。
晚上九點十分。距離案發時間,只差一點點了。大家似乎都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
雖然是很簡單的一句話,卻由字體大小各不相同的鉛字,拼湊而成,傳達出製作人濃濃的惡意。
就是這個,沒錯。那些電子郵件,是從這裏發出去的。
「嗯,我無意間爬上了屋頂的隔間。」我端坐在房間的入口處。
「哎喲,別這麼生氣嘛。又不只懷疑你一個人。事件發生當晚,所有待在新見家的人,都是嫌疑犯。」
「說不定是被毒死的。」醫生和分家的小次郎見解一致。
總之,所有相關人員,都被完全囚禁在「密室」般的小島上,而我也選擇留在島上。
「可是,老爸,花代總不會忘記計劃吧。」武彥說道。
「月代,這是……」
前方有扇格子門窗似的東西。
立花警部一聲怒喝,把剰下的人都趕出了祠堂。之後開始不悅地,檢査起老人的身體。我們站在拉門外面,遠遠地看著。
這次一定可以順利到達那裡。
我緊緊抱住她,在她耳邊說道:「我喜歡你。我不會容許你被殺掉的。」
月代退到後面,立https://read.99csw•com花警部「喂喂」地喊著,用手去推拉門。拉門仍舊一動不動。
「太奇怪了。我實在無法理解死因。」
「簡直就跟歌詞一模一樣嘛。」警部吃驚地反覆念誦著歌詞,「『浮身堂』里和尚淹死了。可死的不是和尚,是個姑娘。」
「浮身堂」內的情況,此時一覽無餘。
「被囚禁在新見家」,應該就是指郵件的發送人,被關在新見家宅邸的某處,正在求救。
簡直是一語中的。我的問題,似乎剛好戳中了花代的軟肋。
我被囚禁在新見家。救救我。
月代擁抱得十分用力,我好不容易推開她的身體,抬起她的下巴。那充滿恐懼的眼睛,正向我尋求著幫助。
沒有亮出手裡的底脾,讓我有種惡作劇成功似的滿足感。我對立花警部說了句「告辭了」,就離開了。
「可是,雪代姐姐身上,不是已經發生了那種慘劇嗎……」
女主人的意外反應,讓立花警部有些驚慌失措,他匆忙說道:「我絕不是出於這個意思,才要求進行現場重現的,真是對不起。」
「都被我揉成這樣子了,上面一定沾滿了我的指紋。」
「叫救護車了嗎?」
「嗯,歌詞是這樣的。」
而且,不是還有一個尚未登場的人物嗎……這時候,我想起了清水真弓。
「喝酒沒關係嗎?」
「請進。」秀子夫人說道。我說著「打擾您了」,推開了拉門。
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淹死了!
我心中愛意涌動,愈發用力地抱住月代。
為什麼修平要對自己的妹妹下手?我的腦神經縱橫交錯、一片混亂。
雖然並沒有發出聲音,但鐘擺左右擺動的樣子,卻印在我的心裏,滴答滴答的聲音,在我的腦海中迴響。
新見家內部的氣氛,緊張與鬆弛混雜,十分詭異。慘死在密室里的雪代的屍體,已經被送往本島解剖,因此暫時無法舉辦葬禮。雪代的屍體留在家裡的時候,總提醒人們那場慘劇;但是,如果遺體不在島上,又讓人心有不安。兩種矛盾的心情互相交錯著。
「關於今晚的事一一」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離譜。只不過花代溺死堂中,讓我想起了這首歌……」
我走進大門。沒有看到門鈴,於是,我敲了敲玻璃門。無人應答。我試著推了推玻璃門,門竟毫無阻礙地被推開了。打開門后,我又出聲,沖屋裡打了聲招呼。
秀子夫人默然無語,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使她變成這樣的原因,是接連失去兩個女兒,還是長子的秘密被曝光,我一時難以辨別。
04
「絕對不行!……雪代姐姐和花代,不就是在完全沒有可能的情況下,被殺掉的?」
我從月代手裡,急忙一把接過白紙,展開來看。果然和之前用人大島梅吉,發現的匿名信一模一樣。紙上是用報紙上的鉛字,拼出來的一句話。
我沒有告訴警部,月代和花代收到了奇怪的信件。即便說了,警部也不可能停止今晚的活動,一切還是會照原計劃進行吧。
「您是找我有事呢,還是找多多良老人有事?」
凄厲的狗叫聲,使花代回過神來,恢復了之前的嚴肅面孔。
「不解剖尚不能下定論,不過……」佐倉醫生含糊其辭。
但我翻遍記憶,卻仍舊找不到屬於他的片斷。衰弱的男人,始終不省人事,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環視四周,採光窗下擺著一張小書桌,上面有台筆記本電腦。
我大吃一驚,把手伸向對方的時候,後腦勺受到一記重擊。在失去意識之前,我聽到高亢而尖厲的笑聲,那笑聲飽含憎恨和蔑視。我隱約感到後背被踢了一腳。
在這幾乎要將心臟凍結的寒冷房間里,只有我一個人,盯著新件雪代的屍體。
「可是……」月代的眼神飽含不安,四處游移。
「那是修平自己要求的。修平把自己關在『浮身堂』里,用掛在房樑上的繩子上弔了。」
身穿白衣的花代,緊張地端坐在祭壇前面。
「哎呀,也是,花代可是個可靠的孩子,只要沒有重大變故發生,她應該會遵守計劃啊。」
「那麼,現在在祠堂下方的海面上,進行的調査,是為了……?」
「為什麼?……」
推開拉門進到屋內,月代一把抱住了我。
緊接著,門外的人,沒打一聲招呼,就猛地拉開了月代房間的門。
「可是什麼?」
「而且,月代和花代,都收到了奇怪的信。」
到底是誰,盜用了我山本安雄的名字?發信地點又是哪裡?
「真是無稽之談。」
「對我來說嘛,作為嫌疑犯中的一員,要是能藉此機會,洗清嫌疑,倒也謝天謝地了。」我極盡諷刺之能。
這是誰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女人的聲音,又像是發自我內心的低語。我是職業小說家,寫小說就是我生存的意義,就算不被強制,我也會自發地編織故事。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能量源泉,我的生命。
「嗯。但你有些重要的事情瞞著我,我希望你能對我坦白。」
「因為沒有別的值得懷疑的人啊。」
「表面上的確是這樣,是不是真心的,我就不知道了。武彥是那種眼裡只有錢的人。如果是為了錢,說不定殺人什麼的,他也能夠做得出來呢。」
「那麼,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都知道這件事嗎?」
晚上,集合在「月見廳」里的成員,與那天晚上一模一樣。新見秀子、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光照師父,加上我總共五人,唯一不同的是,這次有充當觀察員的立花警部。立花警部一邊盤問在場人員,當天發生的事情,一邊監視著「浮身堂」。
「我覺得通過這次現場重現,一定能發現之前被忽略的地方。總之,敬請期待今夜的演出吧。」
「怎麼會……」
我打從心底里,擔心花代的健康。身邊的親人,如此悲慘地死去,作為第一個目擊現場的人,花代的精神,一定遭受了巨大的打擊。她本就蒼白的臉龐,現在更是毫無血色,看著都讓人心疼。
「說不定還是上次,給你發信的那個人。」說起上次,時機簡直完全一致。
在我們熱烈擁抱的時候,我的視線,投向月代的電腦屏幕。
在別院和主宅之間,站著渾身顫抖的大島良江。
「重大變故?……」秀子夫人不安地皺起眉,「這是什麼意思?」
「怎麼可能?這可是祠堂裏面呀,雖然這祠堂的確是建在海上的,可就算是漲潮,海水也不會漫過來啊。更何況……」
「你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樣。就算只是認識,我也滿足了。」
「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失去了意識,我們都以為他不行了,沒想到之後他又恢復了意識。」
「比如說……不知有沒有這樣的可能性。某個人在祠堂外面,故意威嚇之類的,導致待在祠堂內的人驚慌失措,不堪重負之下,精神陷入混亂……」
「不行,不能這樣做。」
「嗯,不過那是那孩子自己乾的……」秀子吞吞吐吐的,似乎不想提及家醜。
「啊哈,少爺……良江你果然知道點兒什麼。」
我看到在立花警部的指揮下,警察們正在搜査「浮身堂」。祠堂下方的海灣內,漂著一隻橡皮艇,一名警官正手持長桿,確認建築物下方,有無暗道或密室。
月影無蹤,花朵凋零……兇手難道要對新見三姐妹,圖謀不軌嗎?不過,意外的是,寄給花代的信上,還有另外一句話。
低垂的濃密雲層,依舊籠罩著「上弔之島」的上空,似乎是為了呼應新見家的人們的不安心情。越是思考,事件反而越撲朔迷離。唯有「浮身堂」,彷彿之前的慘劇,都是幻境一般,安靜地佇立在淺淺的海面上。
「請你相信我,把一切都告訴我吧。」
「區區兩壺小酒,能把人灌醉嗎?……」
「老師,你果然在這裏。良江說,看見老師跟月代姐姐在一起。」
「多多良老人身邊,不是還有個一升裝的酒瓶嗎?把酒也倒進臉盆,然後再把花代的頭按進去。」
花代一瞬間臉色微變,目光四處游移。
然而,她已經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
光照師父一直面向著「浮身堂」,雙目微閉,口中低聲念誦著佛號。此時他睜開眼睛,看向警部。
我被囚禁在新見家。救救我。
太田垣刑警一臉不快地,用手帕捂住鼻子。味道太過刺鼻,我也拚命壓抑著,從胃袋深處翻湧而出的吐意。
「只要有我在,就絕不會讓兇手隨心所欲。」
我的視線落在手錶上。
「這裏面可沒有能溺死人的水啊。」
「毒死?……」
「嗯!……」秀子夫人的嘴角,浮起了一絲迷一般的微笑。
「沒錯,親眼所見。我終於明白,大家都在隱瞞什麼了。因為我是個外人。但其實沒有必要瞞著我。」
這時傳來琴聲。不知何時,月代已經離開了走廊,開始在隔壁房間彈琴。琴聲不太動聽,卻同那天夜裡一樣,感覺陰氣逼人,散發出獨特的哀怨氣息。
「不……不會吧?」
這時從早上起,就沒再見到身影的新見月代,卻悄悄靠近我身邊。她的臉上毫無生氣,長發也失去了光澤,凌亂地披散著。她相繼失去兩位姐妹,整個人形同枯槁。
「立花警部。」我沖背對著我的黑衣男子說道。
「下次就該輪到我被殺了吧。」月代一臉悲壯。
那之後則是一片混亂……
警部從鼻子里,擠出一聲乾笑。
「嗬,歌啊。」
「應該是吧。」
打開手電筒照著腳邊,並沒有積攢多少灰塵。頭頂房梁縱橫交錯,但只要避開房梁,便可以直立行走。我攝手躡腳地,走到格子門前。
月代疑惑地回過頭。我摟著她的肩膀,兩人一起移向電腦。她點了一下收信鍵。
月代不厭其煩地勸著花代,花代卻只是搖頭。
姐妹二人的臉上,沒有出現任何不自然的變化。我覺得她們兩個女子,並沒有偽裝掩飾。我迅速向花代提出問題,想試探一下她。
「因為,這樣做的話,這個家就完了啊。」
立花警部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十分尷尬地笑了。明明是個身材髙大魁梧的男人,此時卻覺得他非常渺小。
「可是,那個……」她避開我的視線,不知所措地長嘆了一口氣。
我在發現擦痕的地方,架起梯子,爬到第三個台階上,用手推了推天花板。果然那裡有個木製插銷,拉開插銷,隱藏的樓梯降了下來。我又爬下梯子,將其折好之後,再次登上了樓梯。
「聽到堂內傳來慘叫聲,就請立刻沖向祠堂。請使勁推開拉門。」
「不,怎麼會有這種荒唐的事情呢,這不過是某個人,搞的惡作劇而已。」我極力想要安撫不安的月代,但說的話,連我自己都無法信服。
除了他們,剩下的只有新見嚴一郎和修平了……我不由得「啊」的叫了出來。
不管怎樣,與事件相關的人,就算想逃離這座日本海上的孤島,也無路可逃。
佐倉醫生是年過五十的老資歷醫生,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立花警部語氣里的不正常意味。
「這三封信,可以說是殺人預告。」
就在這時候,不知道從宅邸何處,響起怒號般的聲音。
畫面閃動,有什麼東西一明一暗的。意識被迅速拉回現實世界,我不由得鬆開了手臂。
太田垣刑警和年輕警官,則已經迅速開始搜査堂內。
月代意志消沉地點了點頭,率先邁開步伐。白天也很昏暗的走廊上,寒氣逼人,冷氣沿著腳尖,一直爬到心臟。
秀子感到很意外,自己居然會被懷疑,幾乎失去了一貫的冷靜。
從日本本島那邊傳來消息稱,新見雪代的死因,是被「驅魔箭」貫穿氣管和食道,幾乎當場死亡。但有一項新發現,根據傷口的樣子判斷,箭並非直接刺入,而是用弓射進脖頸的。
「又來了一封奇怪的信。」
「安全的地方?」
月代一臉驚慌失措地,讀完畫面上的文字,看向我。
我站在「月見廳」外面,也就是能夠望見「浮身堂」的走廊里,琢磨著密室殺人事件的迷底。這當然是我初次置身於,現實發生的密室殺人事件現場。本以為只可能出現在紙上,也就是推理小說世界里的密室殺人事件,競然就發生在我的眼前。
不知作為母親的秀子,這段日子究竟有多辛勞,不過,她本人倒絲毫沒有顯露出疲憊之色,仍舊家裡家外地,不停操勞,讓人看在眼裡,十分心疼。再過幾日,三女花代的遺體,也將返回島上,聽說已經和寺里談妥,兩姐妹的守夜儀式和葬禮,將會合在一起舉行。
「哈,被我猜中了吧。」警部心領神會似的笑了。
「明白了。接著是和尚師父。」
「淹死的?……」立花警部發出神經質的聲音,緊接著大笑起來。這笑聲雖不合時宜,卻更加彰顯出事件的離奇。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月代也挺直了身子,回頭看向背後。
她像觸電似的,一個激靈,退後了一步,腳跟卻踢到欄杆上,身體頓時失去了平衡。我慌忙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起來。
這時我的腦海里,電光一閃,有種如鯁在喉般的怪異感覺。這感覺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呢?……
「不……不是的,我不這樣認為。」
立花警部看向秀子,問道:「可以破門而入嗎?」
又沒有收到電子郵件,電腦屏幕上,為什麼會出現文字呢?
「不,因為突然想到小說的情節,所以回房間了一趟。」
「沒收到成效遺憾嗎?」警部的語氣里,有種淡淡的諷刺意味,「要是今天又發生事件的話……不好意思,這次只是場景再現而已。」
為達到完全複製現場,多多良老人的面前,擺著兩隻盛滿酒的小酒壺,和一瓶一升裝的酒瓶。發現可以開懷暢飲,老人十分開心,他頭上裹的繃帶已經拆下,傷口處只貼著一片四厘米見方的創可貼。
「『花朵凋零』和『淹死』什麼的,真是不吉利。莫非在雪代姐姐之後,連我也要被殺掉嗎……」
「怎麼了,醫生?」
「真的嗎?」
「我很害怕。這樣下去,新見家的人會全被殺掉的吧。」
大read•99csw•com島梅吉靠近黑狗,摸了摸狗的腦袋。狗立馬變得溫順起來,綳直了短短的小尾巴,起勁兒地搖著。
「現在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會依賴你了。」月代哭道。
案發現場,只有一樣東西被省略了——驅魔箭。這次事件的兇器就是「驅魔箭」。對祈禱式來說,沒有「驅魔箭」,可以找個代替品,今晚祭壇上擺著的,就是浦島神社的護符。
立花警部卻沒有離開多多良老人家門口,一定是在繼續監視,最關鍵人物多多良老人的動向。
我開始了在新見家宅邸里的搜索。作為島上的船主,新見家每年的收入,受到當年漁獲豐收與否所左右,只有豐收的年份,才會增建宅屋,因此,宅院給人以東拼西湊的感覺。
「這島上沒有救護車。我們立刻請來診所的醫生,做了應急治療。醫生說要觀察一陣子,不過……」
可是,過了約好的九點,「浮身堂」內卻依舊一片寂靜。在彼此無言的沉默中,一分鐘過去了……三分鐘過去了……五分鐘過去了……
「已經差不多可以確定了。」立花警部掛著一副「什麼啊,真無聊」的表情,輕描淡寫地說道,「剛才本部來了通知。新見花代是溺水而亡,多多良英助是中毒而死。關於水和毒物成分的具體分析,還要再等些時日。大體上就是這些,剛才我也已經轉達給夫人了。」
「你們那天晚上,就是這樣看著『浮身堂』的吧?」
「不能理解死因?」
花代從牛仔褲褲兜里,掏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遞給我。收信人一欄上寫著「新見花代小姐」,或許是為了掩藏筆記,字是用尺子比著寫的。
「這樣的話,警部您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完全有理由懷疑武彥圖謀不軌。在本家發生重大事件的時候,分家就算只是冷眼旁觀,也有可能得到意外之財。
「相信我。也許之後我會告訴你的。」
「怎麼了?……」立花警部喊道。
「說實話,我是不想讓你徒增恐懼才這麼說的。其實,我總覺得兇手另有其人。」
她少見地渾身充滿了怒氣。
我把手按在他的胸前,隱約能感受到心髒的跳動,還好,還活著。男人臉上鬍子拉碴的,或許是因為營養不足,面龐瘦骨嶙峋、眼眶深陷。我突然想起那首搖籃曲……
月代手捂胸口,倚靠著走廊的柱子,嚶嚶哭泣。分家的武彥,身子探出走廊的欄杆,對著海面吐了起來,發出響亮的聲音。
「月代,有郵件。」
終於來到月代的房門前。她將我請進房間,小心翼翼地察看了走廊左右之後,這才關上了拉門。
「全部退下!……」立花警部大喝一聲。確認我們全部退到五米開外之後,他和太田垣刑警,以及那名年輕警官,三人一起撞向拉門。
「比如?……」
「事實上,我基本已經確定目標了。」
我已經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確實如立花警部所言。
按照老人的要求,祠堂內又擺上了裝滿下酒菜的大盤子,和一隻洗臉用的銅盆。
「月代,你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我從正面雙手扶住月代的雙肩,問道,「莫非是很重大的秘密?」
「不知是誰潛進家裡來了,我丈夫已經去叫警察了……」
「渾蛋!……」新見小次郎怒罵道,「這麼重要的時刻,居然喝得爛醉如泥。」
「我想,我真的想抓住兇手啊。」她從喉間,竭盡全力擠出悲痛的聲音。
一切按照我的打算,順利進行著。我努力地搜査著,不知在相同的房間之間,來回了多少次之後,我漸漸發覺,似乎所有的房間,都已經察看過了。秀子的房間,死去的雪代和花代的房間,甚至用人大島夫婦的房間……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確已把主導權,從我手裡奪了回去。
「啊,是你啊。我一個老光棍,家裡比較亂,請你不要介意。」我在門前脫了鞋,之後進了房間。
光照師父頗具長者風度,不為諷刺所動,取出念珠,衝著立花警部雙手合十。
「人要是被它襲擊了,會有生命危險嗎?」
「咦,騙人!……月代姐姐怎麼會知道?」
寄信的是自家人嗎?或者說,和兇手是同一個人嗎?這種話若說出來,只會讓月代更加不安,於是我選擇了沉默。
電腦屏幕上的文字,突然消失了。我嘔心瀝血,寫出來的作品,全部消失了。
新見月代彷彿做了噩夢似的,臉色慘白,雙手微微痙攣。
「確實奇怪。是誰發的郵件啊?」
「哎,反正只是再現而已,又不會真的發生事件,大家請像當天那樣,輕輕鬆鬆地用餐吧。」立花警部近乎輕佻地大笑起來。
「武彥喜歡雪代,是吧?」
是被關在隔間里的新見修平,他躺在地上,紋絲不動。
「請您原諒,我只能告訴您,她在這個小島的某個地方,因為那孩子,是這個家所剰的唯一的女兒了。」秀子悲傷地低下了頭說,「如果再失去那個孩子,我活著也沒有意義了,更對不起我那先走的丈夫。」
「但如果是從海上過來的話就沒轍了。要是沿著走廊摸進來,不管在哪裡,這狗都會追過去的。」
此時,診所的佐倉醫生趕到了現場。
「被隱藏起來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莫非是指已經過世的新見家的人里,尚有存活的……
「不,沒什麼!……」她用力地搖了搖頭。
「後腦勺有被人毆打過的痕迹。」
我雖沒有找到能證明此人身份的物件,心中卻已經大致明了。新見家的人,都知道他的存在,只是閉口不談。那是因為,他是……
「我希望你把你所知道的,一切情況,全都告訴我。與這個家有關的所有事情。我必須要揭開謎底,阻止兇手的暴行。」
「看吧,月代姐姐這不是,相信信上的內容了嘛。我不覺得這隻是個惡作劇。」
「不行,這樣做的話……」
「雪代姐姐性格特別開朗,我真不敢相信,她已經不在了。」
「信封呢?」
莫非這是一間牢房?……
月代的眼神四處躲閃、飄忽不定。花代和月代彼此對視,交換了一下眼神。
「就是慘叫啊。我想知道,從祠堂里傳過來的慘叫聲,會有多大。」
「你沒有靠近祠堂吧?」
「哎,那是我一意獨斷的要求。不過我覺得,在這麼個被大海、惡浪封鎖的小島上,不這樣的話,很難打開局面啊。」
立花警部抬手看了侃侃表,我也跟著望向時鐘。晚上八點十五分。
「這信封還是交給警察比較好吧,說不定會發現指紋什麼的線索。」
我盯著電腦屏幕,陷入深思。
「比起那個,月代……」我突然說道。
「這次是要在祠堂里,重現事件經過,沒問題嗎?」
到底發生了什麼啊?
多多良老人的家,位於華獄寺門前的山坡下。午後海港內波濤洶湧、白沫飛濺。上空的雲層翻卷挪移、千變萬化。
若從上空俯瞰,新見本家的宅邸,有多無視建築的基本法則,就更一目了然了。置身其中,就如同徘徊于克里特島的克諾索斯迷官里一般。
「知道了。」立花警部又朝堂內喊了幾次話,確認仍無反應后,用右拳在門紙上搗了個大洞,透過洞看向堂內。
「所以,今晚才召集大家重現現場……是嗎?」
「嗯,只有一個人,被隱藏起來的神秘人物,我正在尋找此人。可不能輕易向外人透露哦。」
解剖報告送來的那天,立花警部通知新見秀子,召集所有相關人員,打算重現雪代被殺時的現場。
月代激烈地搖著,掛滿淚花的腦袋。
從遠處海岬的彼方,傳來惡浪的咆哮聲,空氣里,似乎都混雜著波濤撞擊岩石,濺起的細碎飛沫。
我總覺得心裏雲遮霧罩的,很不舒暢,正準備走出多多良老人家的大門時,瞥見圍牆的背陰處,藏著一個人影,似乎不是在監視我,就是在監視多多良老人。我裝作沒看到,朝對面的下坡道走去。
大島良江一臉恐懼,眼睛里閃過不安的神色。
立花警部接著把視線移向我。
「可為什麼遲遲不發信號呢?」
「這打擊讓我有點頭暈。」
「奇怪的信?」
「喂……小黑!閉嘴!……」
佐倉醫生隨即轉向多多良老人,認真地察看死者的面孔。翻開眼瞼,檢査過瞳孔后,又把鼻子湊到死者嘴邊聞了聞。
立花警部說完,檢起一升裝的酒瓶,擰下瓶蓋,聞了聞味道。確實是酒味。警部擰好瓶蓋,又把鼻子湊近花代的臉。
等月代按下發信鍵后,我摟住她的身體。
「你跟多多良英助,關係很親密啊?」
「我決定接受挑戰。」新見花代突然毅然決然地說道。
現在追上新見月代,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是的,沒去過。」
沒錯,這個人也是新見家的一員,被當成死人的那個男人。不,不過是我主觀地,認為他死了而已,誰也沒有說過「他死了」這句話。
「混蛋!……反正我是不會認輸的。絕對不要就這麼被殺掉!……」花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慌忙離開了月代的房間。
我從被窩裡爬起身來,看了看枕邊的手錶,已經晚上八點多了。後腦勺隱隱作痛,不過可以忍受。沒有吃晚飯的我,卻毫無飢餓感。我決定現在就去拜訪秀子。
新見修平在那之後,便躲在屋頂的隔間里。每晚傳來的那如狗吠般的海鳴聲,就是他痛苦的慘叫。
「啊,不好意思。」
「假的吧……」受驚的良江,跌坐在滾倒的酒瓶旁邊,頓時嚇得魂不附體,「怎……怎麼會?……」
「聽到慘叫之前三十分鐘。」
盜用了我名字的人,莫非……
「既然您不願意告訴我,那就算了。不過,能請您告訴我,修平的事情嗎?」
「嗯,應該不會發生才是。」立花警部充滿自信地說道。
「你醒了啊。」
夢與現實的界限模糊不清……
我抬起上半身,用手摸了摸後腦勺,腫了一個大包,隨著跳動的脈搏而隱隱作痛。
秀子的房間面向中庭,位於主宅旁邊,最近才建成的別院里。我們沿走廊走到房門口。房間前方有個池泉回遊式的庭院,看起來仿如蓬萊仙山般,天然生成的巨大岩石上,殘雪映出點點月光。池塘里浮著片片枯葉,冷風輕拂,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從「浮身堂」傳來一聲意外的慘叫。
不過發信人已經力竭昏倒。
「花代!……」月代呼喊妹妹的尖叫聲,夾帶著哀怨,撕裂了冰冷的空氣。這也同那一夜一模一樣。
不可思議的是,和那天晚上一樣,外面也飄起了星星點點的雪花。分佈在走廊各個角落,橙色的夜明燈映著雪光,渲染出夢幻般的氣氛。若不是要重現案發現場,此景真可謂浪漫如畫啊。
「能請您告訴我實情嗎?」
我置身於都市的喧囂之中,坐在書桌前,拚命地寫著小說。雖然是一台老式電腦,但由於常年使用,如今,它已經成為我指尖的一部分,負責記錄浮現在我腦海中的每一句話。
「嗯,我只是來轉達夫人的話,以及看看多多良老師您的身體狀況……」
「立花警部,那個酒鬼校長,說不定又像上次那樣,醉得不省人事了。」小次郎一口喝乾杯中的米酒,鼻子里哼了一聲,嘲笑道,「他能好好記住預定計劃才怪呢。」
「不……我不知道,我……」良江細長的眼睛,一瞬間睜圓了,「不……不可能
九-九-藏-書。少爺他……」良江一下子說漏了嘴。
當然既沒有寫寄信人,也沒有貼郵票。
「記住了,九點一過,就請立刻按照預定計劃行動。」
沒有見過的房間……
秀子嚴肅地點了點頭說:「梅吉告訴我了。」
是我乾的。全部都是我一手策劃的。是我殺了大家。
「謝謝您,老師。」月代輕輕靠近我,我用手帕擦掉她面頰上的淚水。
格子門下方,有個狹小的入口,必須彎下腰才能夠通過,除了爬著進出,似乎別無他法。看似結實的插銷,已經被損壞脫落,雖然鎖壞了,倒在那裡的男人,卻似乎已沒有了爬出來的力氣。
「要是我死了,你也會一起死嗎?」
「一次廁所都沒有去過?」
警察與堂內二人,再次確認計劃之後,又轉而向月代下達指示。
宅子深處傳來一聲「進來」,昏暗的走廊盡頭,露出老人的頭來。老人的頭上纏滿繃帶,令人心疼。
沉默使眾人神經緊繃,我的胸口如炙烤般發熱。
「水壺裡不是有熱水嗎?兇手把水倒進銅盆里,再把花代的頭,按進水中,直到她溺死。」
「分家的武彥啊……」
新見月代來到我的身邊,說道:「拜託請您來我房間里一下。」然後不等我回答,就轉身離開了大廳。
似乎從天花板降下,讓人渾身緊張的沉默,房間里安靜得,連繡花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到。實際上,我們確實能清晰得聽到,彼此因為緊張,而吞咽口水的聲音。
那不是女人的悲鳴,而是男人的大聲呼救。彷彿從地底噴湧出的岩漿一般,震撼著我們所在房間的空氣,送來恐懼的波動。
「雖然只是搖籃曲,但說不定有人打算,根據歌詞的內容,逐個殺死新見家的人。」
「逃去哪裡呢?」
月代神色悲涼地點了點頭。我們兩個人頓時相顧無言。
月代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折成四折的信紙。打開之前,我就已經預料到了信上的內容,簡短的句子,字裡行間,透出濃濃的惡意。
一封新郵件。
「內容不會是『花朵凋零』吧?」
「混蛋……快寫!趕緊給我寫!……」
「我大概離開過房間兩、三次。去廚房對用人交代事情什麼的。我應該都對您說過了。」
救命。我被囚禁在新見家裡。
待在「月見廳」里的人,從一開始就被劃在懷疑圈之外。因為一直與警察同席,擁有強有力的不在場證明。因此,我們只要不出島,基本可以保證行動自由。
06
昨夜雪代的死,說不定也與之前那兩起事件有關,祠堂內部或外部,裝有某種隱秘機關的可能性,也並非完全沒有。
修平是兇手?
「只叫一聲。這隻狗很少叫喚。」
根據頭頂傳來的聲音判斷,在我現在所站的位置附近,一定有什麼機關。我藉助手電筒簡的光亮,仔細察看走廊、牆壁和天花板。宅邸很大,自然會有沒有來得及清掃到的角落,天花板上的蜘蛛網隨處可見。已經變為黑褐色的牆壁和天花板上,只有一個地方又黑又亮,大小剛好夠收納一架梯子。用手電筒照過去,地板上還有梯子,造成的刮擦痕迹,牆壁上也有擦痕。
拉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卻依舊紋絲不動,警察們連撞了三次之後,拉門才終於飛向堂內。
「我想到了島上的搖籃曲。」
月代認認真真地點了點頭。
「別胡說了。就算把手直接放到暖爐的鐵板上,都不會被燙傷,怎麼可能在短時間內,光靠輻射熱量,蒸發掉那麼多水?」
「不知二位是否認識一個,名叫清水真弓的人?」
……
05
確認上下船的旅客是我的任務之一。話雖如此,作為事件關係人的我,其實也身處警方的嚴密監視之下。
月代看穿我不過是在寬慰她,強行打斷了我的話。
即使大受打擊,花代依舊表現出剛強的一面。直到剛才為止,還掛在臉頰上的淚花,瞬間消失無蹤,轉而浮現出接受挑戰般的神色。
盛放雪代遺體的靈柩里,放有防腐的乾冰,還特意關閉了大廳里的暖氣。其實天氣如此寒冷,哪怕什麼措施都不做,屍體也不會腐爛得太快。
「她的口鼻里,沒有檢測出酒精成分。肺里也沒有。」
「多多良老師呢?……他當時跟雪代共處一室啊。」
「怎麼會?!……」新見小次郎越過警部的肩膀,窺探老人的面孔,「這不是服毒了嗎!良江,你給他喝了什麼?」
這個人是誰,為什麼會被關在這種地方?還有,為什麼鎖被破壞了呢?……
「在沒有水的房間里,如何溺水而亡呢?」
「麻煩再給我準備個盆,萬一喝多了吐出來,可就麻煩了。最近身體不大好,暍點酒就醉,經常吐呢。還有啊,良江,再給我添點酒嘛。」
雖然現場取證,和相關人員的證言收集工作,都已經初步完成了,但警察對當時的狀況,仍然是毫無頭緒,因此,警方打算組織當時所有在場人員,重現事件過程。說白了,就是事情太過離奇,警察間接承認,搜査陷入膠著狀態。
只有這麼一句話。
「而且,他還和暴力組織有糾葛。」
「你要說的就只有這些了……是吧?」老人冷不防問道。
「沒錯,正如你所言。祠堂可以說是密室狀態,沒有人出入,除了水壺裡的熱水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水源。至於到底是怎麼被溺死的,我們也是一籌莫展啊。」
「這毫無疑問就是溺死,除此之外,別無其他可能。」
我抓住月代的雙肩,從正面直視著她。她渾圓的眼睛里,淚光閃動。
誰都無法進出的「密室」。這樣一看,答案似乎一目了然。多多良老人溺死花代之後,自己服毒自殺了。警察當然也是這麼認為的。
「是惡作劇嗎?」
渡船此次離開小島,下次抵達,將在三天之後。解剖將在一、兩天之後出結果吧。可即便結果出來,事件會不會向著明朗的方向進展,還是未知數。不過,至少能夠提供些線索吧。
在重現案件之前,包括待命的成員在內,所有人一起徹底搜査了祠堂內部。雖說事件發生后,我已經不只一次地,進過祠堂,但一想到在這裏,發生過慘不忍睹的殺人事件,喉嚨處還是不由得湧上一股酸味。
但是,我想錯了!……躺倒的男人,並不是新見修平,而是另外一個人。
新見月代的房間外面有人。我和月代擁抱了很長時間,才不約而同地放開了彼此。
「不能怎樣做?」
另外,今晚待在事件現場——「浮身堂」里的,是花代和多多良老人。月代則與太田刑警一起,在連接主宅與「浮身堂」的走廊上待命。
新見家花朵凋零
「只知道信箱地址的話,沒法確定發信人是誰。」
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里,鋪著被褥,多多良老人盤腿坐在上面,枕邊放著鉛筆和筆記本,以及喝到一半的酒瓶和酒碗。房間的書架上和地上,都堆滿了歷史文獻資料,不愧是鄉土史學家。
由於警察會在各處監視,大家都很安心,因此對於現場重現一事,沒有人提出異議。
08
「小偷啊,小偷!……」良江的聲音髙亢,略帶得意之色。
「比起那個,您知道月代小姐的去向嗎?」
03
我認為是時候,把信的事情告訴警察了。
「那麼,你認為這是一起根據歌詞內容,策劃的殺人事件嗎?」
「那已經沒事了吧,你可以就此回去了。」多多良老人一反常態的冷淡語氣,讓我很疑惑,「今天晚上再見,幫我跟夫人帶個好。」多多良老人背對著我躺下身去。
「喜……歡……」我讀出了她的意思。
「咦……隱瞞?」
「它只親近新見家的人。」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跟島上的大部分民宅一樣,多多良老人家的房屋,也是四周有板牆環繞的、樸素的日式傳統住宅。迫於從日本海吹來的、風力強大的潮濕海風的威脅,村裡幾乎沒有兩層建築。
「發現小偷的話,它會叫嗎?」
「如果接下來,再次發生殺人事件的話,這出『重現劇』就算完美了!……」一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這個瘋狂的念頭。
的確如此。
大家陸續走向「月見廳」。年輕的太田垣刑警和月代,站在走廊上,由於天冷,月代雖然穿著厚實的外套,卻依然面色青白,瑟瑟發抖。她的長發,被風吹得髙髙飄起,讓人看著都覺得冷。
花代氣呼呼地說著,向月代投去充滿敵意的視線。
「啊!……」立花警部發出一聲驚呼,大叫著「怎麼回事」,抬起右腳踹向拉門。拉門卻安然無恙,原來是因為警部腳上穿著拖鞋,用不上力氣。
「這小島太過狹窄,要逃的話,就逃去島外吧。」
我又回到新件月代的房間,果然這裏也沒有。書桌上的電腦,處在待機狀態,於是我按下了開關。屏幕上立刻出現了,登錄電子郵箱的畫面。由於我已經記住了密碼,就算月代不在,也可以順利使用郵箱。
「良江,請你對我說實話。修平還活著吧?他並沒有死,對吧?」
「島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嗎?」
「錯誤必須要糾正過來才行。」
除了警察,來到島上的還有小商販,以及被困在本島的當地居民。離開海島的,則是幾個前去本島,販賣海產的商販和年輕人。裏面並沒有清水真弓的身影。
留下謎一般的話語后,立花警部轉身走回「浮身堂」。
「為什麼?」
「你問我我也不知道啊。從字面上看,這是被囚禁在新見家的山本安雄,發來的求救信。」
兩段竹籬笆的連接處裝有木門,打開門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狗窩。這應該就是那條一到夜間,就會被放出來充當保安的,猛犬的住所了吧。
在誰也無法進入的「密室」里,一個人死了,而另外一個人卻爛醉如泥。
「我去給老師送酒,裏面的酒瓶,差不多該空了。」
於是,我岔開了話題,雖然我很在意修平的事,但之前消失了蹤影的新見月代,則更讓我擔心。
「怎麼了?……」我靠近月代,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小次郎難掩肚中怒火,照著入口處的拉門踢了一腳,隨後怒罵著,踢飛了拉門下壓著的酒瓶。
「哏,你帶我逃出去吧。」月代又抱住了我。
沒錯,還有很多房間我沒見過。或許會有「打不開的房間」。如果那種房間里,囚禁著人的話,會怎樣呢?有沒有房間,是警察沒有注意到的,或是位於盲點呢?
「啊,老是疑神疑鬼的,覺都睡不好。不解開謎團不行啊。」老人說話的時候,眼神不自然地四下躲閃。
「警部,沒有人躲在堂內。」
我悄無聲息地爬上「二樓」,凝神注視著面前的黑暗,同時側耳傾聽。空氣里隱隱有股腐臭味。事實上與其說是腐臭味,不如說是人類排泄物的味道。
「小說家經常會幹這種事嗎?」
「為什麼如此抵觸這件事呢?」
「不行,辦不到的。只要待在這個家,我唯一的命運,就是被殺。」
越是在身邊,越容易被忽略,誰能想到,會有人從這種地方,發出求救郵件呢!
雖是隱私,她卻並沒有讓我迴避,我就待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屏幕。感覺網路緩和了衝動過後的尷尬氣氛。
我只好從口袋裡取出雪、月、花姐妹,收到的那三封匿名信。
已經無數次確認過,祠堂內並無暗道或隔間,天花板和地板也沒有異常。今晚若有人想從外部入侵,會立刻被守在門口的警察阻止。為以防萬一,甚至還在海岬一側,也安置了一名警員。一旦海上出現異常,他就立刻用大功率探照燈,向我們發出信號。
「如果兇手在煤油暖爐上,把水蒸發掉了呢?」
「知道了。」沐浴著其他人的視線,秀子不太情願地點了點頭,開始說了起來,「那時正好是用餐時間,因為只有良江一個人,忙不過來,我便時不時地,去廚房通知她上菜,以及試嘗菜肴的口味之類的。為此離席過兩次左右。」
秀子身穿和服端坐在書桌前,脊背挺得筆直,氣勢凜然地望著我。我被她威嚴的氣勢所壓倒,進入房間后,立刻關上了拉門。
天花板!……
「挑戰?……」月代雙手捂住飽滿的面頰,小聲驚呼道。手背上的靜脈清晰可見,顯得楚楚可憐。
「山本老師。」
幾乎所有的房間,都長期無人居住,陰冷潮濕,充滿濃重的霉味。如此搜索,卻依舊毫無收穫。一陣徒勞與疲憊感襲來,就在我幾乎要放棄之時,從頭頂傳來「眶當」一聲。
「好了,你們都從這裏出去。」
「呃……嗯……兩者都有吧。」
07
山本安雄
「這封信是從哪裡找到的?」我問道。
「我怎麼也理解不了,這次的事件啊。」立花警部的嘴裏,終於吐出了真心話。
「幾點啊?」
「會不會是被飲用水溺死的呢?」
「不存在兇手!」立花警部自嘲地笑了。
立花警部此前,已就同樣的事情,問了我好幾遍,或許是因為我小說家的身份,使他對我的印象不佳。不過說實話,不僅是我,新見家的人們,也厭煩了啰唆而重複的調査詢問。
「沒錯。分家的武彥,雖然也欠了一屁股債,但主要還是為了找修平。」
看著秀子悲傷的臉,我也無法繼續深究。不過,既然母親做出了保證,月代的安全,應該沒有問題吧。
02
「哦,這樣啊!……」
「那不是應該送去本島的醫院,接受治療嗎?」
「那到底是如何……」
「當然沒有啦。」武彥怒道,「我要是靠近祠堂的話,大家一定會看到啊。是吧,老爸?」
「月代也很清楚那九*九*藏*書件事吧。」
追趕新見月代的我,在走廊里四處亂繞。即便穿著拖鞋,寒氣依舊從腳尖傳遍全身。我一邊因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著,一邊尋找著月代。
和尚餓死了!
「去看看吧。」我一馬當先沖了出去,大島良江跟在我身後。
風似乎更有力了。雪花被風吹拂著,斜斜地飄進走廊,在欄杆上越積越厚。
「求你了,救救我,我好怕。」
不記得是誰先起身的,不過,新見月代的身後,是太田垣刑警,和另外一名警官,緊隨其後的是立花警部。之後,房間里的我們,如同雪崩一般,一股腦地擁向祠堂。
「哎呀,這不過是對每個人,都要進行的訊問而已。」
「沒錯。有些重要的事情,你沒有告訴我。」
「嚇了我一跳。有了這條狗,任誰都別想進來啊。」我感嘆道。
「啊,有郵件。」
「嗯,我詳細聽過好幾次了。不過,雖然啰唆,還是請您再說一遍,因為要和其他人的話,一起核査。」
「太奇怪了啊。」警部焦慮地站起身來。
「陷入混亂之後,引發了心臟麻痹嗎?」
「可是,祠堂外就是大海,水的話,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嗎?」我提出了一個可能。
月代像小孩子撒嬌一樣,左右搖晃著,埋在我胸口的腦袋。至於她是害怕秘密曝光,還是害怕事件會繼續發生,我就無從得知了。
明明被醫生禁止飲酒,多多良老人卻硬說傷口不痛,沒有關係。
「浮身堂」卻絲毫沒有,感受到我們的焦慮,仍然靜靜地佇立在雪中。祠堂之下的水位,也和那天夜裡完全一樣。若有可疑船隻,趁漲潮的時候接近,立刻就會被我們發現。
「這樣重新審視殺人現場,說不定能回憶起,某些之前忘掉了的事情,或許還有些無意間,忘了說的事也說不定。有沒有中途出去上廁所的人、離開座位的人啊?不管多麼小的事情,都沒有關係,通通說出來吧。」
「我怎麼了啊?……」
月代歪頭沉思,坐在椅子上,熟練地操作著電腦。
我搖了搖男人的身體。但是,對方毫無反應。於是我掀開毛毯,把背對著我的男人翻過來,讓他仰面朝天躺著。男人上身穿著白襯衣和毛背心,下身穿著單薄的長褲。這身打扮,在這個小隔間里,應該很冷吧。
「嗯,他們當然知道。他們二位是我丈夫的密友、知己。」
「花代,不用那麼認真啦,不過是個惡作劇。」月代似乎想寬慰花代。
秀子和月代,則由梅吉陪伴著,返回了「月見廳」;而良江不知是因為受不了是否下毒的質問,還是驚嚇過度,縮著身體,邊哭邊跑回主宅。除了警察,留在能夠望見現場的走廊上的就只有我、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父子、以及光照師父四個人。
石燈籠發出朦朦朧朧的光,庭院呈現出一種夢境般的美。
「談不上親密。我是初次來這座島。」
「看見了?」
「哦,幾點的時候?」
我說著,把月代教給我的歌詞,告訴了立花警部。
「嗯,會的。」
「讓您見笑了。」秀子淡淡地說道,「您看見那個了?」
「花代,你難道沒有事情瞞著我嗎?」
回到新見家,正好碰上雪代的靈柩被搬進玄關。一陣忙亂之後,我繞到大門右側的後院。這是我第一次邁進這裏,沒想到恰巧在「浮身堂」的正對面。
啊……是花代。
「為什麼這麼說呢?」
昏暗的房間,我仰面躺在被窩裡。這是哪裡?八疊大的和式房間,頭頂是閃著亮光的黑色房梁。陰森的拉門外,透進微光。
這時,通知有新郵件的燈,又嘟嘟嘟、嘟嘟嘟地亮了起來……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大相信,只要重現事件發生的經過,就能夠找到新線索。這種可能性很低啊。不過,我覺得哪怕只有一丁點可能性,也應該試試看。」
只有在舉辦活動、家裡有客人出入的時候,小黑才會被鎖起來,不過,夜間還是會被放養著。昨晚並沒有可疑人物潛入,圍牆和庭院周圍的防盜裝置,也都沒有啟動。
果然也是用報紙上的鉛字,拼貼而成,紙面傳達出製作者的惡意。
「沒有發燒了呢。」
「什麼怎麼辦?……」月代一臉困惑,咬住了嘴唇。
「那麼,諸位,現在開始案發現場重現。從最開始全部重現的話,耗時太長,稍微縮短一些,等待時間可以吧?」
話雖如此,下一班渡船三天後才會到達,而且,還要看天氣狀況。
「真的嗎?」新見月代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沒有酒味啊。」立花警部的聲音里,夾帶著「鄉下的江湖郎中,果然靠不住」的鄙夷意味。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據秀子所言,修平上弔是夜裡十一點以後,待在「月見廳」的嚴一郎和秀子,第一時間發現異變,引發了一場大騷動。不過修平還活著。掛在房粱上的繩索,承受不了修平的重量,斷了。修平掉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板上,頭和腰都受了重傷。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被囚禁在新見家。救救我。
我每發現一個房間,就在開門的時候,把膠帶貼在拉門或隔扇上,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這樣就能夠避免重複調查,已經看過的房間了。
「可……可是,怎麼會溺水而亡呢?……祠堂里一點水都沒有啊。」
月代拉開抽屜,指尖顫抖著,取出一張對摺起來的白紙。
請不要再惡作劇了。你是誰?
「太詭異了吧,怎麼會有這種事啊?!……」我叫道。這時眼前突然一片光明,我恢復了意識。
「莫非,那是……」
我索性走出玄關,繞向廚房。大島良江正在準備著晚餐,我向她借了手電筒和彩色膠帶。我打算用膠帶做記號。被問到所需何用時,我隨便編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不能讓新見家的人,察覺到我的計劃。
我又把歌詞的其他部分——和尚弔死了、服毒了、遇刺了——都一一告訴了立花警部,以及關於行者的離奇傳說。
月代眼眶一熱,淚珠順著面頰,滴落在榻榻米上。
不一會兒,佐倉醫生在察看花代頭部時,又驚叫出來。
「奸怕,我好害怕啊。」
「浮身堂」的祭壇尚未撤去,可以直接作為舞台使用。除了被害人新見雪代,登場人物無一缺漏。問題是誰來扮演雪代?立花警部去拜託月代時,被她以「就算是現場重現,要扮演被害人也太恐怖了」為由拒絕了。
「不是惡作劇啊。雪代姐姐不是也收到了嗎?」花代憤然說道,「是梅吉告訴我的。」
「這個『我』是誰?『我』又殺了誰呢?……」我對著屏幕問道。
我想起新見嚴一郎葬禮那天晚上,多多良老人和光照師父,帶我去「浮身堂」時,對我說起的新見嚴一郎說的那句「不對,一定是哪裡搞錯了」。
雖然只有立花警部和太田垣刑警進入了堂內,但站在外面的我們,也多多少少意識到,「浮身堂」內發生了什麼。
「你會帶我逃出去嗎?」
「雖然不經過解剖,無法判斷詳細情況,但就我所見,她是被淹死的。」
秀子的臉,卻像忽然抹了一層胭脂一般,紅了起來。
「我不過是想問一下,花代的死因確定了沒有?」
我暫且爬出牢房,決定向警察求助。警方一定也在懷疑修平,正四處尋找他。我彎下腰,剛把腦袋伸出格子門下的入口,突然發現外面有人。我也太大意了。
「網路上經常會有這樣的惡作劇啦。日本全國,不管在哪裡,都可以辦得到。」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把臉埋進我的胸腫,嚶嚶哭泣。我抱著她的頭,撫摸著她的頭髮,偶然瞥了一眼電腦屏幕。我看見收到新電子郵件的信號燈,一閃一閃的。
為新見嚴一郎而設的祭壇,剛剛被收起來不到一周,大廳里又擺進了長女雪代的遺體。
在走廊上不知拐了幾道彎后,我們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地方——是被「浮身堂」內的強力探照燈照的。走廊上躺著一個男人,身邊圍著梅吉和立花警部等三個人。燈光正照著男人的臉。
「警部,倒不如……」武彥先開了口,「先在紙門上戳個洞,看看裏面的情況如何?如果平安無事的話,破門而入還要花一筆拉門的修理費。」
但是,新見修平並沒有逃離這裏。看那插銷滿是鐵鏽,估計已經壞掉很久了。修平卻並沒有逃跑。為什麼?
到底去了哪裡啊。大門前有一名警官警戒,應該不會有可疑人物,輕易混進來才是,但我依然很擔心她的安全。
兩天前,雪代被殺時,拉門明明馬上就很順利地打開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是否有人的氣息。沒關係,沒有危險。
混蛋,新見月代知道什麼,她一定隱瞞著重大的秘密。
「嗯,沒錯。是我丈夫發現你的。」
「但是,哥哥是事故,父親是心臟麻痹啊。我覺得應該不是,有人暗地動了手腳吧。」
即使是在白天,走廊里依舊十分昏暗,我左拐右繞地,拚命奔跑,漸漸失去了方向感,完全不知道自己身處何地。想起特修斯勇闖克諾索斯迷宮時,隨身攜帶的毛線團,我也開始考慮,自己要不要也準備一團毛線了。然而,關於那個神秘房間,我依然毫無頭緒。
「月代,現在就站在那種地方待命的話,會感冒的啊。到時間之前,先和我們一起待在屋裡吧。」秀子夫人不忍地說道。
「我不知道。」秀子夫人斷言道。
只要找到這個房間,就一定可以找到,解開新見家內部,錯綜複雜的謎團的鑰匙,從而更加接近月代。
「書桌的抽屜里。」
「呃,就算你這麼說……」我頓時啞口無言。如果多多良老人就是兇手,一切都已經結束的話該有多好啊。可我也不這麼認為。
「把信的事情,告訴立花警部如何?」
即便如此,還有一件事,讓我難以釋懷。
我嚇了一跳,回頭去看電腦。身處昏暗房間里的我,一時產生了錯覺,彷彿屏幕上所顯示的,是從異次元傳送來的信息。
我開始思考,立花警部說的那句「被隱藏起來的神秘人物」。
我們站在祠堂門口,心情灰暗地注視著「重現劇」的不幸結局。
格子門在屋頂,隔出了一塊房間似的空間……不,與其說房間似的空間,不如說那就是個房間。由柱子粗細的格子柵欄,圍起來的空間,大約有四張半榻榻米的大小,鋪著兩張榻榻米。榻榻米已經變成了茶褐色,磨損得破爛不堪。
現在連我自己都覺得,和她一起踏上島的記憶,就像倣夢一樣。所有人都否定她的存在,我自己也像失憶了似的,完全不記得從東京來到島上的過程,彷彿自已不過是,置身於虛幻之中的一枚棋子。就連所謂的「為了解開新見家族的謎團,而被特意邀請來的客人」一說,也像虛構的一般,簡直就像置身於小說世界之中。
「可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那不可能,你也明白吧,既然人無法出入,也就不存在可以汲取海水的洞穴之類的。就算用桶打水,可連能容納小桶通過的縫隙,都沒有啊。唯一的入口,一直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中。」
二人尚在人世之時,大家曾一道去檢査過「浮身堂」,經所有人確認,裏面並不存在可以溺死人的分量的水。
「我沒關係的。一想到被殺害的雪代姐姐,就一點都不覺得冷了。我一定要抓住兇手。」
「在這座島上,除了月代,還有誰能上網?」
「其實,我在門上發現了這個。」
新見月代沉默地點了點頭,之後撲進我的懷裡,把臉埋進我的胸膛。我摸著她的頭髮,抱緊她。
雖然搜査仍然可以進行,但比對指紋之類的精密工作,著實難以完成。立花警部通過電話,來與本島保持聯絡,得知雪代的解剖結果,最少還要再等一天才能出來。
「小說家老師想見您。」良江隔著拉門說道。
這裡有人。我嗅到了,最近……不,就在剛才,有人待在這裏。眼睛習慣了黑暗以後,已經能夠模糊地看清前方了。不知何處設有採光窗,漏進來些許微光。
01
「我看見了,修平被關在屋頂上。」
「還有你哥哥和你父親的事件,他們二人,都是在『浮身堂』裏面,遭遇『事故』的,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新見月代站在「浮身堂」入口的拉門前。一邊嗚咽一邊喊著「花代、花代」,堂內卻無人回應。用手去推拉門,拉門紋絲不動,月代一臉疑惑地轉過身來。整齊地擺在祠堂入口處的兩雙拖鞋,讓人感覺與現場氣氛格格不人。
「繼續剛才的話題,你今後打算怎麼辦呢?」剛才的惡作劇,讓我們暫時忘掉了那封恐嚇信,但很快又重回現實。
「溺死和毒死?」
「我說吧,就說不可能是溺read.99csw.com死的。」警部用混雜著輕蔑和諷刺的語氣說道。
我的問話帶來一陣沉默。順著老人的視線,我看到一本名為《垂釣之島異聞錄》的書,作者是多多良英助。我又把視線移回到老人身上。
回過身去一看,來者是新見月代。雖然身著厚實的白色毛衫,她卻仍舊像被遺棄在寒冷荒野里的,可憐小狗一般,瑟瑟發抖。估計自姐姐被殺之後,月代就沒有好好睡過,獨自垂淚到天亮吧。她眼睛充滿紅色的血絲,臉蛋也腫腫的。
這是條黑色的斗拳狗,視線兇殘,毫無溫情,似乎在尋找撕碎我的機會。
「嗯,我明白。」
然而,我認為兇手的奸計,埋藏在更加隱蔽的地方。我總覺得,在這些難以理解的事件背後,隱藏著被我們忽略的陰謀。比如,企圖趁機傷害新見本家的新見小次郎和武彥父子……
「沒關係啦。反正也沒有幾年了,趁著還能喝的時候,不多喝點兒可不行啊。能醉死在夢裡最好啦。真想早點兒見到,天國里的老婆啊……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啊,診所的那個醫生,說得沒錯……哈哈。」
月代突然用力推開我。我毫無防備,一個趔趄倒進身後的椅子里。
隨後,耳畔響起狼嚎般的聲音,與此同時,電腦重新啟動,屏幕上出現一排文字。
夫婦二人互相看了看對方的臉色,之後梅吉努了一下嘴,示意良江按我說的做。修平的逃跑,似乎讓兩人下定了決心。
「這是……」我站起身來。秀子一臉不安,我說了一聲「我去察看一下」,便邁出了秀子夫人的房間。
「馬上就到案發時間了。」立花警官像發表宣言似的,莊重地說道。
簡直跟那天晚上,我們所見的光景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時奔跑的是花代,此時則是月代,大驚失色地衝進走廊。立花警部身手敏捷地,從房間飛奔出去。
「我也一樣。」
下一個就是你
「既然你也覺得,這裏面很危險,就請你把所有實情,都告訴我。如果是不能對警察說的內容,我會為你保密的。」
始終對我抱著諷刺態度的立花警部,臉色忽然嚴肅起來。
同時,立花警部還打算通過重現事件經過,來觀察作為嫌疑人的我們的舉動和反應。雖然沒有下雪,但海上狂風大作,船隻根本無法往來。想打開目前的僵死局面,似乎也沒有其他的辦法了。我完全能夠理解警部的焦慮。
我想確認,是否又有寄給她的郵件。沒有新郵件。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不要瞞著我,好嗎?」
月代指了指放在電腦旁邊的那封信,花代則展開了自己手裡握著的紙。皺巴巴的紙上,貼著的鉛字內容,與月代發現的那張紙極其類似。
「這樣的話,這封信就由我來保管吧。另外,這件事去跟多多良老人,以及光照師父商量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我忍不住發出「啊」的一聲驚呼。房間的角落裡,躺著一個人,死了似的一動不動。
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淹死了
「我會祈求佛祖保佑你的。」
我頓時渾身顫抖起來,這完全就是之前月代唱給我聽的那首歌的歌詞。
「啊,剛才秀子給我打了電話。」多多良老人抓了抓蓬亂的白髮說道,「開什麼玩笑,讓梅吉扮演我?我跟她說,我的角色我自己扮演。」
原來如此,我完全忽略了二樓的存在。宅邸佔地廣闊,看起來就像是單層平房,但在天花板與屋頂之間,藏有隱蔽的隔間,這也並不奇怪。這附近應該有通往樓上的樓梯。
接下來會不會發生悲慘事件呢?……
「你發現什麼了?」
新見修平……
看著老人意氣風發的樣子,我稍微安下心來。
「警部,這個男人,就是殺死雪代和花代小姐的兇手嗎?」
擔心她會不會發生什麼不祥之事。
「在這裏。」
「你呢?……」他問我。
「啊,我兒子可沒有撒謊啊,警部。」小次郎仰面歪靠在椅子上,傲慢地說道,「我也只去過一次廁所。對天地神明發替,我跟武彥,都沒有靠近過祠堂……」
「嗯,這樣挺好的嘛。」多多良老人點點頭,把酒碗送向嘴邊。
「裏面頂了頂棍,打不開啊。」
我們一齊看向「浮身堂」。那座靜靜浮在海面上的不祥建築,在黑暗中散發出淡淡的燈光。被燈光照亮的雪花,星星點點地落下、落下……
之前是「雪花飛舞」,這次是「月影無蹤」。拼字時使用的膠水上,還殘留有幾枚黑色指紋。
「修平下半身癱瘓了。」
「不……不是。」我有點惱羞成怒。
「不要瞞著我,告訴我。」我用力搖了搖月代的身體。
我弓著腰鑽進「牢房」。
「警部,您說話也太不謹慎了。我們是應您的要求,才坐在這裏的,如果您還要繼續這種失禮的詢問的話,那麼我覺得,停止案件重現也無妨。」
嚴一郎的葬禮已經辦過,所以可以確認其死亡。這樣經過排除之後,剩下的只有修平了。我這才發覺,誰也不曾說過修平已死。此時我更回想起,每每談到修平的自殺,大家都會極其不自然地緘口不語。
「我已經沒有辦法,繼續待在這個家裡了。」
「不過,發信人的郵箱地址,並不是您現在正在用的郵箱。」
我忽然覺得,或許月代知道誰是兇手。
屋裡傳來一聲「好的」,良江沖我點點頭,用眼神示意我進去。
即便如此,卻依舊看不到解開謎底的曙光。
「對於我來說,修平已經死了。」秀子細長的鳳眼,看向拉門,「那孩子,因為是這個家裡的第一個男孩,所以,被寵壞了。新見家繼承人的擔子,對那個孩子來講,或許太過沉重和痛苦了吧。我察覺到這一點,是在他去了東京之後。他交友不慎,被惡友敲詐欺騙,欠了一大筆債。他回來以後,在我們面前大哭著,懺悔自己的過錯。那筆債,就算動用新見家的全部財產,也還差得遠呢,我們都束手無策。」
「啊……不,沒什麼。」
「酒的味道還真是濃烈啊。根據嘴角殘留的嘔吐物判斷,銅盆里的東西,應該是醉了以後吐的。」
花代臉朝下倒在祭壇前,像死掉了似的一動不動。不,不是「像死掉了」,而是真的死掉了。離花代大概五米遠的地板上,是醉得不省人事的多多良老人。他身邊還有兩隻空了的小酒壺,和空無一物的盤子,那隻一升裝的日本酒酒瓶,被壓在拉門下面。房間里瀰漫著嘔吐物的酸臭味。
新見月代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熟練地寫起因信來。並在我的建議下,在寄信人姓名處,署上了我的名字。
光照師父一臉若無其事,沒有理會立花警部的揶揄。
門外響起腳步聲,拉門被安靜地推開了。
「哎喲,月代姐姐不是說,這不過是個惡作劇嗎?要是惡作劇的話,什麼事情都不會發生,也不用擔心了……不是嗎?」
「良江,怎麼了?」
立花警部也陷入了沉思:「一男一女死在從內部頂死的房間里。女的是溺死,男的是毒死。嗯……」
「嗯,沒錯。他就喜歡新鮮事物。」
「新見家月影無蹤。」
大島良江沒有回答我,沉默地站起身來,一路小跑離開了我的房間。我之前在屋頂上,不知道被誰襲擊,因此失去了意識。之後將我搬到走廊的人,和襲擊我的人,會是同一個嗎?另外,是誰每日為修平端送食物呢?
那個男人卧在薄薄的一層褥子上,身上只蓋著毛毯,還有一層薄被。脫掉的外套被扔在一邊。
「喂喂喂,你怎麼樣?」
她的脖頸染上一抹紅暈。也許是受了驚嚇,束在腦後的長發,有幾縷散落下來,垂在額前。
那天午後,我去了負傷的多多良老人家裡拜訪。他已經出院了,返回自己家靜養。我以擔心獨居老人為由,對秀子提出,想去察看情況,秀子拜託我順便通知老人,今晚要進行案發現場重現。
「對不起!……」
大島梅吉正拿著竹掃帚,打掃衛生。正當他注意到我,而抬起頭來的時候,狗窩裡傳來一陣低吠,一條黑色的大狗,猛地眺了出來。
老人驚訝地歪著頭。我把今天早上,收到信的事情告訴他后,多多良老人陷入了深思。
下午四點左右,船停靠上西浦碼頭。約有十名警察率先下船,這組打扮肅穆的男人,和裝有新見雪代遺體的白色靈柩,分外惹眼。救護車專用的擔架上,放著靈柩,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守護著。像與之交換一般,又有兩具靈柩,被從島上運上船——是送去接受司法解剖的新見花代,和多多良老人的屍體。
分家的小次郎,發出呻|吟似的「啊」的一聲,點了點頭。
頭頂有個十厘米見方的採光窗。此時外面陰雲密布,因此,屋內並不明亮。好冷!……由於沒有暖爐,這裏寒氣徹骨。
「我發現修平之後,打算從隔間出去叫人,卻被人襲擊了。不知夫人是否知道,這是誰乾的呢?」
我依依不捨地,被其他人推著走進「月見廳」,胸中湧起一陣不安。
前來島上的警察,大部分運送雪代的屍體,回本島接受司法解剖了,留在島上的,只有縣警察署的立花警部,和村上警察署的一個名叫太田垣的年輕刑警,等幾名警察。能在小島上四處搜査的人手,並不寬裕。
「死……死掉了!……」
為什麼要在沒有水的密室里,讓花代溺死呢?
是大島良江的聲音。她穿著烹飪服,走進房間,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也沒用意念詛咒殺人吧?」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了,出現讓人心情沉重的沉默。我直直地看向秀子夫人的臉,秀子也嚴肅地回看著我。
說著「那麼我來做」,主動承擔下來的是花代。鑒於花代既是第一發現人,又比我們大家,都了解雪代祈禱時的狀況,大家都立即同意了花代的請求。
「老師,這是怎麼回事啊?」
「才沒有不要緊呢!」花代說完,就抽泣著飛撲進我懷裡,嘟囔著說,「人家收到一封奇怪的信,看了以後,害怕得怎麼都睡不著啊。」
聽說渡船終於開航了,港口聚集了相當數量的島民。而與新見家族有關的人,則應警方要求,在事件解決之前,不能離島。雖然這項要求並沒有法律效力,但也沒有人願意,冒著把自己置於嫌疑最中心的風險,貿然離島。
「花代!……」秀子夫人叫道,「警部,花代她……」
是誰在我看到屋頂隔間里的修平,打算出去找人的時候,悄悄襲擊了我呢?
小次郎瞥了一眼光照師父,略帶抱歉口氣地說道:「不……應該是對佛祖發誓,我們絕對沒有靠近過祠堂。」
即便如此,還真是讓人難以理解的郵件。
感覺是向著發聲處靠近,但昏暗的走廊,如同迷宮一般,我立刻失去了方向,不知身處何地。良江比我熟悉這裏,超過我走在了前面。
「兇手是自家人吧,」大島梅吉自信地說道,「自家人的話,小黑再怎麼厲害,也派不上用場。」
我向她們倆講述了在來島過程中,受到這位名叫清水真弓的女性的照顧的事情,以及她似乎以前是島上的居民,還有跟大島良江,很親熱地聊過天等事件。
立花警部立刻條件反射地站起身來,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一齊投向「浮身堂」。右側,閃過一個從主宅奔向走廊的黑影,是月代。
「啊,嗯……」秀子沒說出什麼,臉上隱隱露出不安的神色。
山本安雄
那個「海鳴」,應該就是被關在這座牢房裡的男人的呼救聲。沒錯,一定是這樣。
會場瀰漫著馗尬的沉默。誰都不肯重拾話頭,時間過得愈發緩慢。或許因為大家都想,打破這冰冷的氣氛,所有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投向了「浮身堂」。
「寄給月代小姐的信,您已經看過了嗎?」
「差不多該聽到慘叫聲了。」
「雪代由花代扮演。」
「嗯。靈感這種東西,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出現。因此,經常要趁著還沒有忘記的時候,立刻找地方,把偶然想到的橋段記下來。」
「原來如此。你沒有靠近祠堂吧?」
「不過……?」
一想到這裏,我頓時停下了腳步。
「我愛你愛到可以為你去死。我可是你的頭號粉絲啊。」
「當然啦。萬一有可疑的人摸進來,這傢伙可是會咬死他的。這傢伙的鼻子,絕對是天下第一,不管什麼味道都能立刻分辨出來。」
「當然了。我是當事人啊。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也有義務參加。我要堂堂正正地演完這一出。」
「嗯?……」
「當然。我一定會解開這個謎,阻止兇手妄行的!」
我沿著迷宮似的走廊,在宅邸內四處奔跑。不知轉了幾次之後,我完全迷失了方向。在這幢雄偉的宅邸里,我沒有見過的房間還有很多。
「那麼,請大家把事件發生時,注意到的事情,不論大小,全都說出來聽聽吧。」
「這樣的話,怎麼還會發生那種事件啊……梅吉?」
「那你應該能理解我的意思吧。」
「別害怕,老師,它帶著嘴罩呢。」
「為了以防萬一,我們正在調查『浮身堂』下面,看有沒有安置能把海水抽到上面的水泵。不過,果然堂底,沒有任何能讓膠皮管,通過的孔或縫隙。照這麼看,先把花代投到海里淹死,再拖回祠堂的做法,也是行不通的。」
「不認識呢。」花代看看月代,月代也搖了搖頭。
玻璃窗外面,是同那天夜裡,幾乎完全一樣的情境。
裏面的人,會寄出可疑的電子郵件,也極其自然。月代知道這個人的存在。恐怕未亡人秀子,以及這個家裡的其他人也都知道。
我出了大門,碰到正拿著竹掃帚,打掃衛生的大島梅吉,便向他詢問,是否看到過月代小姐,他搖了搖頭,告訴我沒看到。
大島良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說道:「不過太好了,你沒事了。連警部都因為擔心你,而來探視過呢。」
警方似乎無法理解,這樁所謂的「密室殺人」。在無人靠近的情況下,新見雪代究竟是如何被殺的?警方認為通過再現現場,說不定就能找出揭開謎底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