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弔之島
第四章 上弔者的密室
我站起身來,走出房間。我要去月代的房間。說不定能夠找到她寫的東西。同時,我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是否收到了新郵件。
冷徹骨髓的風,雖然為我的大腦,送來了新鮮空氣,謎團卻越發錯綜複雜,毫無頭緒。
「莫非是……」
「少爺?……」立花警部看向大島梅吉。
07
「嚴一郎斷氣之前,吿訴我和多多良的。」
「混蛋,錯誤必須要糾正過來才行啊!……」
「不無可能吧。」光照師父苦笑道,「猴子會有煩惱倒也不奇怪。或許,那隻猴子想拋開煩惱吧。」
「我還沒喝夠呢。算了,隨便給我一瓶什麼都行。」
武彥毫不掩飾自己的狂喜,兩人的笑聲,在新見家不斷迴響。
「不,沒什麼。這封信會寄給我,是個錯誤,請不要在意。」
「真的誰都沒有注意到嗎?」
新見月代唱過的那首略帶哀怨色彩的歌謠,瞬間在我的腦海里迴響起來。與那份匿名信預告的一模一樣,光照師父上弔了。
「密室嗎……」
令人發狂的戀情,在我的體內奔騰。在我這乏善可陳的一生中,從來沒有如此熱烈地愛過誰。
是誰囚禁了這個男人?秀子夫人知道這件事情嗎?
「真的是這樣嗎?……可是,我剛才在那邊的山岡上,偶然瞥了一眼鐘樓,看到了人的身影。」
「當然,她是作為正室的孩子出生的,在戶籍上可是長女。」
站在新見月代的房間門前,我輕輕推開拉門。打開燈,接通電腦的電源,察看是否存有她的文章,搜尋暗示她去向的信息,或者被隱藏的、能夠解決這次事件的線索。
「哼,怎麼可能?!……在他們家的話,月代小姐肯定會被殺掉的。」大島梅吉從鼻子里,發出一聲不屑的譏笑,「那些傢伙,一心只想著本家的財產,把月代小姐送過去,不是羊入虎口嗎?!……」
「海水?……分析結果是不是搞錯了啊?」
「不會是你乾的吧。」
「嗯,老師常來這邊喝酒,放著好幾瓶呢。」
我坐在書桌前,不停地寫著小說。已經用了快兩百頁稿紙了,故事漸入佳境。故事發生的舞台,在東京某小公寓的一間屋子裡。不過,要如何結尾,我腦子裡還是一片模糊。
「在寺里呢,安置在和尚那裡了。」新見小次郎笑著說道。
我頓時心下一驚。兩人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我打算再靠近一點,這時腳下沒踩穩,一塊石頭動了一下,發出嘎嗒一聲輕響。
「我對警察說了好多遍,這不可能,他們卻說是上面的命令,完全不聽我的勸解。」
04
「葬禮那天晚上,玄關處一個人也沒有,那頭猛犬套著嘴罩,老老實實地卧著。」
山本安雄
「說的也是,老爸。」
武彥瞥了我一眼,不屑地哼了一聲。
但假如貼紙條的人,果真就是新見修平,那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這時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電話線是不可能通到那種屋頂隔間的。雖然也可以用手機發郵件,但在這個小島上,手機是收不到信號的。
我心裏猶抱一絲希望,來到能看見「浮身堂」的走廊。搜査已經結束,一片漆黑的祠堂,在暮色中暗影幢幢、狀若鬼魅。入口處的拉門前,裝了一盞昏暗的燈,大門似乎被白色膠條似的東西封住了。這幢佇立在暗夜裡的建築物,威懾力四溢,震懾著我的心臟。外海惡浪翻湧,絕望的海風充斥著新見家。
然而,才剛剛踏進迷宮似的走廊,他就迷路了,完全不知道身處何地,他向濤聲傳來的方向走去,看到了一座類似祠堂的建築物。由於附近響起,人們說話的聲音,他慌忙折返回去。尚未開始調査,卻發現有個人影,從某條走廊上頭的天花板上爬了下來。那個人就是新見修平。
被抓住的「小偷」,確實是之前倒在屋頂隔間的牢房裡面、失去意識的男人。也就是被我認成是新見修平的那個傢伙。
我避過他們的視線,來到廚房。大島梅吉正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喝著悶酒。
「哎喲,在這裏坐著呢啊。梅吉,再給我來一瓶威士忌。」
「你說的有道理!……」光照師父臉色複雜。
「我可受不了她。性格詭異,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什麼。要是雪代或花代,我倒是無所謂。」
又是錯誤……
「這樣啊,不過,那邊確實比這裏安全。」
既然收到「和尚弔死了」和「新見家月影無蹤」兩封恐嚇信,那麼,兩個需要被保護的重點對象,能夠待在同一個地方,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華獄寺的鐘樓上,有個小小的黑影。
08
01
說句不好聽的話,新見家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簡直就像是「連續殺人秀」一樣。
這張無法簡單當做惡作劇來處理的紙條上,每一個鉛字,都散發出濃濃的惡意。光照師父從我手裡接過紙條,無聲地讀著。寺院里充斥著可怕的沉默,海浪的聲音,使得此刻的沉默,更加可怖。心緒不寧的光照師父,吞咽唾液的聲音,清晰地飄進我的耳朵。
「什麼,說出來聽聽。」
男人的年齡,好像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一臉痛苦的表情,很難想象其生前的樣貌。但我已經猜到,此人的身份了。除了他以外,不會再有別人了。
我心中一片黑暗,伸腳踹向拉門,但這拉門比我想象的要結實。在我不停踹門的時候,有人聽到響動,趕了過來。
「哎呀,是老師啊,您怎麼來了?……」梅吉看到是我,立刻心情大好,指了指他身邊的位子,讓我坐下。隨後說道,「分家那些傢伙,嘴上說擔心本家,來了之後,就氣焰囂張地,為所欲為。咱只好自己喝悶酒,也不能告訴夫人。」
「關在那裡,當然也沒有人給我送水和食物,繼續下去的話,我一定會被餓死的。」
來到「浮身堂」,他回過頭,看了看背後。沒有人,只有喧囂的海鳴聲。冰冷的空氣,幾乎要凍裂他的肌膚。
新見家的「浮身堂」
祭壇前面點著一支蠟燭,燭光搖曳,吊在梁下的物體,也蒙上了一層妖異的微光。
我順便把最近收到的匿名信,全都毫無隱瞞地說了出來。我不想再看到犧牲者出現了。
他雖然極力壓低聲音,這話卻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不想再看到悲劇重演了。既然解不開「密室殺人」這一難題,就把所知線索,都告知警察吧。不過,屋頂隔間那件事,不能當著秀子的面,告訴警察。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過覺得,事實有可能意外得單純而已。似乎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錯誤的方向去了。不過,這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見。」
我倒認識同一個姓的女孩兒——清水真弓,和我一起來島的那個女人。年齡上也符合嚴一郎年輕時所生的女兒。我想起剛到碼頭時,清水真弓和自小相識的大島良江,熱絡聊天時的情景。我曾清楚地聽到良江叫她「美佐子」。
我接過梅吉遞來的酒九*九*藏*書。不如索性一醉方休吧。我抿了一口,讓酒順著喉管,慢慢滑下。熱烘烘的感覺,由喉嚨延伸至胃袋,全身瞬間充滿暖意。
「我確認了好幾遍,分析結果確實如此。從被害者的肺里,檢測出來的是海水。為了慎重起見,我還對『浮身堂』下的海水,進行了抽樣分析,結果與被害者肺里的海水成分相同。」
然而,有二必有三。雪代和花代之後,若月代也身陷險境,倘若這次慘遭毒手的是月代……
「可你怎麼又倒在主宅的走廊里了啊?」
在這間從裏面鎖死的密室里,男人正糾結在生與死之間。
第二天,腦袋上的傷口,已經不那麼痛了。
新見花代竟然是被海水溺死的,這讓我大吃一驚。
沒錯,是寄信時間——十二點。那時,男人正無力地卧在榻榻米上。與其說睡了,倒不如說是失去了意識。那樣的人。真有氣力爬起來發郵件嗎……
男人趁著夜色,偷偷摸到能夠看見「浮身堂」的走廊。他已然明了,自己是逃不掉了。等那傢伙清醒過來,一定會把一切都說出來的。到那時,他就無處可逃了。
男人把手從繩結上縮回來,摸了摸脖頸。和他的意志正好相反,喉嚨處微微顫抖著。
「說新見修平能夠自由行走。因此,我才來到島上,進行調査的。」
「據我所聞,新見修平寫了一封遺書。」
我回了一封郵件。
「雖然說出來很丟臉,但我現在頭腦里,確實一片混亂,完全找不到解決謎案的頭緒。」
「您知道兇手是誰嗎?」
「多多良英助患有癌症。肝癌晚期。癌細胞已經擴散至全身,就算這次沒死,也不剩幾個月的壽命了。」
「應該是家裡的人。不然的話,放信的時候,小黑應該會叫。」
這時候他才發現,「浮身堂」外面有人。不知道是什麼人,正偷偷地窺向堂內。那人用手戳破門紙,黑色的眼睛,審視著堂內的情形。
「信上都說了什麼?」
想不通。毫無頭緒。我像身陷混亂的迷宮般一,進退兩難。
「其實,雪代和花代,都收到了詭異的匿名信。而且,兩個人的被殺,都是在收到信之後。」
那個人的行動,簡直太不尋常了,我決定迅速沿坡道,奔向寺院。穿過寺院的大門,踏進寺內,只見光照師父,正一臉困惑地望向鐘樓。
「這我就不清楚了。」光照師父笑呵呵地說道。
「不得了的東西?」
「在律師那裡。」
能聞到淡淡的腐臭味,「浮身堂」內寒氣徹骨,混雜著屍臭的空氣,渾濁凝重。慘不忍睹的事件記憶,觸動了男人的嗅覺神經,使他嗅到一陣陣血腥的氣息。
立花警部把門紙斯開一個大洞,對著裏面喊話。毫無回應。比沉默更沉重的靜寂,籠罩著祠堂內部。低沉的海鳴,四下包圍著這片靜寂。我總覺得吊在梁下的男人,正對我們做著無聲的抗議。
「一共五個人,是吧?……如今這之中的長男,和兩位女兒均已去世,剩下的只有秀子夫人,和月代兩個人了。分家能分到財產嗎?」
「是多多良老師拿過來的?」
抽屜里有個揉得皺巴巴的紙團。打開一看,上面寫著「新見家月影無蹤」,是那封應該已經,被我扔掉了的匿名信。
不,不會是月代。難道是自殺未遂、尚在人世的修平所為嗎?
「是我。」
「你沒有告訴警察嗎?」
「這樣好嗎,給他多多良老師的酒?」
光照師父撥了撥火盆里的炭。炭接觸到氧氣,畢畢剝剝地躥起火星。炭火熊熊,架在爐子上的水壺,立刻沸騰起來,壺蓋被頂得咔嗒作響。
「是的,的確是烏頭。」
「連寺廟都收到了啊。」
可惡,這算怎麼一回事?!……
「有資格繼承新見家財產的,都有誰呢?」
「錯誤」?
「嗯。那麼,在案情有所進展之前,一步也不要踏出這個家,可以吧?」
從走廊望向下方的大海,彷彿能看到死者們的手臂,伸出海面,正在向他求救。
「良江呢?……」
「不了,應該沒事。連這種程度的惡作劇,我都害怕的話,可是侍奉不了佛祖的。若有可疑人物前來,我會試著勸他改過自新。畢竟殺了我,也沒有任何好處。那人一定會改變主意的。」光照師父依舊泰然自若。
新見修平上吊自殺未遂、當家嚴一郎心臟麻瘐而亡、新見雪代又被「驅魔箭」刺死、多多良老人中了烏頭之毒,一命嗚呼;以及在滴水不存的房間里,花代溺水而亡……
「我覺得他們知道。他們要是不知情,也不可能把修平藏得那麼完美。為了保護這個家,全員協同作案吧。」
聽到我的呢喃,立花警部猛然回過頭來。
「或許你把事件想得太複雜了。跳到局外冷靜觀察,或許自然而然地,就能夠看到答案了。這件事其實非常單純。」
02
進入祠堂之後,他合上拉門,並頂上頂棍固定住。
「我無能為力。這件事不走到最終結局,是不會結束的,我只能雙手合十,向佛祖祈禱。我除了侍奉佛祖,什麼都做不了。現世的事情應該由你去解決。」
因為光照師父有秘事要告訴我,所以我一大清早,就趕往華獄寺。出門的時候,剛好聽到了江口和立花警部的談話。
「混蛋,和尚弔死了!……」
「秀子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警察一定早就得知,新見修平尚在人世,應該也在追査修平的下落。此時我確信,在木槌上貼紙條的人,就是新見修平。他一定正躲藏在這座小島的某個地方。
「喂,別害怕。沒什麼好擔心的。馬上就解脫了。」
不過,這樣一來,新見家裡的警力,就自然變薄弱了。事件向著誰都沒有預料到的方向進展著。
「當然是我發現了那個家的秘密唄。只要我死了,他們家的秘密,就不會被曝光了。」
「遺言?……他還留有遺言嗎?」
祠堂中央,有個什麼東西,搖搖晃晃的。在搖曳的燭光下,彷彿吊著的熏肉一般。脫離現實的世界,在眼前延展開來。
江口調査員說的,是當家嚴一郎葬禮那天晚上的事,也是我來島上的日子。江口在門口叫喚了幾聲,確認無人回應之後,才悄悄潛入了家中。雖然明知是非法侵入,一旦暴露,會有逮捕的危險,但為了調查,他只好出此下策。
然而,還是有地方疑雲重重。
「您問我怎麼認為……」
江口懷疑,新見家的保險索賠背後,另有隱情,於是扮成釣魚客,來到島上,寄宿在旅館,準備秘密調查新見家。
「哎呀呀,我不知道啊。這幾天都沒有船出海,一定還在島上吧。大概是被夫人安置在某處了。」
「當然知道。」
我的心中,頓時湧起不祥的預感。清水美佐子也在圖謀新見家的財產嗎?……
「死了?……」江口發出近乎瘋狂的聲音。
「和尚弔死了。」
「哦?『和尚弔死了』?……」
「我們當時並沒有想那麼深,只當是誰在搞惡作劇。」我只好一味地道歉,「不過,貼在寺院撞鐘槌上的那封信,光照師父應該還保留著。」
一定是哪裡搞錯了。老人雖然總是一副醉醺醣的樣子,但或許是做過多年教師的緣故,嘴裏常常吐出犀利的語句。
人影撞了三下鍾之後https://read.99csw.com,逃跑似的奔向後山。鐘聲裊裊的餘韻,仿若追逐著那人的身影,一同被吸進殘雪猶存、如黑白棋盤似的樹林里,漸漸消散。
打開「密室」大門的,是立花警部。
走廊雖然昏暗,但那人與資料上的新見修平,年齡相仿、長相類似,江口啟介確信:這就是他要找的人。如果要說非法侵入,和保險金詐騙,哪一個罪行更重,那當然是後者。
「他承認這個女兒嗎?」
「咱們就靜觀其變吧。耐心等著本家這塊大餡餅,掉進我們的口袋裡吧。」
我嘴上笑著,卻無法抑制住從身體深處,湧起來的顫抖慾望。
秀子並未告訴警察,此人曾被關在屋頂的隔間,而我作為這家的客人,更沒有向警察告知此事的必要。
「猴子會敲鐘嗎?」
「唉,不知道啊!……不過,就算知道我也不能告訴您啊。」梅吉往杯子里倒滿酒,繼續說著「老師您也來點兒吧。」
啊,新見修平終於現身了!這位新見家族的繼承人,剛剛從死亡的深淵里,悄悄撿回了一條命,卻又匆匆忙忙,奔向了那個世界。
恢復自信之後,他開始動手揭封條。封條一下子就斷開了,似乎之前不知被誰撕下來過。隨後,他把手伸向拉門,緩緩將其推開。門檻貌似打過蠟,拉門悄無聲息地,滑向兩邊。
新見月代和光照師父,同樣也收到了「殺人預告」,新見家是中了死神的詛咒嗎?悲劇還將繼續發生嗎?到底要怎樣才能終結這一系列慘劇!……
江口喊過不知多少次救命,卻始終無人察覺,最後只得發出狗吠一樣的號叫。他認為這樣子,聲音能夠傳得很遠,或許會有人注意到。
「您不清楚?」
「嗯,竟然是烏頭,真讓人吃驚。」
「那些信在你手上嗎?」
「這……這是……」光照師父右手扶額,「似乎是從前島上,流傳下來的恐怖歌謠。」他的聲音依然穩若止水。
「能藉助您的力量,解決這次事件嗎?」
「沒事啦,要是裏面有毒的話,他們正好一起搭伴兒,去那邊的世界。」
只要一想到不見蹤影的月代,我就無法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小說創作上。慘劇連續發生,倖存者可能即將遭遇毒手,而我卻束手無策,只能寫寫推理小說……
「快……你快告訴我,那個人到底是誰。」
「烏頭?」立花警部的聲音,蓋住了我的驚叫。
「嚴一郎和他前妻的孩子。」
「混蛋,不要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害怕啊!……」
「是的,還有一位繼承人。」
直到進入了新見家,清水真弓一直與我同行,那之後卻音信全無。郵輪已經很久沒有來過島上了,她應該還沒有離開這裏。那個女人就是清水美佐子嗎?
「但是,會不會有人聽到了遺言,誤會了當家的遺志,而做出傻事呢?」
「壺裡是正常的開水。」太田垣刑警嘆了口氣,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另外,還有一件或許無關緊要的事。」
「這附近烏頭多嗎?」
「喂,怎麼回事啊?」有人沖我喊道。
等我回過神來,發現光照師父,正說夢話似的喃喃自語,似乎他也正處在思考的迷霧之中。
警部的身影消失之後,我聽到一聲哀鳴。小黑嘴上套著罩子,老老實實地卧在地上,彷彿被騸了一般無精打採的。
「可你要是失蹤了,你的公司也會調査你的行蹤吧?」
聽光照師父的語氣,彷彿早已知道兇手是誰了。
我穿過大門,正準備進人玄關時,忽然聽到院子里,傳來說話的聲音。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悄悄靠近了竹籬笆。
「不會是去分家了吧?」
我腦中出現一陣不祥的預感。難道「浮身堂」里又……我站起身來,迅速離開月代的房間。一定不會的,月代和光照師父,此刻都在華獄寺呢。
「嗬,死人留下來的酒,真不吉利。」
他看起來,如同走向最後舞台,年老的演員一般。沒錯,最初建造祠堂的時候,就考慮到了這一點。這裏既可以用作祈禱的祠堂,也可以作為供大家觀賞表演的舞台。
「不……這不是光照師父。」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再一次觸碰封條。這次指尖不麻痹了,反而像吸取了能量一般。
仍然是相同的內容。寄信時間是今天中午十二點。如果說被送往診所的男人,是與我同名的,也叫山本安雄的話,倒也說得過去。山本安雄這個名字,雖然並不多見,但也不是什麼稀奇名字。
腳邊正好放著腳凳。他踩上腳凳,伸手抓住繩結。由一根一根粗麻線,仔細編成的繩子足夠結實。用力一拽,繩子穩穩得掛在了大樑上。
稍微調整了一番神情后,他挺直脊背,嚴肅地說:「有一件事情,我想告訴你。這也是我今天,叫你過來的原因。」
就在此時,走廊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動,不一會兒,新見武彥出現在我們面前。
「首先是他的配偶秀子夫人,能夠分得一半財產。剰下的一半,由子女們自由分配。也就是修平、雪代、月代和花代。」
修平被捲入某場糾紛,既然暴力組織追債,都追到島上來了,所欠債務一定數目可觀。修平會不會被別的追債者囚禁,而發出了求救信呢?……
立花警部負責詢問:「保險金是怎麼一回事?」
沒有自己的話,可能就不會不斷發生事件了;沒有自己的話,如果,自己不曾出現在這個世界上的話……男人向祠堂走去。
我決定回月代的房間察看電腦,或許那個男人,留下了什麼信息。確認四周沒有警察的身影之後,我進入了月代的房間。打開電腦,開始察看有沒有收到新郵件。
另外,若把「新見家」解釋為那間牢房,男人儘管虛弱,卻仍竭盡全力,尋求幫助,一切都合乎邏輯。
我被囚禁在新見家。救救我。
「呃,離得太遠,看不清楚是男是女。」
「天啊!……」
無法瞑目的死者,瞪著滿含仇怨的眼睛,觀察著走向舞台的他。
這時,我感覺有人正盯著我。
然而現在,雪代和花代姐妹倆,已經在密室里被殺了,多多良老人也死了。如果再失去僅存的月代和光照師父,我也沒有活著的價值了。
新見家的連續殺人事件,愈發雲山霧罩,完全看不到真相大白的曙光。
我看到了那個被擔架抬著、運往診所的男人,他身材瘦削,身板單薄無力,從事的應該不是體力工作,而是類似辦公室文員之類的工作吧。
「沒錯,修平死了。上吊自殺了。」
「一定可以的,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夠做到。這是最後一躍,證明你自己是個男人。我知道啊!……」
「已經是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管怎麼喊叫,都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還不如因非法侵入,而被逮捕呢!
被關在東京郊外的髒亂公寓,每天編織無趣故事的我,素來與充滿魅力的女性無緣。逃離都市后,我終於在這座日本海的孤島上,遇到了一位如此美麗的女性,她就是新見月代。
他慢慢挪到祠堂中央,看向頭頂。粗壯的房樑上,垂著一根繩子。
沒錯,就應該是這樣的繩子。
光照師父泰然自若,彷彿已經洞察到,這一系列事件的動向一般地說道:「我只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沒有了。」
「你打算read.99csw.com告他們詐騙保險金,然後收回付給他們的巨額保險嗎?」
男人知道,之前發生在這個祠堂里的事件。雖不知道全部,也了解不少內情。如果能客觀地分析一下,出入該祠堂里的人,謎底自然就揭開了。
「你覺得為什麼會被關起來?」
那個男人從新見家抬出去的時候,秀子的身影出現在玄關。但面對立花警部的訊問,她卻只是面帶悲戚之色的,一味搖頭。
「是在修平自殺未遂之後說的嗎?」
不過,在那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舞台就是「浮身堂」……
啊,自己真沒用。到底為什麼要,留宿在這座大宅子里啊。不是受光照師父和多多良老人之託,要解開密室之謎嗎?
「這玩笑可有點過分了啊,梅吉!……」
「自從她離開小島以後,您再也沒有見過她嗎?」
「只要本家還有繼承人,分家就得不到財產。」
「為什麼你們覺得他造了假?」
警部一臉莫名其妙。我把貼在華獄寺撞鐘槌上的紙條,一事告訴了警部。
「浮身堂」內果然有人。不祥的預感,瞬間揪住了我的心臟。我沖了過去。
「新見修平的一級殘疾,證明有造假嫌疑。正因為他是下半身癱瘓的重度殘疾,才得到了與意外死亡金額,相當的保險金。發下保險金之後,我們就產生懷疑了。」
男人嚇了一跳,爬上樓梯準備逃跑。江口追在後面,打算抓住男人的腳。男人卻抬起腳用力踹來,重重踢中江口的臉。江口失去了意識,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關在屋頂隔間的牢房裡了。
「行了,我了解了。」
第二天早上,那名在診療所接受治療的男人,逐漸恢復了意識。因身體虛弱,而倒在新見家宅院的男人,名叫江口啟介,是一名保險公司的調查員。從他口中,道出了令人驚訝的事實,事件因此有了全新的進展。
海岬外波濤洶湧的大海,彷彿回應我的尖叫一般,發出低沉的海鳴。腳底下能夠感受到,正在漲潮的海水,漸漸通近的波動。
光照師父像要看穿大殿的牆壁似的,眯縫起眼睛,沉默了下來。隨後,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嚴一郎很心疼這個女兒,並且一直挂念著她。因此,在遺言里,這個女兒也有財產繼承權。」
之後他只說了一句「那也是無可奈何」,向我輕輕行過一禮,便悠悠然走回了後院。
「那麼,是誰乾的呢?」
「月代,我愛你。」
「這麼重要的事情,為什麼到現在才告訴我們啊?」立花警部的心情驟然變壞,語氣也犀利起來。
不行,快點兒,再快點兒。
之後的掙扎,不過是徒勞,繩結越來越緊。他感到胯間襲來一股暖意。是失禁。可惡,為什麼死相這般狼狽啊。
他們兩個人一副即使被人聽到,彷彿也無所謂的樣子,肆無忌憚地說著。我強壓心中的怒火,停下來,聽他們到底要說什麼。
「前妻的孩子?」
別只盯著看啊,快救救我。
小說忠實地反映了我內心的騷亂,故事情節歪曲糾結。即便我想修正,手卻自顧自地繼續創作著。月代如果讀了這樣的小說,一定會生氣的吧。
他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光頭和脖頸。在這裏繫上一條繩子,就可以起程前往一個新世界了。
「另外,還有一件事情。」太田垣刑警繼續說道,「多多良英助的死因,是中了烏頭的毒。」
來人是大島梅吉。但即便我們二人合力,也沒能撞開拉門,於是,我讓梅吉去通知警察。
「老師可教過你啊。」
回到新見家時,日已西斜,天色漸暗。
「這種可疑的匿名信,能夠叫做遺書嗎……會有人給自己的母親,留下特意用報紙上的鉛字,拼貼而成的遺書嗎?」
「不知道,我一次也沒見過他。」
不過,如果是新見修平在求救,為什麼要用「山本安雄」這個名字呢?直接寫「新見修平」不是更好嗎?
「這家的夫人,知道這件事嗎?」
「混蛋!……搞錯了啊,搞錯了吧。」
「您知道新見修平還活著吧?」
新見家裡又出現了新的犧牲者。剃光了頭髮的修平,或許是在死前,扮演了一回和尚吧。
「什麼事情啊?」立花警部邊說著向我走來。
「求你了,快救我!……」
「您要把這封威脅信,上交給警察叔叔嗎?」
這麼看來,發信人既不是被送到診所的男人,也不是月代或修平。
「哦!……」光照師父抱著胳膊,閉目冥思。
一切都會圓滿地結束了……
你到底是誰?
「這倒也是,我們本來就沒有絲毫嫌疑啊。」
「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應該是山裡的猴子吧,最近,猴子經常下山搞惡作劇。哎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新見家的『浮身堂』,和尚弔死了。」從口中自然而然,飄齣兒時唱過的歌謠。
「是的,絕對沒錯!」太田垣刑警用力地點了點頭。
「月代,月代!……」我尖銳的喊聲,劃破冰冷的空氣。
「她名叫美佐子。片假名寫的美佐子,加上孩子的子。好像叫清水美佐子。」
我的雙腳當場偃住,不敢動彈。反正也逃不掉了,我索性繞過竹籬包,走到他們面前。
紙條與之前的匿名信一樣,是用報紙上的鉛字拼成的。上面寫著:
「並不住在島上。」
「有的話能說,有的話可不能亂說啊。」
終於到了拉門跟前,我推了推門。可拉門紋絲不動。裏面一定頂上了頂棍。我用手指在門紙上戳了個洞,窺視堂內。
「發生什麼了嗎?……」我問那和尚道。
「聽你這麼說,新見家裡也收到了這樣的信嗎?」光照師父意味深長地看著我,彷彿已然忘記剛才所受的衝擊。
話說回來,那個男人潛入新見家的時候,那隻兇猛的惡犬,為什麼沒有狂吠呢?
「你們警察都在幹什麼啊!……」我怒聲詰問警察。
「哎呀,這種地方,居然被貼上了紙條……」光照師父發現撞鐘的木棒槌上,貼著一張紙條。我頓生疑竇,揭下用透明膠帶貼在木的紙條。
「是的。」和尚光照點了點頭。
「三人之中,必有一惡。」
為了昉止事件再度發生,警察已經把收到匿名信的華獄寺,作為了重點警戒對象。從新見小次郎那裡,聽到月代被安置在光照師父那裡,警方應該也知道此事。
「這我就不清楚了。」光照師父搖了搖頭。
悲劇連連,使新見家失去了聲音。
「嗬,這還真是。」
「我看到信上寫著『和尚弔死了』,還以為被殺的,一定是您呢。」
一瞬間,我的腦海里,浮現出被麥草吊著的腌鮭魚。在河川下游產卵之前被捕獲,來不及留下子孫,它便離開了這個世界,多麼可憐的魚啊。被繩子髙高吊起,翻著白眼,一臉遺恨的死魚。
「不!……」光照師父神色悲傷地搖了搖頭,「還有一位繼承人。」
「嘔吐物和茶碗里,都檢測出了烏頭的成分。」
「這種封建又閉塞的孤島,島主一定會隨隨便便地,編一個掉到海里read.99csw.com了之類的理由,矇混過關吧。」
「你怎麼認為?」光照師父向我遞來探詢的目光。
過了很久,我才想到吊在梁下的是個人。腦袋剃得光光的,是個男人吊在了梁下。
播下慘劇種子的,正是男人自己……
03
「繼承人有一個就夠了?……」我大吃一驚,幾乎跳起來,「混蛋,難道是要你們殺了那三個姐妹?……」
「是的。嚴一郎在瀨波溫泉,與藝伎出身的秀子夫人,發生了關係以後,就把前妻趕出了島。但他和前妻,還有一個女兒。他想留下女兒,卻被前妻一起帶走了。」
「對不起,我一時失言。」我惶恐地低下了頭。
幾分鐘之後,正在華獄寺警戒的立花警部等人,迅速趕來了。看來警方已建立了方便迅捷的聯絡網。
求救的意念,如海浪般湧來,顛覆了他最初的意志。喘口氣,再仔細想想。
「什麼?……」
「是的。修平做出那種事情來,新見嚴一郎先生非常痛心,心臟病的老毛病隨之惡化,他明白自己時日不多,便把我和多多良叫來,囑託我們照顧新見家。嚴一郎這樣說道:『我死了以後,就拜託大家,照顧新見家了。繼承人有一個就夠了。』」
「這是個錯誤,真是無奈。」
光照師父為了說服自己一般,重重地點了點頭。
「是死去的新見嚴一郎先生留下的遺言。」
華獄寺不是有警察守備嗎?為什麼還會發生這種事情?!
「那你怎麼會出現在新見家裡?」
如果他和這家的某人相識,一起進來的話,那狗應該就不會叫了吧。小黑不會警戒的對象,包括新見家本家的人、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父子、以及光照師父等人。當然,這個「某人」也很有可能是修平。
自己的無能,讓我心灰意冷。
雖然四下漆黑,但在習慣了之後,還是能夠模模糊糊地看清楚周圍的。男人點亮祭壇旁邊,燭台上的一支蠟燭,微光立馬照充了祠堂的各個角落。燭焰搖曳,堂內鬼影幢幢。
「沒有威士忌了。」
「那到底是誰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還想再多活一段時間。連死的決心都有了,還有什麼做不成的呢。」
「嗯,說的也是!……」立花警部單手支著下巴,陷入了沉思。
分家的小次郎和武彥父子二人,像在自己家似的,隨意坐著,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瓶進口威士忌。二人杯盞交錯,時不時地開懷大笑幾聲。
兩個男人在石燈籠前,認真地討論著什麼,是立花警部和太田垣刑警。兩人並未故意避人耳目,就算不特意偷聽,也能清晰地聽到談話的內容。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人。」
來島途中,這個男人和我,乘坐同一艘郵船。與那幾個身著黑衣、黑社會成員打扮的男人們不同,這個男人當時看起來,像是一個約魚客,毫不顯眼。我以為他在島上的旅館住,沒想到卻被關在新見家屋頂的牢房裡。
「別……別瞎說啊。我怎麼可能,去殺雪代和花代啊,老爸你應該最清楚了啊。我們不是一起,待在『月見廳』裏面,傻傻地盯著『浮身堂』的嗎?」
「我剛巧經過這裏,不小心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我覺得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實話實說,「其實,我也有話想對警部說,正在找您。」
我徑直去了新見月代的房間,確認是否又收到了新郵件。可是,在這之前,還喋喋不休的饒舌機器,如今卻像鐵塊似的,冰冷的屏幕,不解風情地宣告著「沒有任何新郵件」。
「就算是玩笑,也有能開的和不能開的。」光照師父的目光,陡然犀利起來,「我是侍佛之人,不會尋思殺人之事。」
「我不想被人看到這幅醜態……不,等一下,我其實並不想死……」他不停地搖著頭。
「月代要是也死了,本家就完了。」那是小次郎的聲音。
「那你就把那邊的,那瓶日本酒拿走吧。原本是多多良老師拿過來的。」
「什麼……還有一個?」
「遺書呢?」
立花警部皺起兩道濃眉,像看嫌疑犯似的瞪了我一眼,隨後走進了主宅。
啊,這可惡的繩結,越來越緊。趕緊鬆開吧。
我說著,登上了通往鐘樓的台階。光照師父也跟在我身後。
「怎麼回事?……啊,真的,這是燉好的海鮮髙湯吧?」
側耳傾聽,似乎能夠隱隱聽到,混在風聲里的多多良老人的聲音。當新見雪代死後,他對我說了這麼一句話。
「不……不在。大概都被扔了吧。」
「並未被混入酒內。」
「當然啦,既然已經確認,這是詐騙,當然要收回保險金。」身體恢復健康的江口,自信滿滿地說道。
大島良江應該知道,清水美佐子的行蹤。但是,之前我向她詢問,關於清水真弓的事情時,她都乾脆地否認了。梅吉也是絕口不提。
光照師父似乎被嚇了一跳,身子哆嗦了一下,隨即向我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就算腳步聲,響得震天動地也無所謂,我拚命向「浮身堂」跑去。到達能夠望見「浮身堂」的走廊時,已能看到從祠堂的拉門,透出的磷火般的光亮了。祠堂浮在一片黑暗中。
「你要是能在這三姐妹裏面,挑一個結婚就好了,不過,現在只剩下月代了啊。」
確認兩位刑警都已經出發之後,警部又向我問道:「還有別的隱情嗎?」
「嗯,應該是的。」
「原來如此。」光照師父並未深究。
「你覺得新見家的人,知道修平並沒有癱瘓這件事嗎?我是說秀子、死掉的姐妹倆,還有用人們……等等。」
梅吉一臉不快地說完,武彥嘟嚷著「算了算了」,拎著酒瓶就出去了。
「水壺呢?」
「那她會在哪裡呢?」
06
然而,越是焦慮,繩結收得越緊。額頭上噴湧出油汗。就在他雙手用力撕扯繩結的時候,腳下失去了平衡,「哐當」一聲巨響,腳凳翻倒了。全身的重量,一下子全部壓在繩結上。
男人站在祠堂入口處,摸著被警察貼的封條。這與其說是警察的封印,倒更像是解開詛咒的條幅。他感到指尖傳來,觸電一般的麻痹感,連忙把手縮了回去。
「少……少爺……」我們背後,大島梅吉擠出一聲慘叫。
「您所言極是。明明馬上就打算去死了,直接手寫遺書,才是比較自然的吧。可到底是誰、出於何種目的,做出這種事情的呢?……應該是為了攪亂調査吧。」
火盆里的熱氣,迎面撲來,烘得我有點頭暈。
「這是真的嗎?」立花警部詰問似的抬高了聲調。透過竹籬笆的縫隙,能夠模糊看到警部那被庭院里的燈光,照亮的臉龐。
「哎呀,這是什麼酒啊!怎麼這麼咸啊,被人換了吧……」
不過,由於對馬暖流吹過小島,並不會讓人覺得寒風刺骨。潮濕的海風,被新潟縣的髙山阻截,在新潟的上空,形成了厚重的雪雲。但這裏並無高山,因此,上空很少出現雪雲。
告訴我這些事情的多多良老人,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了。
撇下單手支著頭不停嘆息的大島梅吉,我悄悄地離開了廚房。
我暗叫糟糕,立花警部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誰?!……」立花警部嚴厲的聲音,撕裂了寒冷的空氣。
看到光照師父神色
九*九*藏*書異常莊重,我緊張起來,不由得舔了舔嘴唇。
這樣一來,一切就都能圓滿地結束了。
「你知道這個男人是誰嗎?」立花警部困惑地問道。
「貌似山上有很多野生的烏頭。」
「或許認識吧。」
新見修平的遺書,放在了狗窩前,是大島梅吉發現的。和雪代和花代姐妹二人,收到的匿名信一樣,是用報紙上的鉛字,拼貼而成的。信封上寫著「新見秀子敬啟」,信里寫著「全是我乾的,母親,請原諒您愚蠢的兒子,修平……」
剛才逃走的敲鐘人,在把紙條貼到木植上之後,應該是為了引起我們的注意,才特意敲響大鍾的吧。
雖然並未在他身上,找到什麼能夠證明身份的東西,但是,自從在屋頂隔間看到他時,便在我的腦海中,湧起的似曾相識的模糊感覺,此刻終於現出了輪廓。
可是,島民們一直受新見家族的恩惠,就算知道新見家的內情,也斷然不會告訴外人。江口即使想潛進新見家,但前有猛犬護衛,後有淺灘天險,寸步難行。
無須尋找脈搏,也能確認吊著的男人,已經死亡。屍體像要表達後悔般的搖來晃去。
根據診所醫生的判斷,新見修平的死因,是被繩結勒住氣管,導致的瞬間窒息,自殺的可能性很高。但是,修平突然現身,又突然自殺,動機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我坐下來,向他詢問月代的去向。
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我又經過了餐廳那邊。分家父子的說話聲,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里。
「那我問你,如果造假的修平,本人死了的話,保險金怎麼辦呢?」
但不知何時,這裏變成了上演「密室殺人」案的舞台。男人長嘆一聲。
「這……這是修平少爺。」
他不停地叱責自己,恐懼卻一發不可收拾。他打算解開繩結,調整一下呼吸,然而,繩子已經緊緊地束住他的脖頸,無法掙開。
他走到男人身邊,說道:「你是新見修平吧?」
「我不知道。如果不是有人把我搬出去,單靠我自己,是不可能到走廊上的。」
如此看來,寄信人應該是從宅邸內的某個房間,發出的郵件。而「山本安雄」不過是個識別記號,說不定,發信人其實是新見月代。
立花警部一把推開,被束手無策的無力感,所吞噬的我,站在拉門前。
他把雙手伸進繩結,調整了一下姿勢。放鬆膝蓋,把全身的重量壓向繩結。繩結開始收縮,突然箍緊了脖頸。
沿山路北上,即可到達新見分家。敲鐘人是新見武彥嗎,或者是……
還來不及撫慰心中的悲傷,新的犧牲者就出現了,下一個犧牲者,又馬上出現。宅邸里瀰漫著一種,自暴自棄般的氛圍。
和尚弔死了
不過,倘若是新見修平把那個男人,帶進新見家的話,為何又要把男人囚禁起來呢?在那個男人恢復意識,並向警察說明情況之前,這個謎團尚且無法解開。
「調查部收到了匿名舉報信。」
「酒瓶呢?」
立花警部剛剛說完,江口就像被人扼住喉嚨,窒息而死的鳥一般,發出一聲慘叫。
05
他正打算踢倒腳凳的時候,突然一陣恐懼襲來。
「啊,是山本先生啊。」警部的聲音里,透著一絲安心,卻並未完全放下戒心。
真是正中靶心。明明下半身癱瘓的修平,卻安然無恙地走在路上,還順著樓梯,從天花板上爬了下來。
在我嘆氣之時,傳來陣陣鐘聲。凝重的鐘聲,彷彿自空中降下,要將村子整個包裹起來一般。看看手錶,才剛過正午,此時敲鐘還真怪異。
腦中浮現出新見修平,但我覺得這件事情,應該由他的母親秀子來告訴警察,因此我選擇了沉默。
靜悄悄地睡吧
大島梅吉隨手指了指角落裡,那瓶積滿塵埃的一升裝酒瓶。似乎已經被喝了幾口,瓶子里的酒並不滿。
我凝神觀察光照師父的反應。他的雙眼黯淡了一瞬,但是,我卻難以判明,這是因為他的內心受到觸動,還是因為移動的雲遮住了陽光。
一無是處的人生。明明是自己種下的惡果,卻把責任,全部轉嫁給別人。現在終於要開始清算了。不是結算,是清算。
「我老婆氣壞了,乾脆躺下睡覺了。」
一股惡意忽然包圍了我。我迅速環顧四下,一個人影都沒有發現。我搖搖頭,發現人的氣息已然消失了。可能是我神經過敏吧。我一路小跑著來到餐廳。雖然沒有食慾,卻很想一醉方休。從悲劇連連的新見家餐廳里,傳來與環境格格不入的高聲大笑。我站在餐廳門口,悄悄窺視著屋內。
「不好意思。」梅吉一臉沮喪地吸了一下鼻涕,隨後又往杯子里倒滿酒,「唉,怎麼還是喝不醉啊。」
「這島上流傳的搖籃曲,說的全是和尚遭殃的事,和尚有幾條命,也不夠用啊。這麼一想,也應該能夠明白,這次的事件,與我無關嘛。」
身材魁梧的他,在另外兩名警員的幫助下,用力撞向拉門,結果連人帶門,一起摔進了祠堂。頂棍被撞飛到祠堂某處。
「真是的!簡直不像話!……我不管你是推理作家,還是其他什麼的,可是居然擅自處理,這麼重要的線索,你連基本中的基本常識都不知道嗎?這可不是鬧著玩、過家家,這可是殘暴的連續殺人事件啊!你們要是繼續隱瞞,原本能解決的事件,也解決不了了啊!……」
朦朧的燭光之中,他剃光的腦袋反射出微光。
「我一直很珍惜這座寺院、這個島,以及新見家族。對於新見家的未來,我和嚴一郎一樣,憂心忡忡。」
男人把腦袋伸進繩結……
「是男人還是女人呢?」
「我剛從華獄寺回來,看見了不得了的東西。」
「那是誰啊?住在這座上弔之島上嗎?」
「如今倖存的繼承人,只有秀子夫人和月代了。」
「是梅吉故意搞我們呢吧。」武彥咂了咂嘴,「算了,也不是不能理解梅吉的心情。話說回來,老爸,月代去哪裡了啊?」
為了轉換心情,我走出新見家,站在能夠俯瞰島嶼西側村落的山岡上。低垂的雲層十分厚重,大海彷彿飢餓的野獸一般咆哮著,夾帶著雪片的強風,硬生生地向我砸來。
「那她現在在哪裡呢?」
他們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成人之後,依舊關係親密。
「月代不讓我說。」
警部讓太田垣刑警,立刻出發去華獄寺。年輕的刑警在黑暗中開始奔跑時,不知從哪裡又冒出一名警官,追在他身後跑了出去。或許我的行動,原本就時時處在警方的暗中監視下吧。
「光照師父!……」我叫道。
我沿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前行。時間大約是十點剛過。分家的人都回去了,宅院如同墓地一般死寂。
「真是怪了。要不是新見家的人,這又會是誰呢?」
那個男人向沉默的看客,無力地揮了揮手,重新看向前方。像能劇演員一般,躡足緩緩前行。雖有襪子包裹,腳底下卻已凍僵,毫無知覺。寒氣衝上他那剃得光光的腦袋,幾乎全身麻痹。
「這個女孩兒我認識嗎?」我興奮地追問道。
立花警部像對待死豬似的,用手抓住屍體的腳,把死者的臉轉向我這邊。的確不是光照師父,是個更年輕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