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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盜作的進行 盜作的徵稿

第一部 盜作的進行

第二十屆推理月刊新人獎
徵稿開始!
本獎為我國歷史最悠久的推理小說領域獎項,素為推理小說作家的成名捷徑,至今已湧現出多名才華橫溢的作家。繼第十九屆成功舉辦之後,第二十屆現在開始向全社會徵集作品。我們拭目以待,等待為推理界送來新風的力作出現!
投稿須知
■種類與頁數:廣義推理小說,須為未公開發表過的原創作品。頁數要求為四百字稿紙三百五十頁至五百五十頁(超過將失去參評資格)。
■裝訂方式:分成三冊,右側裝訂。
■投稿者請另附一張紙,寫明住址、姓名(筆名)、出生日期、學歷和職業。
■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以郵戳為準)。
■結果將在明年三月號(一月上市)的《推理月刊》雜誌上公布。
■獎品:紀念獎盃一座、獎金一千萬日元,以及由《推理月刊》出版的全部版稅。
■獲獎作品的電影電視改編權及播放權等權利悉歸作者所有。
■稿件一經投稿,恕不退還,編輯部不負責回復相關諮詢。又及,請勿一稿多投。
主辦單位:《推理月刊》編輯部

盜作的徵稿

我慢慢抬起頭,泛著淚光的雙眼隱約看到城戶從剛剛亮起的路燈下飛奔而過。
稿子一共四百二十頁,七月二十八日完稿。這部小說以密室詭計為核心,圍繞追蹤故事營造出懸念,是一部與艾里什的《幻影女郎》氛圍截然不同的本格推理小說。完全具備傑作的素質,絕不會被批判抄襲艾里什。我想摘得大獎也決非痴心妄想。
太棒了!終於找到了!
「被你這樣講,我真是無地自容。」
「看完了?」
「只要順利就好。」
我道聲「再見」,掛上了電話。喉頭旋即湧起一股帶有負罪感的苦澀味道。
把《幻影女郎》的稿子交給城戶后,我開始盡情享受久違的自由時光。本來打算盂蘭盆節時回老家一趟的,最終還是算了。雖然很想給媽媽一個驚喜,但城戶正在辛辛苦苦地幫我錄入,我怎麼好意思一個人跑回家享福。
距離截稿期只有兩個月了,換算成天數約為六十天。
我果然有寫作的天分。前些日子的焦慮現在想起來只覺得滑稽。或許人就是這樣,總是要到截稿期逼近、進退維谷的時候才能爆發出能量。
「是啊,我沒所謂的。」
「還行,你坐呀。」
話剛說完我就呆住了。城戶一路猛跑過來,臉上卻連一滴汗都沒有,慘白的臉不住地抽搐著。我登時恍然,一定是出了什麼亂子。
六月三十日那天也一樣,城戶隨便找了個「今天是六月最後一晚」的理由,把我攛掇出去狂喝了一頓。
我從東十條坐到王子站,再轉搭都營電車到大冢站下車。
小說的名字我已經想好了。
也不知在書架前站了多久,突然,一道閃電般的亮光劃過我的腦海,起初輪廓還模糊不清,不過很快就逐漸清晰起來,最終在我眼前展現出全貌。
十分鐘后,城戶終於忙完了手頭的工作,把椅子轉向我這邊。他捋了捋凌亂的頭髮,因為缺乏睡眠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朝我看來。
坐在小酒吧里,城戶半開玩笑地大呼小叫著,一點兒也不顧忌周圍其他酒客的眼光。
於是我改為去附近遊樂園裡的游泳池游泳,痛快地晒晒太陽。
五點了,我漸漸焦躁起來。什麼時候來,至少跟我打個招呼啊!
「老實說,你的字很難認。我費了好大的勁才看完,現在在重看沒看懂的地方。」
半夜從夢中驚醒,我出了一身冷汗。雖然只是個夢,卻不是什麼好兆頭。
我伸手敲門,裏面傳出一聲「進來」。房門沒鎖,我直接推門而入。這是間長方形的狹窄房間,大概就是所謂的單身套房吧。正對我左首的是浴室,右首是洗手台。城戶正埋頭在透寫台上畫圖。透寫台朝著陽台,透過窗戶看得到對面山手線的高架橋。
城戶看也不看,依舊埋頭畫圖。我在他背後的沙發床上坐下,重又環視房間內。房間布置得如同商務旅館一般,全無居家氣息,頭頂的空調送來習習涼風。這間工作室雖不如我想象中的豪華,舒適程度卻遠非我那幢公寓可比。
這種狀態哪能創作?可我的小說非寫不可啊!
我為他的成功感到開心,但也不經意地想到自己的前途。如果一直寫不出來,該如何是好呢?我的心頭掠過一抹不安。
竟然有這種好事?
城戶每次來都沒啥正經事,八成又是來拉我喝酒的吧……
我一派悠哉,現在還在公寓里睡懶覺。無事一身輕的日子,真是舒服極了。我只用短短十四天就寫出了一部傑作,如今正沉浸在愉悅之中。孕婦順利產下嬰兒的時候,想必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泡了兩杯速溶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在城戶的透寫台上。
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精妙的布局、卓絕的詭計。我確信,能角逐獎項的作品就得按這個思路來寫。如此拿定主意后,當務之急就是趕快回家動筆。
「切,你還是老樣子,油嘴滑舌。」
鄰座的客人過來打聽,城戶聽罷愈發來了勁兒,信口答道:「這位是山本安雄,拿過推理月刊新人獎,別看他很年輕,可是前途無量的新星呢!」
櫻花已經開了,終於有了春的氣息。我合上《推理月刊》,深深地嘆了口氣,望向窗外。
七月二日
正漫不經心地望著窗外時,忽然看到圍牆外的小巷上走來一位身穿白T恤的高挑男子,留著一頭及肩長發。那正是我的朋友城戶明。
「可是……」
五年前初次寫小說時,我曾經創下過一天三十頁的驚人紀錄。我現在的實力遠比那時強,完成目標只是小菜一碟。
「別抱太大希望,耐心寫吧。」
「早這麼說不就得了?」
「嗯……」
五個月,是的,距離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截稿期限只有五個月了。現在我住在東京郊外的一幢老舊公寓里,位於二樓的四疊半大小的房間又窄又臟。而我就坐在一張小小的摺疊式書桌前,桌上放著幾支剛剛削尖的鉛筆和才拆開封的橡皮擦,五百頁稿紙堆得整整齊齊。
這是一間四疊半大小的小屋,月租兩萬三千日元。居住條件十分惡劣,夏天烈日炎炎宛如熱帶地獄,冬天又寒風呼嘯不啻南極大陸,只有櫻花盛開時風景如畫、美不勝收。我一直沒有離開這裏,原因之一就是有這株櫻花樹的存在。
現在該寫簡歷了。雖然沒有值得驕傲的過去,但只要得了獎,人生就會增添新的光輝的一頁,足以將悲慘的過往一筆勾銷,讓那些向來瞧不起我的人刮目相看。
我絞盡腦汁想了一天,將計劃改動如下——
我在附近的麵館里吃了碗涼麵,一邊散步乘涼,順便前往大冢去找城戶。
「離截稿期還有整整一個月,足夠用文字處理機打一遍了。」
我很了解媽媽的打算。我一回家,她就會給我安排相親。姐姐已經出嫁,哥哥也已自立門戶,能夠繼承家業的就只有我了。媽媽想必很擔心,光靠爸爸一個人還能撐上幾年,如果沒有固定職業的我回來繼承家業read.99csw.com,那就再圓滿不過了。所以她總是苦口婆心地勸我,寫小說不是什麼正經行當,有出息的男子漢不應該幹這一行。
「請問您是作家嗎?」
「謝謝啊。」我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
「是啊,只要不干擾到我工作就行。你可以睡那張沙發床推敲構思。」
我簡直心花怒放。這樣一來情節的構思就可以如期完成了,我恨不得對城戶表達一萬分的感激。
「三十三歲」——正是新人出道的理想年齡。我已有一定的社會閱歷,對人性也了解得相當透徹。若說弱點,就是男女關係了。我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個子矮小,長得也抱歉,向來和桃花無緣。不過只要一舉成名,就算一直不受女性垂青的我,也會有人主動送上門來吧。到那時我要每晚都去銀座泡吧,每天和不同的女孩子玩樂。目前我還沒有結婚的打算。
我坐在書桌前構思《幻影女郎》,但因為一直醉心於觀賞窗外的風景,小說的結構依然如霧裡看花,全不分明。
「什麼嘛,不還是一張白紙嗎?」
「現在總算上軌道了,不過整天就是窮忙活啊。」
下個月的今天,《幻影女郎》應該已經寫完三十頁了吧。
我努力鼓起幹勁,在第一頁稿紙上寫下「幻影女郎」四個大字。嗯,這不是挺好的嘛。一旦動起筆來,心情就從容了許多,果然先寫出來看看是對的。接著我在左下方以稍小的字體寫下本名「山本安雄」。我不打算用什麼筆名,與其浪費時間想筆名,還不如用來尋找靈感呢。本名「山本安雄」雖然樸素,但念起來朗朗上口,我很喜歡。
「你、你猜對了,稿子確實不見了。」
「看到傻傻的朋友正發愁,我哪能裝聾作啞?」
「話說回來,你今天找我有什麼事?」
按照計劃,四月是整理構思的準備階段,五月開始動筆寫作,七月底前完成初稿,八月修改潤色,力求達到盡善盡美。照此算來,寫作時間有整整三個月、九十天。每天寫上五頁,輕輕鬆鬆就可以寫出四百頁稿紙。若說完不成,那是絕不可能的。
「怎麼樣,不好看嗎?」
城戶「砰」地一聲推開門,熱情洋溢地說道。他是個樂天派,在他的字典里從來沒有煩惱之類的字眼。
「怎麼會這樣?!我不相信!」
「誰呀,我正忙著呢。」
接下來——
櫻花樹長出花|蕾,慢慢吐蕊,繼而紛紛凋落,長出綠葉。從早春到初夏的季節變遷,在櫻花樹上看得清清楚楚。欣賞著這百看不厭的自然美景,四月不知不覺便到了尾聲。
「為什麼?」
「真拿你沒辦法,既然你這麼堅持……」
為了向帶給我靈感的這家書店表示謝意,我從那堆新出的推理小說中挑了一本買下來,並在付款時對店員說了聲「謝謝」。不明所以的店員自然是一臉錯愕。
在吹牛方面,城戶可以說是個天才。我內心深處其實也並不討厭這種感覺,到後來也就跟著他唱雙簧。等喝到酩酊大醉摸回他公寓時,通常已經是早上了。我一覺睡到中午醒來,卻發現城戶彷彿已把昨晚的事忘得一乾二淨,正對著透寫台專註工作,而我還處於宿醉狀態,抱著腦袋呻|吟不止。
「對不起,把你辛辛苦苦寫出的稿子弄丟了,已經沒辦法找回來了。」
「好啦,別這麼沮喪。要是覺得這邊條件好,你就搬過來寫吧。」
「沒事,就是來找你玩。」
「挺有意思的。我對推理小說興趣一般,不過看得相當感動。」
「眼下文字處理機日益普及,很多人都用文字處理機打出的稿子投稿,你拿這種鬼畫符一樣的手寫稿去,在起跑線上就輸了。」
城戶冷淡的回應讓我微感不安。
再堅持一下,現在必須耐心等待。
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激勵自己。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調整計劃了。
八月一日
可是我一行都寫不出來,到底是為什麼啊?
這樣想著,我一早便端坐在書桌前構思小說。可透過敞開的窗戶望著房東後院的櫻花,竟完全沒有靈感。加上天氣暖洋洋的,只覺得一個勁兒地犯困。
如此自我解釋了一番后,我便虛心接受了落選的結果。畢竟我還年輕,來日方長,今後還有大把機會,這段時間就先磨鍊好文筆,為將來做準備吧。
「啰唆,快走吧!連軟盤都沒了,還能有什麼辦法?」
今年我可謂萬事俱備,自覺把握十足。
好不容易退了燒,勉強能起床了,腦袋卻還是昏昏沉沉的。
聽到廣播里播報梅雨季節結束時,我的感覺就像昭和二十年八月十五日聽到天皇陛下宣布無條件投降時一樣,好悲慘,唉,好悲慘。連稿紙都好像在鄙視我。
「現在還在草稿階段……」
(山本安雄手記)
城戶聞言一驚,抬頭看向我。
「好啦,別鬧了,根本沒人認識我。再說,哪有這樣子提前慶祝的?」
六月十五日
該怎麼辦呢,我那血淚和汗水的結晶竟然丟了……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落下。
最後一次。
「嗬,等你春風得意了再給我吧。小說真要拿了獎,可別忘了我的辛苦費。」
不過公寓內部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氣派。入口處沒有管理員辦公室,兩輛兒童自行車如同故意擋路般胡亂扔在過道上。我搭上唯一的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電梯面板上有很多被金屬利器胡亂刮擦的痕迹。
目前該獎的評選傾向和對策我都已基本了解,接下來就等題材構思成熟了。
事到如今,責怪城戶也是徒勞,一切已覆水難收。
人生啊,果然少不得好朋友。一番傾訴后,我鬱悶的心情一掃而空,重又有了創作的自信,真是不可思議。
「我是沒啥不方便的,只要你樂意就行。」
城戶的話讓我不敢相信。
「可是媽媽,我今年是背水一戰,一定會有好結果的。你就體諒一下嘛。」
自打十多天前進入梅雨季節以來,每天不是烏雲密布,就是細雨蒙蒙,悶到不行。打開窗子會湧入濕氣,緊閉不開又悶熱得像在蒸桑拿。如果這種惡劣的天氣再繼續下去,能不能寫出小說我還真沒底。
「你說『嗯』是什麼意思啊?!」
嘴上雖這麼說,其實我心裏已經認定這是事實。
「別光問我,你的小說寫得怎麼樣了?」
「安雄,黃金周你回來嗎?」read.99csw.com
我的心情一片大好,翻過第一頁稿紙,來到第二頁。我同樣先在第一行寫下標題「幻影女郎」,再寫下「第一章」。
說完,城戶就像打了蔫的花般垂下頭。
我彷彿看到電話另一端,媽媽耷拉著肩膀的沮喪樣子。媽媽的性格原本很要強,但近年來年紀大了,明顯軟弱了許多。
嘴上這麼說,其實並沒有什麼自信,話也說得有氣無力。
話是這麼說沒錯……
四月一日
今天就是十三號,照理說城戶應該打個電話給我,卻遲遲沒來。等不及的我主動打過去時,卻無人接聽。
「等寫好了,我第一個請你過目。」
「嘿,好久沒見你了。最近還好吧?」
城戶這小子可算來了,害我等了好久。
背後的門靜靜關上了,緊接著傳來匆匆跑下樓梯的聲音,有人在大罵:「搞什麼啊,渾蛋!」肯定是城戶撞上公寓里的其他住戶了。
「不用客氣,那台文字處理機也借給你用。」城戶指著透寫台旁罩著塑料罩子的機器,「要當作家,不會用文字處理機怎麼行。」
等梅雨季節過去,夏天的毒辣日頭又將暴晒這個房間。我很想在那之前把小說的輪廓定下來,可原本挺靈光的腦袋卻不聽使喚,整個兒陷入停滯狀態。我的大腦在拒絕思考。
我憑直覺預感到城戶要說的事一定非常嚴重。他手上什麼都沒拿,如果只是稿子沒錄完,也不至於要向我下跪賠罪。
「軟盤我也放紙袋裡了,打算一起送給你的。」
我回到書桌前,重新調整寫作計劃。從七月十日到八月三十一日共五十天,每天寫上十頁,應該可以完成小說。七月十日之前則用來構思情節。
城戶一臉詫異地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是哪個傢伙跑來打擾我工作」。
「總之你先說說經過。」我竭盡全力克制住自己,把城戶拉了起來。他的臉上已滿是淚水。
早晨七點,我在鳥鳴聲中醒來,躺在床上傾聽心髒的跳動。那是宛如海浪拍打岩石般的激烈聲響,我強烈感受到了胸口的憋悶。
幸虧給城戶看了稿子,原本我還打算直接拿手寫稿去投,現在想想都后怕。我根本不知道怎樣才是明智的做法。
「我正在思考小說的情節布局,不好意思,今天不能奉陪了。」
三天前我給城戶打了通電話,他答說:「不好意思,來了個急活兒,稿子要到十三日才能錄完。」
「是啊,不過今年不一樣了,我一定會寫出個名堂來的。」
六月一日
連續遊了一周,我的皮膚被曬得黑黝黝的。
上個月二十八日,我把完成的稿子送去給城戶看,現在已經過了四天,他差不多該看完了吧。
「那存有電子版的軟盤還在吧?」
獲獎……要是能獲獎該多好啊,我打心眼裡這麼想。
相信自己的實力吧!加油,山本安雄,未來的暢銷作家!
「呃……」
六月中旬完成小說框架,七月、八月這六十天寫完小說。一天寫十頁,應該趕得及。如果寫得快,一天二十頁也有可能。
我尷尬地低下頭,城戶見狀笑了。
不過沒關係,還有四天才到五月。就在這四天里敲定故事大綱,五月一日應該就可以著手寫作了。人就是這樣,總要被逼到極限才能爆發出能量。我本就是個慢熱的人,剛開始時總是磨磨蹭蹭,一旦到了火燒眉毛的時候,才會鉚足力氣奮勇衝刺。
「什麼話,明明是你叫我沒事時到你這兒來玩的,我才特地……」
「喂,怎麼這麼晚才來?」
「真能寫出來就好啦。」
「這樣啊,那就叨擾你啦。」
我飛一般地跑回公寓,坐到書桌前。之前看著稿紙上空白的方格,心裏總是痛苦不堪,這次卻萌生出無限勇氣,連炎熱的天氣也渾然不當一回事。
這次作品的標題我決定仍用《幻影女郎》。但我要吸取以前落選的慘痛教訓,不落艾里什的窠臼,寫出以獲獎為目標的精巧作品。
城戶說得也有道理,我不由得有些氣餒。
雖然覺得這樣未免有些冷淡,但我還是回絕了。
本應屬於我的榮耀就這樣失去了。就像眼看著好不容易用沙子堆起的城堡被一個大浪捲走,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般。我的心裏充滿了深深的失落感。
「恭喜得獎,山本安雄大師!」
「那不過是空心湯圓罷了。」
轉眼到了六點,再過一個小時太陽就將西沉。我不耐煩地站起身,打算去吃點東西。就在我準備關窗出門時,一個熟悉的高挑身影轉過拐角,沿著圍牆外的小巷急匆匆地跑來。
這部小說以新宿一條偏僻的酒吧街為背景,描寫被冤枉為殺人犯的男子的愛情遭遇以及追查真兇之路。我自認為是一部相當得意的作品,結果卻連初選都沒通過。後來我反省,覺得落選的原因可能是處|女作寫得過於用力,另外與艾里什的同名作品太過相似。兩部小說不僅名字相同,題材也相近,評審委員在抉擇時難免會有顧慮,加上文筆尚顯青澀,也是一大不利因素。
晚上七點半,我又一次驚醒。縈繞不去的,有宿醉的痛苦,還有慘痛的失敗感……
兩點、三點、四點……依然不見他出現。
「好了,開始動筆吧!」
下午一點,滿臉脫皮、黑白斑駁的我坐在窗前,櫻花樹上傳來陣陣夏蟬的鳴叫。
四月二十九日
這真是雪中送炭。
距離截稿期還有一個月。
從立志當推理小說作家到現在,轉眼已是五年。當初從二流私立大學畢業后,我先就職於一家只有八名員工的小出版社,因為上下班時間毫無規律,工作條件又很差,幹了五年後我終於不厭其煩,最終辭了職。此後我便一直靠打零工勉強度日,而支撐我堅持到現在的,就是贏得推理月刊新人獎這個遠大目標。
我用馬克筆在紙上寫下「毅力」兩個字,貼到牆上。然後頭上纏著毛巾,九九藏書目不轉睛地盯著書桌上的稿紙。標題《幻影女郎》的下方,是一片雪白的方格……
「好吧,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
五月剩下的時間(十五天)構思《幻影女郎》情節;六、七、八三個月一氣呵成寫出初稿。按照四月份訂的計劃,八月本來是校稿的時間,現在則取消了這個環節。沒有必要花那麼久來校對,有九十天的創作時間,每天寫五頁,應該可以一邊寫一邊修改。我相信我能辦得到……但願吧。
「總覺得好像賴著你似的,很不好意思啊。」
「笨蛋,我又不會全天都撲在打字上。有空的時候打一打,照這本小說的厚度,十天就能打完。剩下的時間足夠了,你盡可以慢慢修改。」
我的思路沒有一刻中斷,從七月十五日那天寫了三十六頁開始,一直如潮水般奔流不歇,保持著平均每天三十頁的進度。
《幻影女郎》的寫作進度快得超乎我的想象,幾乎可以用「有如神助」來形容。彷彿有人附在我身上指揮一般,我只消依言舞動手指就好,既輕鬆又愉快。這種感覺宛如書早已寫好,我只是把它再抄一遍而已。
媽媽也夠辛勞的了,得早點兒讓她享享清福才是。不過再過幾個月,幸運之神就會眷顧於我,眼下就再忍耐一下吧。只要成為暢銷作家,回老家住也無妨。反正現在有傳真,不管住在日本哪裡,稿子都能迅速傳到出版社。
「喂,這裏的租金很貴吧?你的收入夠付嗎?」
我趕緊找了個蹩腳的借口,卻瞞不過城戶的眼睛。
但不管醉得多厲害,有一件事我始終不忘——我要從七月一日起動筆寫作。所以我硬是甩開城戶的手,幾乎是爬著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我愈發垂頭喪氣。
看,就說我猜得沒錯吧。但我還沒構思出小說,哪有閒情逸緻喝酒?
七月二十日
城戶再度忙碌地畫起圖來。
剛把計劃擬好,強烈的睡意隨即襲來。此前的教訓讓我深切認識到,無論做什麼都離不開好體力,當下便早早上床睡覺去了。
「咦,搬過來?」
打開窗,盛夏的熱浪湧進來,我的額上冒出大顆汗珠。
真是好慘吶。
「嗯,我覺得應該會成功。這次的創作慾望比往年都要旺盛,好像有使不完的勁頭……」
當晚我做了個詭異的夢,夢見推理月刊新人獎的結果公布了,獲獎作品正是《幻影女郎》。我興奮地細看《推理月刊》,卻發現獲獎者並不是我。搞什麼啊……我怒不可遏,把《推理月刊》從中間撕成兩半。
照城戶的說法,事情是這樣的——
這時房東太太來到院子里,瞥見我時,她似乎嚇了一跳。我沖她點頭問好,她卻把割草的鐮刀丟到一旁,慌忙轉身回家。大概她平常看慣了我蒼白的臉,突然間變了個樣子,把她嚇得不輕吧。在水泥牆上輕巧漫步的黑貓也瞪著我嗚嗚低吼,並豎起長長的尾巴。
「到底怎麼回事?」
「城戶,我不想再看到你了,我們的交情也到此為止。」
「光是賺租金就夠我忙的了。」
生活費總算有著落了。打工賺的錢加上跟嫁到東京的姐姐借的,大概可以撐到八月底的截稿期。接下來只有一件事——全力以赴地創作小說。
現在就連每天對著書桌構思這件事,也逐漸讓我感到痛苦。打開窗時,正好和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房東太太四目相接。我照例訥訥地打了個招呼,老太太卻微微偏過頭,徑直朝家走去。她一定覺得天天坐在窗前的我很怪吧,我在這方面總是分外敏感,內心深處隱隱感到羞恥。
不經意地想起,今天正好是愚人節。
「那你怎麼還一臉無聊的樣子?」
結果我被城戶硬拉出門,到新宿大喝了一頓。酒酣耳熱之際,我滔滔不絕地向城戶傾訴起自己對推理月刊新人獎的熱切渴望。
「不過我收費很貴哦!」城戶微微一笑。
「叫你快滾,沒聽見嗎!」
東十條車站前的大倉書店裡擺放著一大堆新出的推理小說,但每一本看起來都很無聊。每年出版的推理小說多如恆河沙數,可是全都粗製濫造。這種水平的小說,我輕輕鬆鬆就能寫出來。我一邊翻看一本新書,一邊挑它的毛病。
問題在於怎樣開頭。小說的開局必須富有魅力,要從第一頁起就攫住讀者的目光。有什麼好的思路呢?
我把被自己坐得扁扁的坐墊丟給城戶,他敏捷地單手接住,鋪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
「用這個試試吧?」
我的公寓鄰近東京與埼玉縣的交界,最近的車站是京濱東北線的東十條站。
櫻花的開放預告著嚴冬落幕、陽春到來,在這樣的季節著手創作小說,再好不過了。為了五個月後的截稿期限而奮鬥,我感到無比充實。
「老師,馬上就要到截稿期限了,請您快點交稿吧,拜託了!」
吼出這一句后,我無力地伏在書桌上,雙手抱著頭。
「原諒我,山本,都是我的錯。」
「中間經過的幾站也沒找到嗎?」
「是在電車裡丟的,等我發現回去找時,已經晚了。」
「我只要待個四五天就好,七月就能把情節構思出來。」
可是……
「我覺得這樣子恐怕不行。」
可能是這種心情寫在了臉上,城戶關切地問:「山本,這次寫得還順手嗎?」
「混賬,快給我滾!」
「別光道歉,到底出了什麼事啊?」
「呃……今年恐怕回不了。」
城戶突然語出驚人,口氣卻異常冷靜,這反而令我心頭湧起強烈的不安。
我們已經半年沒見面了。
城戶開著玩笑,受他感染,我也不禁破顏一笑。
五月六日
城戶還趕到南浦和站親自找了一遍,最後還是無功而返。
晚上我悠然地喝著啤酒,把從車站前書店買來的推理小說一口氣看完了。
「該不會是……稿子丟了吧?」我忍不住脫口而出,「還是說要再多點時間才能錄完?」
「那只是客套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我……」
聽到熟悉的家鄉口音,我不禁心頭一熱。我家共有三個孩子,我是老小,媽媽三十七歲時才生下我,因此一直把我當心肝寶貝。在她眼裡,我永遠都是個小孩子。
三樓的走廊兩側各有三間房,共計六個房間。城戶的事務所在朝東的三零三號室。
現在櫻花樹上已覆滿青翠的嫩葉。
房東家後院的櫻花read.99csw.com已開到七成。我的房間恰好和櫻花樹枝在同一高度,正是賞花的黃金位置。這株櫻花樹約有五十年樹齡,花開得如雲似霞,牆外的行人無不讚歎著抬頭仰望。我打開一罐啤酒,仰頭灌進喉嚨,啤酒的口感很是清爽,喝得我全身通透暢快。
大學畢業后,他供職於一家設計公司,去年獨立了出來,在大冢的一幢高級公寓里租了個房間,開起了自己的事務所。不過說是事務所,其實員工只有他一個人。
「喂喂!」
「這麼麻煩你,太過意不去了。」
「你也看到啦,我這會兒挺忙的。」
「算了,你走吧。」我努力克制著自己,說出這句話。
我的字確實很爛,可是……正這樣想著,城戶又開口了。
我偷偷拉他的袖子小聲勸阻,他卻變本加厲地吹牛。
「喂喂,山本安雄,你不想當作家了嗎?!」
我不由得想起斯蒂芬·金的恐怖小說《閃靈》里的一幕:被大雪封閉的山莊酒店裡,夢想成為作家的丈夫專註地對著文字處理機打字,但打出的反反覆復都是同一句話。當初讀到這裏時,我雖然很為男主角感傷,不過總覺得跟我扯不上關係。可是以我現在的狀態,搞不好也會落到那般悲慘的下場。
房間里的溫度不斷攀升,我忍著悶熱坐在書桌前等待。只要城戶過來,我立刻就能透過窗子看到。
「平和庄二零一號室」——一幢有三十余年樓齡的老舊公寓,房間只有四疊半大。可想而知不會有獨立的浴室,只能用公共盥洗室。現如今這麼寒酸的地方,連學生都不願意住。不過只要拿下新人獎,我就能告別這間髒兮兮的小屋了。明年的這個時候,我想必已經在都心的公寓大廈過著優雅的寫作生活了吧。
「山本、山本……我一定會想辦法補償的……」
《幻影女郎》——這名字不錯吧?威廉·艾里什曾寫過一部著名的同名懸疑小說,我當然知道這部古典作品的存在,主題也同樣設定為描繪大城市男女的孤獨感,以及由此引發的犯罪。
儘管不停地激勵自己,我的腦子還是完全不轉,只能幹著急。
「我在寫小說。」
被我一問,城戶突然癱倒在門旁,沖我跪了下來,T恤衫下的肩膀微微顫抖,一點都不像平時的那個開心果。
上個月我在城戶的事務所叨擾了五天,他那裡頻繁有客戶造訪,電話也響個不停。舒服歸舒服,可根本沒辦法靜下心來。別說構思小說了,整個人都被攪得心浮氣躁,效果適得其反。
我坐起身,旋即又躺了下去。
擔憂果然變成了現實,我還是寫不出小說。距離截稿期只有三個月了,卻連個滿意的故事脈絡都沒想出來。更讓我不安的是,去年冬天打工賺的錢也快花光了,看來只能再打十天工解決生活費問題。雖然萬不得已時還可以向媽媽伸手,但那樣一來就會給雙親最好的借口要我回家,我無論如何都要避免。
剛才感受到的胸口的憋悶,原來是噁心欲嘔造成的。
更要命的是城戶也來添亂。每天下午六點做完工作,他就從冰箱里拿出啤酒開懷暢飲。因為我也住那裡,他少不得要拉我一起喝酒。就這樣,我們每晚都會痛飲一陣,有時還會跑到池袋連續喝上好幾家。酒酣耳熱之際,我也不由得胡言亂語了起來。
「我說你啊,老是悶在家裡,渾身都要長霉了,偶爾也該散散心才對。幾杯酒一下肚,說不定就有靈感了。」
八月十三日
可是……
「老實說,到現在我的構思都還沒成形。」
潛心鑽研名家作品的同時,我又把推理月刊新人獎過去二十年的獲獎作品全部買來,仔細揣摩評選傾向,並研究對策。也不是說作品只要拚命迎合獎項的風格就好,只是在一定程度上參考評選傾向總是有利的,至於評審委員的喜好,當然也要心裡有數。
「我猜也是這樣。」
這個蠢貨。
「麻痹大意是失敗之母」,這句話今後定要切記在心。
就這樣,我在城戶的事務所借住了五天。
簡直不敢相信,我竟在一天內奮筆疾書了三十六頁!這可是每頁四百字的稿紙啊!小說的情節如泉水般奔涌而出,我寫到停不下手。直到晚上九點,發覺手指隱隱作痛,我才終於擱下鉛筆。照這個進度寫下去,根本用不著慌張。
「什麼都要你替我操心,真是過意不去。」
「別這麼愁眉苦臉,我會幫你打的。」
「我一定會得獎的。」
七月五日
此刻我身在東十條的公寓。
「車站方面調查了從赤羽到蕨之間的四站,都沒有。」
「你還在寫三流小說?反正也寫不出什麼名堂,不如趁早丟開算了。」
天氣很悶熱,真正的夏天就要到來了。
在短短的徵稿期限內,不可能創作出名留青史的傑作。雖然這未必是我本意,但應徵推理月刊新人獎,還是精巧綿密、中規中矩的作品較有勝算。這是我用了五年歸納總結出來的結論。
六月二十五日
「山本,我跟車站的失物招領處打過招呼了,如果找到,他們會馬上聯繫我的。」
等著我啊,媽媽!
我重又坐回到書桌前。
我在腦海中完美地勾勒出一年後的幸福未來藍圖。暖風溫柔地吹拂我的臉頰,好不愜意。
可惡,道理我都懂,卻還是按捺不住焦灼的心情。
我全身無力,只覺得歷盡艱辛拿到手的桂冠,就這樣從指縫間滑走了。我很想揍城戶一頓,甚至覺得只有這樣才能解氣。可是看到他垂頭喪氣的樣子,心又軟了。
好些日子沒伏案寫作九_九_藏_書了。一個月前連續好多天拚命寫稿的光景,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晚上在城戶的公寓里,我們早早地喝上了慶功酒。
「你……開玩笑的吧?是想嚇嚇我,對吧?」
「啥?」
城戶指了指文字處理機。
天氣熱得沒法寫作,我決定出去找個地方涼快一下。對了,去逛逛書店調劑調劑心情吧。
不過我覺得這份稿子已經接近完美,不需要做多少修改就可以交出去。如此一來,時間出乎意料地寬裕。這幾個月我整日窩在家裡,缺少運動,而依現在的進度,完全可以出去游游泳。感覺勝利在望了。
「你還在寫那玩意兒啊?」
「什麼意思?」
七月十五日
「可我從來沒用文字處理機打過字,要練很久才能熟練使用吧?」
「老是寫這種無聊的東西……回來吧,你爸也怪想你的。」
我一時啞然,環顧了一下四周后說道:「要是有這麼涼快的地方,也許就能想出很棒的創意了。」
「話是這麼說……」
這時我又一次調整了計劃。
「那你的工作怎麼辦呢?」
我以手支頤,微微向右歪著頭,眼角餘光看到一隻黑貓蜷成一團,正在房東家的院牆上睡午覺。真悠閑啊,眼前的一切都讓人神思慵倦。
媽媽從老家福島打來電話。
為了調劑心情,我決定去拜訪城戶明。自從他搬到事務所兼住家的公寓大廈,我還一次都沒去過。
「多少錢?」
由於意想不到的生病,寫作計劃無法按期進行。這完全是我自作自受,就在我磨磨蹭蹭的時候,截稿期限已經只剩下三個半月了。必須馬上重訂新計劃。
「嗯,算是吧。」
「真的嗎?」
城戶躺在沙發床上,正在翻看我的稿子。
五月二十日
就這樣,我開始放鬆心情,漫無邊際地自由思考。藉著酒意,我覺得一切盡在掌握之中。
如果軟盤還在,城戶又怎會如此沮喪。但這是我最後的一線希望,因此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放煙花的聲音,聽來就像祝賀的禮炮。
四月二十七日
距離七月只剩五天了,不是我危言聳聽,如果不能在五天內想好構思,就算七月一日立刻動筆,也趕不上截稿期限了。
「我還替你擔心呢,你開的事務所沒問題吧?」
我嘶吼著踹了城戶肩膀一腳,他毫不抵抗地仰面跌倒在地,但這隻讓我更加怒不可遏。
明明已經一切準備就緒,隨時都可以開始,可我就是遲遲寫不出來。空無一字的雪白稿紙映著陽光,明晃晃的耀人眼睛。
五月十五日
四月七日
今天早上坐在書桌前時,已經寫到第一百六十頁了。按照這個速度,本月二十八日就能寫足四百頁。也就是說,看樣子甚至能實現四月時第一次訂立的計劃——七月底前寫完小說,八月著手修改。哎呀,這速度太驚人了。
進入五月後出了點兒意外。有天晚上我喝啤酒喝得酩酊大醉,沒蓋被子就睡著了,結果患上了感冒。那天正好天氣不錯,我就把窗子完全敞開,於是就更嚴重了。我高燒到三十九度,黃金周全是在呻|吟中度過的。
接下來是住址和年齡。
城戶是我的高中同學,後來上了美術方面的大學,但地點同樣在東京,所以我們的友情並未中斷,並一直持續至今。他和我一樣還是單身。
我還是想不出情節!
媽媽今年七十歲,爸爸七十二歲了。一定要趕快成功才行——
於是,這五年來,我廣泛閱讀東西方推理小說名作,反覆研究寫作和布局技巧。雖然日子過得很艱苦,但我自信實力已突飛猛進。
正式動筆前的三個月里,我飽嘗了地獄般的生產之苦,產後也就格外地無所事事。
我斜眼望向書桌。桌上的稿紙沒有任何人動過,一直在那裡等著我。在我眼裡,那沓稿紙就像哀怨地等候情人的處|女幽靈。
「為、為什麼?」
他毫不客氣地潑我冷水,不過我知道他並沒有惡意,所以也不生氣。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從事的領域截然不同,城戶不但不看推理小說,根本就很少碰書本。
「原來是你啊,什麼事?」
「對不起啦,媽。」
只聽一陣踩在木製樓梯上吱嘎吱嘎的腳步聲,城戶氣喘吁吁地進來了。
總算擺脫了宿醉。昨天一天我什麼正經事也沒幹,只是望著院子發獃。我對自己的厭惡感越來越強烈。
城戶冷不防探頭去看我的書桌,我慌忙伸出手想擋住稿紙,但已經晚了。
從大冢站往巢鴨方向步行五分鐘,就到了城戶所在的高級公寓。四周全是低矮的住宅,只有這棟公寓鶴立雞群。公寓共五層,米色外牆。看到城戶竟然在這麼氣派的地方開了家事務所,我心頭不禁湧起一股不知是羡慕還是嫉妒的滋味。
七月一日
「廚房裡有咖啡,你自己去泡來喝吧。我再一會兒就完工了,你稍微等一下。」
辭職那年,我以《幻影女郎》為題,一口氣寫出一部四百五十頁的懸疑小說,然後投稿到推理月刊新人獎,用的名字就是本名山本安雄。
「可是……」
可城戶依舊低著頭不動。
我可不想變成那個樣子,一定要加油啊……
進入七月後,每天早晨起床時我都這樣告訴自己,這是一種心理暗示療法。
沉浸在愉悅的微醺中,我低頭望向稿紙。第一頁上依然未著一字,如果是一周前,我肯定會焦躁不安,但今天不同了。昨天我剛剛制訂了到八月三十一日為止這五個月的寫作計劃。
我感覺到美妙的靈感即將噴薄而出!
「這樣不行,要打起精神來!現在不是才剛剛開始構思情節嗎?不用太心急。」
他錄完稿子后,把手寫稿和列印稿一起放進手提紙袋,出門從大冢站搭乘山手線,到田端站轉乘開往南浦和方向的京濱東北線。紙袋一直放在電車的行李架上,可到了東十條站,他卻沒拿紙袋直接下車了。出站走了七八分鐘后,他才猛然想起,急忙折回車站,拜託工作人員打電話去問。但電車方面答覆說已經抵達終點南浦和站,沒有發現遺留物品。
「這還用問嗎?我想去新宿喝兩杯,就來找你一塊去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