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盜作的進行
盜作的誘惑
其實這並不是辦不到的事。只要把第一頁上的姓名和簡歷部分改成永島一郎的就可以了,再簡單不過。
這一剎那他懷疑自己搞錯了,但「山本」的確進了這個房間。
永島心裏這樣想著。同時十分好奇沉甸甸的紙袋裡到底裝著什麼,忍不住朝裏面瞥了一眼。只是看一眼,應該不打緊吧。裏面裝著厚厚的一摞手寫稿和用文字處理機打出來的列印稿,另外還有一張軟盤。他把列印稿抽出來,發現約有兩百來頁,右邊用一個大紙夾夾住。
城戶
三十二歲生日即將到來時,永島一郎從工作了十年的印刷公司辭職。這家公司在業界算得上實力雄厚,但營銷工作很辛苦,他很早之前就打定主意,只要有機會就跳槽,隨時準備走人。
「那就是幫助他自殺嘍?」
「請你出錢把稿子買回去。」
就在這時,隔壁小孩的哭聲驟然響起,打斷了永島的思緒。
可以說他的這一舉動正中公司下懷。不過永島對公司毫無留戀,也沒有家人需要養活。他兩年前就和妻子離了婚。辭職后再也不用為麻煩的人際關係傷腦筋,老實說還挺自在的。
「好、好的。」
「你只能相信我,要不然,這件事就到此為止。」
正常情況下,他應該會馬上打消這種念頭,但如今的他前途渺茫,內心正因未來而不安,會突然萌生邪惡的想法也不足為奇。
「算了,算了,打這種荒唐主意只會浪費時間,明天就把稿子送回去吧。」
這一夜,無盡的憂慮盤旋在城戶心頭,久久不散。
沒辦法,城戶只好給山本發了封電報。這樣他就別無選擇,不得不簽收了。
稿子已找到,請速來。
永島的叫喊也沒能喚住對方,等他咂著舌站起來,男子早已消失在圍牆後方了。
「您是車站的工作人員嗎?我丟的東西找到了?」
二樓正面有兩個房間,右手邊那間的窗戶開著,一個皮膚黝黑的圓臉青年正以手支頤坐在書桌前。他正對著永島所在的方向,眼神似乎有些彷徨不安。
太陽已垂掛在天邊,不過天黑之前,應該來得及把稿子送到作者山本安雄家。紙袋裡還有手寫的稿子,內容同樣是《幻影女郎》。總之,手寫稿子、文字處理機打出的列印稿和軟盤全在紙袋裡。
顧忌到其他住戶的眼光,永島沒有久留。他來到公寓外,仰頭注視三零三號室。室內亮著燈,依稀可以看見窗邊那頭熟悉的長發。
到了車站,「山本」在自動售票機上買了一百六十元的車票,下到去往上野方向的站台。這個時間上行的電車很空,儘管對方應該沒有察覺,但為了保險起見,永島還是上了旁邊的車廂,遠遠地留意他的動靜。「山本」在田端站下了車,轉乘內環山手線。這條線上擠滿了下班回家的上班族,永島手抓吊環,站在和他相隔四五個人的地方。
「總算找到啦。」
「知道了。」
永島眼下是零收入,將來也不大會有好的工作輪到他。這個數字在他看來十分誘人,抵得上他五六年的收入。
那個年輕人沒有絲毫察覺,已經走出去相當遠了。
「好。希望你說話算數,要是敢報警……」
02
「我仔細看過稿子,這麼棒的小說,我敢肯定準會得獎。」
山本安雄住在二零一號室,永島正要邁步上樓,突然有人衝下樓來。昏暗中看不清楚長相,但一定是那個長發男沒錯。
晚上九點,永島一郎回到了自己所住的小區。
「錢準備好了嗎?」
永島拎著紙袋回到座位。車廂里沒人留意到剛才發生的事,他附近只有一位中年婦女,從上車開始就一直雙手抱著皮包在打盹兒。
早知道把軟盤留在事務所就好了。可是誰能想到會出這種事呢?事到如今,再怎麼悔恨都無濟於事了。
「請問,你什麼時候能把稿子給我呢?」
「啊,你終於開竅了啊。早這麼說不就好了。」
06
他對一千萬元這個數字印象深刻。再加上版稅,總共有多少呢?依照他在印刷界的九*九*藏*書工作經驗,得了這麼一個大獎,保守估計初版也至少有五萬本。如果熱銷,突破十萬本大關都有可能。換句話說,獎金加上版稅,最少有一千五百萬到兩千萬元!
「你帶上錢,到我指定的地方。」
永島掛斷了電話。
永島靈機一動,順口向「山本」索要了一百萬答謝費。老實說,他完全沒想到自己竟如此卑鄙,開口的同時不禁苦笑。
再往下看,是大標題「幻影女郎」和筆名「山本安雄」,隨後是住址、出生日期、職業和學歷。從第二頁開始進入小說正文。作者住在東京都北區東十條,看來果然是剛才那個年輕人的東西。
八月初開始,城戶趁忙碌工作之餘,見縫插針地用文字處理機幫好友山本安雄錄入小說。用了將近兩周的時間,比預定時間晚了三天,累得他身心俱疲。四百二十頁的錄入量遠比想象的要大,加上前一晚為趕工熬了個通宵,導致腦袋昏昏沉沉的,才會發生把稿子忘在電車上這種事。
「可是結果還沒出來,這些都還談不上呀。」
不管怎麼樣,總算是打開了僵局,城戶稍感安心。這時的他還無暇去想,為什麼勒索者會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
「好的,酬謝金要多少呢……」
「你怎麼知道它會獲獎?」
是的,變了一個人。
「我是在電車裡撿到的。」
結果他辦理完領取四周失業保險金的手續后就踏上了歸途。
「喂!你丟的東西不要啦?」
「如果我取代作者山本安雄去投稿——」
下一站是東十條,年輕人起身下車。看到他兩手空空地離開,永島不禁在意起行李架上的紙袋。再怎麼看,那都應該是他的東西啊。當下永島便站起身,想把紙袋拿下來給他。
山本會自殺嗎?應該不至於吧……
永島在開著冷氣的涼爽車廂內舒了口氣,一個人獨佔靠近車廂連接處的三人坐席。他對面是愛心專座,同樣只坐了個年輕人。
永島決定先回家,明天再來看看情況。
「山本」在大冢站下了車,步行五分鐘後進入一幢小巧的高級公寓。看到他走進唯一的電梯,永島立刻閃身走到公寓大廳,確認電梯的樓層指示燈停在「三」后,飛快地衝上電梯旁的救生梯。由於平常運動不足,一路跑得氣喘吁吁。
「可是,稿子是在您那裡吧?」
「什麼?」城戶一時沒反應過來,「我不懂您的意思。」
雖然很想尋個飯碗,職介所的招聘信息里卻少有他希望從事的與印刷相關的工作。就算有,他的年齡也不符合要求。工作人員再三向他建議,太過挑剔不容易就業,不如選擇別的職業看看,但他只是固執地搖搖頭,答道:「還有兩個月,還有機會,讓我再考慮一下吧。」
永島足足站了一個小時,「山本」卻始終一動不動。
對方沒有回應,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只顧低著頭穿上球鞋往外沖。等他看到佇立在玄關的永島時,已經撞過他跑出去了。
然而兩天、三天過去了,車站方面依舊杳無音信。雖然這也是意料中的事,但他還是難免備受打擊。
現在他有心無力,沒辦法為山本做什麼。先冷靜個一兩天,等山本的情緒恢復,再去東十條的公寓找他吧。
他匆忙上了床。閉上眼睛,耳邊又響起惡魔的耳語。
永島加重口氣威脅道。
三點半,電話又一次響起,這回傳來的是那熟悉的男聲——
不過,雖說耳邊清靜了,找起工作來卻並不順利。永島希望找個與印刷相關的工作,因為自己在這方面比較有經驗。但事與願違,人走茶涼,那些在公司時跟自己打得火熱的裝幀公司和製版廠,無一不對丟了職位的他不予理會。表面上不錄用的理由都是「敝公司乃小本經營,沒有財力再僱人手」,但背後無疑有前公司施加的壓力。
「有這種好事?」
永島破口大罵,但長發男沒有理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跑。他好像在哭。
「沒有報警吧?」
對方說他會在下午三四點時打來電話指定交易地點。現在只能聽從他的安排,不管怎樣,晚上就可以取回稿子了……
「什麼辦法?」
城戶很想趕快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山本,但打電話總是沒人接。多半是因為山本九九藏書故意不接吧。
電報的內容如下——
「我是說,我收費很高的。」
看來他今天是不會回東十條了。
《幻影女郎》太精彩了,精彩到他都忘了時間的流逝,只要看上一頁,就立刻會被小說的魅力所俘虜。
「我立刻去拜訪您,不知您現在在哪裡?」城戶恨不得馬上飛過去。
看到山本也是無業人士,永島油然而生一種親近感。他打算先看一遍小說,見面時直接跟他聊聊自己的感想。
「《幻影女郎》……怎麼了?冒昧問一下,您是哪位?」
「沒有,事務所只有我一個人打理。」
永島過去做的是印刷方面的工作,對書本多少有些接觸,但平常看書不多,對推理小說也不了解。卻竟能一口氣把《幻影女郎》讀完,可見這本小說的確非同凡響。
剛剛踏上三樓的最後一級台階,正巧看到最靠右的一扇門關上。永島屏氣斂息地在門前站定,發現門牌號「三零三」下方貼著一張標籤,上面寫著「城戶設計事務所」。
——不,不是殺掉他。山本是自殺,自己斷送性命。
「那就好。」
「嗯,已經籌齊了。」「山本」回答。
城戶滿懷興奮地問,對方卻低聲笑了。
太陽已經西沉,四周愈來愈暗,永島提著紙袋追了上去。
平常為了節省電費,他很少開空調,今天卻開到最大,一個人躲在涼快的屋子裡冷靜思索剷除山本安雄的計劃。
如果說有什麼不舒心的地方,那就是麻煩的鄰里關係。永島不喜歡跟人打交道,對鄰居愛理不理,而鄰居也看不慣他粗暴的性格。自妻子離婚搬走後,就沒有人和他往來了。
與昨晚不同,阻止他鋌而走險的力量——也就是良知——此時已被拋棄得無影無蹤。
年輕人邁向檢票口的背影瞬間就從永島的視野中消失了。
「山本」和這裏究竟有什麼關係?這是他供職的公司?還是說山本安雄是他的筆名,城戶才是他的本名?種種猜測在永島的腦海里翻騰。
他先開出一百萬的天價,繼而又以不同意就毀掉稿子相威脅,對方最終乖乖上鉤。他一時有些後悔,早知道這麼容易就能得手,應該開個兩百萬才對。
等來到燈火通明的大街,就完全不用擔心跟丟了。對方看起來是要去東十條車站。
公寓入口是公用的,皮鞋和涼鞋胡亂地丟在地上。
「別著急,拿到錢后就會給你。」
雖說開價一百萬,但永島根本無意返還稿子。他還是會依照原定計劃殺死對方,並偽裝成自殺。
「可是,誰能保證你一定會把稿子還給我呢?」
「我在哪兒給你錢?」
追了一陣沒追上,永島便決定先回家。反正離截稿期還有半個月,明天再送過來也不遲。
這個年輕人引起了永島的注意,因為他留著一頭時下早已不流行的長發。下身穿著牛仔褲,上身是件汗濕了的T恤,眉清目秀的,本應很招女孩子喜歡,但鬍子拉碴,把好相貌全糟蹋了。看他的年紀,應該在二十八九到三十三四歲之間。永島正打量著他,冷不防兩人視線相交,他急忙若無其事地別開臉去。這時,行李架上的黑色紙袋闖入了他的眼帘。
01
「那我就毀掉稿子。反正我又沒損失。」
雖然他完全是義務幫忙,可弄丟了稿子終究無可辯白。沒有了稿子,一切都無從談起,縱然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山本那無可估量的損失。
一個陷入瘋狂狀態的男人。
永島立刻打電話過去,聽到對方略帶猶豫地報出「山本」的名字時,永島更加確信自己的判斷是對的,他就是山本安雄。隨後一提到《幻影女郎》,對方立刻著了慌。雖然只是通過電話溝通,那股丟了稿子後手足無措的勁兒卻栩栩如生得如在眼前。
兩天後,他又打電話到城戶設計事務所。
「呵呵,你好像很吃驚嘛。」
八月十六日,一籌莫展的永島實在等不住了,他決定直接給城戶設計事務所打個電話試探試探。當下便從電話簿上查到了這家事務所的電話,登記的地址也吻合。
好無聊的想法。
二樓有說話的聲音,側耳細聽,似乎有人在爭吵。緊接著門砰的一聲
九_九_藏_書開了,從二樓傾瀉出微弱的光線。一個黑影背對著光源走下樓來,永島慌忙躲到暗處。
「你知道《幻影女郎》吧?」
「當然沒有。」
如果找不到……他努力驅走這不祥的想法,一切到時再說。
——我正在琢磨呢,一定有辦法的。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我會打電話給你,請耐心等待。你的事務所里沒有其他人在吧?」
「等等,你是山本先生吧?」
永島嘀咕了一聲,臉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要怎樣才能彌補過錯呢?有好幾次,他的腦海里掠過「死」這個字眼。
「等我一天,不,兩天,我會把錢湊齊的。」
永島苦笑著點上一根煙。煙霧裊裊升起,給日光燈籠上一層白色薄紗。等到煙霧散去,屋裡的光線重又清晰。他突然將香煙捻熄,喃喃自語道:「唔,我再想想。」
一旦對方掛斷電話,就全完了。
下午兩點半,電話響起,是新客戶打來的。
他的語氣禮貌,卻又充滿壓迫感。虛張聲勢是他天生就會的拿手好戲。
——有可能,只要你幫他一把。
一回到大冢的事務所,城戶明就筋疲力盡地倒在沙發床上。弄丟稿子的衝擊讓他一直精神恍惚,從山本安雄的公寓出來后,幾乎是夢遊著回到了家。此刻他盯著雪白的天花板,想著自己闖下的禍事的嚴重性,心情越來越沉重。
山本安雄住在東十條三丁目。從東十條站步行十分鐘,有一幢圍著水泥牆的木造平房,平房附近矗立著一幢兩層樓的樓房,那應該就是他要找的平和庄公寓了。外觀看起來相當老舊,就像簡陋的學生公寓。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第一頁上的「推理月刊新人獎」這行字。
公寓一樓入口處的門開著,裏面沒開燈,一片漆黑。他小心翼翼地朝里張望。
在用文字處理機錄入《幻影女郎》的過程中,城戶預感這部小說很有可能摘下新人獎。出色的情節鋪陳、精巧的角色刻畫、無懈可擊的結構,各方面都很出彩。從開篇讓人透不過氣的懸念開啟,到出乎意料的結局,整個都令作為推理小說門外漢的城戶驚嘆不已。想不到山本竟有如此才華,他開始為有這樣的一個朋友感到驕傲。
這份稿子對他一定很重要,永島決定不交到車站的失物招領處,而是親自送到本人手上。反正他有的是時間,而且這位「山本安雄」的職業欄寫著「無業」。
城戶如釋重負,果然有人撿到了稿子。
「什麼地方?」
對方立刻變得如羔羊般溫順。
沒想到試著一拎,才發現袋子意外地很沉。永島一時沒有拿住,紙袋裡的東西全散落了出來。
城戶發了好一會兒呆,直覺告訴他,此人所言不虛。如此獅子大開口地要價,若不是撿到稿子的人,根本不可能有這個膽量。
為了再多了解些情況,他特意去書店找到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投稿須知來看,最後在《推理月刊》上找到了。
隔天早上,沒睡好的永島直接打開自來水沖頭,這才總算清醒了幾分。拿毛巾擦乾頭髮,鏡子里映出的那張臉和昨天相比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對方的語氣突然轉為威脅,城戶慌忙對著聽筒大叫:「等、等一下,我知道了,我會想辦法的。」
九個月過去了,永島依然沒找到工作,整日賦閑在家。他住在赤羽台高台一套兩室一廳的保障性住房裡,僅靠微薄的遣散費和失業保險金勉強糊口。但這樣下去總不是長久之計,失業保險金再過兩個月就停止給付了,必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找工作。
就是他,永島要找的「山本安雄」。永島立刻追了上去。
「喂,等等……」
現在是下午兩點,等山本收到電報趕到這裏,稿子應該已經到手了。這次真要好好提前慶祝一番了。
來得正是時候,永島急忙出聲叫他。
「切,傷腦筋。」
「對,請你拿出一百萬。和獎金的數額相比,這算很便宜了。」
剛剛掛機,電話就像專等著這一刻似的響起來,嚇了城戶一跳。莫非是山本打來的?對,一定是他。
不多的銀行存款加上向朋友借的錢,城戶明總算籌到了一百萬。
「不可能的。」
城戶對著聽筒囁嚅,對方卻說出令人驚訝的話來。
「那稿子呢?」
「一百萬https://read.99csw.com。」
「在是在,不過,我可不能白白奉還。」
「算了,把東西交到赤羽站吧。」
到時候山本肯定會告他剽竊,要反駁也很棘手。
「絕對算數!」
——只有一個辦法。
城戶終於放棄努力,放下了聽筒。
花一百萬挽回和山本的友情,城戶覺得不算貴。兩天時間應該能籌齊這筆錢,等拿到稿子,就馬上跟山本聯繫……
「搞什麼啊,渾蛋!」
呵呵呵,做白日夢呢,沒可能的啦——這是他的第一反應。
下午三點十分,永島擦著汗走上王子站站台,剛好一輛開往南浦和的電車到站。車上空蕩蕩的,又下了一些人,最終他所在的車廂就只剩五六名乘客了。
等等,不一定哦。
城戶心想,一萬兩萬的話,也算理所當然吧。
拿起話筒一聽,正是那個低沉的男人的聲音。
如今稿子沒了,就算是原作者山本,也很難在餘下的兩周內重新寫出來。一想到他現在會多麼地心灰意冷,城戶的睡意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已經叮囑過車站,一旦有人拾到遺失物就立刻跟他聯絡,但找到的可能性很渺茫。在不相干的人眼裡,稿子和一文不值的廢紙沒兩樣。眼下這時候,它多半已經被丟在垃圾箱了吧。
「核實金額后就還給你。」
「獎金一千萬元,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以郵戳為準)……哎呀,時間還很充裕嘛。」
然而——
「我隨後會跟你聯繫的。」
「這也太不講理了。要是我不答應呢?」
「死掉?他還很年輕,哪能那麼容易就死?」
城戶終於明白了對方的意圖,剛才的喜悅頓時化為烏有。
「會死……難道要我殺了他?這我可不幹,我再墮落,也不要落到殺人犯的地步。」
隔壁傳來小孩子的哭鬧聲,若在平時,那刺耳的哭聲一定會讓他忍無可忍,甚至有可能罵上門去。但今天,他卻沒怎麼放在心上。
——你錯了,他會死的。
「一、一百萬?」
他不自覺地哼起歌兒。
永島回想起在書店看到的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投稿須知。
「山本……」
「一百萬這麼大一筆錢,短時間內實在籌不到。」
整理紙袋花了他不少時間,好不容易趕到車門口,只聽「噗咻」一聲,車門恰在此時無情地關閉了。
03
一百萬現金已經捆紮好,剛放進大信封里,電話就響了。他不禁緊張起來。
頭髮亂蓬蓬的,鬍子沒刮,眼睛也腫得厲害。
丟失稿子的隔天,城戶明去山本安雄的公寓找他,卻又一次被他趕出了門。城戶遵照「逐客令」自動離開,心裏只能以既然他還有勁頭髮火,想必不會動自殺的念頭來勉強開解自己。
傍晚六點,太陽開始西沉,永島動身前往山本安雄的公寓。現在還在準備階段,他需要了解公寓周邊的環境和其他住戶的情況。
因為丟了稿子,山本必然整個人都失魂落魄。永島一向處事急躁,這時卻很能體諒對方的失常舉動。
永島從拾到的紙袋裡取出稿子,坐在廚房的餐桌邊重新看起來。因為手寫稿上的字體歪歪扭扭的很難辨認,看了一會兒他便將其隨手丟到一旁,拿起列印稿嘩嘩地翻看。
「那麼,我後天再給你電話。」
「……」
「哎,我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
既然這樣,就不用太匆忙了。永島提著沉甸甸的紙袋,從赤羽回到東十條。
抱著幾分好奇心,永島在赤羽站下了車,走進車站前的咖啡館看起稿子來。
——差不多吧。不過我有把握絕對不會敗露。不用弄髒你的手,就能讓山本歸西。
八月十六日是丟失稿子的第三天,距離截稿期只剩下兩周時間。城戶打算再去找一次山本,打電話總是嘟嘟空響,沒有人接。很可能山本其實在家,只是不想接電話。
問題是真正的作者還活在世上。從今天山本安雄那慌亂的樣子來看,他手上應該沒留副本。如果永島一郎以自己的名義投稿並獲獎,山本作為真正的作者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永島一郎一連在大冢的這幢公寓附近盯了三天。時而在不引起附近居民懷疑的前提下圍著公寓一帶轉悠,時而裝成行人在公寓前來回走動。這期間目read.99csw.com標卻連一步都沒邁出過公寓。
猝不及防的永島當場被撞倒在地。
那麼,還有什麼問題要解決呢?
04
——只要作者山本安雄死掉就沒事了。
話說回來,居然把這麼重要的東西忘在電車的行李架上,這人也真夠馬大哈的,現在肯定急得臉色慘白吧。永島很想看到物歸原主時,山本那鬆了口氣的模樣。
但永島還是繼續往下想。
想到這裏,城戶心情轉佳,從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趁現在閑著沒事,先忙會兒積壓的工作也不錯。於是他一隻手拿著啤酒來到透寫台前。
「如果作者山本安雄沒有投稿《幻影女郎》——」
在舒適的咖啡館里吹著冷氣看完《幻影女郎》時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看著店裡掛鐘上的時間,永島不禁吃了一驚。不知不覺竟然過去了這麼久……他打心眼裡感到不可思議。這期間店裡的人漸漸多起來,而他一直佔著一張四人位餐桌,難怪服務生看他的眼神中明顯透著不耐煩。
永島點的冰咖啡里的冰塊早已融化,咖啡變得淡而無味。他將剩下的一口飲盡,離開了咖啡館。
電車緩緩開動,為了喚起年輕人的注意,永島打開愛心專座旁的車窗,在電車駛過他身旁時揮手大喊:「喂!你忘了東西!」可是聲音淹沒在電車的轟鳴聲中,沒能傳到他耳邊。
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地。雖然一下子損失一百萬有點心痛,但以他現在的收入,兩三個月就能賺回來。所以他反而感謝上天,只要花一百萬就能解決難題。他和山本之間的友情可不是金錢所能衡量的。
另一個人格在他心中低語:
從體形來看,來人應該是男的,但因為光線太暗,看不清楚長相。他穿上鞋快步出了門,路燈瞬間映照出他的身影,一頭熟悉的長發在風中飄揚。
不僅外表,內在也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人低沉的聲音中微微帶著笑意。
「那就算啦,我也不在乎。」
永島住的是一幢有二十年歷史的五層高樓房,雖然外觀黑糊糊的不像樣,住起來卻很舒服。本來兩室一廳的房子只出租給家庭,單身者沒有資格入住,但他是五年前和妻子一起搬進來的,即使後來離了婚也沒有搬出去。一個人住這麼寬敞的房子,租金又很低廉,各方面都很有吸引力,因此他覺得沒必要另覓住處。
「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獎金一千萬元,以及出版單行本的版稅……」
「這、這樣啊?太謝謝您了!」
「一百萬就搞定了,真是太好了!」
05
「我看一百萬絕對不算貴。」
「等一下,不用這麼心急啦。」
八月十三日,永島前往王子的職業介紹所找工作。
到達公寓時,只見那幢黑漆漆的二層小樓矗立在被夕陽染紅的天空下,和昨天一樣,正面的兩個房間中只有右首那間敞著窗,窗邊有一個黝黑的腦袋,想必就是昨天看到的黑皮膚男人。因為繞過圍牆拐入小巷的地方有路燈,為了不被發現,永島一路貓著腰接近公寓。
對方特意提到獎金,到底是什麼意思?
回到大冢的事務所,他開始埋頭忙起自己的工作。弄丟稿子的事再觀望個兩三天吧,一旦找到,車站會馬上聯繫自己的。
他使勁搖搖頭,忽然覺得一陣心虛,彷彿已親手犯下罪行。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很累了,還是早點兒休息吧。
辭職的導火索是他打了上司。永島是工會裡的積極分子,平常就總被公司上層另眼相待。在一次改善勞動條件的談判上,他終於被對方的挑釁激怒,忍不住大發雷霆出手打人。他的缺點就是脾氣暴躁,很容易就會和人吵起來,那次也是因為這個遭了殃。最後公司決定把他調到一線車間,而他斷然拒絕,拋下辭呈揚長而去。
在咖啡館里初讀《幻影女郎》時的驚艷印象,再看時依然沒有改變,可以說對作者的細緻筆觸和縝密的安排有了更深的體會。作品中的伏筆和線索無處不在,讓他大為讚歎。就算是他也看得出,如此精彩的小說,贏得大獎一點都不奇怪。至少和電視上的午夜懸疑劇相比好看太多了。
對方徑自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