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盜作的進行
盜作的襲擊
知道這一犯罪手段的,除了《幻影女郎》的作者,就是讀過這部小說的人。換句話說,只有我和城戶。
趕上了,終於趕上截稿期限了!
我把手寫稿緊抱在懷裡,晃晃悠悠地出了門。推出自行車,拚命猛蹬腳踏板。
四點。郵局很快就要關門,不過樂觀點想,投入去郵筒寄還來得及。
「那就麻煩您送我回公寓吧。」
郵局的夜間櫃檯亮著綠燈,我爬過去,雙手剛碰到自動門,門便轟然開啟。這是活脫脫的芝麻開門啊,這使我混沌的大腦不由得異想天開。
另一條是把小說《幻影女郎》這條線索提供給警方,換取投稿的權利。我有現成的複印件,一份寄去應徵新人獎,另一份交給警方作為證據就可以了。但這個辦法的問題是,警方看過《幻影女郎》后,發現稿件中浴缸殺人的犯罪手法與實際如出一轍時,第一個懷疑的就是我。結果很可能反被當成罪證。
荒井警部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抬起頭,只見他投來期待的目光。
「不吃點東西,身體會垮掉的。」
警部補旋即慢慢站起,拍了拍年輕刑警的肩膀,示意他退下,然後繞過桌子,在我旁邊站定。
快,快去王子郵局!大腦如此命令我,無奈身體卻不聽使喚,車子騎得東倒西歪。但我依然奮力前進,因為投稿須知里註明「以郵戳為準」!
(山本安雄手記)
「想好沒有?早說早輕鬆。」
我心急如焚,但腦子很清楚。手寫稿藏在書櫃頂上,複印件放在書櫃里。
八月三十日
「沒、沒什麼,是我自己的私事。」
仔細想來,城戶的死法與此案十分相似,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城戶的後腦有遭受重擊的痕迹。不過這次案犯要殺的不是「新娘」,而是身強體壯的年輕男子,自然會想到先把被害者打昏,再沉到浴缸里。
「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想說的?」
我就是從這起真實案件中得到了啟發,在《幻影女郎》中寫出同樣的詭計。但這並非小說的核心詭計,只是用來增強懸疑色彩的調味料。
來不及開燈,我在漆黑的房間里摸索,終於摸到了書櫃。找到了。還好沒有被偷。接著我爬上書桌,準備去拿裝在信封里的手寫稿。
「我派警車送你回去吧。」
「辛苦你了,現在https://read.99csw•com你可以回去了。」
中午時,有人將一碗雞蛋蓋飯放到我面前,可我哪裡有心思動筷子。
見我沉默不語,警部補把手搭到我的肩膀上,催我回家。聽到他這句話,我才猛地回過神來。
但我還沒拿出一百元硬幣,最後我終於放棄了努力。
不行,一定要撐住!
「誰、誰幫我做的證?」
警部補似乎有些猶豫。我抬起頭盯著他。
冷不丁重獲自由,我驚訝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的嫌疑已經洗清了。」
「您指什麼?」
我不理會他的嘮叨,閉上眼睛,專心分析案情。我必須儘快找出真兇,早日恢復自由。一個立志要當推理小說家的人,如果連這種簡單的案子都破不了,怎麼好意思?
我把實情毫無保留地告訴了荒井警部補,他卻因此愈發堅信是我下的手。因為城戶弄丟了重要的稿子,我懷恨在心,這成了我殺害城戶的動機。
最後關頭終於到來了。
我看了一眼手錶,現在是晚上九點十五分,時間還來得及。
我滿心無奈地迎來清晨,心裏不由得幻想喬納森·拉蒂默《行刑六天前》中的主角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迎接執行死刑的那一天的?但這時候想這些有的沒的未免太無聊,我馬上拋開此念頭。
眼下我還想不出能打破困境的辦法。
可他為什麼要殺害城戶,我還是想不通。
不過,說不定他並沒有注意到櫃頂呢?我在心裏祈禱著,伸手在上面摸索。
「你的房東。」
「先生,您怎麼了?」
「你隨便從裏面拿一百元吧……」
還是老招數,蜜糖加鐵棒,軟硬兼施。
今天是來到巢鴨警署的第三天。
「沒什麼。」
「糟、糟了!來不及投稿了!」
警部補流露出為難的神情,措辭也客氣起來。
五點,六點。
無論如何,必須要讓我的稿件蓋上「8—3118—24」的郵戳。
櫃檯小窗的窗帘https://read.99csw.com拉開了,探頭出來的工作人員一臉不悅,但看到我滿臉是血的模樣,登時臉色大變。
我沒有十八日下午四點左右的不在場證明。本來嘛,一個人對著書桌悶頭寫稿,上哪兒找人證明啊。公寓里有人在還好,可我前面也提過,其他住戶都回老家過暑假去了。
撿到稿子的人。
明天就是截稿日了,我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
晚上昏暗的光線影響了我的視力,平常十分鐘就到的路程,這次多花了些時間。看到路燈映照下的王子郵局,我使出最後力氣開始衝刺。此時是九點三十分。
「是的。房東前幾天去了女兒家,今天才回來,回來后馬上過來說明了情況。她說城戶死亡前後那兩天,你一直坐在窗前用功讀書。她覺得時下難得有像你這樣努力學習的年輕人,心裏十分佩服,便一直從客廳的後窗看你,因此可以證明你從未離開桌邊超過三十分鐘。」
我發現的重要事實是,城戶的死法竟與我小說中的情節不謀而合。《幻影女郎》的主角為向「幻影女郎」復讎,將她溺死在浴缸中。這與城戶的死多麼相似啊!
「有人證明你當時不在現場。」
一條是繼續保持沉默。我是清白的,遲早會洗清嫌疑。可這樣會錯過投稿時間。再等明年,出道就又晚了一年。
還差兩三分鐘七點時,審訊室的門突然被砰地推開,一名年輕刑警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湊到荒井警部補耳邊匆匆說了幾句。警部補臉色大變,驚愕地朝我看了一眼。
總而言之,情況對我很不利。
想到這一點的我不禁愕然。沒錯,此人定是兇手無疑。我被困在警署的這段時間里,那個男人(或女人)只怕正大搖大擺地在街上閑晃呢。不可原諒!
現實中也確實發生過類似案件——英國的「新娘溺死案」。一個名為喬治·J·史密斯的男子為騙得巨額保險,將妻子溺死在浴缸里,再偽裝成意外事故。他先後結過很多次婚,用同種方法害死了所有妻子,可謂屢試不爽。他的手法很簡單,就是趁妻子在浴缸中泡澡時,突然拉起她的雙腳,任其溺死。
「現在還可以蓋今天的郵戳吧?」
是警部補的聲音。他正有滋有味地吃著蕎麥涼麵,一副揚揚得意的樣子。
總覺得現在的我就像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不對,更像F.R.斯托克頓寫的《美女,還是老虎?》或者斯坦利·艾林的《抉擇時刻》中的主角。https://read.99csw•com
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櫃檯的窗口就在我頭頂上方,我手扶著牆壁,拚命想站起身。我先努力跪坐著,然後兩手抱住櫃檯邊緣,慢慢站起來。
打開公寓門,我顧不上脫鞋便直奔二樓。
「手稿……手稿是在……」
距離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截稿日只剩一天了!
櫃檯附近一個人影都沒有,我按下夜間呼叫鈴,依然不見工作人員出現。又接著按了第二次、第三次,終於聽到了腳步聲。此時我的額頭上已經冒出豆大的汗珠。
只聽兩人竊竊私語。
找到了!手寫稿沒有被偷。
「什麼?」
如九_九_藏_書果讓警部補知道了稿子的事,只怕又會對我生出懷疑。
竟然有這種事?聽到這句話,最驚訝的卻是我這個頭號嫌犯。
倒在水泥地上的我耳邊傳來工作人員的叫喊聲。
「是、是誰?」
郵局前有郵票自動販賣機,我不知道具體需要多少郵費,就買了一張一千元的郵票。從錢包掏出一千元鈔票時,零錢嘩嘩地散落在腳下,但我已經沒力氣去撿了。眼前像蒙了一層霧一般,越來越模糊不清。
「房東太太……」
荒井警部補正在問我什麼,但我充耳不聞,腦子裡只有投稿須知里「截稿日期:八月三十一日(以郵戳為準)」這行字。字跡彷彿投在了某報社總部大廈頂的霓虹燈牌上,在我的腦海里不停閃動。
八月二十九日
醒來后眼前一片黑暗,我一時想不起自己身在何處。天氣熱得難以忍受,我滿身大汗,內衣緊貼在皮膚上。
我慌忙站起身。頭暈乎乎的,腳下直打晃,但我還是掙扎著開了燈: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燈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房間里並無被亂翻過的跡象,但不出我所料,複印件已經不見了蹤影。記得在失去意識之前,我剛剛從書櫃里拿出複印件,就在我探手去櫃頂取手寫稿時,突然遭到歹徒的襲擊。歹徒果然是衝著稿件來的,拿到複印件后就逃之夭夭。
「我的手稿!」
「你也有值得同情的地方,我很體諒你父母的心情……」
距離推理月刊新人獎的截稿日只有兩天了!
轉眼就到了下午兩點、三點……時間飛逝,馬上就什麼都來不及做了。
「為什麼?」我的口氣咄咄逼人,「到這個時候才……」
早上我忽然想到一件很要緊的事,如果被警察知曉,定會進一步加深對我的懷疑。那很可能是條重要線索,是解開案件謎團的關鍵,但同時也是足以定我罪的重要證據。我想說卻又不敢說,內心矛盾不已。看到我心煩意亂的模樣,荒井警部補似乎更加信心十足了。
六點以後,郵戳上的時間就會從「12-18」變成「18-24」了。不過都到了這個地步,怎樣都一樣……
不對,等等,搞不好還有其他人——
「房東?就是那個老太太?」
只說出這幾個字,我就說不下去了。真沒想到,關鍵時刻竟是房東伸出援手。片刻之後,我的心頭慢慢湧九九藏書起喜悅之情。
「投稿?」
「很抱歉,事情就是這樣。」
我究竟該怎麼辦?似乎不論選擇哪條路,等待我的都是毀滅。
「不會錯。」
腦袋陣陣作痛,我伸手扶住額頭,卻摸到黏濕的液體,伴隨一陣劇痛掠過全身。是血。房間里充斥著血的味道,我隨即想起了發生的一切。
「真的嗎?」
「到底為什麼?請你說明原因。」我語氣激烈地逼問。
八月三十一日
「剛剛摔了一跤。請幫我寄個快件。」
城戶似乎是在給我發過電報后不久被殺的,也就是八月十八日下午四點左右。此後我曾打過電話給他,但都沒人接聽。聽說他的幾個客戶也給他打過電話,也聯繫不上。另外,信箱里還留有十八日的晚報,這一點也能印證這個推測。
我把信封塞過去,工作人員帶著擔心的神色說:「還要補一百元。」
我搖搖頭,心裏思忖著若是將想到的線索告訴警方,會有什麼後果。就算我坦率道出事實,警部補也不會相信我。他準會朝我大喝一聲:「撿到稿子的人為什麼要殺人?這種荒唐事誰信啊?」事實上,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件事著實不可思議。
荒井警部補肯定覺得現在只差臨門一腳了。一頓槍炮棍棒輪番上陣,只等我最終撐不住招認。
我取出錢包,一邊顫抖著摸索零錢,一邊問工作人員:「還來得及吧?」
我心亂如麻。唉,到底該怎麼辦呢?
剛才一心只想著趕快拿到稿子,以至於忽略了周遭的動靜。
「先生!」
警部補面露疑惑之色,我慌忙搖搖頭。
剛剛踩到書桌上,就突然感到周身的氣息有了微妙的改變。依稀聽到呼吸的聲音,房間里除了我,還有其他人在!
「哦,應該可以。」
從巢鴨警署到東十條,車程約二十分鐘,抵達公寓時已經過了八點。一下警車,我就順著小巷飛奔。現在還可以去郵政總局寄郵件,騎自行車過去時間綽綽有餘。
就在我回頭的剎那,頭部遭到一記重擊,雙腿登時沒了力氣,身體重重地栽向榻榻米——
「這……怎麼回事?」
一陣狂喜湧上心頭,我緊繃的精神為之一松,眼前逐漸變得朦朧。
我用盡全力把錢包遞向工作人員,接著就失去了意識。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膝蓋一軟,倒了下去。
「這樣啊,那就沒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