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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霧城

第三章 霧城

「他應該也知道我是友竹智惠子了吧。」智惠子心種暗忖道。
「你同她共事了三年半,在你眼中,友竹智惠子是什麼樣的人呢?」
「沒有抓住她,應驗了也沒有意義。」
兩人就這樣開始聊開了,智惠子又要了杯啤酒。她好久沒有喝過這麼甘甜的酒了,心情好,人就容易醉。清醒過來時,她發現自己正在卡拉OK的店門前握著話筒。
「所以說,就算老闆娘不做,立花先生也會報警的。我想,老闆娘也是被逼無奈。」
「他們原本想等消腫之後再拍照,但智惠子卻一去不復返了。」
「手術的時候,你是不是喝醉了?」
「是被害人的妻子提供的。就是遇害的林田浩之的夫人。聽了那段錄音,就會對友竹智惠子這個女人,印象深刻。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節目播出后,反響相當強烈。」
「安岡刑警,你沒事吧?」
「沒有。怎麼說都不現實,我不可能一個人,把大阪周邊都調查完,畢競不是組織的一員了,單槍匹馬能量太有限。但我想,智惠子早晚會回去,找她母親或者丈夫。這是職業造就的直覺。智惠子的親生女兒,就寄養在她母親家,她一定想見女兒吧。她對友竹洋司滿懷仇恨,一定很想復讎吧。所以,我在狹山市內的住宅區里,租下房子住了下來。」
當然,下雨或刮大風的日子,一般不會起霧。一年之中,沒有霧的日子可能占多數。對她來說,庄原就是一座霧城。
男人轉過身,視線捕捉到智惠子。智惠子的腳就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雖然想轉身逃跑,但身體卻不聽使喚。
「怎麼這麼問?」
「我不方便出面,於是讓他去報警,嚴謹起見,我決定提取初子的指紋,並說服那個人相信,只有將指紋交給警察比對,確認是本人之後,才能拿得到賞金。但就在這時候,初子來了。我們都慌了,因為她那天來得比平常早。」
「跟智惠子有私仇的傢伙。我隱隱約約地覺得,這件事背後不簡單。那傢伙肯定有什麼陰謀。」
是那個男人——她同宮下去金字塔遊玩時,在山頂遇到的那對夫婦中的丈夫。看見智惠子,他張開了嘴,目光四下游移。老闆娘則開始用抹布擦吧台,動作極不自然。
「我隱約覺得,她這次應該在西邊,比大阪更靠西。但光知道是西邊也沒用,範圍實在太大了。」
將車停在停車場后,兩人開始攀登山路。因為是周日,路上有零零散散的登山者。
這時,有人突然喊道:「宮下先生。」兩人轉過頭,一對四十多歲的夫婦,邊揮手邊朝他們走來。
「沒關係,請在下一站讓我下車。」
「不清楚。但他同初子似乎正在交往。」
「宮下先生,你這人真有趣。」
「剛才已經說過了,問我同她是什麼關係,還問我,知不知道她去什麼地方了。他們沒有問我當時在哪兒。這是自然的,我又不是罪犯。」
節目從七點播到十點。中間有好幾名逃犯被捕,但似乎沒有關於智惠子的情報。
走路去車站只需五分鐘,跑去的話更快,這個時候,車站外應該停了好幾輛計程車。
「誰?」
車上只有她一個人了。
「當時我父親是院長,我是副院長。現在,我已經從父親手中,繼承了醫院。」

06

可是,一到觀景平台才發現,賣土特產的商店還沒有開門,一個遊客都沒有。
「您要去哪兒?」
「這是哪兒?」智惠子手撐著座椅,爬起來,「你要帶我去哪兒?」
「過去這兒什麼都沒有,但現在修了登山步道。」

09

「剛才那件事……金字塔啊!」
其他位子上都是男客人,還有人在唱卡拉0尺,店內充斥著各種雜音,這笑聲是從電視里發出來的。
宮下智明坐在「裕子」餐吧吧台前的座位上,緊張地喝著咖啡。
「唔……當然不是。我並不討厭她,但頂多是逢場作戲而已。」
「啊……好痛。放開我!」智惠子奮力掙脫宮下,朝車站跑去。不然她又能去哪兒呢?
唱著《津輕海峽冬景》,她不禁想起了在青森的歲月。從下北半島看到的津輕半島,兩個半島間的陸奧灣的白色浪花,在狂風中晃動的柴油列車……這一切,都生動地重現在她的腦海里。明明是不久前才發生的事,但她卻像在追憶往昔一樣,熱淚盈眶。
她剛一進門,吧台後面的老闆娘,就打招呼地說:「歡迎光臨。」
「我有急事要出去。」
「關於這點,我己經向警察做了說明。我曾提醒過她,消腫之後,希望她來複診,但她是逃犯,肯定不會再來,所以,我只有她手術前的照片。」
「謝……謝謝。」宮下十分尷尬地說,但似乎挺高興。
然而,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的這些舉動,激起了對方的反撲……
「有什麼問題嗎?……」
「他沒說什麼。我是院長,所有事項都由我決斷。」
路過一個公交車站時,正好有一輛公交車到站,車上的牌子寫著「開往東城」。她忽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衝動,很想登上這輛車。
老闆娘連忙幫腔道:「宮下先生,這有什麼不行的?……就帶她去吧。」
透過公寓窗戶往外看,就像浸沒在雲海之中。2002年5月26日,星期天。智惠子早上六點鐘起床,開始做便餐。今天她要同宮下智明,一起去金字塔遊玩。自小學參加徒步旅行以來,她可能還沒有這樣歡欣雀躍過。
「不行,我還沒走出失戀的陰影呢……」
「去我公寓坐一坐吧。」
她飽含感情地認真唱完了這首歌,像歌手一樣,對台下深深鞠躬。掌聲四起,不知何時,店裡又來了不少客人。
「是的,我不熟悉這一帶的路。」
後來,為了擾亂洋司的視線,智惠子又屢次利用白天的閑暇時間,前往廣島、岡山、神戶、大阪、福岡等地取錢。她猜洋司肯定以為,智惠子又再度現身,於是在各個城市間,東奔西跑,忙得不亦樂乎吧。一想到這兒,她就感到一絲復讎的快|感。
「初子,不用洗。就放在那兒吧,我來洗好了。」
不是警察。那就是洋司吧。
「那裡火車不到,也沒有公交車。你是遊客?」
空氣黏糊糊的,站著也汗流如注。智惠子盡挑小路走,手中的手提箱沉甸甸的。
「是的。就是他給智惠子操刀的。他手上有照片,經對比證實,那就是友竹智惠子。不過……」
「這附近沒什麼好玩的地方。」宮下說著,搖了搖頭,「不……不是有金字塔嗎?」
「唔,我回去了,下次再來。」立花站起身,朝老闆娘揮了揮手。他們心照不宣地交換了視線,智惠子全看在了眼裡。
「你退休之後,自己還在一絲不苟地進行搜査?」
「你也跟在餐吧的時候不一樣。」
「警察問了我同智惠子之間的關係。立花先生肯定把在金字塔附近,見過我們的事說出來了。我告訴警察,我同她是客人和女招待的關係,我們之所以去金字塔,只是因為她偶爾提過,想去那裡看看,我便答應了。我否認了我們之間,有更深入的關係,更不是什麼男女朋友。」
低垂的濃霧瀰漫在整個盆地上空。打開公寓的窗戶,窗外乳白色的霧便湧入了屋子。路上經過的汽車,也全都開著前燈。
「觀眾朋友們,如果你們發現,身邊有誰長著這張臉,請撥打下面的電話號碼。此人身高一米五八,皮膚白皙,體形豐|滿,單眼皮,垂肩燙髮……」名叫美濃川史郎的六十多歲的自由主持人,面容凝重地說,「接下來看另一個案子。」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決定報警?」
「這個嘛……我跟她不熟,說不清楚,但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沒有那麼壞。看到電視上在通緝她,我當時嚇了一大跳呢。」
「你最後想對她說點什麼?」
「啊啊……沒事。」男人慌張地說,伸手去拿面前的杯子。他的手在顫抖,水截到吧台上。這一幕在電視中經常出現,但智惠子還是第一次在現實中看到。
十五年逃亡生涯結束后,女兒二十三歲,說不定有自己的小孩了,那樣我就不只是大媽,而且是老奶奶了。
「啊?……」
「你認為那些都是友竹智惠子乾的?」
另外,上行的列車有兩班,分別是九點十三分發車和十點十六分發車,都是前往新大阪的。停靠站點有岡山、姬路、新神戶。抵達新大阪的時間,分別是十點二十二分和十一點二十五分。十一點十三分還有一班車,但卻只到岡山。
「宮下先生,您身上的味道真香。」
電視仍在小聲播放。被捕的八個通緝犯的照片,顯示在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做逐一介紹。
「一天一萬日元。掃地、洗盤子、接待客人,各種雜活兒包干。我覺得薪水對得起這份工作。」
「是么?」
但要是識破了,該怎麼辦呢?……
「友竹智惠子逃亡后,第五年你就退休了?」
「不,我們只到庄原。」頭髮花白的男人說。
「不錯。整形前後的對比照片。因為整形僅限於將單眼皮拉成雙眼皮,所以,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智惠子整容后的模樣。智惠子再想避人耳目就難了。」
上午七點十五分,公交車開動了,從山陽新幹線和山陽本線的鐵路下穿過。她本想去車站北側的福山城看看,但公交車沒有停車,徑直通過了。她恐怕再也不會來這個城市了吧。
有的案子有了目擊者報告。
智惠子可不笨。在逃亡的過程中,她學會了一些反偵察的能力。即使不是從逃犯角度考慮,單以普通人的眼光來看,老闆娘的舉動也不合常理。
「金字塔跟理科可是不搭界哦。」
「哎?去金字塔?」宮下猶疑不決地說。
「你在她臉上留下了傷啊?」
在岡山站,下車和上車的乘客人數差不多,也沒有警察模樣的人上車。沒問題的,她總算逃掉了。
「我想,如果沒有五百萬日元的賞金,老闆娘是不會向警察出賣你的。」
「你接受電視台邀請做嘉賓的時候,警察方面有沒有對你有所叮囑嗎?」
車行駛在柏油路上,轉彎過大時,在離心慣性的作用下,她的頭被甩向車門一側。
同電視台的製作人S先生,在赤坂的事務所里。
宮下智明一如既往地坐在吧台右端,面前放了一台小電視,他邊喝酒邊看。這台電視是老闆娘裕子專用的,沒有客人的時候,老闆娘也會看看電視找樂子。當時,她正在吧台後面做下酒菜。
「不放心?……」
「真的只是這個原因?」
打烊時已經凌晨零點。洗盤子和酒杯、擦桌子、掃地——做完清潔之後,她向老闆娘告別,離開了餐吧。但老闆娘像是在沉思什麼事情,一句話也沒說,智惠子有些擔心。
「不好意思,咱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這些年,她同宮下智明之間,就像一對情竇未開的小兒女一樣,試探、閃躲、曖昧了三年半。明明彼此愛慕,卻都羞於開口。她十分珍惜這段純潔的感情。同宮下成為男女朋友之後,她才意識到,自己深深地愛著這個男人。
「我幫您去買吧。」智惠子說。
「選擇友竹智惠子做節目,這是您的決定?」
智惠子躺read•99csw•com在床上,時而爆發出痛苦的咳嗽聲:「我說……我的身體不大好。」
「你吃得這麼香,我看著都開心啊。」老闆娘朗聲笑道,「你是第一次來庄原?」
「這怎麼說得准?……我只是猜測,她可能在關西。」
「她在青森並沒有整形,為什麼沒有人認出來?」
「我要送你走。」
「啊,有空一定來。」立花避開她的視線,匆匆忙忙地走出了店門。
事情才沒有那麼簡單呢。回到可以看見「裕子」餐吧的地方,她發現本已關閉的店門又打開了,一個穿灰西裝的男人,正背對她站在門前。她嗅出此人身上散發著與車站的那兩個男人一樣的味道。
不過庄原站是一個很小的地方站,警察應該會第一時間猜到,她逃往了那裡,所以去火車站相當危險。她也可以先到車站,再乘計程車飛馳到廣島,或者去福山。她身上的錢足夠支付車費。錢不在這危急關頭花,更待何時?
「你知道友竹智惠子從青森逃跑后,又去什麼地方了嗎?」
「坦白說,我不抱太大期待。我只是認為,將這件即將被人遺忘的案子,重新挖掘出來的意義重大。後來,果然收到兩條情報,稱見過與智惠子容貌相近的女人,一條情報說,新潟市的某家服裝店的店員與她很像。目擊者是五、六年前看到她的,並且還記得那個店的名字。但節目組打電話過去一問,店主卻斷然否定:『認錯人了吧。我們店裡從沒有這種人。』搜查本部也派人去做了實地調查,結果證實,情報有誤。還有一條情報說,智惠子在東京六本木的某家酒吧里打工。但後來一看,才發現不過是長得像而已,根本就不是。」
王陵中的逃亡者——這名頭她實在不敢當。那座金字塔本身就很靠不住,逃到那裡,真的是窮途末路了。
「在約會呀,羡慕死我了。」男人呵呵地笑著,不時瞟幾眼智惠子。女人則毫無顧忌地望著智惠子的臉。
「嗯,聽起絲以置信,但確實值得一看。遺迹在山上,要去的話只能步行。」平時沉默寡言的宮下居然一反常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我小時候經常一個人去探險。那時候路還沒有修好。我可以說是披荊斬棘,才艱難地登上山的。」
智惠子心臟狂跳,雙手顫抖。電視上播放的是一檔名為《你身邊的通緝犯》的特別節目。她記得,自己以前也看過這種節目——將通輯犯的特徵公之於眾,呼籲見過兇手的觀眾,直接聯絡節目組或者警察署。節目中會逐一播放多個通緝犯的信息。
「工作原因?」
沖了操,換了衣服,再化了點妝。臉上的腫脹還沒有消退,右眼旁的傷口剛結痂,還很顯眼。看到她這副模樣,剛才那夫婦有什麼想法呢?
接著,話題一轉:「接下來是有關友竹智惠子的消息,她因殺人罪,正被全國通緝。現在,該案有了新進展。」
她忽然害羞起來,低著頭回到吧台前的座位。她面前放著一杯啤酒。
「你調査過智惠子的丈夫和母親了嗎?」
智惠子第一次來到這裏,是在1998年10月1日。她先從大阪逃到福山,在一家情人旅館住了一晚。第二天,她開始考慮接下來去哪兒。是乘山陽本線前往瀨戶內海沿岸的城市——比如三原、竹原、尾道呢,還是稍稍往回走,去岡山縣的笠岡呢?抑或乘新幹線去九州?
「好啊!……」智惠子只能順從。
「你一指頭戳到我的傷症了。確實如此,但當時我們只有兩個人。這聽上去是不是像在給自己找借口?」
「別太勉強,適度回答問題就好。」
宮下拿起雞塊,咬了一口便贊道:「啊,真香。你還挺有廚藝的啊。」
「庄原的早上,經常是這樣,但身在城市中的人察覺不到。」
這時,車內售貨員推著小貨車過來,智惠子要了一杯熱咖啡。聞到咖啡香味時,她才意識到,自己午飯過後,粒米未進,於是又要了一個三明治。她沒有什麼食慾,只是藉著咖啡,將三明治衝下了肚。胃裡容納了該容納的東西后,美惠子總算恢復了平靜。她將買錯車票,也看成是反覆無常的老天的某種旨意,讓她不要去大阪,而改為神戶。
立花目不轉睛地盯著老闆娘遞過來的杯子。他是在等待智惠子將杯子拿起來吧。這時候拒絕,勢必惹來懷疑,智惠子只好朝杯子伸出手。杯子裏面是冷水,杯子外側附有水滴。
「當然啦。過去我……」
從那以後,智惠子就一直在「裕子」餐吧上班。
「我的父母住在點心店的二樓,我住在另一幢房子里,相隔有一段距離。」
「庄原離這兒遠么?」
怎麼辦?是不是到了該離開這裏的時候了呢?外部的陰影,迅速侵入她的內心,她的心裏也陰霾密布。
她在城裡轉來轉去,卻總是回到原地。她知道,自己再不能這麼沒頭蒼姆似的跑下去了。轉過下一道彎,她來到一個熟悉的地點。
「怎麼了,初子?……臉色這麼難看。」老闆娘問,「身體不舒服的話,到後面休息一會兒吧。」
「是她乾的?……她為什麼要返回逃亡的起始地、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呢?……這說不通啊。我認為,應該是有人想栽贓給智惠子,要不然,就是以犯罪為樂的愉快犯所為。」
她在車門口拿了一張車票,坐到司機背後的位子上。車上貼著行車路線圖,沿途都是她不認識的地名。從公交車的行進方向來看,多半是往北方去的吧。
「為什麼這麼問?」
「恕我冒昧,你同她是戀人關係嗎?」
「她是個特別好的孩子。她從東京跑到我們這個地方來,我就知道她宵定遇到了什麼事,但我並沒有過問太多,我自己的過去也見不得人……」
「宮下先生,有警察找過你嗎?」
「我出去買點東西。」老闆娘提著袋子出了門。
「裕子」店面不大,放著三張四人座的桌子,吧台還能坐六個人。最深處有一個小舞台,可以在那裡唱卡拉OK。店裡只有一個客人,正在吧台最遠端,獨自喝著啤酒。
她已經筋疲力竭,兩條腿就像被灌了鉛一樣。她拖著沉重的步伐,往公寓走去。今晚就住那兒吧,最後住上一晚,明天一大早就離開這裏。剛邁出一步,她忽然察覺背後有人。
「不錯。警察立即展開行動,結果抓到的正是兇手。那一次我興奮了好久。」
在醫院提供的那張照片中,智惠子留著和現在相似的髮型,雖給人的整體感覺不一樣。但如果仔細對比,就會發現,兩者之間還是有許多相似之處——鼻子、嘴巴、眉毛。再結合前檔節目中播放過的電話錄音,就算有人認在「裕子」餐吧工作的女招待,就是友竹智惠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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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件事……」

07

「你沒有給電視台打電話嗎?」
「不錯。友竹智惠子的東西,就落在受害者身旁。怪吧?」
「下一趟公交車,要三個小時后才會來哦。」
「當然。我畢竟是在餐吧工作啊。」
「你要做什麼?」
正談說著,忽然聽到一個女人的大笑。智惠子霎時動彈不得,恐懼使她全身都僵硬了。
智惠子注意到,宮下說她來自關東,而不是東京,於是隨口應道:「嗯……差不多吧。」
「啊,對啊,應該是歷史範疇。」
智惠子忽然醒轉,發現中年司機正在後視鏡里,望著自己。
「當然。但我考慮過,她可能在什麼地方做了整形手術。」
「別說傻話了。我們正在前往福山。」
「我就要被抓住了。我的逃亡大戲,今天即將落幕。謝謝你們,這六年多里幫過我的人。本來還要再逃亡八年半,但現在我就要被警察抓住了——唔,或許是被洋司。」
智惠子探過身子,在宮下的臉頰上親了一下:「謝謝。我不會忘記你的恩情的。我得走了。」
「我怎麼知道?……我是一名退休刑警,無法得知搜查的詳細內情啊。」
「啊,是我。宮下。」宮下走到街燈下。
「帝釋峽?」
「這位乘客,您好。」

01

「嗯,有點。你覺得智惠子能成功逃脫?……不可能的!」安岡留吉苦笑道。
「我老實交代了,同她去過金字塔的事,所以,我說她有可能藏到了山上。警察相信了我的話,然後回去了。」
「我明白。但請你不要再殺他。」
「雖然你只住了不到四年,卻是咱們這兒的出色市民。」
「你真是比牛還犟啊,執念太深了。」
「金字塔?……我在這兒待了三年了,從來就沒聽說過啊。」智惠子注視著宮下。
「看到搜尋通緝犯的特別節目后,你馬上就認出是她來了么?」
「所以,後來的通緝令上,就有了友竹智惠子的兩張照片?」
她偶爾會做噩夢,夢到洋司在新大阪站的新幹線月台上,拼盡全力憤怒追趕「光123號」列車的情形。
「不會吧?……」她在空無一人的店內,差一點叫出聲來,「我在這裏!……我這三年半都住在庄原啊!……我的確去大阪和福岡的銀行取過錢,但從沒有去過大阪以東的地方。」
餐吧的常客宮下智明,是車站附近老字號點心店的大少爺,據說一直沒有結婚。他是個靦腆、內向的人,儘管數次向智惠子示好,但她嚴格將彼此的關係,控制在客人和女招待的範圍之內。
入夜以後,智惠子決定在庄原這座城裡走走。
「五百萬日元的賞金,是不是太高了?」
宮下沒有就這個話題再說下去。
「這個城市是否適合藏身呢?……或許岡山、廣島那樣的大城市更適合些。但是,既然來了,就先看看這兒的狀況吧。今天暫且住下,明天再考慮怎麼辦。」
「你父親對這五百萬日元的賞金,有何看法?」
「不會吧?」
智惠子想冷靜一會兒,借口去了一趟廁所。站在盥洗台前,鏡子里映出自己的臉。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是有人故意將她的物品,放在現場,以圖栽贓?報道中沒有寫明,遺留物具體是什麼,她對這點耿耿於懷。
「你認為歹徒為什麼要這麼做?」
老闆娘說,辭職的人的房間空了出來,智惠子可以去那兒住。對於沒有身份證明的人來說,租房子很困難。如果不接受老闆娘的好意,她只能找一份夜店的工作,通過夜店的人做擔保去租房;或者找一個有錢的男人,被男人包養。
洋司對智惠子擺脫他的追蹤,一直耿耿於懷。那人蛇蝎心腸,逮住了智惠子以後,必將除之而後快。
「我作為當地居民,和大家一起,積极參与了巡邏。」
與其在大城市間四處輾轉,不如在小地方,與世無爭地生活,這樣才能避人耳目。然而,只要外部發生了一件事情,在連鎖反應的作用下,就像是雪球引發雪崩,或者小石子激起層層漣漪一般……
「初子,下次你同宮下先生開車去兜兜風怎麼樣?」老闆娘說。
「老闆娘交給我的https://read.99csw.com魚糕和乳酪,我忘放進冰箱了。現在都壞了吧?」
車站裡並不冷清。山陽本線的普通電車還在運行,智惠子看到不少上班族模樣的男女,以及參加俱樂部活動后,回家的髙中生。
「你站住!……」男人連忙大聲喝道。
「我來這兒快四年了,也是第一次見識這麼大的霧。」
絕望感牢牢擭住了智惠子。與其被洋司抓住,還不如向警察自首。她正要尖叫,男人的大手卻捂住了她的嘴巴。
「啊?……你是從福山過來的?」宮下試探性地問。
「房租五萬日元。後來我又買了電視、冰箱和衣櫃,都是便宜貨。我盡量把錢節約下來。因為我無法辦理存摺,所以,存款都藏在了衣櫃里。」
她在三宮站前下車,換乘另…輛計程車,請司機介紹一家性價比髙的旅館。可笑的是,她最後被載到了的新神戶站附近的一家商務旅館。
畫面切換,一個凶神惡煞般的男人的面龐,迅速出現在屏幕上:「大家一起,都來搜尋通緝犯吧。接下來的案子,是兩年前名古屋的連續強|奸案。兩年過去了,兇手依然逍遙法外。他身高一米六五,中等身材……」
他們出神地盯著智惠子的手。智惠子假裝沒有看見,徑直拿起杯子,一口喝完,然後朝洗碗池走去。
她只有逃。逃到哪兒去呢?她完全沒有頭緒。突然,她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金字塔。藏進日本金字塔所在的葦岳山,再伺機逃跑。但這隻是異想天開。躲進葦岳山,她很可能死了都沒人知道。
「聽見電話錄音時,我就知道了。畢竟共事了三年多,那笑聲太熟悉了,僅憑通緝照片還認不出來。我當下就起了疑心,再仔細看看那孩子的臉,跟照片真的有不少地方相似,我就更加驚訝了。」
「是她主動提供的。據說之前,智惠子曾打過威脅電話,所以她做好了準備,再有電話就立即錄下來。」
她覺得宮下的行為有點怪,但最好不要表現出懷疑的樣子。
但丟掉箱子的話,我就會被逮住——不對,我帶著這個累贅,照樣會被警察逮住。既然結果都一樣,那還不如繼續帶著箱子逃。
「這樣做,難道不是為了掩飾手術失敗的事實嗎?」
她不知道這個「東城」是什麼地方,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地名怎麼念。偶爾做一次沒有目的地的旅行,不也挺好的么?本來來到福山就純屬偶然,而去東城也是一時興起,有什麼不可以?在時效到期前,還不知道將有多少事等著她。
自從逃離青森后,一晃又是三年過去了。她來到這裏,過上了祥和寧靜的日子。只要不浪費,她就不用擔心金錢的問題。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融入了這個地方。
「有緣再見。」
「我倒了一杯水讓她喝。也許手法太拙劣,被她識破了吧。後來,我們把杯子交給警察。因為上面有水滴,提取不到清晰的指紋,但警察還是釆取了行動。」
「你沒有想到美容整形醫生會打來電話?」
「電視節目讓你最終確信了?」
智惠子微鞠一躬道:「謝謝!」
兩個小時的車,坐得人十分疲憊,而且,她也想上廁所了。
「叫你站住!」
「那個人能肯定?」
「拜託了。」智惠子抓住宮下的胳膊搖晃起來,「我想去,我想去嘛。」

13

她想伸伸腿,腹部卻一陣劇痛,她忍不住慘叫起來。
「友竹智惠子離開庄原之後,你認為她會去什麼地方?」
公交車離開后,她開始朝休息區走去。那裡有個觀景的平台,似乎能從那兒看到湖。
「我不知道她是從哪條路逃跑的,但她確實逃走了。有傳言說,她跑到金字塔去了,警察也搜了山,但初子還是從這座城市消失了。遺憾的是,在外人看來,我是因為貪戀賞金,才出賣了那孩子。要是能再見到她,我真想對她說句對不起……我並不想害她,但我不去做,別人也會那麼做,我是沒有辦法呀。結果她逃掉了,賞金也泡了湯。這也好。我至今都不相信那孩子會殺人的,我猜絕對是哪兒搞錯了。她身世那麼可憐,卻又在那麼努力地生活下去。我想,其中必定有冤情。」「裕子」餐吧的老闆娘一邊嘆息,一邊喝著兌水的威士忌。
然而,這一連串古怪的案件,吸引了媒體的注意。進入5月,某家民營電視台,播放了一檔三小時的特別節目,名叫《你身邊的通緝犯》……
「你的工資是多少?」
這時,吧台背後的老闆娘笑了:「宮下先生,您別這麼害羞嘛!初子也喜歡宮下先生。你們是彼此都有好感……」
「我知道。那期節目播放中,就有人報告,兇手此刻就在彈珠店,對吧?」
「嗯!……」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我身份的?」智惠子惴惴不安地問。

02

智惠子在這裏用的名字是「初子」,她已經習以為常。
「可以這麼說。我作為一名退休刑警、一名市民,經常出現在現場附近,但是,我有一個老毛病——其實是舊傷的後遺症……」
她後悔自己下了公交車。她應該一直坐到終點站的。不久,一對五十歲左右的男女,乘車來到這裏。智惠子下定決心,上前詢問站在瞭望台的兩人道:「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是要去東城嗎?」
「咱們去金字塔吧。」
「嗯,沒問題。我最喜歡徒步旅行了。」
智惠子苦想了很久,也沒找到答案。還要等一段時間,才到下午五點,她決定提前去店裡。
「當然注意到了。歹徒在被害人旁邊,留下了友竹智惠子的東西——縫有『CT』字樣的手絹,『CT』是友竹智惠子的首字母縮寫。」
總之先去車站吧。拿定主意她打開門,忽然有人抓住了她的肩。智惠子「啊」地尖叫了一聲。
不,等等。亮子把智惠子的東西弄到手的可能性,是不是太低了?而從這方面考慮,洋司的嫌疑最大。智惠子有許多東西,都留在了同洋司生活過的公寓里。
在這樣的情況下,她今天去「裕子」餐吧,會不會太危險呢?……不,還是要去店裡,看看老闆娘的情況。她是一個老實人,如果對自己生疑,一定會在態度上表現出來。要是她沒有識破自己的身份,那自己接著幹下去就好了。
「初子喝水不?外面很熱吧?……」老闆娘指著男人左側的位子,「就坐在立花先生旁邊吧。」
「嗨!——別出聲。不好意思,嚇到你了。」宮下智明神色凝重地站在門外。
「警察沒有追查到,她打電話的地點,但林田亮子女士,將友竹智惠子的電話錄了下來,對吧?」
「當時還在營業,如果立刻打電話,肯定會打草驚蛇的,而且,我也不能百分之百地斷定,初子就是通緝犯。」
「即便如此,仍舊晚了一步。」
「如夢似幻,太漂亮了。」
「我正打算坐JR去那兒呢。」
「你的笑容真美,我永遠都不會忘記你的容顏。」
「如果剛才老闆娘沒有去報案,只是去買東西的話,那她回來之後,看到我不在,一定會很困擾吧。哎呀,我在想什麼呢!」
在福山站待得越久越危險,必須儘快乘新幹線離開。
「車站。」
智惠子喘不過氣來了,但她絕不能停步。疲勞一點點加劇,腳步越來越沉,躲避追捕的強烈願望,驅使著她在棲身近四年的庄原左突右奔。
「還有別的什麼人察覺到嗎?」
「但我就是感覺自己有罪。我是個從不說假話的人,出了那件事,我不能原諒自己。」
「是的,宮下先生說過這樣的話。我覺得,從某種意義上,是對我的警告。老闆娘雖然是個好人,但在錢方面,卻把持不住。」
那是飽含愛意的擁抱。
智惠子一百八十度轉身,沿小巷逃跑。她很想扔掉手提箱,但卻做不到。裏面裝了兩百萬日元現金啊。可如果被抓住,這筆錢又有什麼意義呢?
「啊,好吃!……」她由衷地讚歎道。肚子突然就感到餓了,三下五除二便吃了個精光。
「我也給老闆娘惹麻煩了。」
「是的。雖然我並不知情,但客觀上,還是幫助了她逃跑。」
「哎喲!」男人發出一聲呻|吟,隨後,智惠子的腹部挨了一記重擊,她暈了過去。
廣島縣庄原市,「裕子」卡拉OK餐吧。
「這有什麼古怪的?」
這或許也不錯。沒有固定目的地的旅行。她的旅行還要持續八年之久。
「嗯,很遺憾,這是規定。我在2000年3月就退休了。」安岡留吉緊咬嘴唇,一臉不甘地說。
「我不記得了。多半是待在自己的房間里。」
2002年4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五點鐘,智惠子提前來到餐吧,用老闆娘交給她的鑰匙開門,在開店之前掃掃地,擦擦吧台和桌子。她當時已經深得老闆娘的信任了。
晚十點零九分,列車抵達新神戶。她覺得應當儘可能遠離新幹線,於是決定乘坐計程車,前往神戶的商業街。
「是的。智惠子的臉,同通輯照片上的大不相同。女人只要一變髮型,給人的印象就全變了。她那個樣子,只要不注意看,就根本認不出來。」
智惠子是偶然發現,自己已經遭到懸賞捉拿了。被懸賞捉拿本身很不幸,但看到那檔播放懸賞通告的節目,卻是一種幸運。知道自己值多少錢,總比什麼都不知道要好。
「你是指大阪美容整形醫院的電話吧?」
從車站出發走了五分鐘,便找到了那家市區中的旅館,名叫「庄原商務旅館」,是一座五層髙小樓。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智惠子用的是竹村初子的名字,地址留的是神奈川縣川崎市麻生區中町。
「聽你的發音,像是關東那邊的。」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可能記得那麼清楚。」
「歡迎晚上再來。」智惠子努力擠出笑容說。
宮下身邊的位子還空著。智惠子挪了過去。擺脫了警察和洋司的興奮,讓她沒喝多少就醉了,精神勁兒特別足。
「啊,原來如此。」宮下似乎沒有起疑,將飯糰放進嘴中,繼續問她,「你喜歡和客人打交道?」
「你不覺得她是罪犯?」
「大概二百萬日元吧。餐吧里氣氛隨意,穿著方面不用太講究,偶爾換一、兩套就可以了。盡量避免浪費。」

04

「在我主持的其他節目快結束的時候,一名整形外科醫生,提供了重要情報,稱友竹智惠子在他所在的醫院,曾經接受過整形手術。」
「想都別想,我不會束手就擒的!」她用力咬住了男人的手。
「就像電影中的分別場景一樣。再見。」智惠子打開門,在福山站前的轉盤處下了車。
智惠子站起來,與宮下相擁。宮下將臉湊過來的時候,她沒有拒絕。
公交車的電子報站聲傳來:「下一站是神龍湖。」她覺得「神龍」這個名字,聽起來特彆氣派,忍不住跟著念了一遍。
「要是弄錯了,會給初子平添困擾的。並且,如果她知道,我在懷疑她,關係說不定就會鬧僵了。」
她拿起中號啤酒杯,嘗了一口生啤。涼涼的,很好喝。
「嗯,謝謝。」智惠子依言落座。老闆娘打開冰箱,將塑料瓶中的水倒進杯子,遞到智惠子面前。感覺跟平常不大一樣。
確認列車開動之後,智惠子走進二號車廂,乘客稀稀落落的,她坐read•99csw.com到靠窗的E席上。直到抵達下一站岡山的時候,智惠子的緊張才得以緩解。
「為什麼手術后沒有拍照片?」
我的聲音,友竹智惠子的聲音。
指紋?他們是想取我的指紋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忘不了隔著車廂玻璃,不到三十厘米,那雙滿含憎恨的眼睛。後來,智惠子又四處取錢,挑釁洋司。洋司絕對也去過福岡、廣島、岡山和神戶。他的搜查屢屢無果而終,怒火越燃越旺。他不是傻瓜。幾經謀划,他於是精心設計了一個大陷講——通過栽贓陷害,激怒智惠子,誘使她重返狹山,自投羅網。
「沒有,他們讓我暢所欲言。但我畢竟是退休刑警,知道哪些話當講,哪些話不當講。我盡量陳述了事實。主持人美濃川先生很會問話,在他的誘導下,我回憶起了許多事情,對我的調査很有幫助。」
「宮下先生送的。」老闆娘指著坐在吧台遠端的男人說。
「啊,不好意思。我要去終點站。」她連忙擠出一個笑臉。
卡拉OK餐吧「裕子」,是庄原市中心的一家小店。白天提供套餐和咖啡,晚上五點過後,就變成了快餐。智惠子現在就在那裡上班。
逃離「裕子」餐吧后,智惠子自認為擺脫了追蹤者,但總是感覺有人就在身後,並且,那人正一步步地逼近。
或許是解除了緊張感所帶來的興奮所致,她請宮下走進自己的房間。宮下沒有拒絕。
「你是怎麼回答警察的?」
這檔節目播出的時候,友竹智惠子正在「裕子」餐吧工作。2002年5月的下旬,庄原附近的山野剛披上綠裝。智惠子為包廂的客人們,兌好了一杯威士忌酒,遞了過去。在卡拉OK的舞台上,一名常客正在演唱《廢物》
「不是,真的金字塔,就在這附近。」老闆娘說,一邊朝宮下使了個眼色,「就讓宮下先生給你介紹一下吧。」
「節目結束之後,仍然可以聯繫電視台。」
濃霧覆蓋著整座庄原城。
「和我―起唱歌吧。」智惠子指著卡拉OK電唱設備說,「就當是回禮。」
「我不會有事。將你送到福山後,我立即回來,就不會被發現。」
「你認為她會去哪兒呢?」
「嗯,那種節目特別受歡迎。有時候,節目正在播出,目擊報告就來了,有的甚至最後抓到了逃犯。我上次親自製作的那期節目,就逮住了兩個逃犯。其中一個是男性連續搶劫殺人犯,原來還當過警察呢。我太興奮了,收視率也一路飆高……在警察的全面協助下,常會有始料未及的情況發生,真的很有意思。」
「宮下智明先生也看出來了?」
「不是去你的店裡?」
「沒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所以,情不自禁笑出來了。」
智惠子正要細問,宮下卻一踩油門開走了。
「啊,嚇了我一跳。宮下先生,您在這兒千什麼?」
搜尋通緝犯的節目播出大概二十天後,6月12日,智惠子覺得有點累,於是,睡了個午覺;她打算下午五點到餐吧,那時再做清潔也來得及。她迷迷糊糊地睡到兩點,醒來后,她用遙控器打開電視,剛好看到那檔新聞節目。
「你這人可真愛打聽,居然找我調查友竹智惠子。」橋元美容整形醫院院長橋元英樹,坐在椅子上傲慢地說。
沉重的腳步,凌亂的呼吸。
「與其說是搜查,不如說是自願追捕。我的工作,就是找出那傢伙,然後通知警方。當然都是義務勞動。我老伴在我退休前兩年,得腦溢血過世了,我一直給她添麻煩,卻沒有為她做一件事情,這讓我悔恨不已。但不可否認的是,老伴的過世,也使我了無牽挂,可以全身心地尋找智惠子了。」
橋元漲得滿臉通紅:「喂,你怎麼說話的!……我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見你,你居然懷疑我?……快給我走!……」

12

「有人懸賞捉拿你?」
老闆娘瀧澤裕子四十八歲,體形豐|滿,開朗外向,為人厚道。來庄原的第一天,智惠子偶然發現了這家店,便進來用餐。她想喝點東西。啤酒加下酒菜,或許是不錯的選擇。當時她手頭的現金,只有十五萬日元。
她還給林田亮子打過多次電話,提醒她,協議尚未得到履行。這也是為了讓她知道,這案子還沒有了結。
庄原的人們都很友善。在友竹智惠子看來,她在庄原的這三年半,是逃亡生涯中「最平靜的時期」。她一度認為,這種平靜能持續下去,但這隻是她美好的願望罷了。
「為什麼?……是醫生的良心,驅使我這麼做的,因為我為她做的整容手術,給警察的搜查,帶來了極大的阻力,我深感自責。」
「唔,我想送你回家。」
又開車行駛了十五分鐘,寫著「日本金字塔」的路牌,便赫然映入眼睛。
「立花先生?」
「啊?……真的?」
「從福山逃走?」
「嗯,太可惜了。那麼多人圍捕智惠子,結果還是讓她逃了,警察威信掃地。我後來聽說了這件事,氣得肚子都炸了。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沒資格指責人家。」安岡吐著煙圈苦笑道。
為了有意將大家的注意力,從搜尋通緝犯的節目上移開,智惠子可能有點強人所難了。
「您要帶我去?」
「是那件流竄犯連續傷人案?」
「不知道。從福山來的路上,我乘公交車經過神龍湖,但隨後就搭本地人的便車,來到這兒了,路上什麼都沒看到。」
「哎?這樣啊。」智惠子將杯子放進洗碗池。
車穿過市區朝南駛去,但能見度極低,偶爾對面有車開過來,只有藉助車前燈,才能看到它們。車只能沿著432號線的道路標記前進。隨著道路,從盆地往山上延伸,車終於鑽出了濃霧。宮下將車停在一個合適的位置上,說道:「咱們先在這兒下車看看吧。」
「不錯。既是對被害人家屬的嘲弄,也是對社會全體的挑釁。這段錄音對智惠子相當不利。我想,大多數觀眾都會情不自禁地咒罵:『可惡!一定要抓住這個壞女人!』」
「宮下先生的意思,我多多少也聽懂了些。搜尋通緝犯的特別節目播出后,事態發展可以說急轉直下。」
「嗯,來過我住的房子。」
「在青森,你也照樣沒能抓住她。」
「後來還播放了智惠子的電話錄音?」
「對。他們倆正在商量什麼事。」
宮下咧嘴一笑,點頭道:「車開到一半,就得下車步行,你沒問題吧?」
「請用吧,嘗嘗好不好吃。」
「不,我感覺這是兇手故意所為。如果友竹智惠子是歹徒的話,她絕不會將自己的東西,故意遺失在現場。以常識判斷,這隻可能是有人故意陷害她。手絹上也沒有指紋……」
智惠子靠近宮下,將頭放在他的肩膀上。這種程度的親熱,是對客人的一種服務,但最近智惠子也樂在其中。宮下羞怯地往右挪了挪身子。他並不討厭同智惠子接觸。也正因為深知這一點,智惠子才把臉貼在他肩上,把手搭在他背上。
「以醫生的良心而論,一點也不高。」橋元院長不快地吸了口洋煙。
「嗯,這太讓我心痛了。提供有力情報協助抓捕的人,將獲得五百萬日元。五百萬日元可不是小數目,普通人聽了,眼睛都會瞪大,對通緝犯就在自己身邊的人來說,誘惑自然就更大了。所以,我並不想指責老闆娘,我覺得,自己也給老闆娘添了不少麻煩。雇傭了我三年半,還租給我公寓住,她對我是有恩的……要知道,我可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流浪者啊。」
「宮下提醒你『當心老闆娘』?」
「那段電話錄音,是被害人的妻子主動提供的嗎?」
「我再也不能幫到你什麼,只能祈禱你能成功逃脫。」
沿著緩緩的山路,走了大概四十分鐘,就看到了牌坊和巨石群。葦岳山呈三角形,一路上的風光,並沒有太大變化。抵達山頂后,景色也乏善可陳。
「她變換了髮型,頭髮剪短了,還戴上了眼鏡,光這樣做,給人的印象就大不一樣。」
智惠子在逃亡。她將手中的手提箱扛到肩上,愈發感覺沉重,彷彿逃亡的歲月,都塞在裏面一樣。
智惠子若無其事地觀察著福山站內的情況,沒有發現像警察一般模樣的人。即使有穿便裝的刑警埋伏,她也看得出來。畢竟已經逃亡六年了,她的直覺被磨礪得相當敏銳,幾乎成了動物的一種防禦本能。
「只要顧客付錢,就算是罪犯,你也可以為其做手術。你並非有意幫她逃跑,應該不用承擔責任,無需為此難以釋懷的。」
溝通后,屏幕上並排顯示出兩張智惠子的照片——警察提供的通緝照片,和整形外科醫院提供的,她接受手術前的照片。智惠子全身都在發抖。
智惠子確認老闆娘繞過了轉角,立刻關上店門,步行五分鐘回到公寓。她將衣服和裝現金的袋子塞進手提箱。她要從庄原埤跑,這時候只能選擇JR,坐下午六點開往三次的列車,然後,在那裡換車前往廣島,九點應該就能到達廣島。
「到時你可以自由選擇,乘新幹線去任何地方。如果走在高速公路,三個多小時就能到大阪。但現在路上安裝了監控攝像。會把我們拍下來,反而很危險。」宮下熱情洋溢地說道。
她快步走到自動售票機前,想買從福山到新大阪的自由席特快車票。但忙中出錯,如按到了旁邊的「新神戶」的鍵。由於沒時間退票了,她只好將錯就錯。穿過檢票口,登上新幹線月台,這時開往新大阪的「光394號」剛好進站。
-個四十多歲、穿白大褂的胖男人出現在屏冪上,是那傢伙,那個庸醫。
宮下介紹說,昭和九年,有金字塔研究者,在這裏發現了人工堆砌的巨石群,於是發表文章稱,葦岳山上有世界上最古老的金字塔。聽上去不可思議,但這裏的巨石群,應該是很早之前用於祭祀的。
「宮下先生的店?」
「啊,那個啊。」宮下支吾著點了點頭。他有沒有察覺剛才智惠子的異樣呢?
「坐過了就糟了。還有三十分鐘到東城。」
「這麼說,除了星期天,每周掙六萬日元,一個月掙二十四萬日元……這筆錢,足夠房租和吃穿方面的花銷嗎?」
智惠子的大腦一片混亂:混蛋,宮下為什麼要送我去福山呢?
「就算我現在想也做不到。在這種情況下,我光是顧著逃亡,都已經喘不過氣來了。」
「我經常去健身,還去山上徒步。」
智惠子走近宮下,挽住他的手。生性害羞的宮下先生,不僅沒有躲避,反而攬住了她的肩。
「啊哈!今天的霧可真大啊。我打小就生活在庄原,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霧呢。」
「初子,這個星期天,你有空嗎?」
「感謝您百忙之中,接受我的採訪。S先生,您每年都會策劃幾期,追蹤通緝犯的節目吧?
正午剛過,車就開到了庄原。這是一座位於廣島縣東北部、中國山地盆地之中的城市。那對夫婦將她送到了車站,智惠子給老夫婦告訴她的一家便宜旅館打去電話。對方報價說,單間一天四千八百日元,最好下午兩點以後入住,但現在過去也可以。
「那你後來決定報警,是為了得到賞金?」
「是的。我偶然看到了報紙上有關她的報道。狹山市發生了流竄犯連續傷人案,現場發現了友竹智惠子的物品,我覺得,這是一個好機會,剛read•99csw.com好人們就快把她給忘了,想當初,她鬧出的動靜可不小——殺了人,還從醫院里逃走了。我覺得,這傢伙值得報道,肯定會引發街頭巷尾的又一輪熱議的!」
她發現店前的招牌旁有一個黑影。有人想伏擊她。流竄犯?她立刻擺出防禦姿勢。
「唔,差不多。」智惠子含含糊糊地說,「我已經入住旅館了,想出來喝喝酒、散散心。」
這不利於指紋採集,反倒對智惠子有利。
她的公寓就在附近。警察剛才還在她家門口,現在卻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是進房間搜查了么?不,看不見燈光,裏面應該沒有人。
公交車在山中穿行,經過了一個叫做「吳之巔」的地方后——那裡多半是這條路線中,海拔最高的地點——車便開始下坡。一看手錶,離開福山已經兩個小時了。
節目是直播的,聲音戛然而止,收尾顯得很倉促。節目結束后,流動字幕顯示仍接受觀眾舉報,最後還公布了電話號碼,接著便進入了廣告時間。
「那你願不願意到日本點心店工作呢?」
四點剛過,儘管尚未進入梅雨季節,天空卻密雲低垂,空氣中飽含著水汽,讓人覺得雨季近了。天氣預報說,明天自西向東有一場降雨。
「啊,太開心了。」
「上次真不好意思。」智惠子看著中年男人,熱情地招呼道。
「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臉上有傷,我還以為是被誰打了呢。但我從未想過,她會是殺人犯。」
「是的。」
兩人唱了首《銀座戀愛故事》。智惠子聽到台下,又有人拍手喝彩。再次清醒過來時,吧台前只剩她一人了。
得知宮下原來另有所指,身體緊繃的智惠子,突然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腳也一下子軟了。宮下將就要癱倒在地的智惠子摟起來。
放在宮下背上的手不住地顫抖。冷靜,沒事的,一定要冷靜!智惠子反覆暗示自己,但手卻完全不聽大腦的指揮。
「我沒事兒。有點兒感冒罷了。」智惠子故意用鼻子哼了兩聲,擠出一個微笑,心情隨之平靜下來,轉換話題道,「對了,宮下先生,接著給我講講,剛才提到的金字塔吧。」
「唔,金字塔什麼的,只是個噱頭罷了。」宮下平常不善言辭,今天一路上卻說個不停。
老闆娘搖頭道:「沒事沒事。都是些雜活兒。我六點就回來,店裡就先交給你打理了。」說著,老闆娘就走了。
「哎呀,你今天來得真早。」老闆娘緊張兮兮地說。電視開著,放的是智惠子剛才看的那檔節目。老闆娘穿著輕便的牛仔褲和T恤衫子,也沒怎麼化妝。
「嗯。」
「不行。我不能上他的當。警察也不會相信這些偽造的線索。」智惠子為自己差點上當感到羞愧。在識破洋司的詭計之後,她又恢復了平靜。
「啊,你醒啦?」是宮下智明的聲音,「對不起,我下手重了。但如果不那樣做,你是不會聽我的話的。」
「不錯。那個庸醫!……他手術失敗了,還恬不知恥地出來說。我右眼旁邊至今都留有傷疤,雙眼皮也要變回單眼皮。這算哪門子整形!他絕對在手術前喝酒了,事後還讓老爸出來,為他擦屁股。」
她聽見背後男人的怒吼。
庄原是一個人口三萬的小城。這裏當然也有銀行,但她不會再犯從居住地銀行取錢的錯誤。她在白天趕往廣島市,從都市銀行的自動取款機,里取出錢來,以補充所剩不多的現金。洋司會根據她的取錢記錄,查出她的所在地,而她已經識破了洋司的伎倆,於是將計就計,一次就取出了數十萬日元。
「這麼老遠趕來,你辛苦了。初子一定很恨我吧。啊……初子是那孩子在這兒用的名字。我覺得這個名字更適合她。」
「打電話來的是醫生本人?」

10

「儘管如此,對你們來說,這也是很大的進展吧?」
「我深感自責。我為友竹智惠子做了整形手術,妨礙了搜査進行。所以,為了彌補過失,我宣布:如果有人能提供有助於逮捕友竹智惠子的情報,將獲得賞金五百萬日元。歡迎知情者舉報。」說著,他神情誠懇地鞠了一躬。
這時,電視中顯示出智惠子的頭像,老闆娘和宮下都看到了這一畫面。
「現在己收到大阪方面的情報,據說在彈珠店,發現了一個面容相近的男子。」
庄原那地方,她從來沒有聽說過。在不可思議的命運之手的指引下,智惠子以搭便車的形式,突然來到了庄原。
剛才電視中智惠子的笑聲,是她給林田亮子打電話時發出的。那個女人把她們的電話錄了音。經電視上這麼一放,智惠子「無恥殺人犯」的形象,已經深深地根植于觀眾心中。
「不錯。那位先生覺得,自己對友竹智惠子的逃亡,負有不可推卸責任。他已經退休,言論上不再受到束縛,所以,我們把他請來,以資深警官的身份,回憶智惠子當年脫逃的情形。」
「我只能送你到這裏,以後怎麼辦,就靠你自己了。」宮下抓住智惠子的手,將她整個人都拉了過來,「我相信你。即使你殺了人,也肯定是不得已而為之。你被丈夫虐待,我很同情你。」
「不行,那兒很危險。」宮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認為,友竹智惠子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覺得她會是殺人兇手嗎?」
同通緝照片相比,鏡中的智惠子,宛如另一個人,但聲音不可能整形。播放那段錄音的時候,老闆娘、宮下和智惠子之間的空氣,不是瞬間凝固了嗎?
「立花先生是個『妻管嚴』,在老婆面前抬不起頭來。」
「我在『裕子』餐吧工作。」智惠子連忙回答,低下了頭。
說話間,已經五點了。智惠子開始做開店前的準備。她發現那個杯子,不知何時不見了。
「你沒有注意到,歹徒遺留下來的東西嗎?」
智惠子已經決定相信他了:「希望沒給宮下先生惹麻煩。你這樣幫我,會被當成協助我逃跑的共犯的。」
「啊,是這件事啊。」老闆娘假惺惺地笑道。
該如何掩飾呢?智惠子「嗯」了一聲,想掙脫宮下,但反而被宮下一把拉了過去,緊緊抱在懷中。
「據你推測,她那個時候藏匿在什麼地方?」
「這下你確定我不是警察了吧?」宮下平靜地說。
「不是。你覺得我是哪兒的人?」
「我有點不放心,所以就來了。」智惠子說。
從走回停車場到坐進車裡的這段時間,兩人也沒怎麼談話。
「你不是要找個地方埋了我吧?」
「他老婆不讓他來這兒?」
若乘下行列車去廣島的話,警察肯定會在廣島站,等她自投羅網。經行廣島的新幹線,被檢查的可能性當然也很高。這樣,就只能乘上行列車。最早的一班九點十三分發車,前往新大阪。智惠子一看手錶,就在七分鐘后。
「我想去看看。您能不能帶我去?」
「原來是你給她整了容?」
「我不會辯解。但我逃亡是有理由的,我不能原諒丈夫洋司,我不想讓那個男人活在這個世界上。」
那就去博多?停靠的站點有廣島、小郡、小倉。抵達博多的時間,是十一點四十一分,差不多已經是半夜了。
不,上次心中這樣小鹿亂撞,還是小學初戀的時候——那一天,她知道了男孩和女孩的不同。
時間已過零點。智惠子腳步輕飄地走回了旅館。
「三年來你存了多少錢?」
「我不願看你落入警察之手。我想盡量幫你逃走。」
「我覺得可以。」
「吧台上放著一個小電視,當時看電視的,只有我和宮下先生。初子好像也在附近。」
月台上只有零零星星的乘客,她沒有發現像警察的人。就在快要發車的時候,她來到二號車廂門前,裝作與人道別的樣子,但在廣播通知即將發車、車門馬上關閉的時候,她跳上了車。
「這樣啊。您找我什麼事?」
回到庄原,宮下將智惠子送回公寓,道別前,意味深長地說:「你最好當心老闆娘。」
這裡是中國山地的深山,她感覺自己彷彿到了一個偏遠蠻荒之所,但中國地區的山並不險峻,山勢平緩而柔和,公交車就沿著山麓,蜿蜓前行。
汽車在山道上行駛,時速只有六十公里左右,宮下維持著不快不慢的速度,避免引人注意。車在路邊停過一次,智惠子從後排移到副駕駛座上。
上午八點半,門鈴響了。開門一看,門外站著的正是宮下智明。
兩人將一層塑料布鋪在山頂的平地上,並排而坐。智惠子從野餐籃里,取出飯糰和炸雞塊。
清醒后,智惠子發現自己處在黑暗之中。她似乎正躺在車的後排座位上。上半身壓在墊子上,雙腿像蝦一樣,不自然地彎曲著。
「司機先生,我要在神龍湖下車。」
「請問,你為什麼要懸賞捉拿她呢?」
「就要打烊了。」老闆娘說。
說起來,武田勝七郎和宮下智明都很善良,屬於同一類人。可能是因為受夠了洋司的暴戾吧,智惠子才會下意識地選擇溫厚的男人。
但諷剌的是,當男人發出聲音時,她的身體重又活絡起來。
「裕子」餐吧就在離車站不遠的小巷裡,平日午後,基本沒什麼人經過。智惠子一般五點開門,然後打掃衛生,但今天不知何故,店門已經開了,拔掉電源的招牌上,搭著一塊綠色墊子。智惠子走進店內,發現老闆娘和一名中年男人正隔著吧台,神情嚴肅地商量著什麼。男人背坐在吧台前的座位上,覺察有人進屋后,他轉過了頭。
「那兇手是誰?有沒有被抓住?……」
啊哈哈哈……好險好險,我得掛了。被警察追蹤到我在哪兒就糟了。別忘了殺洋司哦。拜託啦。
早知如此,還不如去金字塔算了。智惠子腦子裡開始冒出,各種不著邊際的想法。
「友竹智惠子從青森逃脫之後,一直下落不明。安岡警官的直覺應驗了,她果然去了大阪。」
「喂!喂!喂!……話別說得這麼難聽嘛。我猶豫了好多天,後來見電視上,又有人出了賞金,這時,一個人到我這兒來,說初子可能就是節目中的那個女人。我當即表示否定。」
「剛去的話工資不高,不過,只需要白天上班,比較輕鬆。」
第一件事情,來自於報紙上的一小則報道,這則報道,是智惠子偶然看到的。
「既然你己經見識了金字塔是啥樣,不如就回去了吧……」
「我在店裡,偶然遇到了我們在金字塔見到的那個人。」
「這話我也想問你。」
然而,離時效到期還有九年。十五年真的好漫長啊。簡直就像是天文數字。一想到才熬過六年,她就憂鬱不已。但是,只要專註于享受眼前的生活,她就能忘記等著她的漫長歲月。至少這三年她就是這麼過來的。
「過去?……」
「反正順路,不如坐我們的車去吧。你也同意吧?」男人非常熱心,對他的夫人說。
接下來,是去岡山還是博多呢?
「沒想到,宮下先生這麼健壯。肌肉發達啊。」
「就像健忘症一樣。在某些時候,我的記憶就會喪失。這種情況,經常出現。我現在就有點……」
「當然,但他們全都否認,自己做過這種事。」
「搜尋通緝犯的節目很有效果吧?」
「據九-九-藏-書說,這附近的金字塔的建造年代,比繩紋時代還早。」
「一般來說,她最可能去廣島,然後從那裡乘坐新幹線,至於向西還是向東,我傾向於向東。鑒於狹山附近,最近發生了一連串古怪的案件,我甚至認為,她會直接返回東京。」
外面一片漆黑。她在無人的街道上,慢慢地朝公寓走去。看到那樣的節目之後,腳步難免沉重。平靜的生活,不可能永遠持續。不經意間,過往的案件,被舊事重提。
「是點心店的大少爺。」老闆娘悄悄告訴智惠子,「非常害羞。雖說是老字號的公子,但現在還單身呢。真可惜。」
「你累不累?」

11

我在想什麼呢?智惠子一泄氣,腦子裡就一片空白。
「現在收到了最新情報。大阪的某家整形醫院報告說,四年前,一名頗像友竹智惠子的女人,在該醫院接受了整容手術。儘管尚未確定,但她有可能已經整形。啊,很遺憾,時間快到了。觀眾朋友們,再見。」
「那個人不是常客,只是偶爾來我這兒坐坐。但他見過初子,所以他就想了起來。話說回來,常客反倒不容易察覺,因為在節目播出的時候,常客都到我這兒來喝酒了,沒有人看到節目……」
如果只是她多心就好了。老闆娘和宮下,有沒有察覺智惠子的動搖?她深呼吸了幾下,強迫自己平靜下來,返回店內,然後,若無其事地與其他客人唱歌喝酒……
「我覺得是有人想引智惠子現身。」
山上晴朗,盆地卻被濃霧覆蓋著,彷彿籠罩著乾冰揮發出的氣體一樣。
她來到能看見車站的地方,才發現計程車停靠處,竟然沒有一輛車,車站前站著兩名穿西裝的男人,她立刻意識到他們是刑警。她只好就地折返,往「裕子」餐吧的方向走去。
「看電視節目時。不過,我認識你的時候,就覺得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這三年多的時間里,自己喪失了應有的警惕。她基本上已經恢復了以前的樣子。儘管保留了短髮,但雙眼皮就快變回單眼皮,右眼眼梢附近留下了凹陷的傷症。都是那個庸醫的手術失誤造成的。
「警察都問了你什麼問題?」
報道只有區區數行,如果不留神,就很可能看漏。天可憐見,她才得以無意中看到。
若問誰會陷害她,她立刻想到了一個可能性一一林田亮子。智惠子數次打電話給亮子,催她「趕緊殺掉洋司」,「遵守交換殺人協議」。林田亮子懷恨在心,於是,故意將對智惠子不利的證據,放在現場。
她覺得要看了路線圖才能決定,於是起身前往福山站。
剛才那件事?莫非是電視節目?他果然聽出來了。
「明白。咱們再談談『當心老闆娘』這句話吧。」
智惠子一開始,還驚訝于霧的濃度,但現在已經習慣了,而且喜歡上了這種霧。霧能隱藏秘密,將她的臉裹得嚴嚴實實。在霧裡,時間能無聲無息地流逝過去。
「這位先生是怎麼了?這麼慌張?……」為了試探老闆娘,智惠子故意這麼問道。
「於是,你認為友竹智惠子回來了?」
「那你去關西了嗎?」
「你是否期待觀眾中有人提供情報?」
「沒想到你是這麼開朗的人。」
「怎麼了?」宮下在昏暗的車中驚異地問。
智惠子發現宮下一個人在那兒,於是坐到他身邊的位子上,悄悄問道:「喂,宮下先生,您想喝點什麼?」
「哇!……爽!……」她不由得感嘆了一句,用筷子夾起看上去像筑前煮的東西吃起來。
這裏名義上雖然叫做「湖」,但其實只是水壩,而且,現在水位降低,發白的地表裸|露出來,山上的紅葉,也還要過段日子才適合觀賞。
「流竄犯連續傷人案?」

14

車子停在公寓前。智惠子坐到副駕駛席上,繫上安全帶,宮下打開車前燈,踩下油門。
「安岡警官,你知道庄原的事情吧?」
叫宮下的男人羞澀地笑了,他年紀大概三十五歲上下,白皙的皮膚,高高的鼻樑,看起來相當優雅。
「哦……是什麼後遺症?」
「你有沒有想過她就在庄原?」
「她逃跑的時候,你在做什麼?」
「啊,那種地方我喜歡。別看我現在這樣,高中的時候,理科成績可棒了。」
「讓你見笑了!」宮下嘟噥道,「他們家是生產豆餡兒的,同我家有生意往來。他們家夫人還認識我母親……」
「安岡刑警作為嘉賓登場?」
「雖然我把這個案子,託付給了同事,但人員削減了,又遲遲沒有得到有力的情報,逮捕智惠子,看來是遙遙無期了。喜新厭舊的媒體,早就不報道這件事情了,普通人連案子的內容都忘了。當然,所有懸案都是這種結果,不光是智惠子的案子。」
「畢竟是整形手術,當然會用手術刀切割肌膚。」
「嗯,就是。」
接下來的三天,智惠子都去了「裕子」餐吧。她同老闆娘性格相投,向她適當地講述了自己的身世。說自己被丈夫虐待,從橫濱一直逃到了這裏,想通過旅行,治療受傷的心靈。她臉上的傷極具說服力,老闆娘對她深感同情。
「又不是離婚,而且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能拿來當理由。」老闆娘調侃道。她總是這樣,喜歡口無遮擋地開玩笑;而智惠子則有節制地一邊給客人斟酒,一邊與他調調情,保持適當的距離。
「那你們提取到指紋沒有?」
此後,兩人的談話便時常中斷。見氣氛越來越尷尬,三十分鐘后,宮下站了起來。
上午七點,她打開窗戶,將手伸出窗外,白霧纏繞在她的手臂上,感覺涼絲絲的。然後她又去睡了一覺。九點半過後,她再次起床,先前的濃霧,就像被施了魔法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智惠子在池袋做過女招待,結婚後又賣過保險,她的職業,造就了她對客人的敏銳觀察力。
「醫院只拍攝了手術之前的照片,目的是為了向智惠子說明,將在哪些地方動刀子。問到為什麼沒有術后照片時,醫生說腫脹未消,所以不宜拍照。
「初子,我希望你能成功逃脫。十五年很長,但我希望你能熬出來。這真是我的真心話。」
「是么?……呵呵呵呵!……」他看起來很高興。
本躺在床上的智惠子,猛地從床上彈起來,正襟危坐地注視著電視畫面。
那份報紙放在吧台的角落裡,可能是餐吧的常客宮下智明留下的吧,她一時興起,翻開報紙,漫不經心地瀏覽起來,但當她看到社會版角落裡,貼著一小則報道時,手不自覺地停住了。
「不清楚。我聯繫了她母親和丈夫很多次,但都沒有消息。我覺得她應該在關西。」
「電話里,友竹智惠子的笑聲,給人的印象很深刻呀。」
「時效到期時,我已經四十三歲,是個徹徹底底的大媽了。」
智惠子坐在吧台前,與那名男客人相隔三個位子,要了杯啤酒。吧台上的大盤子里有熟菜,她點了一份。
「老家是福山?」
「嗯,我幫媽媽做過飯,自然記住怎麼做了。」她敷衍道。
晚上九點多,車駛入福山市內。智惠子不知道這個時間段,新幹線的運行狀況,於是決定,搭乘最早到的一班列車。
現在,智惠子三十四歲,已經數次親身體驗過男女之間的關係,能發展到多麼骯髒、混亂、血腥。可以說,她是一個從地獄中爬出來女人。但儘管這樣,她依然期待著像初戀一樣,讓她怦然心動的戀情。
「但我沒有離開過庄原,不知道有什麼旅遊景點。」
「可以這麼說。我覺得,老闆娘那時候,也發現了你的秘密。」
「哦……不記得了?」
「去哪兒?」
「去金字塔?」
「你少血口噴人!滾!不准你再來了!……我沒空見你!」橋元站起身,揚長而去,用力摔上院長室的大門。
智惠子受寵若驚:「但我沒有地方住,又不能一直待在旅館里。」
「是的。」
智惠子想起了在新潟服裝店的往事。當初,武田勝七郎也是讓她從夜店辭職,去他的店裡上班的。
「可是,正是因為你退休了,才可以不受約束,自由行動。」

03

智惠子看到了新幹線的發車時刻表。下行列車中,有晚九點四十一分發車、開往廣島的「回聲657號」;也有晚十點三分發車、開往博多的「光895號」;之後發車的三趙列車,都開往廣島。乘下行列車去廣島相當危險。
「原來如此,怪不得似曾相識。那就不多打攪啦。」男人催女人離開。兩人越過山頂,選擇另一條路下山去了。
「金字塔?」智惠子大叫道,「是主題公園什麼的嗎?」
智惠子站起身,正要掏錢包,老闆娘又說:「宮下先生已經替你付過賬了。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宮下先生那麼開心。如果你還要在這兒待一段時間的話,常來坐坐吧。」
說著說著,老闆娘忽然提議道:「不如你就到我店裡打工吧。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原來打工的人,上個月辭職了。這份工作跟女招待有點像,只需要陪客人喝喝酒、唱唱歌什麼的。白天可以自由安排,只需要晚上來幫幫忙。」
「啊……是誰?」
退休刑警安岡留吉很享受似的抽著煙:「嗯,我也沒有料到,會那麼順利。如果我在職的時候,能做這個節目就好了。」
「這種玩笑一點都不好笑。你想對我做什麼?」智惠子不知道宮下的意圖,「是要把我綁架到什麼地方去,還是直接拖進山裡殺了埋掉?」
曾主持搜索通緝犯節目的主持人,居然也主持這檔節目。他首先對一位知名女歌手的出軌醜聞,添油加醋地惡炒了一番。
上次在別人面前唱歌,是多少年前的事啊?二十歲出頭、當女招待的時候,她曾同客人合唱過。
「隨你怎麼說。不過,在我家附近,發生了古怪的案子,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的手就像是用黏合劑粘在了宮下的背上一樣。她好不容易,才將手從他身上挪開,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她的房間在二樓,雖然小,但卻有一個可以洗澡的衛生間。早上什麼也沒有吃,可她一點食慾都沒有。想倒在床上睡一會兒,卻怎麼也睡不著。一想到前途問題,她就惶惑不安。
「你給她動手術的時候,你還不是院長吧?」
「哎?真稀罕,太陽打西邊出來啦。」
埼玉流竄犯案件中的疑點埼玉縣縣警巳經注意到,發生在該縣南部的流竄犯無差別襲擊案,有一個共通點,即現場遺留物,均屬於七年前,從狹山市醫院逃脫的殺人犯……縣警認為,該逃犯可能返回原地,再次作案,並據此展開了搜查……
福山的市中心在南部,朝北行駛的公交車,很快就穿過了市區。隨著地勢越來越高,人家也越來越稀少。她望著車窗外面的風景,不知不覺間便睡著了。公交車有節奏的晃動,讓她感覺很舒服。
「差不多要一個小時吧。」
反正都是一次茫然懵懂的旅程,不如索性按照自己的喜好,在空白的地圖上,勾勒出路線來吧。
過去我結過婚——她沒有這樣說。
「別去。有警察埋伏。」一個男人一邊說,一邊將她往後一拽,「跟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