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黑暗審判
事件
一你當時是如何行竊的呢?
「明白了吧?就是因為有人把這封信送到了我家,所以我才把你給找來的。」佐竹靜靜地說道。
六月二十九日,準確而言已經是三十日了。雖然時值梅雨季節,這天卻是一個罕見的晴朗之夜。適度的醉意在全身流轉,沉浸在幸福中,我哼著小曲,從加油機旁轉向,走上了桃園川綠道。站前有家依舊還在營業的餐館,行人的身影不時閃過,但走到這地方,我的前後就再沒有了半個人。
「這個嘛。那男的給人的感覺的確不是太好,但他是否有著能避開警方的眼線不停犯案的頭腦這一點卻讓人抱有疑問。」
「說起那些支援他的傢伙來,據說每周他們都會去探望河原三次呢。」佐竹說道。
佐竹嚴峻的目光,讓我隱隱感覺到一絲不安。
從樓梯上到二樓,舞的房間外也站著警察。那警察衝著屋裡喊了一句,之後就見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刑事走了出來。雖然身材矮小,看起來不大像是警察,但目光卻炯炯有神。
「感覺似乎又有人在跟蹤我了。」舞的聲音顫抖不已,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安。
第三名嫌疑人就是之前已對其展開過描述的,住在杉並區成田西四丁目的公司職員畠村太郎(三十二歲),單身。此人有著偷窺和偷|拍的愛好,與周圍的人都沒什麼交往,眾人都把他當成是個偏執的怪人看待。
舞的母親由女兒陪伴著,從隊伍的最後趕了上來。蒼白髮青的臉上,塗抹著一絲靜靜的怒色。
那居然是本《六法全書》。
「今天我碰巧在隔壁的玄關前路邊,聽到了他們兩口子說話。兩個人講話黏糊糊,說什麼直到後天都沒法見面,會覺得寂寞什麼的。我看那男的拖著個馬桶包,估計是準備去出差吧。剛才我突然想起了這茬兒。」
屋內並木搜尋財物的痕迹不管是見色起意的行兇,還是熟識之人的犯罪,該案件中都存在諸多難以讓人信服之處。搜查本部無法掩飾因難以確定兇犯形象所帶來的困惑。
接受我的採訪時,男子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興奮。「就在這時,二樓的房間里猛地噴出一股鮮紅的火焰。我大吃一驚,趕忙跑到公眾電話亭,通報了119。」
第二名嫌疑人,是住在中野區野方二丁目的超市店員坂本義博(三十五歲)。儘管該男子有妻有子,但之前卻曾因偷竊內衣褲而遭到過逮捕。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二時許,此人從窗戶潛入了中野區若宮一丁目某食品公司的女員工宿舍,聲稱自己是強|奸犯,以刀子要挾睡在屋中的女子就範,並妄圖將其勒死。然而該女員工卻趁著他放下刀子的間隙跑上走廊,大聲呼救,坂本慌不擇路,從窗戶中跳下,摔折了右腳踝,後來此人作為強|奸婦女未遂的現行犯,遭到隨後趕至的中野署員的逮捕。
一瞬間,火勢猛然蔓延開來,他感覺到自身的危險,於是退回自己屋裡,拿上貴重物品,逃到了外廊上。由於現場對面居民的通報,消防車的警笛聲接踵而來。
這就是那個殺害了水澤舞的可恨兇手寫下的書信嗎?文字確實幼稚拙劣,但從文章里,卻能感覺到一種天生的犯罪者所不具備的知性與靈感,這點讓我頗感意外。但另一方面,腦海中一且浮現出河原被關在黑暗狹小的這間里,邊翻字典邊寫字的情景,我就會忍不住連連作嘔。
15
中野區內發生強|奸引火燒身案的當天,河原輝男便遭到了警方的逮捕。雖然開始時是因行竊嫌疑而逮捕的,但其後警方又改換為連續強|奸嫌疑,再次逮捕了他,並對他追究了一連串案件的相關責任。
剛才在公園裡回想起水澤舞的事,沒想到最後竟然歸結到了這裏。妻子懷孕的喜悅心情,也因此有些變壞了。
「好吧。」
警方問河原是否曾和一個女人一起喝過酒,店主人忙說:「沒錯,我記得他平時都是一個人,可那天他卻和一個年輕女人在一起。」但問到具體日期時,店主人卻又無法確定。
當時我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從某種意義上來看,或許當時的我比河原更像一頭野獸。怒火在心頭熊熊燃燒,我狠狠地踹起了門。一腳,兩腳,三腳。門上的合葉發出哇呀的悲鳴。就只差一步了。只差一步,我就能親手揪住那個潛伏的傢伙,把他交給警察了。不,我要親手懲治他。就在我退開兩步,準備用身體去撞門時,隔壁的房門被人從屋裡打開了。
盯著她的側臉讓我感覺到有些晃眼。
聽我如此一問,男子點了點頭。雖然外表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但下巴上卻長滿了亂蓬蓬的胡茬,眼睛里也布滿了鮮紅的血絲。
「不是的啦。你應該能理解我的吧?」
雖然不可否認也存在有佐竹不斷激勵我的緣故,但久美子的出現,卻讓我再次振作起來,開始繼續為《周刊Topics》工作。前邊那篇有關河原的記事,就是在那之後寫成的。從這層意義上來講,不管如何感謝久美子,都絲毫不為過。
「壓制言論?」
「那人看我的時候,我禁不住心裏發毛,感覺就像是一隻讓爬蟲類給盯上的青眭似的,全身僵硬。這完全是種女人的直覺,不知道你明不明白。」
與現場相鄰的房間里住的是一名單身的職業女性,據她證言,說是半夜裡鄰屋曾經傳來過「救命」的呼救聲和吵鬧扭打的聲音。儘管之前就對髙圓寺那邊發生的強|奸殺人案有所耳聞,但她卻萬萬沒有想到,這種事竟然會發生在她的隔壁,而把之前聽到的吵鬧聲當成了戀人之間的尋常爭吵。即便如此為了以防萬一,她還是換下了睡衣,從玄關走到二樓的外廊上,故意大聲地問了句「落合小姐,你沒事吧」,她這樣做,就是為了讓其他的住戶也能聽到。因為落合留美子和她年紀相仿,兩人也曾去過彼此的房間,關係也較為融洽。
其後,經過調査殘留在舞體內的少量精|液,查明了罪犯的血型為O型。警方視作有力嫌疑人的四人之中,尚未被捕的嫌疑人河原輝男似乎就是O型的。雖然當時殺害舞的兇犯的血型還未能確定,但我卻早已確信河原輝男就是罪犯。
聽到佐竹的聲音,我才如夢初醒。
這時候,《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打來了激勵我的電話。
今年六月到十月間,在杉並區和中野區發生了一件震驚世人的連續強|奸殺人案一嫌疑人一河原輝男(三十六歲)在因另一起強|奸案嫌疑被捕之後,搜查也終於進入了最後的關鍵階段。
如果恷曾調查過的話就會知道,供述書上寫的是我逃離愛情旅館,行兇之後,又再次回到旅館中。而對現場發現的精|液和陰|毛之類,我真的一無所知。一切都是他們捏造出來的。但警方卻死死抓住這些證據,一直到我自首。不論我如何否認嫌疑,他們心裏都早已認定我是兇手,他們用盡一切手段,對我嚴刑逼供。
緊接著,檢察官作了案情陳述。檢察官起訴書上的公訴,也是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根據事實證據加以潤色後作出的。在這裏很難將這段話全都記錄下來,因而我就對這段內容稍加了一些總括。
「莫不會是跟連載有關吧?因為這是篇署名報道,所以罪犯就將目標鎖定到了我這個撰稿人的身上。其後又看到我身邊總有你這麼個編輯,所以就把你也算進了攻擊對象當中。而且你也住在中野區內的公寓二樓。作為犧牲者,還上哪兒找你這樣符合條件的女性去?」
「我想這事還是說給女人聽比較好呢。」我興奮地說,「其實,我喜歡上了一個人。」
「喂,情況不妙。我過去幫忙。」
電話里的失言,讓我覺得有些後悔。天亮之後就去見她,必須把今天的過失給補救回來。
那男子身上穿著件皺巴巴的西服,手裡拿著一塊寫著「不當判決」字樣的硬紙板。看那樣,似乎和那群嚷嚷著主張這是冤獄的傢伙有所不同,他獨自一人站在角落之中,引起了我的注意。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從河原的公寓出來之後,背後那種奇妙的感覺一直讓我難以釋懷。我拚命驅散著心頭的不安,往舞面前的空杯里倒上了酒。
……專科學校學生樋口愛遇害后,到六日即將滿一周。殺人後被燒毀大半的公寓房間里無法找到任何與兇手直接相關的物證,而眼下也鮮有有力的目擊證詞。
「冒昧問一句,請問您是被害者的親屬嗎?」
寄件人:五十嵐友也
「啊。」我低聲說道,「這個嘛,暫時還沒有過。」
「哦,那敢情好。下次可得讓你請客海吃一頓了哦。」
「嗯,那案子的確有些駭人聽聞。你也住在大都市裡,可要多小心啊。」
「嗯,可算是把這一天給盼來了啊。」
「嗯,的確如此。」我感覺自己的臉頰就像火燒一樣地燙,心裏拚命思考自己該怎樣回答她的問題。「但從現實的角度出發,若是讓這種可怕的罪犯再繼續逍遙法外的話,世間就沒法再太平下去了。實際上,自打開始創作這篇連載起,我就總覺得似乎有人在盯著我。而且那目光之中還充滿了對我的憎恨。」
「再不打起精神來的話,可是對不住水澤君的哦。」
「寂寞?」
她本來並沒有想讓對方有所回應,所以對方小聲的一句「抱歉」,反而讓她吃了一驚。
「這倒也是。我看她似乎也有點這意思。謝謝你。」
有關那幾起河原主動坦白交代的強|奸婦女和偷竊案件,捜查方對其發起了訴訟,第一回的公審定在了十二月上旬開始。在此期間,有關幾起真正希望起訴的殺人案件,捜查本部也在并行進行調查。
記得那女的頭髮似乎並不很長。
心中的怒火險些沒把我的肺給氣炸。
「你在伸懶腰。讓我給說中了吧?」
「只商量了幾句就決定了。我現在在構思,你別打斷我的思維。」
負責刑警讓他畫一下大致的地圖,河原提起筆來刷刷兩下就把離開阿佐谷車站后的路線給畫了出來。
該男子就住在與案發公寓相隔著河水的中層公寓中。此人名叫畠村太郎,三十二歲,某公司職員,單身。警方從畠村的屋裡捜出瞭望遠鏡,估計他曾用此物窺視過現場的公寓。除此之外,畠村屋裡還有高級相機和暗室,在那些已經沖洗好的照片之中,既有本案被害者的內衣照片,也有許多偷|拍的女性照片。比方說,從車站的樓梯下偷|拍女髙中生裙下,或是對面公寓里其他房間中年輕女性的照片。然而其中卻沒有發現這一連串案件中其他被害者的照片。
「對,自從媒體找河原接觸過之後,支持河原的團體就開始找他聯繫,指示他少和媒體見面。之前河原定的國派律師,那些人以國派律師是警方的爪牙為由,把律師換成了那些傢伙自己選派的律師。」
乘著電梯下到一樓,只見法院大樓的玄關外人聲鼎沸。媒體的人把案件的當事人圍在了人群中央。估計與法院相鄰的律師會館里還有一場記者見面會吧。我和佐竹走出法院,只見門外站著一幫身穿西服的男子,手裡拿著垂幕,漲紅著臉高聲叫嚷「不當判決」。
「哎?」我反問道。
「怎麼降低?」
河原上身一件白色開襟衫,下身一條灰褲子。他在門口稍稍停下腳步,用犀利的目光在法庭里環視了一圈。被捕前見他的時候,他當時有*點喝高了,看上去似乎不是很健康,但今天卻不然。河原挺直背脊,昂首挺胸,那表情就彷彿是把聽審的人都當成是觀眾,甚至還帶著幾分得意之色。幾個月前,當他因強|奸未遂而接受審判時,他一臉乖巧,整個人躬腰屈背,究竟是什麼,讓他的全身上下都散發著自信?他有打贏這場官司的信心嗎?法庭之中一片嘩然。空氣中嗡嗡作響,我的鼓膜感覺到一種有如蜜蜂在耳畔飛舞般的振動。
經過五天的深思熟慮,我決定親自去見見河原,看他此舉的真意究竟何在。
「多久之前來的?」
河原的話,總讓人感覺有些摸不著頭腦。到了這個時候,河原完全可以說是已經陷入了一個進退兩難的困境。
新的戀人名叫栃本久美子。若說久美子是在我失去水澤舞后,每天借酒消愁時闖入我的生活的話,對她或許會有些失禮。當時《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給我打來電話,說是想要和我商討一下今後的相關事宜,所以那天我便出門去了一趟。即便沒有喝酒,清醒時我的腦袋也因宿醉而疼痛不已,胸口總是隱隱有種噁心嘔吐的感覺。喝上一口的話,這種嘔吐感就能得到暫時緩解,但想到喝了酒之後就無法商談的緣故,我強行克制住了買醉的衝動。
「不會是那傢伙犯什麼案了吧?」
13
高野三枝先是頸部被勒,陷入昏厥狀態后又遭到強|暴,最後又被兇犯在臉部和身體的個別部位上潑灑了汽油。當時的情況與之前相同,皮膚上還殘留著生存反應,告知世人被害者是被活活燒死的。在兇犯點火時,恐怕她也曾醒來過一次,之後才被火燒死的。這樣的殺人手法,實在是有些太過殘忍。
「就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吧。如果你還是不願意的話,那也就沒辦法了。我另外找人。行吧,五十嵐君?」
那一年的東京比往年都要暖和,而都心的櫻花也開了五成。皇居周圍的櫻花全都染成了粉色,有些性急的上班族為了佔據賞花的場所,甚至都顧不得上班,從大清早起就在櫻花樹下鋪上了塑料布。儘管如此,風中依舊帶著一絲涼意,那些個身穿單薄西服的年輕新晉社員全都鼻頭髮紅,躬腰屈背。
「如此說來,太太你自己也是位受害者?」
「不,不在。」
事到如今,我又突然跑來說想要見你,而你不願見我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我已經沒多少年可活了,身體也在逐漸衰弱。臨死之前,我真的希望能夠再見一見你。我實在是很任性吧?
最近,河原輝男給我寫的一封信,經由《周刊Topics》,送到了我的手上。信里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向我訴說著他的無辜與冤柱。
「他上哪兒去了?」
「你要如此認定倒也無妨。」
案件就此終結,連載行將結束,這的確讓人感覺有些寂寥,但我的身邊還有水澤舞。在這場可惡的殺人案中,我找到了這輩子都再難尋得的寶貝。如果沒有發生這件案子的話,我和她也就不會相識,到頭來,我反而還得向罪犯表示謝意。
就目前而言,對兇犯的了解,還僅限於目擊證詞中出現的中年男子這種朦朧不清的形象,但該罪犯無疑是有史以來最差勁的男人之一。
河原被捕之後,以相同手法犯案的案件便再未發生過。人言道「風傳頂多三五日」,那場可怕的連續殺人案件也漸漸地從大眾印象中消失了。
我的心境極為複雜,心口上的舊傷又開始隱隱作痛。本來我還以為自己早就忘了。
聽完妻子的訴說,丈夫一臉不耐煩地爬起身來,拿著電筒上了陽台。其後,主婦的丈夫目擊到一個可疑的人影從隔壁房間里逃走。
不知這話是說給他自己聽的,還是他給那自行車取了這樣一個名字。少年就像個賽馬場上的騎手在鞭策自己的愛馬一樣,他弓起腰來,身體前傾,不停地蹬著踏板。從二樓看去,感覺就像是自行車猛地從我的正下方衝過一般。
「我今天感覺有點累了。抱歉,刑警大哥,我撐不下去了。明天再繼續好嗎?明天我肯定會接著說的。我這人向來言出必行啦。」
或許四起案件都是出自同一名兇犯所為。在相隔如此短的時間內,竟然接連多次犯下如此大胆的罪行,兇犯究竟又是個怎樣的人?兇犯燒毀證據的作案手法令捜查陷入瓶頸,警方至今無法把握具體的兇犯形象,案件的調查停滯不前。
「喂,著火了,快起床。」
還請多多指教。
翌日,警方把河原帶到了他說自己丟棄錢包的地方。
「居然下了如此不當的判決,我女兒的在天之靈一定不會開心的。」
「認識,她是我的未婚妻。怎麼?」
「能蒙你如此讚譽,我深感榮幸啊。」
「不,沒那事兒。這是我和美香你之間的秘密,我不會告訴她的。結婚以後,我也希望我們之間的關係能維持下去。」
跟著起鬨的人大聲重複著「無罪釋放」。
接受過警察的詢問,我離開舞的公寓來到中野車站,打車前往了河原輝男的公寓。雖然我並不清楚警方是否盯上了那傢伙,如果還沒有的話,就由我來把那傢伙給抓住,親手對他復讎。
「哎?你怎麼知道的?」
我含糊其辭。
「大半夜的,瞎鬧騰什麼呀?」
我扯著嗓子嚷道,然而佐竹卻一臉平靜地任由我怒火中燒。
由早稻田大道進入環狀七號線,于髙圓寺陸橋下右轉,上青梅街道,折向五市日街道,朝著西南方向一路前行。不久之後,我們來到綠樹成蔭的河川壩邊。這就是善福寺川,一條發源於獲室的善福寺池,在杉並區內婉蜒蛇行,流至中野區后與神田川匯合的小小河流。由杉並區的成田西附近起河川兩側進入帶有步行街的善福寺川公園,直至大宮八幡宮所在的和田堀公園,形成了一座地形狹長的公園。
法官宣讀主文之前,法庭里的感覺就如同暴風雨到來之前一樣寂靜,籠罩著一層熱氣,彷彿隨時可能會爆發。理論上來說,雖然判決可以重過量刑的提議,但實際上卻極少出現這樣的情況。儘管如此,卻也不能一口咬定說判處死刑的幾率為零。
「中野警署?」我感覺一陣針刺般的疼痛劃過胸口。
「就算坦白認罪,這件案子的物證也實在是太少了。河原自己也會受支持他的那些人的影響而改變心意。誰知道他在法庭上將會採取怎樣的態度,這下子就等著好戲開演了啊。」
被殺的是一位名叫遷本加奈子的職業女性。當天夜裡,遷本和新宿的同事們一起吃了頓飯,坐上末班電車回家,而在中野車站月台上與住在荻室的一名男同事分別之後,就再沒有人看見過她。
大概是因為不想和他扯上關係的緣故,女人砰的一聲關上房門,躲進了屋裡。房門前的我和舞兩人一邊若無其事地離開公寓,一邊偷偷觀察了一下河原。他的身高大約有一米七,走路時身子有些前傾。或許是因為從事體力勞動的緣故,身體魁梧敦實,臉孔稜角分明,被太陽曬得黝黑。走到公寓前,河原似乎注意到了我們,稍稍偏起了頭。鬆弛下垂的單眼皮下的眼睛,在一瞬間放出了清醒的目光。他似乎是在想,我們究竟是些什麼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河原嘴裏噴著酒氣,眼睛先是盯著我的臉看了一陣,其後又將目光挪到了舞的身上,饒有興味地凝視了一番。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球,泛出了好色的目光。
我滿心期待著小谷美香的電話。以前她總會在最適當的時候打來,但這一次卻稍稍有些遲。一邊等電話,我一邊懷著欣喜萬分的心情撰寫連載原稿,在稿子最後加上推理,結束了最終回的稿件。
「那地方距離鬧市區很近,半夜裡也間樣有人路過,從外邊是無法潛入的啦。」
而第四名嫌疑人,則是住在杉並區高圓寺南二丁目的無業游民河原輝男(三十二歲),單身。此人曾犯有強|奸婦女和偷竊的罪行(前科五犯),多次往返于監獄內科。儘管之前他曾干過高空作業的工作,但目前卻沒有任何固定的職業,有心時便幹些建築作業員之類的工作,一旦攢起些錢來,就會整天喝酒打柏青哥,生活散漫。在第一和第二起連續殺人案現場附近曾發生過偷竊案件,因當時有人目擊到疑似河原的男子,所以警方便對他進行了調查審訊,但由於他本人矢口否認,所以隨後警方就釋放了他。目前警方已將他鎖定為重要嫌犯,對他展開了嚴密的監視。
寄件人:小谷美香
我強忍著心中的嘔吐感,下定決心,從信封里抽出了信紙。信紙也彷彿是戰後物資不足時期用的那種粗劣紙張。紙背的字都能透見,反而讓人驚嘆這年頭虧得對方還能搞到這種東西。
實際上,當時我對河原懷恨在心,一審時曾經儘可能地跑去聽審,但沒想到審判卻出人意料地漫長。聽著聽著,我的興趣也開始轉移到了其他案件上。只靠河原這一件案子的話,我是填不飽肚子的。一審判決出來時,我曾經寫過一篇總結報道,以為自己與這件案子的瓜葛也就此終結了。所以這案子二審審核,我也就再沒有去聽過。
「嗯,倒也是啊。」
105室位於一樓的最頂端,門上也沒有門牌之類的東西。隔壁104室的換氣扇轉動不息,公寓外飄蕩著一股腐臭的油腥味兒。夾雜著換風扇轉動的聲音。屋裡隱隱傳來嬰兒的哭與和母親歇斯底里的呵斥聲。
「自從開始連載起,我就總有種被人盯著的感覺,而等到畠村被捕之後,那感覺就徹底消失了。」
「哎?」
伴隨著不停竄動的火苗,黑色的濃煙冒出了那間屋子。
「當時窗戶開著,估計罪犯就是從那裡潛人的。」刑警說道,「罪犯襲擊了熟睡中的被害者,將其勒死,燒毀面部后逃離了現場。幸好發現及時,大火就只是燒毀了房間里的物品,並未蔓延開來。」
回到家,妻子久美子一臉意外地望著我。
「嗯,是的。我想先讓你知道這事。所以我一直在等著你打電話來。」
由於《周刊Topics》上的連載頗受好評,其他報社的工作訂單也紛紛飛至。雖然是件值得開心之事,但與舞見面的時間因此變少,這一點卻也讓人心裏難受。一般我和她都是約定周末見面,先到高圓寺或中野車站附近碰頭,吃過飯之後再到彼此的住處過夜。
(現在)
「那是因為你沒和畠村太郎見過面,所以才會這麼說。如果你親眼見過那三個被捕的嫌犯的話,估計你也會有同樣的感受,覺得他們就是女性的天敵。畠村太郎是名汽車推銷員,對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而且他的公寓里還有暗室。沖洗出來的照片幾乎全都是偷|拍的。即使他超越了偷窺狂的界限,動手襲擊女性也不足為奇。」
我掛斷電話,繼續工作。高漲的情緒傳到手臂上,讓我運筆如飛。
翌日午後,我收到了美香寄出的回信。
《嫌疑人河原終在審訊書上畫押,嫌犯被捕已逾八十余日》
「今後我再給你打電話的話,會不會給你造成困擾呢?」
「就是這麼回事。畢竟過去確實曾在代和監獄里發生過重大的冤獄案件,所以別人會這樣想,倒也並非一點兒道理都沒有。」
河原輝男耷拉著頭聽完宣判,之後看守立刻便在他的腰上繫上繩索,並銬上手銬。
舞雙手托腮,接受了我給她倒好的酒。
「估計是他在拘留所里待得太久,想象力也變得豐富了吧。那些支持他的人給他出了主意,編造了一個對他自己有利的故事。待在拘留所里,有足夠的時間供他思考。為了那種禽獸浪費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我是堅決不幹的。之前我寫文章,為的是對河原口誅筆伐。事到如今,又要讓我來個一百八十度的轉向,這種事我實在是難以做到。」
「好了,別把話說得那麼絕嘛。」佐竹連忙伸出兩手,撫慰了我一番,「你也不必急著下定論。還有時間,你再好好考慮下吧。」
久美子羞澀地低著頭。聽我「哎」了一聲,她湊到我耳畔輕聲細語。齒間傳來牙膏的薄荷氣味。
我本想自告奮勇,問上一句我能不能報個名,但這樣的話實在是太過丟人,於是便作罷。我這人的缺點,就是不會說這些輕佻的話。
「拒絕之前,麻煩你還是先看看這東西吧。」
之前每次提到有關連續強|奸殺人案時河原便會沉默不言,可是當聽說以強|奸罪起訴的女性在法庭上爭辯后,他又立刻開始為這件案子自首。那起強|奸案是七月二十五日,在杉並區阿佐谷南二丁目的公寓二樓上發生的。被害者是專科學校學生A小姐(十九歲)。當時已經連續發生了兩起強|奸殺人案。
「要是你忙的話,那我過去找你好了。」
我對刑警的話充耳不聞。在她向我求救時,我為什麼不儘快趕去呢?稿子遲交一天,也不過只是丟掉了一份工作罷了。因為太忙而沒來見她,讓我永遠地失去了一件無可取代的寶貝。
的確,我所度過的人生,並不令人稱道。我寫的全部是自己的心裡話之前,我曾因偷竊和強|暴婦女進過五次監獄。儘管如此,這事與那起連續強|奸殺人案並沒有半點關聯。人們或許覺得,這傢伙有五次前科,所以就算犯下那樣的案子,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我語氣強硬地說完,之後便站起身來。椅子被腳鉤到,猛地側倒下來,發出一聲巨響。面朝書桌的編輯們就彷彿被指揮棒叫停的樂隊成員一樣,動怍戛然而止。時間停滯不前。走廊上傳來電梯門開啟聲的同時,那股束縛住他們的無形力量驟然消失,眾人一臉驚異地望著我們。「等一等,五十嵐君。這事非得你出馬不可,我這裏沒人能頂替的。」
「新宿那邊有家我常去的酒吧。偷走的東西被我給了那裡的吧女。要說的話,估計兩三年的時間也講不清的啦。」
「嗯,不錯。」舞兩眼盯著竹簍里不停遊動的魚,呷了口冷酒。「五十嵐,你覺得他們四個當中究竟誰是兇犯?還是說,你認為兇犯另有其人?」
「上次我說過,我曾經把一女人拖進公園裡殺了,而且當時我還拿走了她的錢包。錢包里裝著兩萬日元,之後我就把那東西給扔到善福寺川里了。」
「我感覺有點不大對勁。」
02
「明天一早我就過去。」
「不,他也不去搭訕,就只是盯著看。所以才會讓人覺得心裏發毛的啦。」
「聯繫過消防署沒有?」
「怎麼可能會沒事?失去了戀人,還問人有沒有事,也真虧你問得出來。」
「對,死者的體內殘留有精|液。」
十幾名手持標語牌的男女,高聲地呼喊著口號。他們每個人的胸前都佩戴著號碼布,布上印著手寫的「拯救河原」的字樣。
前些年,在對冤獄案件進行的二次公審中,法庭對死刑犯免田榮宣布了逆轉無罪的判決。還有今年的三月,在財田川事件的二次公審中,法庭也對被告谷口繁義宣布了無罪釋放的判決。這兩件案子,對他的那些支持者而言,無疑都是種極大的鼓舞。
最近,我和一名女子結了婚。也就是所謂的獄中婚姻。那位女性心地善良,只是在會面室里的那一面之緣,便讓我沉浸在幸福感中。我真的很希望自己能在外面的廣闊世界里和她一起生活。因此,我對自己因莫須有的罪名遭到囚禁這一點愈發感到愚蠢,所以才提筆給您寫下了這封信。真希望自己能早點出獄,和她過上婚後的生活。為此,我必須先將自己身上的冤情洗清。
當時主婦的丈夫正準備探頭觀望隔壁的陽台,不料屋裡突然跳出一個漆黑的人影,把他給嚇了一跳。還沒等他回過神來,人影便已躍過陽台,竄到了公園的樹叢中。瞬間的遲疑,讓他只能用電筒照到那男子的背影。即便如此,他也是好不容易才看清那是個男人的身影。其後,黑色的人影就彷彿融化在了夜晚的公園裡一般,消失不見了。主婦的丈夫驚慌失措,心說莫非是出了強盜,伸頭窺視了一下隔板后的鄰屋陽台,只見屋裡亮著一片赤紅的火光。中央線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這一長串的新聞標題,霎時間在他的腦海中閃過。
……二日,經過警視廳杉並署特搜本部的調查,現已查明,在杉並區高圓寺南四丁目發生專科學校學生遇害事件的幾天前,附近居民中曾有人目擊到現場附近出現過把玩打火機的可疑男子。案發的頭一天,也有幾名放學回家的小學生在半路上看到一名手持打火機的中年男子。
我把四件案子的資料並排放在桌上,寫下了連載第一回的原稿。自不必說,當然是篇署名報道。
「明天再說行嗎?」
我咬著嘴唇低下了頭。要不是舞和我搭檔工作的話,或許這樣的悲劇也就不會發生了。一想到這一點,我的內心就一陣糾結。舞去世還不到一年,我就和其他的女子結婚,這事要是讓舞的母親知道了,估計她會罵我是個冷血動物。
然而到了第二天,河原的態度就發生了三百六十度的大轉變。一談到殺人案,他就會滿臉堆笑,沉默不語?看過母親寫的信后,河原的心中似乎發生了某種微
九九藏書妙的變化。想到血液鑒定和目擊證詞這類的東西,估計對方的心理防線也已經處在了崩潰的邊緣,負責刑警對他也是窮追猛打。
我和舞定下正式的婚約,商定來年春天結婚。我們都已經去見過對方的父母,準備在年終時互送彩禮。
我們走進公園,站在現場。雖然是大白天,周圍也不見任何一個帶著孩子前來玩耍的母親,相反卻到處可見警察和媒體相關者的身影。儘管無法靠近,卻能看到堅硬的地表上,沾著疑似屍體燃燒后留下的煤焦油似的黑色油污。
「兇手對舞施過暴?」
「不是的,其實我並不打算殺她的,只是警告她不許嚷嚷罷了。看到那女人之後,我突然有了種想上她的衝動。盜竊的事被我拋到腦後,畢竟監獄里根本就連半個女人也看不到的。看那女人不再抵抗,我便上了她一回。」
然而,面對這樣的風景,我卻完全視若無睹。只不過是後來在電視上看到審判的新聞時,畫面中稍稍閃過了一下這所謂季節風物詩的一幕,我才對這一點留下了些許印象。
⑴河原居住的公寓位於杉並區內,與任何一處作案現場都離得很近,⑵每次案發時,他的不在場證明都很薄弱,⑶血型一致,⑷河原的犯罪經歷中也曾有過類似案件,⑸供詞前後不一,胡編濫造。
佐竹柔聲規勸著我。我也很清楚,如果不快點振作起來的話,自己會辜負九泉之下的舞。儘管我很清楚這一點,但當時我的腦子裡一片混亂,所以我就只說讓我再考慮考慮,並沒有明確地答覆佐竹。我的腦子裡全是酒,只想跑到市谷站前的酒館里去,滿滿倒上一杯冷酒,然後一飲而盡。出了編輯部,站在電梯廳里,電梯卻遲遲不來,我只好改走樓梯。估計是因為出現了酒精戒斷癥狀的緣故,我沒有留意到從樓下上來的女子,因此稀里糊塗地和她撞了個滿懷。還不等我反應過來,我和那女人就已經摔下了樓梯。
「河原輝男是無辜的。」
雖然舞的母親已不再像初次公審時那樣憔悴不堪,但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看到我之後,她露出了一副驚異的表情。之前和舞一起回娘家的時候,和她見過那麼一面,她似乎還記得我。舞的妹妹覺察到母親的目光,看到我,只是露出了一副懷疑的模樣。初次公審時她還只是個高中生,七年後的今天,她已經是二十三四歲的大姑娘了。公審時,我曾經見過舞母親好幾次,而舞的妹妹卻已經有七年沒見到了。一瞬間,我陷入了見到舞的錯覺之中,困惑不已。如今她的年齡大約也只比舞死去時小几歲。在她那雙充滿好奇的大眼睛里,我感覺到了一股決不屈服於不幸生活的堅強意志。她的目光先是投到我的身上,之後她又一臉狐疑地看了看母親。
公園與住宅小區之間隔有柵欄,柵欄外邊是棟五層樓高的低矮公寓。白牆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看上去與犯罪根本就扯不上半點的關聯。
歇息了一陣之後,河原便開始了具體的供述。搜查本部見狀,加深了河原必定會自首的信心。
嘴上這麼說,美香的聲音卻很淡然,聽不出半點的感情。
「又像又不像……不過畠村和我內心中的罪犯形象確實存在有很大的差距。」
宣判前的七月二十二日,在第八十次的公審中,檢察方發表公訴意見,請求法庭對河原判處無期徒刑。我個人認為河原的罪行即便判處死刑也不為過,但這畢竟是我作為當事者之一,摻雜了個人感情的觀點。雖然當時舞的母親和妹妹也到場旁聽,但她們卻沒有絲毫的反應,只是靜靜地聽著檢察方提出提議。
「進展順利?」
恰巧那個第一發現者坐台小姐也在家,她讓我們進了屋,接受了我們的採訪。據說,當時被害者已化作了一團火球,一邊拍動著手腳,一邊在地面上翻爬。聽到發現者的驚呼聲,碰巧路過的學生用公園管理事務所的水桶打來自來水,潑到被害者身上,撲滅了火。當然了,當時被害者已經氣絕身亡,也沒有任何人曾看到過疑似兇犯之人的身影。
《高圓寺某公寓起火,現場驚現被縛女屍》
走出河原住的公寓,當我把舞送到髙圓寺車站時,我感覺身後似乎有人在盯著我。扭過頭去,卻又看不到任何人。舞一臉擔心地望著我。
然而,當警方從被害者的房間里檢出畠村的指紋后,整個案件突然間情勢大變。儘管畠村依舊否認自己曾殺過人,但是卻承認了他曾潛入室內的事實。
估計河原輝男也知道我在周刊上連載有關案件紀實的事。此外,因為我和他住在同一個區,他甚至有可能已經對我的周邊展開過了調査。而連載時那種被人監視的感覺,也正源於此。
他的笑容中帶有著一絲挑釁。
佐竹從檔案袋中抽出一隻白色的信封,猛地扔到桌上。我本能地伸出手去,搶在信封掉落之前,止住了它的滑動。
下午一點十五分,法官宣布開庭。這一天,甚至就連河原輝男自己也有些緊張,並沒有帶那本隨身的《六法全書》。等解開了系在河原腰間的繩索,打開了手鑄之後,就聽法官說讓被告人上前。河原打了個哆嗦,走上前去。明知判決早已決定,可他依舊小心謹慎,邁著機械的步伐上前,就彷彿他的舉止行為還會影響到判決似的。他全身上下,彷彿籠罩著一層緊張感。
我個人對河原輝男的冤罪主張持疑問態度。那封信里,總有種裝神弄鬼的感覺。是否要對此事展開調查,那是五十氣先生你的自由,如果你對這事實在是放心不下的話,那不如就到監獄去見見河原輝男本人,或者問問那些支援者的意見好了。
《連續強|奸殺人犯河原輝男的真實面目》
《難以確定兇犯形象——特搜本部加緊確認可疑者情報》
「我知道了。但請您再給我一點時間考慮下。」
「過不了幾天,拘留時限就到了。你們真的能夠起訴得了我嗎?」
十一月下旬
不祥的預感壓在心頭,我感覺自己的胸膣彷彿就要裂開一樣。傷心欲絕的事,警察,只要把這兩個詞串到一起,即便只是個敏感的小學生,應該也能隱隱猜到些什麼了。莫非……這不可能。
為了配合不同的判決,估計他早已準備好了幾種不同的傳單。那些沒用的傳單被他隨意地揣進了薄外套的衣兜,而其中的一張則落到了地上。傳單上寫著「河原輝男終遭天譴,死刑判決大快人心」。
舞把目光投向泛著粼粼波光的河面,默默頷首。和她歡談了一個小時后,我載著還要回單位去的她來到地鐵的新中野站,之後我便獨自回了家。衝過淋浴,當我滿懷幸福地橫躺在床上時,我發現自己脫下的T恤上沾著口紅的印記。大概是舞坐上摩托時,偷偷在我背上留下的吧。
「哦?這可不妙啊。那您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呢?」
五十嵐友也
「我雖然沒本事掙大錢,但對你的愛慕之心卻絕不遜色于任何人。」
「三個月了。」
當時我對舞的稱呼已經由「水澤小姐」變成了「舞」。
「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現在河原卻在求助於你。我對這封信的內容感覺有些疑惑。的確,河原輝男確實不是好人,但若是讓他因此蒙受不白之冤,代人受過的話,似乎也太過殘酷了些。如果他信里所寫的全都屬實的話,我們是不是也該向他伸出援手呢?」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不在場證明的查證嗎?」
事後,警方找該公寓的住戶進行了核查證實。該住戶以為那兩萬日元是自己不慎丟失,而從未想到過會是被人給偷走的。
03
「可那些傢伙又怎麼會看中河原呢?」我壓抑著心中的怒火問道。「首先,警方對河原的拘留時間太長。河原在拘留所里,長時間處在所謂的密室狀態中。所以那些傢伙就開始妄自揣測,認為警方當時採用了不當的暴力,強制性地逼迫了河原自首供認。」
「不,不在。」
兇犯在白天時曾到未開冷氣的房間里捜尋過財物,或許是故意選擇在悶熱的夜晚潛人的。由於那地方靠近公園,白天時有母親帶著孩子玩要,一旦天色暗下來,即潛藏於綠樹叢中,也就不會讓人發現了。據帶孩子的母親說,因為長凳上時常會有貌似流浪者的男子出現,所以天黑以後她們是絕對不會接近公園的。案發之後,那個貌似流浪者的男子便消失了,卻並不清楚該男子與本案之間是否存在關聯。
「我有點事想和你商量下,你能抽點時間出來嗎?」
我「啊」了一聲,抬起頭來。其實我本想儘可能地避免回答。
在文明出版社的前台,我在來訪者名簿上寫下姓名,讓人呼叫了約見對象——《周刊Topics》的副主編佐竹俊一。對方立刻指示說,讓我上樓到編輯部去。我推開古舊的厚重大門,從正面玄關走進了大樓里。
信上寫滿了幼稚拙劣的字。
我跨在她的身上,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那裡的確有處圓形的光芒,但那其實只是映在對面公寓玻璃上的月光罷了。
「今天回來得可真夠早的啊?工作呢?」
有關事件的情況,我曾剪貼拼合過一些當時的報道,或許看看那東西,還更容易理解一些。
「是嗎?我倒覺得河原就只是個小角色罷了。」
她,就是栃本久美子。當時她的身旁掉落了一隻茶色的大信封,信封里露出了校正用的校樣。我攙著她去了附近的外科醫院。幸好這一下並沒有導致骨折,只是一點輕微的跌打扭傷罷了。
「話雖如此,但我總覺得河原就只個泛泛之輩而已。」
這時,我嗅到一股奇怪的糊味兒,感覺似乎是什麼東西燒焦了一樣。開始時我還以為是腳邊的煙頭點著了什麼其他的東西,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
聲音的主人是小谷美香。一個聲線中稍帶假嗓的推理女性。半年前,因為她打來的一通誤撥電話,我們之間結下了一段緣,但直到今天,我們兩人都還從未見過對方。之前我也曾提議說見一面,但她卻說自己住在名古屋,要想背著丈夫到東京來並非是件容易的事,於是委婉地拒絕了我。打那以後,我便徹底放棄了要和她見面的念頭。閱讀是我和她的共同興趣,剛開始時交談的話題也多以書本為主,但近來我們之間的談話也開始涉及工作了。
女人還記得我的長相。
聽到那句「我有了」,這才終於明白是老婆懷上了,但內心之中,卻總是沒有半點的感覺。
「不知道,幾月幾號的幾點幾分,我又怎麼可能記得清清楚楚?刑警大哥,要是反過來我問你,上個月的半夜十二點時你都在幹嗎的話,你能立刻就回想起來嗎?看吧,你自己不是也不記得了嗎?」
第一輛消防車停下后,另一輛消防車也緊隨而至,狹窄的路面上,再也停不下任何的車輛。雖然時值深夜,現場的氣氛卻一片騷動。消防隊員用擴音器對著人群大喊「這裏很危險,請各位離開,否則會妨礙到滅火的。」,只是這麼做,根本無法讓混亂的現場平靜下來。
「有誰能證明這一點嗎?」
12
聽說母親來探望自己,剛開始時河原頗為驚異。估計是連他自己也沒搞明白是什麼意思。警方告訴他說來人是小時候丟下他出走的母親之後,河原終於才恍然大悟。但旋即,又變得面無表情,惡狠狠地拋下一句「我不想見」。
可是到了第二天,河原立刻又改口,說昨天的事自己已經全忘了。警方展開驗證捜查,檢查過了第三起的事件現場,發現河原畫的地圖有幾處對不上的地方,而且房間的俯瞰圖上,屍體、電視、柜子的位置都不對,並未發現與殺害落合留美子相關的決定性證據。
河原是個大胃王,一口氣掃平了一大碗蓋澆飯之後,他又嚷著說自己困了。從下午一點起,睡了兩個鐘頭之後,河原醒了。其後審訊便進入到了核心部分。
那傢伙跟蹤了舞,查明了她的住址。對從外部入侵而言,她住的二樓完全就是得天獨厚。更何況,這次的目標遠比之前那些犧牲者更具魅力。雖說時值深秋,但那天晚上卻悶熱異常,這也是個絕好的條件。那傢伙等到深夜人靜之時,從窗戶潛人了屋內。當時舞似乎也曾作過抵抗,她的手上還留有著傷痕。那傢伙勒死了舞,強|暴過她之後,又殘忍地燒毀了她美麗的臉龐和軀體。一頭披著人皮的禽獸。你這頭該死的人面獸,遲早一天我要撕下你的麵皮,把你給送上處刑台去。
這一天的注目點之一,就在於河原對此將會如何作答。河原把手裡的《六法全書》稍稍往前一擺,開口說道:「我不承認起訴書中所述的內容。我沒有殺害水澤舞。我是無辜的。」
「怎麼了?你的聲音聽起來挺興奮的呢。」我的聲音里似乎摻雜了一絲喜悅。
下邊,就對目前已查明的各起案件的狀況和作案手法作一綜述……(以下略)
佐竹眉開眼笑的臉龐驟然板起,展現出精明強千的一面。「我手上有件很適合你做的事,怎麼樣,願意幫個忙嗎?」
「我倒覺得河原更像是罪犯。」
「這次的案子,舞你是怎麼看的?」
或許您會覺得奇怪,搞不明白事到如今,為何我又會舊事重提。而且既然我沒殺人,調查的時候又為何自首。一直否認下去就沒事了嗎?這種話,也就只有不清楚拘留所真實情形的人才會這麼說。一旦進了警方的拘留所,也就是所謂的代用監獄,在最長二十三天的拘留時間里,從早到晚,他們都會不停地逼問,說「是你乾的吧?快招」,甚至連吃飯睡覺都不能安生。時間一長,接受審訊的一方也會失去時間的感覺,總覺得身心俱疲。聽警察說招了就讓我睡覺,這樣的話聽起來就彷彿溫柔的搖籃曲一樣。心裏想著只要承認干過自己未曾干過的事,就可以暫時從「拷問」中解脫出來,天真地以為反正他們又沒證據,只要在審判時矢口否認就行。
「是嗎?目艮下我們正在通過殘留的精|液來查證兇手的血型……」
「她時常會帶著男人回來,不過因為她住的那間並沒有與我們這邊直接接鄰,所以只要聲音不是特別大,我們這邊就什麼都聽不到的。真是抱歉我對這事實在是一無所知。」
「著,著火了。」
「沒有。當時我在獨自工作。」我把內心的不快表露在了臉上。
「反正我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你到陽台上去看看吧?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算我求你了行不?」
《附近有可疑男子出沒——高圓寺某專科學校學生遇害事件》
「喂,請問是五十嵐先生嗎?」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你們去找一下那個女人吧。」
「稍等一下,刑警大哥。你說的那天,莫不會是……對,就是我被逮捕的頭天夜裡吧?知道了,我想起來了。」
我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拉上了窗帘。手上一用勁,舞那條想要把我推開的手臂便軟了下來。我們在床上交疊在了一起。再也沒有任何事物能夠壓抑住我內心的興奮。她接受了我的愛意,用熱情迎接了我的到來。
09
「對了,五十嵐先生您是什麼血型?」。
「我個人也希望連載能再繼續下去,不過案件估計也就此告終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連載結束之後,你還願意和我繼續交往下去嗎?」
紀實文學在展開採訪調查時不但需要花費大量的時間,同時還得有相當金額的採訪費和資料費,相較之下,金錢方面的回報卻少得可憐。過去也曾有不少紀實文學作家的志願者在獲獎后因此碰壁消失不見的例子。
「胡扯。我可沒幹過那事。硬把罪名扣到無辜的人頭上,那可不就成冤罪了嗎?日本豈能發生這等事?我是無辜的。」
捜查方的一場大逆襲就此展開。
「怎麼可能。你讓我上哪兒找去嘛。」
「哦?通過電話啊?那你們當時都聊了些什麼呢?」
——潛入之後你想幹嗎?打算對他太太伏擊是吧?
河原的母親年近六旬,在與當年一起私奔的男人分手之後,她在全國四處流浪,靠做旅館的女招待為生。如今她已經在關西嫁了人。因為她本人並未提及後來的生活狀況,所以沒人知道情況究竟如何,但最近她從報紙上看到兒子被捕的消息,便立刻趕來了。
十一月上旬
「我覺得兇犯就在他們四個當中。」
矇曨中,我伸手摸索著拿起聽筒。手一滑,聽筒落到地上,發出了刺耳的聲響。我咋了咋舌,揪住電話線,把聽筒拽到了耳邊。不知是掉落時不小心掛斷了,還是對方聽沒有人說話而掛斷的緣故,聽筒里沒有任何的反應。
【主文】法官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森嚴。如果判的是死刑的話,那麼主文的宣讀一般會放到宣布過判決之後。若是先行宣讀的話,被告就會驚慌失措,而最終無法聽完判決理由。法庭中流過一絲彷彿嘆息一般的空氣,緊張的氣氛在一瞬間里緩和了下來。法官就彷彿是在等候著這一刻的到來一樣,算準時間繼續宣讀。
「不,我不是這裏的社員。我只是在書籍部打工做校正工作的罷了。」
與第一、第二次犯罪現場的手法相同,兇犯這一次也同樣從外側潛入了二樓的房間。從現場屋裡燒得一片焦黑的樣子,立刻就能查知這一點。
「我現在實在是抽不開身,電話里說不行嗎?」
聽過了宣告之後,河原輝男被帶回了被告席上。當河原轉過身來,面朝我們的時候,或許是頗感震撼的緣故,他的臉色一片蒼白,表情獃滯。
因為聽他說的話似乎也不像是在隨口胡謅,所以搜查本部立刻就對河原說的酒館和愛情旅館展開了調查。
「別整天憋著。如果看到你現在這副樣子,水澤君可是會傷心的哦。聽好,痛失女友的仇,一定要報到河原輝男頭上去。我聽人說,那傢伙已經開始坦白招供了。你要用你手中的筆,把河原輝男的醜惡面目掲露給世人看。寫,寫,快寫。用你的筆來報仇。醒醒吧,五十嵐君。」
「五十嵐先生,您沒事吧?」刑警把手搭到了我的肩上。
「沒。見了面我們也不打招呼的,那傢伙從不說話,向來都是一臉的陰沉。」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佐竹在煙灰缸里摁熄香煙,從沙發上探出身來,看著我說:「沒錯。這事會重新勾起一段你不願想起的回憶。」
「等等,五十嵐君。」
「五十嵐先生,您認識水澤舞小姐嗎?」
「五十嵐先生。」
回頭想想,當時我總有種被人監視著的感覺。開始的時候我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後來我才發現事情並非如此。我時常會莫名地不寒而慄,覺得似乎有人在觀察我。
舞的眼眶裡噙著淚水,瞟了我一眼。眼眶的周圍已經染成了淡紅色。
「根據就是,在第六起案件發生之後,兇犯突然便停止了犯案。」
明朗的嗓音響徹法庭。法庭里立刻掀起了一陣如同棒球場里人浪般的騷動。我緊緊握住了雙拳。見我全身上下不停顫動,身旁的佐竹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冷靜冷靜情緒。
當警方告訴河原說不在場證明不存在時,他一下子變得面如死灰。
「當時我就是把錢包扔在那裡的。」
「你胡說些什麼,我可沒時間陪你瞎扯。」
「河原輝男嗎?」
「這樣一來也就沒法兒去死了。」舞的母親怔怔地說道。
捜査方不停地反覆進行二次逮捕,卻總也無法從河原口裡套出自供,拘留期限一刻刻地迫近。
搜查本部的人任由著河原供白。
過了一陣,鄰屋有人小聲回應了句「抱歉」,隨後收音機的聲音便停止了。棚橋嚷了句「注意點兒」,之後便縮回了自己屋裡。由於在躺回床上時,曾經瞥了一眼枕邊的鬧鐘的緣故,所以他至今對當時的時間記憶猶新。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我本想衝著刑警大吼,讓他們別來找我這個被害者未婚夫的茬兒,但一想到警方也是例行公事,我便把涌到嘴邊的話給活生生地咽了回去。熾烈的怒火燒到胃裡,在胃液中翻滾不已。我感覺胃裡一陣疼痛,伸手按住了腹部。
少年的聲音帶著變聲期前高亢刺耳的公鴨嗓。自行車在第三個街角,也就是第一起案件的殺人現場前左轉,消失不見。轉彎時,車子再次響起尖銳的剎車聲。如此深夜之中,居然還有小孩在街上閑晃,實在是令人喟嘆。我關上了窗戶。
三起案件中,兇手從外部潛入未曾上鎖的單身女性屋裡,在勒死被害者后對其施暴,最後為了湮滅證據而縱火焚燒屍體,從其犯案手法上來看,全都存在有共通之外。鑒於此點,同一個人所為的強|奸殺人案的嫌疑也變得濃厚起來。
河原輝男此舉的目的,莫不會是想要利用你吧?我聽說他一肚子壞水,你可一定要看穿他的真實意圖,萬不可耝心大意。願你此行順利。
母親並沒有回應女兒的目光,只是稍稍欠了欠身,向我低了下頭。僅此而已。舞的母親和我都沒有彼此走近,也沒有說任何話。就算我主動走近,又該說些什麼才好呢?或許我反而會說話結結巴巴,把整個氣氛搞得更加緊張。她的心裏,想必也抱著同樣的想法。我向她行了一禮,之後便和佐竹一道走向了法庭。走到旁聽席的門口,只見門口已經聚集了不少坐立不安的人。我打開大門的窺望口,看了看法庭裡邊,裡邊一個人也沒有。不久之後,負責開門的人打開大門,聽審的人紛紛走進了法庭。
聽我開始有些不耐煩,舞沉默了下來。電話另一頭的沉默雖然令人憂心,但今晚我卻打算優先處理一下工作的事。
「刑警大哥,每天都這樣不厭其煩,真是辛苦了啊。為了我這個人渣,耽誤了你們寶貴的時間,真是萬分抱歉。你們家裡也有老婆孩子,至少周日還得陪陪家人吧?結果你們卻為了我而跑來。真是不好意思。那我也就坦白招供了吧。嘿嘿,我可是個惡根哦。要是我全招了的話,都不知道該判我幾次死刑的呢。」
電話的鈴聲讓我驚醒過來。看看枕邊的鍾,才五點。窗帘的縫隙里,還看不到半點天亮的徵兆。
從陽台上探出身去,將目光投向鄰屋時,他不禁感到有些疑惑。鄰里的陽台旁,搭著一把梯子,旁邊是一把鋁製的摺疊式梯子。
「沒錯。」
「河原剛開始招供,那些傢伙便與他取得了聯繫。招供之後,河原便頗為坦白直率,但自從那些人開始為他出謀劃策起,警方就再也無法讓他在供詞上簽字畫押了。」
「沒事兒。恭喜,我打心底里祝福你們。」
「承蒙誇獎。」
「是他們給河原出的主意吧?」
「恭喜你一舉拿下了新人獎。不過我這句祝賀的話,是不是來得有些太晚了?」
「不清楚。感覺又像又不像。」
十月下旬
我感覺自己的心思似乎被她給徹底看透了一樣。心裏一慌,伸向烏龍茶的手一滑,把罐子給弄掉在了地上。罐子一邊潑灑著裡邊的茶水,一邊沿著緩坡不停滾動。
「怎麼不對勁了?」丈夫揉著眼睛爬起身來,伸手摁亮了枕邊的檯燈。
「喂,著火了,救命啊。」
我的話里已經委婉地說明了我不願再說下去,可刑警卻絲毫不以為意,繼續對我追問不休。
長年行蹤不明的親生母親來探望河原。
除了背上的嬰兒,這女人似乎還有其他的孩子。女人把目光挪到舞的身上。
案發後,一名新宿的坐台小姐在乘計程車由新宿回公寓時,剛下車,就看到公園裡一片火光。開始時,她還以為那是一團篝火,但仔細一看,又感覺似乎不大對勁。看到火焰的形狀彷彿一個巨大的人偶,她不禁心生疑惑:如此深夜之中,又怎可能會有人在公園裡點燃篝火?
「哎?你在追蹤那案子啊?你難道不怕嗎?」
但當時我卻覺得河原不過是個智商低下的罪犯,就算有再多的人支持,也是不可能會被洗腦的。
一是你乾的吧?
「行啊,我自己也想慶祝一番啦。」
雖然河原說他無法回憶起水澤舞被殺的十月六日凌晨兩點到三點時自己的不在場證明,但在搜查官給他看過日曆后,他仔細回想了一陣。
一審宣判后,河原輝男的辯護方立刻便提出了上訴。經過將近二十次的公審,耗費了四年的時間,至今依舊還在審理。
報道里,我曾寫下過自己就住在第一起案件發生的現場附近。看過這報道,兇犯已經找到這裏的可能性也絕非沒有。不,那傢伙肯定就在這附近轉悠。心裏一有此念,我就會感到自己身邊似乎籠罩著一股兇犯散發出的野獸氣息。
「雖然河原的嫌疑很大,但畢竟本案物證稀缺,還不能一口咬定他就是兇手,可媒體一提及他,就張口『惡魔』閉口『惡魔』的,這也的確是太過分了點兒。」
第四起案件發生大約兩周后,八月二十六日的黎明前,第五起案件發生了。經由報刊、電視,以及區民等途徑,已經多次呼籲眾人要多加註意,不知為何,卻還是會有犧牲者出現。而且就連地區也相同。
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點燃一支煙,咀嚼著幸福的味道。一對法政大學的學生情侶正沉浸在二人世界中,一路竊竊私語,從我眼前翩然走過。
這一次,他因盜竊和強|奸婦女,再次被捕,警方已將他認定為連續強|奸殺人案的重要嫌疑人。
但隨著調查的深入,兇犯與被害人認識的可能性變得越來越小,甚至還出現了認為兇手並非一時起意行兇殺人的看法。
「她出什麼事了嗎?」
「此人犯案的嫌疑很大。只是此案物證稀缺,目擊者、證人都很少。」捜査本部所在的杉並署刑事產長如是說,「而且因其本人拒不認罪,即便他確曾犯案,要將他追逼到坦白自首,也需要花費上很長一段時間。雖然此人頭腦並不靈光,但畢竟他已經是個犯案的老手了。面對負責警官的審問,他也表現得有恃無恐。」
作為第一發現者,我不但曾在現場附近目擊過疑似逃離現場的兇犯身影,而且還曾親眼目睹過行兇現場燒毀前的樣子,所以對案件有超乎常人的興趣。由於無法找到較為有力的嫌疑人,捜查陷入了膠著狀態,媒體的報道進入瓶頸,世人對本案的關注也轉移到了其他方面。然而,因為那處公寓處在我通常路過的線路上,每次看到二樓那間被燒焦的房間,對兇犯的那種莫名憎惡便會浦上心頭,令我愈發想去親手把案件查個水落石出。
小谷美香
「有什麼根據嗎?」
我不禁感到有些訝異,看了看信封上的收件人姓名。那是一個紙質粗糙的信封。或許是圓珠筆壓得太重的緣故,「五十嵐友也啟」的字樣凸凹不平。地址欄上寫的是「文明出版社《周刊Topics》編輯部轉交」,郵戳則是葛飾區的。
剛要走進候審室,我便嚇了一跳。舞的母親聾拉著腦袋,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在我決定和舞結婚的時候,曾經去過一次她在富山的娘家。當時這位母親精力充沛,看上去感覺要比五十歲的實際年齡年輕許多,但此刻的她卻像是驟然間老了十歲一樣,樵悴不堪。她的身旁,陪伴著一個身穿水手服的可愛女孩。之前我曾聽舞說過,她有個比她小十歲的妹妹。我到她家去時,她妹妹剛巧不在家,所以也就沒能見到。雖然不知道長得什麼樣兒,但估計眼前這女孩兒應該就是舞的妹妹。儘管那女孩把頭髮結到了身後,但整張臉給人的印象卻很像舞,要是舞再年輕十歲的話,估計也就和她長得一個樣兒。舞的父親早已亡逝,一想到這母女倆今後就得相依為命地生活下去,我就感到一陣揪心。
兇犯的行動,就只能用「宛若鬼魅」來形容。別說周圍的人,就連住在隔壁的鄰居也無法覺察。兇犯悄悄潛入屋中,將女性先殺后奸,之後放火逃離。
「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直到這時,喜悅的心情才漸漸湧上我的心頭。「那你可要好好保重身體啊,別太勉強自己。打掃、洗衣、購物,我會儘力照顧好你的。」
各大報刊早已迫不及待,寫了不少將河原指認為「中央線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兇手的專題報道。
當時主婦身旁的丈夫已經睡著,悠然打起了鼾。她心裏只覺一陣窩火,怨自己根本就不該指望丈夫,於是她便開始拍打起牆壁來。一時間聲音倒是消失了,但沒過多久,隔壁又傳來了仿若抽泣一般的悲鳴聲。接著又傳出了拍打榻榻米似的聲音。
「面部已被燒得焦黑。所以如果不是親屬的話,或許就無法辨認……估計被害者的母親和妹妹很快就會由富山抵達東京。」
我read.99csw.com為自己曾和舞一起去過河原的公寓而感到後悔。那傢伙自然也會盯上我身邊的舞。可惡,我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來。是我把舞給帶到那禽獸的面前去的。
前略
「沒這回事的啦。」
「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事嗎?」美香冷不丁地說道。
對我這個為了獲獎后的第一篇作品而感到煩惱的人而言,這件案子完全值得我賭上自己今後的命運。當時佐竹給我介紹的,就是入社三年的編輯部部員水澤舞。因為佐竹擔心只有我這個自由撰稿人出面的話,在採訪時或許會有些不便之處,於是就從編輯部里給安排了個隨行的編輯。
當明白了那是有人被燒著了的瞬間,她不由得嚇癱了手腳,高聲慘叫起來。
舞對我說話時的措辭也不再拘謹,這讓我感覺很開心。「為什麼不像?」
「終於要宣判了啊。」《周刊Topics》的佐竹略顯興奮地說。
大約一個小時后,他因嗅到一陣焦臭味兒而驚醒。看了一眼鬧鐘之後,他爬起身,走上陽台,只見鄰屋的窗戶里冒出陣陣白煙。
(現在)
警方從之前的一部分被害者體內殘留的精|液中,査明兇犯的血型是O型,而河原本人也正是O型血。他與七起案件之間似乎都有關聯,而每一起案件發生時,他的不在場證明都頗為曖昧不明。
「干過一次之後,我發現這事其實也挺簡單的,感覺人的性命真夠脆弱的。我曾經在公園裡襲擊過一個女人。當時我看到有女人穿著迷你裙獨自走夜路,心裏邊就開始痒痒了。我悄悄接近那女人,用手臂勒住她的脖頸,把她給拖進了草叢裡。我殺了那女人,干過她之後,放了把火。」
「刑警大哥,要把我犯過的事都調查清楚的話,可是得要花上個三年時間的哦。」
河原低著頭走出了法庭。
「不,絕對錯不了的。」
站在門外側耳聆聽,屋裡似乎並沒有人。輕輕拉動門把,感覺就像是電視劇里的舞台設定一樣,門和門框都開始晃動,合葉彷彿隨時可能會脫落開來。屋內沒人應門,主人似乎並不在家。當然了,我們來到這裏,也並非沒有做過任何的準備。眼下警方暫時任由著他逍遙法外,我們也不能魯莽行事,以免打草驚蛇。今天的主要目的,是向周圍的人打聽一下河原此人究竟如何。
據我個人調査,他的行兇嫌疑很大。若加以整理便可發現,此人身上的可疑因素極多。
「那傢伙經常在公園的長椅上喝酒,眼睛盯著過往女子的屁股直看。」
「不管罪犯是不是已經遭到了逮捕,你住的公寓都很危險。那附近總有醉鬼遊盪,而且環境也不大好。你還是換個地方住吧。」
結束工作,我只覺得疲累不堪,一陣強烈的倦意猛地向我襲來。拉上窗帘,仰面躺倒在床上,我便立刻陷入了再無半點意識的沉眠之中。
「但是,在女人的眼中看來……」
「之前見到您許多次,都沒來得及打聲招呼,實在是失禮了。」舞的母親聲音低沉,但說話卻口齒清晰。
「把窗帘拉上。」她推開了我。
「左翼傾覆后殘餘下的人,再不就是些自由撰稿人、律師之類的。」
一星期後,他又滿臉堆笑地說:「行竊?嗯,這事我確實幹過。」
一九八二年,因盜竊被判一年。今年六月刑滿之後,離開了府中監獄。
五十嵐友也先生:
來到105室門前,我和舞對視了一眼,彼此心中似乎都有一絲懼怕的感覺。
「有那麼點兒意思,那就有勞你了。你最近才剛剛拿下了新人獎,還算有點名望。我來試著搞成篇署名報道吧。」
「就是那起連續施暴殺人案。」
消防隊員從樓道爬上二樓,勸說站在二樓走道上的我們儘快退避。
「從二審審判起,這件案子的資料全都在這兒了。麻煩你就先看看吧。」
「那真是太好了。」
我想這事責任在我,提議由我送她回家,但她卻婉言謝絕了我。我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向她要了電話號碼之後,目送著她朝市谷車站方向走去。
「關係?」
「沒,沒事,你明白就好。」
「不當判決!一定要為河原輝男贏得無罪釋放!」
我看了看舞的側臉。河面上吹來的清風輕輕地撩動著她的長發。雪白的脖頸讓我有種忍不住想親一口的衝動。
「目前還說不清。從二樓的窗戶潛人,勒死女性后對其施暴,最後再縱火逃離。雖然作案手法頗為相似,但目前還不能妄下定論。」
「到手之後,就都無所謂了是吧?」舞的聲音開始變得哽噎。
我一邊髙聲尖叫,一邊把腳踩在步行街花壇的沿兒上,撲到了二樓凸窗的欄杆上。周圍的人家裡終於傳出了開窗的聲音,屋裡的燈光流瀉到了外邊。
「當然是指肉體上的。」美香嚴肅地說。
「是你多心了吧?」
「不對勁?怎麼個不對勁法兒?」
經過警方的調查,查明罪犯當時是沿著公園裡的樹木潛入陽台,襲擊了被害者玉樹美代子的。作案手法與之前的案例頗為相似,先是潛人屋中勒死被害者,而當時被害者也有所覺察,拚命反抗。鄰屋中聽到的慘叫和「救命」聲,估計就是這時發生的。
聽我這麼一說,女子的臉上立刻浮現出了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雖然不清楚我們的底細,但她似乎已經把我們當成了陪她閑聊的對象。
我站起身來,四處找尋這股糊味兒的源頭。周圍就只有沿路的一列白色街燈和公寓里的燈光,其中混雜著一絲與眾不同的色調。沒錯,那是一絲橘紅色的光。
我住的地方在高圓寺圖書館的背後,一處可以俯視桃園川林蔭道的公寓二樓。路的對面除了高層公寓之外,就只剩下沿街的那些鱗次櫛比的民宅和小公寓了。從窗戶里伸出頭去,得費上很大勁兒才能看得到第一起案件的案發現場。
之前的調查中,並未發現搜尋財物的明顯痕迹。樋口小姐的儲蓄存摺(剩餘十萬日元)和印章、現金卡依舊原封未動,而家鄉的母親交給她用於購買教材的現金三萬日元也留在錢夾之中,兒被燒化。而迄今為止,樋口小姐的交友關係中還沒有查到任何與熟人犯案相關聯的情報。
回過頭想想,我與河原直接會面,也就只有在四名嫌疑人浮出水面時,我和舞一起到他公寓去的那一次。甚至就連當時,我與他之間也沒有過言語上的往來。其後不是在旁聽席上聽審,就是在報刊上看到相關的報道,全都只是間接地聽聞到有關的消息。如果真像他信里所說的那樣,警方當時是通過嚴刑拷打來逼迫他招供的話,那這事的問題也就嚴重了。
「哎?」舞睜大了黑溜溜的大眼睛,「五十嵐你也有這種感覺?我也一樣感覺就像是有人在盯著自己看一樣。」
之前一直顧左右而言他的河原突然一改初衷,開始主動講述起來。
只要是對案件有所了解的人,一看寄件人的地址,就會有所反應。東京拘留所的地址。而寄件人則是那裡的「居民」。
床的正中央,床單上凹陷出白色的人形,周圍一片焦黑。閉上眼,躺在床上被燒死的模樣便會浮現在眼瞼之後。那景象是如此殘忍,我眼前一暈,當場跌倒,嘴裏還不停地呼喚著舞。
「好吧。抱歉,把你的孩子給吵醒了。」
中央線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這件名字一長串的唬人案件,指的就是那件發生於一九八三年六月到九月之間,令中野、高圓寺、阿佐谷附近的居民大為震撼的七起連續殺人案。
路燈為我們把路照得煞白。半道上,我們路過了第一起殺人現場的福壽庄。二樓的房間依舊一片焦黑,彷彿向人講述著案發當時的情形。整棟公寓里都看不到一個人影,不久之後公寓就將拆毀。每到夜晚,這裏就會化作魍魎棲居的廢墟,就算是個剛毅大胆的男子路過,也會加快自己的步伐。
我對佐竹的敏銳直覺驚嘆咋舌,「莫非是我老婆她……」
九月三日
「或許我們不該到這裏來的。」舞一臉不安地低聲說道,「如果他就是兇犯的話,或許他已經本能地察覺到我們身份了。聽人說,他們這些人的嗅覺尤其靈敏的。」
「哎?讓你看出來了啊?」我用兩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然而,想到那個之前幾乎都沒有好好念過書的河原,居然會一邊翻查國語辭典,一邊寫下了這樣的一封信。字裡行間,隱隱浮現出他那副真摯傾訴的模樣,這又讓人深感意外。
五十嵐友也
到了十月下旬,捜查本部以強|奸婦女的嫌疑再次逮捕了河原。強|奸婦女的嫌疑是因由杉並區阿佐谷南三丁目發生的案件而起,估計警方是認為還是這樣比較容易勸服對方。
電梯門打開,眼前就是編輯部的門口。三樓是這家出版社發行周刊、月刊和單行本的編輯部。《周刊Topics》臨窗,我一邊看著坐在桌旁繁忙不已的其他部門編輯,一邊向裡屋走去。
「謝謝。不過目前我也找到了之後的寫作題材,感覺自己似乎還處在上升期吧。或許我也開始時來運轉了吧。」
儘管當時還沒有「跟蹤狂」這種說法,但現實中這類人卻早已存在。當警方的搜查陷入困境時,眾人中出現了專科學校學生或許是成為了陌生人的「偏執愛」的犧牲品這種說法。
「我說,你聽見沒有啊?你這兒吵得我都沒法兒睡覺了!」
郵件名:切毋被騙
畢竟這事發生在好幾個月前。就算當時他確實把錢包扔在建陽城,也未必還能再找得到。八月的暴雨令河川水漲,將錢包給沖走的可能性很大。結果,警方搜遍了泥濘的河底,也沒能發現河原說的那隻錢包。而且河原自己也一會兒說扔在這裏,一會兒說扔到那裡,不停地改換供述。捜查本部徹底被他給耍得團團轉。
「當我們心想是不是出事了的時候,就見相鄰房間的窗戶被人打開,屋裡的女人大聲髙叫起『起火了』。」
話音剛落,就見女人露出一副吃驚的表情,閉上了嘴。扭頭沿著她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名男子正步履蹣跚地向著這邊走來。這,就是我們和河原輝男的第一次見面。
在他反覆仔細看過逮捕令后,「對,我就是河原。我去打點一下行裝就來。沒事的,我不會逃走。我河原輝男好歹也是條漢子。」
「你自己也是干這行的,應該明白截稿期的重要性吧?對我而言,現在可是最關鍵的時候啊。」
九月四日凌晨二時三十五分,住在204室的三+五歲的主婦聽到了女性的慘叫聲。當時該主婦還在想,或許是隔壁的小兩口又開始折騰了。因為隔壁205室里住的是對新婚夫婦,每天晚上都能聽到他們過夜生活的聲響。公寓的牆壁並不算薄但夜深人靜之時,隔壁的聲音(尤其是女人的聲音)十分真切,有時甚至吵得人無法成眠。
「打個比方,假如事情真如河原輝男所說,那件案子其實另有真兇,而真兇如今卻逍遙法外的話,你難道就不會覺得心有不甘嗎?」
水澤舞—舞死後,為了填補內心的傷口,我選擇了和其他女子結婚。
駛上環繞園內的道路后,我們一邊駕著摩托車緩緩前行,一邊向著位干河岸邊的那棟公寓而去。杉並清掃局高聳人云的巨大煙囪矗立於前方,向著天空吐著滾滾濃煙。周圍幾乎感覺不到一絲風。正午過後的悠閑氛圍中,念幼稚園的小孩們在草坪上追逐嬉戲,而孩子的母親們則坐在塑料地膜上相談甚歡。看到眼前的這副和平景象,任誰都不會相信,幾天前的深夜裡,這裏曾發生過那樣陰慘的案件。
我和水澤舞從公園裡眺望了一下案發的那棟公寓。的確,若是個身手敏捷之人的話,或許能夠爬到二樓上去。或許是因為生意上的緣故,被害者屍體中檢出了大量的酒精,估計死時已是爛醉如泥,而自己住在中髙層公寓里這一點,也讓被害者放鬆了警惕。被害者以為兇犯應該不會潛到自己房間中來,於是便開著窗戶睡覺。如果開著冷氣睡的話,女性有時可能會著涼。也存在有被害者當時選擇開窗透氣,讓室內外空氣流通的可能性。
八月二十五日凌晨一時十五分,有人潛入高圓寺北四丁目的公寓二樓,勒死了居住於該房間里的職業女性。由於當時女子拚命掙扎呼救,罪犯逃離了當場,但是他停泊在附近的車子卻讓他露出了馬腳。十勝的車經常違章停放,遭到處罰的日期里有兩次與連續殺人案的行兇日相重疊,而且停放的地方離現場也很近。目前,十勝已因強|奸婦女的嫌疑遭到了逮捕。
「如果你在身邊的話,我也就能放心了。你能過來陪我一下嗎?」聽到舞這種哀求般的話語,我只覺得一陣揪心。
如果可以的話,媽媽甘願頂替你坐牢。我是個壞女人。這事就跟襲擊殺害那些女人的是我一樣,沒有任何的區別。
刑警的語調中帶著一絲嘲弄。聽他故意把「作家」說成「撰稿人」,我就感覺到他話語中的奚落。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舞的母親投來的目光就彷彿冬天的日本海一樣晦暗,「或許今後我們都不會再見面了,但舞有幸在她短暫的一生中認識您,作為母親我替她感到開心。真心地向您表示感謝。」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事或許會揭開你的傷疤。但除你之外,我也再找不出適任的人選來了。」
舞的電話?還是美香?
「給。」她把自己的那罐遞給了我。罐口上還殘留著少許粉色的口紅。但我卻並未在意,將罐里的烏龍茶一飲而盡。味道無比甘美。
佐竹那雙老虎鉗般的手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硬生生地把我推回到沙發上。被他握住的手臂立時充血通紅。我搓揉著生疼的手臂,默默地將目光投向窗外。清潔窗戶玻璃的吊籃正緩緩下降。緊隨其後的一瞬,棕發青年的頭部從視野中消失不見。
居住于中野五區丁目的雜誌編輯水澤舞小姐(二十五歲)被殺的那天下午,搜查員來到河原的公寓,在家中將其逮捕。
「那好吧。希望能夠聽到你令人滿意的答覆。」
背心上一陣發涼,我和水澤舞一起展開了現場的採訪工作。
「您的職業是?」
「嗯,是這麼回事。相關人員我們都得調査詢問一番,還望您能積極配合。」
「對,我說的就是那事。」
「哦?我也一直在看《周刊Topics》上那篇連載,那對我們的搜查可是大有助益啊。」
而讓我感到憤怒的是,居然還有人結成了支援已經自首的河原輝男的組織。為什麼要救那種人渣?這疑問點燃了令我憤怒不已的導火索。張嘴閉嘴就是嚷「人權」。什麼叫「人權主義者」?你們根本就不會明白我這個被他人奪走心愛之人的感受,也無法體會到被害者家屬內心的傷痛。當被人用暴力奪走你的戀人、妻子和孩子時,試問你們是否還能再繼續當你們的「人權主義者」?失去了母親和妻子之後,你們是否還能以同樣的心情出面聲援河原輝男這種豬狗不如的傢伙?你們這群只會說的傢伙雖然整天嚷嚷,說就算如此你們也不會改變初衷,可其實你們是明知這種事不可能發生的,所以才能放下心來信口雌黃。
「之前媒體也曾大肆渲染過這件案子,即便有人關注,也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可他不是已經坦白認罪了嗎?」
宣讀結束后,法官再次將被告人叫上前去。
我撐起身來,向著人影消失的方向望去。黑色的影魅雖然正全速向前跑去,卻完全聽不到半點腳步聲。人影在其後的街角右轉,之後便消失無蹤了。
「不是的啦,隔壁好像有點不大對勁啊。」
「看來河原輝男也變得有恃無恐起來了啊。」佐竹一臉艱澀的表情。
這是我們兩人之間經常玩的遊戲。
案發當夜,我在中野站前的小酒館里喝酒。在吧台前的座位旁,我偶然結識了鄰座的女人。我和那女人情投意合,之後便帶她去了愛情旅館。記得當時應該是半夜十二點吧。
「我女兒被河原輝男殺害了。雖然這場審判里並未提到過我女兒的事,但她肯定是被河原殺掉的。」
每次在電視上看到這種場面,我都會覺得那個一臉茫然的丈夫實在是夠遲鈍,而當自己遇上相同場合時,卻又發現這事原來是如此出人意料。
「你從這裏看。」住現場樓下的男子指了指自家的天花板,「滅火的水全部滲下來了,卻沒有任何人來給賠償一下。我可是指望著退休工資吃飯的人哪。」
之前支撐著我的自制力,在這一刻被決堤的感情給徹底地衝垮。我撣開刑警的手,踉踉蹌蹌地走到床邊。在這張床上,我們不知曾留下過多少次彼此相愛的回憶。力氣從膝頭上流逝而去,我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地板上,滅火時用的水還未乾透,水浸濕了褲子,潮濕的感覺傳到了腿上。
想起這件案子,我的喉頭就會不禁湧上一股苦澀的滋味。其原因不僅僅是我是這一連串案件中的最後一起,也是水澤舞被害案的當事人,同時還因為我從一開始便處在案件的漩渦中心。時至今日依舊如此。當時我二十五歲,就住在杉並區內,剛巧在高圓寺現場附近租了間房。
「看過這東西后,你作何感想?」
按下老式電梯的按鈕,電梯門發出誇張的聲響,向兩側開啟,緩緩向上移動。聽說這棟樓明年就要開始重建,但我卻很喜歡它現在這種古香古色的感覺。那些行色匆匆的周刊編輯從來不坐這個電梯,通常都是走樓梯。就在我打算走樓梯時,電梯發出吱的一聲,就彷彿肚子在叫一般,隨後哐當一震。
是否接受這件撰寫河原輝男記事的工作的事,自然是不能拿來和久美子商量的。如果告訴她這是在對殺害丈夫前女友的兇手展開再調查的話,妻子當然不可能會有好臉色的。因此,站在客觀立場上的小谷美香的意見尤為重要。
大火在窗旁熊熊燃燒。是窗帘。熱浪卷著黑煙,猛地向著窗外漫溢而出。當時我的腦中完全沒有半點危險的意識,只知道發瘋似的向著屋裡衝去。
剛開始時,我也曾為佐竹給我安排了個缺乏經驗的女編輯而感到困擾,但隨著協同工作的展開,我發現她能力出眾。儘管身材矮小,看起來似乎有些弱不禁風,但經過幾次會面商談之後,我感覺她對我而言,正是一名不可多得的合適搭檔。憑藉著堅強的性格和十足的活力,她不僅能夠面無懼色地對警方進行採訪,同時頭腦靈活機敏,總是能在第一時間捜集到必要的資料。而結伴採訪的有利之處,尤其是在被訪對象是女性的情況下,一看到她,對方就會放鬆內心的警戒,使得整個採訪變得順利。
「就目前而言,畠村太郎最為可疑。畢竟案發現場殘留有他的指紋。除此之外,他還有著用望遠鏡偷窺和偷|拍的愛好。」
那女人一臉痛苦的表情,不住地搓揉著黑色長裙下的纖細腳踝。我徹底清醒了過來,連忙向她詢問她所在的部門和姓名。我得帶她上醫院去看看才行。
其後,經警方調查查明,那把梯子是附近人家裡的東西,案發後被丟棄在公園內。兇犯當時竊走梯子,搭到被害者所住的屋旁,從並未上鎖的陽台潛入室內,等待著被害者歸家,給予其一擊。被害者所住的房門上拴著門鏈,並沒有遭人侵入過的痕迹。
「你怎麼知道人家有沒有出差?」
聽母親這麼一說,好勝心強的舞的妹妹跟著補充道:「河原一方似乎還不滿意,看樣子他們還準備上訴。難道他們還想弄個無罪釋放不成?雖然我們也希望能夠開庭重審,但我們想看到的結果卻和他們完全相反。不管還得堅持多久,我們都一定要讓那傢伙接受死刑的制裁。」
法庭上也曾對他宣判過無期徒刑,可他卻又聲稱警方是使用暴力逼他自首的。公審時,眾人組成「河原輝男支援會」,對主張冤罪的河原展開了聲援。
兩點過後,當午休的工薪族回到工作崗位,而傍晚那些牽著狗來散步的人到來前,公園便迎來了片刻的寧靜。雖然腳邊飛馳的中央線電車駛過的聲音會不時打破這片寧靜,但它卻更突出地反襯出那短暫的平和。電車的聲音消逝于無形之後,靖國大道的喧囂便會乘風而來,從耳畔輕撫而過。之後又是一片靜寂——我坐在長凳上,咀嚼著這份屬於我的幸福。倘若「幸福」這兩個字能用眼睛看到的話,它們此刻必定會在我的身邊迴旋亂舞。想起家裡的妻子和即將出生的孩子,不知不覺間,微笑在我的臉頰上悄悄綻放。
他一邊高聲叫嚷,一邊踢破與鄰室相隔的隔板,跳到了相鄰的陽台上。或許是因為有了新鮮氧氣的緣故,剛打開窗戶,白色的煙霧便化作通紅的火苗,一陣熱浪猛地撲面而來,燒得他的頭髮眉毛吱吱作響。就在他哇地大嚷一聲,靠向陽台的欄杆時,紅色的火光映出了女大學生的臉。她的面部和下半身噴著火苗,身體卻一動不動。
「如果你就只是為了這事找我來的,那麼我就先吿辭了。」
這一次,我和水澤舞也在現場碰頭,先對203室里的女性進行了採訪。
「如果您不介意的話,是否方便告知我們呢?」
「錯不了的。醫生說,孩子很健康。」
刑警又讓給畫下房間的俯瞰圖,河原這次稍稍猶豫了一下,之後他說自己有點頭痛,就把鉛筆給扔到了一旁。
(現在)
「請猜吧。」我說。
傳單上詳盡地記述了河原輝男是如何狡猾,與支援會相互勾結,為了逃避罪行,採用了再三改換證詞的戰術。傳單的最下方,寫著「河原輝男被害者會」的字樣。
其後,我和她開始通起了電話。在文明出版社附近約見過幾次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親密了起來。她當時二十六歲,之前原本在一家小出版社上班,後來因為工作太過繁重,辭退工作后便干起了自由編輯和校訂。不知為何,每次與她交談,都會感覺到一種親切感,從不會有半點的生分。在內心嚴重受創的我看來,久美子彷彿就是個填補舞死去后空缺的人。不知何時,我們兩人之間萌發了戀愛感情,還發生了肉體上的關係。
「……河原輝男對搜查的手續了如指掌。過去,在犯下某件大案之後,此人必定會再搞些行竊之類的小案出來,主動讓警方出面抓捕自己,之後下獄蹲牢房,藉此來逃避警方的追究……河原說話反覆無常,一百句里連三句真話都沒有,搜查組的行動之所以會慎重到令人窩火的地步,估計也是因為害怕被他耍弄的緣故。」
「後來我又換了地方幹了一回。」
「我會默默為你加油的。」
警方想要把話題轉到殺人上去,結果卻被河原巧妙地迴避了開來。
隔壁的201室住的是對老夫妻,而那天老兩口恰巧出門旅行去了,不在家中。對面相鄰的203室一家,丈夫出差在外,家裡就只剩下妻子和孩子兩個,直到聽見巡邏車的警笛聲,他們才發現鄰室發生了事件。
而到了第二天,第六起案件便發生了。
當時他衝著鄰屋大叫,說:「吵死人了,能麻煩你安靜點兒嗎?我都被吵得睡不著了。」緊隨著敲打牆壁的響聲,隔壁屋裡又傳出了拖曳東西的聲音。
那是一個北風凜冽的初冬之日。我的心裏刮著比屋外更冷的寒風,懷著對舞的惆悵哀思,頹廢沮喪的我伸手敲響了房門。
「不,我是想去偷內衣褲。之前我看她在陽台上晾晒衣物,就感覺有些心癢難搔。只要用望遠鏡稍微看看,就能看出家裡有沒有人,而且我還查明了她丈夫白天不在家。案發三天前的夜裡……」
「那此傢伙似乎還在壓制言論。」
是上次見過的那個背著嬰兒的女人。頭髮蓬亂,雙目充血,和上次見到她的時候沒有半點區別,一副疲於奔命精神萎靡的樣子。屋裡傳出了嬰兒的哇哇哭聲。
「可那不是美食街的背後嗎?仔細觀察一下的話,就會發現周圍常有些不三不四的人閑晃。」
如此一來,浮出水面的就是遭遇陌生男子襲擊的結論了。雖然「悄然靠近,跟蹤其後」的意思中派生出的「跟蹤狂」這種說法是在一九九五年以後才在日本出現的,但這種結論在美國卻早已得到了廣泛認知,並且對其法律關係也作出了相應的調整。如果只是對碰巧坐上同一趟電車的對象感興趣,跟隨其後,或是四處跟蹤自己喜歡的偶像這類行為的話,充其量也就只會引起對方的厭惡罷了,但引發了如此慘烈的案件,事情絕非能一笑了之。
在法庭中陳述案情時,我一直緊握雙拳,用充滿恨意的目光瞪視著河原輝男。一陣啜泣聲讓我回過神來。回神一看,只見旁聽席上舞的母親和妹妹鼻子通紅,用手帕不停地榷拭著眼角。此刻,死者親屬的憤怒,已經全都傾注到了河原的身上。舞屍骨未寒,我便立刻找到另外的戀人,這讓我內心之中愧疚不已。壓抑著心中的這份感情,我以第三者的視點,繼續坐在旁聽席上聽審。
我用體操翻上的動作翻起身來,用腳鉤住凸窗的欄杆,一口氣翻上了凸窗。粗製濫造的柵欄被我壓得嘎吱作響,但我並沒有理會,翻上凸窗,把目光投向了屋內。
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彷彿繃緊的弦突然間斷開了一樣,我一下子便倒在了床上。之前被怒火給壓抑住的悲傷,怒濤般地湧上了我的心頭。我哭得很傷心很傷心,號泣不止。
「說來有些失禮,你們之間是否發生過關係呢?」
十二月中旬
那天,我拿著原稿去了趟編輯部。剛回到家,電話鈴便適時地響起。一聽是小谷美香打來的,我便興沖沖地對她講述了起來:「美香,你聽我說。我和她進展順利哦。」
「我是在去圖書館看雜誌的時候,偶然間看到你名字的啦。當時我還想,這可真是不錯呢。」
第四起案件發生的翌日,我由自己住的公寓出發,路經林蔭道,越過環七線,遠道去了案發現場。之前我和水澤舞已經商定在現場碰面。
由於和這件案子扯上關係,我新人獎的紀念銅像給弄丟了,而裝獎狀的筒子也在滅火時被弄壞,獎狀被水弄溫,但後來我卻為自己和這案子扯上關係而感到幸運。出席過頒獎儀式之後,若是我沒有四處閑晃的話,或許也就不會遭遇這件案子了。
「什麼事?」
「那你對警方從第六起案件的現場中發現了畠村太郎的指紋這件事又作何看法?」
兇犯攜帶膠帶紙入室行兇這一點也是個謎。過去也曾有嫌疑人在被捕后供述,說是「害怕屍體突然詐屍暴起」,所以會在屍體上動上一番手腳。有犯罪心理學指出,本案中用膠帶紙綁縛屍體的做法,與這類案例存在有相似之處。
小谷美香單方面掛斷電話,終止了今日的對話。能與人生經驗豐富的人|妻有這樣一種理智的關係,感覺似乎也挺不錯的。所謂筆友,也只是聽不到對方的聲音,與我和美香的關係基本沒太大的差別。
愛情旅館則是中野車站南口附近的「阿爾法」旅館。經過捜查員的打聽,店主是從來不看住客長相的,從櫃檯後邊沒法看到有誰進出過。而且這類旅館的目的本來就是為了方便男女幽會,再加上是入住前就得繳納房錢,只要拿到了錢,他們就不會去干涉客人的個人隱私。
刑警的嘴角浮現出了冷笑。
「那邊不是有公寓的嗎?」
「你讓我上哪兒找去嘛。」
就算讓我去看,我也只能看個半懂不懂,素來與書無緣的河原,手上又怎會拿著那麼費解的書?
「我可不想讓自己的居住條件降級。我那裡是套1DK,單身一人的話,那房間已經夠寬敞了。而且距離車站很近,購物也很方便。」
「對,當時是七月二十五日夜裡的十一點左右。我戴著工作時用的帆布手套,穿著膠底短布襪,手持木製球棒,身披黑色軍大衣,打算人室行竊。不管哪兒都行。當時梅雨剛剛過去,天氣悶熱,我四處尋覓,看二樓上是否有沒關窗的房間。其後,我發現了一處極為適合的地方。不是的,刑警先生,事先我並未調查過那屋是不是單身女性居住。不過只是走到哪兒算哪兒罷了。」
因為內心中的這種愧疚感,對於河原輝男其後的事,我一直處在稍遠一些的位置上觀望。即便有人出來指責我太自私,只顧自己,我也無法加以駁訴。然而,當我聽說這世上竟然還存在支援河原輝男這種十惡不赦之徒的團體時,我實在是無法再袖手旁觀下去了。我內心中,對河原的怒火再次熊熊燃燒,開始對審判起了興趣。
「我只是感覺極不愉快,僅此而已。」我惡狠狠地拋下了話。
「哪怕只是一點點小事也沒關係,您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之處呢?」
「我沒事。狗娘養的。」
捜查員考慮到河原會找看守閑聊瞎扯的特點,讓看守員也留意從他嘴裏套取情報。警方與河原之間的一場既是持久戰,也是耐力戰的戰鬥就此打響。關押https://read•99csw•com河原的牟房當然也是間獨房。
庭警的號令聽起來無比莊嚴。法官走進庭中,被告自不必說,從檢察官、律師、書記員、刑務官到聽審者,甚至就連媒體相關人員都一齊站了起來。只有坐在聽審席最前排的兩名女性未曾起身。那是舞的母親和妹妹。她們這樣做並非是在向河原輝男表示抗議,而是因為她們無法起身。舞的母親躬著背,不停地嗚咽著,全身顫抖。而她女兒則一臉擔憂地為母親按摩脊背。
拋下這麼句見外的話,美香便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完事之後,河原並未立刻逃離,而是對被害的那位專科學生提了各種的問題。
「為河原的無罪釋放贏得勝利。」
初次公審的七年後,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對河原輝男的一審判決終於下達。一審的公審期間,我一場不落地出席了所有的審判,打算在判決宣布后,把整個經過寫成一本書。
心裏如此一想,我不禁獨自苦笑了起來。那件案子已經結束了。
(過去)
她從陽台上朝著隔壁喊話。其後又把身體靠到欄杆上,把頭探出隔著薄板處,窺視了一眼隔壁的陽台。隔壁的窗戶開著細細的一條縫,淡淡的燈光漏出窗外。
「好了,別這樣說,你還是先看看信的內容吧。」
……發現起火的是一名偶然路過的男子。凌晨一點五十分許,該男子發現樋口小姐的房間內冒出濃煙和火光。其後,該男子從一樓的凸窗爬上樓去,闖進了樋口小姐所住的屋內。據稱,在該男子闖入時,樋口小姐便已處於遭人綁住手腳的狀態中。
「是真的啦。虧你們想得出,說我中途溜出來,跑到公寓二摟去殺人。我當時和女人在干那事,已經是累得爬不起身,干嗚要特意冒著被警方給抓住的危險,潛入別人家裡去殺人?你們不覺得很矛盾嗎?」
「還有更便宜的房子可租啊。」
刑警的臉突然綳了起來,兩眼盯著我不放,犀利的目光中充滿了懷疑。
「不過那地方房租便宜,我自己也挺喜歡的。想要找處比那裡更物美價廉的地方,可不是件輕易的事。我還準備在那裡一直住到結婚呢。」
「她接受我的求婚了。」
從身後環抱住我腰部的舞突然抬起左手,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種案件?」刑警挑了挑粗濃的眉毛,「當然就是那起連續強|奸殺人案了。刑警您應該也有所耳聞的吧?我們一直在追蹤報道那起案件。舞是《周刊Topics》的編輯,和我一起搭檔採訪。」
舞被殺之後,過了好一陣子,我才重新振作起來。由於未能趕在警方逮捕真兇前對其復讎,我為自己的無力深感心痛,陷人到了深深的自我嫌惡當中。我變得失魂落魄,終日閉門不出,不停地責備自己,問自己當時為何不立刻趕到舞的公寓去。獨自一人待在屋中,我整日悲嘆不已。或許是考慮到我的感受的緣故,就連小谷美香,也在通過一次電話后,便再沒有和我聯繫過。
郵件名:我去會會河原輝男
公寓二樓的205室里住著一對新婚夫婦。被害者名叫玉樹美代子,二十八歲。她的丈夫比她年長兩歲,案發當天他在大阪出差。或許是因為之前兇犯的目標都是獨身女性的緣故,被害者對此似乎毫不在意。
「喂,河原,你在不在?在的話你給我出來。」我衝著門口大吼,卻不見屋裡有任何的反應。「畜生,你他媽的給我出來,你這劊子手。」
第一起案件是幾月幾號?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隨身帶著汽油?當對話進行到是否從一開始就打算在殺人後放火之後,河原突然間沉默不言。
「對支持者而言,對媒體的人權揉躪和警方濫用職權的行為發起控訴,這件案子是他們展現自我存在的絕好機會。」
我對最初的三起案件分別展開討論,闡述了一番自己個人的見解。許久未曾遇到過如此棘手的工作了。半夜裡,當我感到疲累不堪,靠在椅背上連伸懶腰時,電話適時地響了起來。
「嗯,那倒挺不錯的。」
「看看吧,這信是寄給你的。」
「對了,那天夜裡我和一個女人去賓館開房了。問我在哪兒?就是中野車站附近的一家愛情旅館啦。你們去問問就會知道的。對方是個我偶然間遇到的女人,年紀大概三十歲吧。那女人倒還挺不錯的。我們是在酒館里認識的,聊得挺投機的,後來就一起去開了房。」
捜査方向河原展示了一件不可動搖的證據。首先,警方從現場殘留的精|液中查明,強|奸殺人犯是O型血。而現場中殘留的幾根體毛,也與從河原身上拔下的體毛完全一致。
我沒有答話。
「怎麼了?」
「到底怎麼了嘛?」
進入法庭之前,我在法院門口目睹了一副異樣的光景。
「嗯,聽你這麼一說,感覺倒也有點道理。」
主婦一下子火冒三丈,心想自己要怎麼說對方才會安靜下來。她打開了陽台的窗戶。時值九月,這樣的氣溫也算得較為悶熱。難怪,是因為太熱才打開的窗戶,所以聲音才會比平日更大。
剛開始,警方認為兇犯在殺害被害者后施暴,並且燒毀死者面部的行為是因兇犯懷恨在心而起,但據說被害者生前並未做過任何招人記恨之事。死者是在今年春天才從鄉下進京來的,性格開朗,招人喜歡。捜查本部中的大部分人都認為,盜竊犯被發現后暴起行兇的可能性不大。
我看了看她的周圍,確認了周圍再沒有任何人之後,我才明白了她這話的意思。我一臉糊塗地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尖。
「刑警先生,您覺得這兩件案子之間存在有關聯嗎?」
嘴上這麼說,可她的聲音卻平靜淡然,不帶半點的感情。
棚橋的話里充滿了無處宣洩的憤懣。據他說,他與被害者之間只不過是在外廊上點頭致意的關係。除此之外,他就只知道她的老家在北海道的札幌了。
「你看那男人。」
「要去洗手間嗎?」
「五十嵐君,喂,五十嵐君。」
他這話的意圖,明顯是想把警方的目光由強|奸婦女的罪行給轉移到盜竊上去。
我沉默不語,雙拳緊握,全身顫抖不止。
然而,審判絕非一件簡單之事。自己供認曾經犯下罪行,不但簽過名,甚至還按過手印。如果沒做過的話,那就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法官對警方和檢察官深信不疑,心裏全都是這樣的想法,而世人一般也都會如此認定。
「不,那個人不是我殺的。」
佐竹把手貼在他稜角分明的面頰上,睜大了眼睛。
「為什麼?」
看完信,河原潸然淚下。對他這種人而言,這副模樣實在是很少見。其後的數天時間里,他一直茶飯不思,待在單人牢房中獨自抱膝沉思。
04
聽到我尖銳的叫聲,年輕男子點了點頭。這時,遠處隱隱傳來消防車的警笛聲。伸頭一看,只見一輛消防車正頂著不停迴旋的紅色警燈,駛進公寓前邊的小小空地。而那些無孔不入的湊熱鬧的人,也已經開始聚集起來。
這片區域的住宅較為密集,以前的那種二樓結構的公寓,集體公寓式的租借住宅頗多。公寓前方是座小小的公園。
「開始時我也遭到警方的懷疑,情況很糟。火災明明是我發現的,可警方的態度卻頗為橫暴。幸好當時對面公寓的人曾看到過我,我才洗清了嫌疑。」
對不起,輝男。我想讓你親手狠狠揍我一頓。
「是名編輯。我們是通過工作上的關係,相互喜歡上對方的。」
伴隨著溫濕的夜風,東北方傳來一陣不知是救護車還是巡邏車發出的警笛聲。是中野車站的方向。我的心思不禁轉移到了舞的身上。
為了告慰舞的在天之靈,蜜月旅行之後,我們夫婦倆到富山給舞掃墓。久美子知道有關舞的事,即便如此,她還是和我結了婚。結婚前,聽我說起曾在一場飛來橫禍中失去了戀人,久美子不但對我的坦誠心存感激,甚至還主動提議去給舞掃墓。站在久美子的角度*看,估計她也想要通過給之前的戀人上香的行動,來替丈夫祛除身上沾惹的晦氣。另一方面,我在舞的面前,也會為自己與其他女人結婚感到愧疚,下意識地想要向舞謝罪。如果舞還活著的話,我的人生又會變得如何?水澤舞生前是我曾出入的出版社社員,同時也是個頗有才千的編輯。她曾經說,結婚以後她也希望能繼續工作,兩人一同掙錢……不不,還是別再繼續想下去了。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過虛無,沒有半點意義。我在長椅旁的煙灰缸里摁熄香煙,站起身來。還是捨棄過去,盡情品味自己現在的幸福吧。回想過去,心頭湧現的就只有苦澀的滋味。我搖搖頭,深呼吸一口。時間是兩點差五分,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可惡,晚到了一步啊。」我把牙關咬得嘎嘎直響。
(過去)
「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了吧?」佐竹叼起一支煙,用打火機點著,嘴裏吞雲吐霧,而目光卻片刻都沒從我身上挪開。「嗯,想來也是。畢竟你是那件案子的當事人啊。最愛的未婚妻就被他奪走,心裏對河原的憎惡一定比任何人都強。」
穿過中野的林蔭道,剛走上舞的公寓所在的小巷,就看到前方停著兩輛巡邏車,公寓前拉起了禁止人內的警戒條幅。或許是之前已經有人和他們打過招呼的緣故,站在公寓前的警察一聽我的名字,立刻就讓我進入了警戒線內。
火災僅僅只是燒毀了起火源的那間屋子,並未蔓延開來。當時棚橋邀我到他的房間去了一趟。
「刑警大哥,我想吃炸蝦大碗蓋澆飯。」
那場冤案,如今已經過去了十年時間。我覺得這樣的懲罰,也足以贖償當年我強|奸婦女的罪行了。請您救救我這個冤罪的人吧。同時,也期盼您能找出逍遙法外的真兇,將他繩之以法。
最後,警方終於以第七起案件,也就是中野區內發生的那起水澤舞被殺案件,對河原進行了再次逮捕。雖然前幾起案件中也殘留有精|液,但由於兇犯在事後放火,加熱后精|液發生了變質的緣故,可採用作證據的分量極為微少,無法當成是決定性的證據。而最後的第七起案件中,殘留下了沒有變質的精|液和體毛,警方也從中查明了罪犯的血型為O型。
現場就在面朝林蔭道的公園內。當時,一名乘坐末班電車于中野站下車的二十三歲職業女性,在走向自己公寓的路上遭到了襲擊。兇犯竟敢在住宅密集區內大胆犯案,這讓當地的居民聞風色變。
案發之後,棚橋發現之前架在現場那間屋旁的梯子消失不見了。
我好不容易才用顫抖的聲音憋出這麼句話。或許是因為感覺到我心中的怒火的緣故,女人面露懼色,閉上了嘴。
令人吃驚的是,河原竟會主動交代與自己有關的案件。八月三日夜裡一時許,中野區大和町三丁目的「彌生庄」公寓203室,由於晚上沒有關窗,他從一樓的花壇翻上陽台,潛人了屋裡。
沒想到我們兩人竟會有這種相同的感覺。如果這是事實的話,那麼事態便再容不得半點樂觀。
半夜一時許,他被鄰屋發出的響動聲吵醒。因為鄰屋敲打牆壁和收音機的聲音實在太吵,他打開窗戶,打算隔著陽台提醒對方。鄰屋的瀨戶田優子學習勤奮努力,平日很少會發出吵鬧聲來。由於她是個性格恬靜、學習勤奮的好學生,原本他也不想提醒她的,但那天夜裡實在是吵得人無法入眠,所以無奈之下,他才採取了如此下策。
沒過幾分鐘,佐竹兩手抱著一摞厚厚的文件走到我面前。在這個不健康的工作地點,他總是心情愉快、充滿活力,就彷彿一座天然紀念碑似的。他年紀約在四十五六,學生時代似乎還當過撖欖球球員。穩重的體型還留有當年的英姿,但到了不惑之年的他,頭頂禿謝,因為運動不足和生活不規律,腹部已經開始凸現。
「嗯,都是些反對權力之徒啊?虧得他們竟會看中河原這個小人物?」
我的腦袋嗡嗡直響。居然用這種禽獸不如的手段殺害了舞,我恨不得把那傢伙揪出來撕成八塊。
「彈劾對河原的長期不當拘留。」
「臉蛋長得一般,既不算美女,也不算『恐龍』。不過身材倒是挺惹火的,就是那種時常在那附近出沒的類型。我記得自己好像也曾問過她在哪兒上班。」
「五十嵐先生是吧?」
暫且別過。
「哎?您說是我乾的?這我可不知道啊。畢竟我這人是個干體力活兒的,整天就只會喝酒,報紙電視啥的咱從來不看的啦……您問我不在場證明啊?您也看到了,我這人光棍兒一條,根本就不可能有誰看到我在幹啥的啦。哈哈。」
被害者是名二十一歲的女大學生。前期考試結束后,她在與朋友去喝酒的夜裡遭到了襲擊。發現案情的是住在鄰屋的男學生棚橋裕一(二十三歲)。
東京都葛飾區小菅1-35-1A。
郵件名:商議有關河原輝男的事
時鐘的指針指向一點三十分時,正面的大門打開了。
案件發生在八月十一日凌晨二時五分,中野區中央四丁目的桃園川林蔭道上。這條路是通過填埋桃園川這條小河建成的一座步行公園,經由高圓寺,連通了阿佐谷和中野區內。我居住的地方就在這條路的沿線上,而發生第一起殺人案的公寓也面朝著這條道路。
別嫌我啰唆,我當時也曾否認過殺人,可到頭來卻被那通偽造的「自供」逼上了絕境。
「你看,那邊還亮著光呢。」
五十嵐先生,不知您是否還記得我?
「你似乎不大開心啊?」
佐竹突然間拽住了我的手腕。我「哎」了一聲,扭頭一看,只見佐竹用手指著站在門另一側的男子。
「我問她念的哪所學校,她說是髙圓寺南口的專科學校,我告訴她我知道那學校。之後我們又聊了許多,什麼光靠父母給的那點生活費生活拮据啦,不出去打工就沒錢去玩啦,高圓寺有舊衣店和爵士樂廳很有趣啦之類的。我看那女孩挺可憐的,就給了她五千日元。」
「如果連載還能再繼續下去的話,那我也就能和五十嵐先生你再一起工作下去了。要是案件再次發生的話,或許連載就能再延長几回了。」
「對,感覺有些怪怪的。」
「哎呀呀,這不是刑警大哥嗎?這麼大熱的天兒,可真是難為您了。我這就弄點兒涼的飲料來,您就快進屋吧。」
第一起案件那天夜裡發生的事,我至今印象鮮明。當時我因一篇記錄新宿區內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的報道而獲得了某紀實文學新人獎,而第一起案件就發生在頒獎儀式當天。在新宿的賓館里舉行過頒獎儀式之後,又與編輯、友人們開了二次會、三次會。最後,我拒絕了編輯送我回家的好意,獨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一邊醒酒,一邊獨自玩味著獲獎的喜悅。我坐著凌晨一點由新宿開往武藏小金井的末班電車,在高圓寺下車,走在從站前向南延伸的大路上。時間已經是將近一點半了。
「下弦的月亮,似乎也在祝福我們。」
「謝謝。」我輕輕低了下頭。
「一些私事。」
我和她在河原輝男的初次公審開始的一個半月後結了婚,那天正巧是連休結束后的一個星期天。與舞相識后還不到一年,我接連不斷地經歷了許多其他人一輩子都未必會經歷到的事。
看過河原給你寫的信,能夠自然而然地感受到字裡行間傳遞出的誠實。但事實究竟又如何呢?看過當時的報紙和周刊,我發現剛開始河原曾經自認過罪行,可後來他又突然翻案,聲稱自己是無辜的,這實在是讓人感覺他太狡猾。記得在面對警方的審訊時,他也是言辭曖昧,一會兒說願意自首,一會兒又說不願,態度反反覆復。
「總而言之,你就先好好考慮一下吧。」
「喲嗬,開句玩笑,沒想到還真讓我給說中了啊?」佐竹大笑,之後他搔了搔頭。
「不當判決不可原諒!處死河原輝男!」
據目擊者說,該男子年紀四十歲左右,身高一§七十公分以上,體格魁梧,身穿一件綠色帶領T恤衫,手持紙袋……
「喂,著火了啊。」
開庭前三分鐘,河原輝男在刑務官的陪同下走進了法庭。檢察官和律師都已經各自落座。河原出現的一瞬,整個法庭霎時間變得鴉雀無聲。河原手上銬著手銬,腰上系著綁繩,左右身旁各自跟隨一名刑務官,走進了法庭。這又不是江戶時代,怎麼會把這種古時候的陋習給沿襲下來?可還不等我想明白,河原手上拿的書已經把我們給嚇了一跳。他那雙銬著手銬的手上,拿著一本厚厚的書。看到那書的封面之後,我不禁愕然。
這時,一名女編輯叫佐竹接電話。佐竹「哦」了一聲站起身來,把右手抬到面前,沖我比了個拜託的手勢。
「好,那我們走吧。」
回想起被殺的水澤舞的面龐,苦澀的唾液便從舌根涌了上來。看到眼前這樣一副光景,估計被害者的家人內心之中也會痛苦不堪吧?七個被害者家屬中的幾位,應該也會前來旁聽才對。雖然警方起訴的罪名只是殺害水澤舞一事,但其餘被害者的家屬應該也已將河原認定為兇手了。
說著,舞的母親對我深深地鞠了一躬。她女兒把手放到她的肩上,安撫了她一陣。那隻右手的手背,在與舞手背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一顆黑痣。舞的妹妹向著我們默默行了一禮后,攙扶著母親漸漸走遠。遠遠望去,她們倆的腳步就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警方至今未能找到任何一名重要嫌疑人。看到案發現場,警方認為兇犯對這片區域似乎很熟悉,也曾猜疑過公園裡的流浪漢和有前科的人,這人數多達一千,而警方卻無法對他們進行絲毫的甄別與鎖定。媒體和普通市民把事情炒得沸沸揚揚,要求警方儘快抓住兇犯,這將成為警方的一股巨大壓力,同樣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當檢察官宣讀完被告對水澤舞犯下殺人、強|奸等罪行,並準備以此對被告發起訴訟之後,法官向被告確認罪狀說:「被告人,有關剛才你聽到的內容,若對起訴書有何補充,就請現在發言。」
來信我已拜讀。
「兩個小時前吧。」女人嚇得全身發抖,彷彿隨時都會哭出來一樣,「問夠了吧?我就只看到這些。」
看到我們走到面前,那男子似乎吃了一驚,之後又遞了一張他手裡的傳單給我。
這樣的不在場證明,實在是太過含混不清。那女子特徵太少,而且也沒問過叫什麼名字,這樣根本就無從找起。捜查方更傾向於認為這不過是河原捏造出來,為了逃避責任而找的借口。
案發後,我發現本案中存在有許多和第一件案子相同的地方,於是便採訪了棚橋裕一,向他詢問了這方面的事宜。雖然警方曾對他追問不休,讓他感到無比煩悶,但一聽說我是一名追蹤採訪該案件的記者,他便主動將情況告知了我。
舞的身影突然從我腦海中掠過。最後一次想起這個慘死於色魔手下的戀人,是在什麼時候來著?如今我已經完全想不起來。
說完,我走進自己的房間,打開了電腦。
看過母親的信后,河原一直默然不語,可是在過了一周時間后,他又突然變得饒舌多嘴起來。
放下聽筒,我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一心只盼著是什麼地方搞錯了。我就像是在夢遊一樣,匆匆趕往高圓寺車站,坐著中央線向著中野趕去。如果換作騎車的話,說不定會遇上交通事故。即便只是徒步,一路上我也撞到不少人,我腳步踉蹌,幾欲跌倒。
我在心中暗自發誓,一定要把殺害舞的傢伙給揪出來,為舞報仇。
說完,佐竹看了我一眼,這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連忙改口,「說是好戲,對五十嵐君你有些不大尊重啊。對我們這些痛失同事的人而言,這也是一場值得關注的審判啊。」隨後,佐竹吐露出了內心的真實想法,「作為媒體關係者,咱們在這事上可不能摻帶上私人感情,而作為一個人,卻可以對河原心懷憎恨。」
「起立!」
「沒錯,照這樣下去的話,估計再有兩回,整個連載就得結束了。」
「快,快啊!隼。」
其後,警方每天都對河原進行徹底的審訊,最終迫使他坦白了罪行。在獲得了河原對殺害水澤舞一案的供述之後,聯合搜查本部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夜裡正式將他緝拿歸案。
11
我找到《周刊Topics》的編輯部,對他們闡述了自己準備追査此案,並有將警方查證和逮捕兇犯的整個過程寫成報道的打算。標題是《中央線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仲夏的推理》。當時的負責人就是現今的主編佐竹俊一,那時他作為一名頗有才幹的編輯,正在大展身手。
由於第四起嫌疑人河原輝男目前還尚未遭到逮捕,所以我對他抱有較大的興趣。九月中旬的一天傍晚,我和舞結伴前往了河原的公寓。那是一棟戰後不久便建造起的舊式雙層木造公寓。雖然公寓已是破舊不堪,彷彿就等著人來拆毀它一樣,但一樓的走道上卻放置著雙缸洗衣機和小孩騎的三輪車,散發著生活的氣息。居然還有人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這一點令我感到震驚。
雖然公園周圍全是住宅和公寓,但到了深夜,公園裡就只有中央的一盞大照明燈,而綠化帶周圍卻形成了一片樹蔭,光線無法透過。警方推測,估計被害者當時抄了近道,從公園裡橫穿而過,剛走到陰暗處,她便遭遇了兇犯的襲擊。
妻子天生就不擅與機器打交道,也沒有學過如何使用電腦,所以完全不必擔心我的通信讓她給看到,但為了以防萬一,一般在寄出或收閱過之後,我還是會當場就把郵件刪掉。
「你看到對方了嗎?」
「您這話是說,您心裏有些頭緒?」
「揭到我的傷疤?」
心裏懷著熊熊的怒火,沒過多久,我便以連續強|奸殺人案續篇的形式,開始在《周刊Topics》上寫起了連載。
我經由《周刊Topics》得到了這些情報,而之前所列舉的前三名嫌疑人已經遭到了逮捕。我對他們居住的周邊展開了採訪,但說句實話,作為暴行殺人狂而言,他們三人似乎都不是很像。雖然警方為了讓第三號嫌疑人畠村太郎吐實而用盡了一切手段,但其本人卻拒不認罪。通過對畠村太郎進行採訪,我也對他是否有著殺害這多人的膽量開始產生了疑問。
「你是怎麼看的呢?」
然而當時屋裡卻無人回應,之前的吵鬧聲也平息了下來。估計的確是未婚夫來找留美子吧。一想到留美子與其未婚夫之間彼此相愛,她的心中就不由得感到有些嫉妒。儘管心裏還是有些放不下,但自己似乎也有點咸吃蘿蔔淡操心,於是她回到自己屋裡,準備接著睡。可是她這人平常一且醒來就再難人眠,於是便開始在床上輾轉反側。後來見自家的蕾絲窗帘被映得通紅,一陣焦臭氣味撲鼻而來,她連忙起身,跑上了陽台。直到這時,起火的也還只是現場那間屋子,火勢還並未波及鄰屋。經過警方的現場檢證,查明兇手在勒死被害者后曾對其屍體施暴,其後又在屍體上潑灑汽油,這才從窗戶逃走。當時身處公園的那對情侶則目擊到了這一幕。由於玄關的門鎖緊緊鎖閉,所以警方認為兇犯從公園的樹木上潛入室內的可能性很大。
「哪兒有,我很開心的啦。」
「怎麼樣,五十嵐君,有興趣試試嗎?」
面對警方出示的這些證據,河原立刻改變了之前接受審訊時那種嬉皮笑臉的態度。不知是覺得自己已經無路可逃,還是最後的垂死掙扎,河原的抵抗變得異常堅決。
看我點了點頭,刑警一言不發地把我給讓進了屋裡。房間里充斥著撲鼻的焦臭氣味,地板上濕漉漉的全是水。窗戶玻璃被人敲碎,地面上散落著玻璃碎片。拖著幾欲癱軟的雙腿,我走進了卧室。
經過舞的調查,當時在審訊室里,警方曾和他談過這樣一些內容。
河原輝男?語錄前科五犯,史上罕有的連續殺害女性的殺人狂河原輝男(三十六歲)。此人時而沉默寡言,時而巧言詭辯,審訊時,曾與警方展開過一場言辭上的殊死攻防。以下所記錄的,便是河原在虛偽與真實之間來回往複的供述。
但對我們而言,殺人現場卻並非恐懼的對象,僅僅只是過去的幻想,一堆垃圾而已。我們甚至連瞥都沒瞥一眼,便徑自從那裡走過,進了我住的公寓。
14
「嗯,倒也差不了多少啦。」
河原輝男一這就是那個將我的未婚妻水澤舞先奸后殺,用汽油燒毀其面容的殘暴之徒。完全可以說是個人渣,落入了畜生道的禽獸。
「沒什麼。」
再次醒來時,時間已經接近正午。倦意已然徹底消失,衝過熱水澡,我裹著浴巾拉開了窗帘。昨夜的悶熱已然消逝得無影無蹤,天氣驟然間涼了下來。看到聽筒滾落在地上,我伸手撿起。剛把聽筒放回到座機上,電話鈴聲便迫不及待般地響了起來。
「是嗎?那我就得通知您一個令人傷心欲絕的消息了。」
可到了七月底八月初,盂蘭盆節即將到來時,案件再次發生了。其地點也不再是杉並區,而改到了相鄰的中野區內。
「剛進屋我心裏就感覺有些發毛,之後就逃走了。我估計屋裡的指紋就是那時候留下的。」
「原來如此。」
說句實話,自從去年年底河原自首起,我的內心就發生了某種變化。如果說這是我從失去舞的打擊中振作起來的話,或許對她而言有些失禮,但如今我已經變得能夠冷靜地回首整件案子了。這其中自然少不了佐竹俊一等人的安慰與鼓勵,但更重要的,一位支持我的女性在我眼前出現了。這個人就是後來與我結婚的栃本久美子。不可否認,久美子填補了剛失去舞時,我內心之中的那片空白。然而,隨著我與久美子之間關係的加深,我感覺自己被她慈母般的愛所包容環繞,而水澤舞則化作了點綴我人生中過去一頁的人物。
河原一口氣連說了一個鐘頭,之後他又突然說自己肚子餓了。
「少在那裡瞎說。」
「姓名?」
「那你倒是趁熱打鐵啊?」
十二月上旬
搜查本部確信,眼下這階段,一定能把河原給拿下來。
「你是怎麼看待剛才那個河原輝男的呢?」
他當時並沒搞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聽二樓傳來了啪啪的爆裂聲。聽到響動后他連忙翻過一樓的圍牆,追到公園裡,才發現自家樓上正上方的房間著火了。他立刻衝著公寓大嚷「起火了」。幸虧發現得及時,火勢在還未蔓延開來之前便已得到了控制,但人們隨後便在202室中發現了那位坐台小姐的屍體。
對其餘六起案件的認可與否依舊不明,警方僅以殺害水澤舞一案的罪行,對河原輝男提出了控訴。第一次公審將於翌年的四月二日,在東京地方法院開庭審理。
「又讓你猜中了。你就像是和我待在同一間屋裡似的。」她就如同是能親眼看到我一樣,每次都能猜中我的動作和行為,讓我頗為吃驚。
我曾在一審公判時多次陳述過這一點,估計五十氣先生您應該也很清楚我的說辭。說來慚愧,我的確不是好人,即便被人當成罪犯也純粹是自作自受,但我所說的話卻句句屬實。
「我們是來找河原先生的,但他似乎不在家……」
或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殺人行為,還不等警方開口詢問,河原就嘰嘰咕咕地自供了一大堆。
「呃,那間屋子是這樣的,棉被在這裏,這兒是柜子,這裡是電視,然後那女人就睡在這兒。」
當搜査員詢問過姓名,陳述過其罪狀后,河原說:「刑警大哥,能讓我再仔細看看逮捕令嗎?我這人腦子不大好使的。」
遠處不時傳來狗吠聲,而周圍能聽到的聲音也就僅限於此。我在花壇邊的水泥長椅上坐下,吸煙。心情真是棒極了。在頒獎儀式上我接過獎狀和紀念杯,同時還聽評委會宣讀了一篇過於誇大的選評文。以這個獎為墊腳石,我也打算積極地把精力投入到犯罪紀實文學這個領域中去。手裡玩味著銅像,藉著黯淡的路燈燈光,我重新讀著獎狀上的文字,滿懷幸福地規劃著自己今後的工作。紀實文學的創作中,第一部作品可以有充足的時間展開調查採訪,傾注全力。對任何人而言,都自信自己的第一部作品是最好的,而問題的關鍵卻在其後。獲獎后第一部作品的成敗與否將會決定一個人的作家生涯,這樣的話並不只是危言聳聽。
「會把嬰兒弄醒的啊,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給哄睡著的啦。」
河原輝男我粗略瀏覽了一遍河原輝男的信,接著又一字一句地仔細玩味。九_九_藏_書其間,佐竹始終一言不發,抱著雙臂看我做何反應。佐竹的視線如芒在背,信紙字裡行間中蒸騰而起的熱浪,讓我感覺到一陣眩暈。
「B型。」
「不,是我禮數不周。」
一聽這話,眾人還以為是河原在看過母親的來信后改變了主意,捜查本部上下全都喜形於色。負責刑警依舊對他分別輪流懷柔作戰和強硬作戰,對河原追逼不放。
「那您聯繫過水澤小姐嗎?」
那天,《周刊Topics》的編輯部辦了場慶功宴。在既是編輯部成員,又是我的戀人的水澤舞的遺像臨時搭成的靈位前,毎一名編輯部成員共同向天禱告了一番。同時,我也在心裏向舞報告了自己與久美子結婚的事。
那究竟是誰,又為什麼要殺害她呢?
「那,有交往的對象嗎?」
在杉並區里發生的這一連串的案件,讓我們明白了公寓二樓的防範意識原來是如此鬆懈。儘管房間各自獨立,住戶的隱私也得到了保護,但相反,密室中的犯罪行為也會變得不易被他人察覺。
「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在支持他?」
「我總覺得他不過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對方犯下了這麼多件駭人聽聞、讓警方疲於奔命的案件,而這個畠村似乎沒這份膽色和能力。他就只是個偷|拍狂,是個低級趣味的男人。」
(過去)
十一月中旬
只聽一名女子高聲大罵了句「禽獸」。回頭一看,才發現舞的妹妹站起了身,正指著河原破口大罵。法官朝著舞的妹妹投去了責備的目光,可她卻依舊視若無睹。
聽到那女人在我身下發出呻|吟,我心說不妙。因摔落時那女人被我壓在身下當了墊子,我自己並沒受什麼太大的傷,但她卻因我的體重在跌落時扭傷了腳踝。
「找誰啊?」
「沒事,不會有人看的。」
……被告人于同一天夜裡的八點左右起,在中野車站前的酒館里喝酒。到了翌日零點過後,由於該店打烊,被告人離開酒館,半路上產生了姦淫|女性、搶奪錢財的歹念。被告人攜帶事先準備好的螺絲刀、手電筒、汽油,於一時許從中野車站的北口離開鬧市區,行至中野區五番目X番地時,被告人恰巧發現了二樓窗戶大開的被害者所住的公寓。在確定了周圍無人路過之後,被告人將道路對面的酒吧用來扔垃圾的水桶挪到公寓前,踩踏在桶上,翻上該公寓的陽台,潛入了該女子所住的房間內。
「你身邊的男人,又怎會對你無動於衷呢?」
「找個人合租就行了。給自己住的房間升個級,和人均攤房租。」
案件接連發生,警方加強巡邏戒備,當地町內會集結自衛團,各戶人家也加強防範,緊鎖窗門,兇犯的作案也進人了沉寂期。
「請旁聽者離開法庭。」
「負責人,我犯過的案子,可是掰著指頭都數不清的哦。」
我的建議也就只能提到這分兒上。沒能幫上什麼忙,實在是萬分抱歉。
「沒關係,我家住在三樓,而且我身邊還有丈夫在。那,今天就先聊到這兒吧。」
「你覺得這案子是不是畠村太郎乾的?」
10
一審判決宣讀的那天——
「祝您幸福。」
「兇犯可真夠殘暴的。對瀨戶田小姐先殺后奸,其後還放了火。兇犯這麼做,莫非是為了湮滅證據?」
比起樓上有人被殺來,他似乎更關心自家的天花板。或許是因為不住在同一層樓,彼此間很少見面的緣故,即便自家樓上有人被殺,對他而言似乎也是發生在另一個世界里的事。
她突然間扭頭望著我,搞得我心裏評評直跳。
一九四七年五月二十五日,河原輝男生於新縣柏崎市沿海的小村裡,在四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三,上邊有兩個哥哥,下邊還有一個妹妹。父親以捕魚為生,在他十歲時,父親因漁船翻船而喪命。母親獨自一人養活四個子女,由於生活太過艱苦,所以在她到柏崎市內某料理店工作期間,某天突然扔下四個孩子,和店裡的客人私奔了。兄妹四人分別被親戚們收養,輝男在鄰鎮的三島郡出雲崎町做木工匠為生的叔父家中生活到初三。少年時他便朋友很少,平日總是獨自玩耍。
這次目擊到兇犯身影的,是住在202室正下方的102室里的一對老夫妻。半夜裡,老兩口聽樓上把地板跺得很響,老兩口中的丈夫到陽台上正打算讓樓上注意點兒時,就看到一個人影從樓上的陽台跳到了樹上。才一眨眼,那身影便融入了公園的陰影當中消失不見。
商討的內容依舊與河原輝男有關。
「我看那家的太太長得很漂亮,所以就想趁家裡沒人潛進屋裡去看看。」
「當時我對她說,現在最主要的嫌疑人已經遭到了逮捕,讓她放心。」
中央線沿線連續強|奸殺人案——仲夏的推理……兩層樓的公寓。對一群心中滿懷希望,來到大都市裡闖蕩的年輕女性而言,那裡是一片『唯屬於自己的空間』。面對遠離家人、開始獨自度日的生活,姑娘們會感到困惑、孤獨,但隨著對大都市的逐漸適應,她們會感覺到一種解放感。對黑夜中投向自己的兇惡視線渾然不覺,在令人鬆懈的酷熱夏夜中,她們敞開窗戶。殊不知這樣的行為,其實是種讓暴行殺人犯進屋的危險做法……只要附近沒有鄰家的窗戶,二樓就能讓人感覺放心。且時值盛夏,天氣炎熱,為了讓夜風吹進屋裡,稍稍打開窗戶睡覺也是極為自然的事。如果房間裡帶空調的話,或許便不會發生這樣的案件了……回首在杉並區里發生的那一連串女性施暴殺人案,兇犯都是在沒有關窗的房間旁搭上梯子,輕而易舉地潛人室內的。即便沒有梯子,附近也種有樹木,只要爬上綠化樹榦,潛入屋內這種事根本就是易如反掌。
「河原那混蛋在不在這裏?」我緊握著雙拳,側臉指了指105號室。
「那男的個頭不高,身手卻很敏捷。感覺不是高空作業者就是體操選手,反正很靈活。」七十歲左右的男子意猶未盡,憤憤地說道,「近來總有些危險的案件發生,所以家裡的窗戶也一直緊閉著。我們家沒裝冷氣,真的是熱得夠嗆。」
結束了對住在被害者隔壁的第一發現者的採訪后,我和舞走進善福寺川公園,在草坪上鋪上了塑料布。那地方恰巧處在被害者與嫌疑人所住的兩棟公寓的中央。嚼著從附近的便利店買來當午飯吃的飯糰和烏龍茶,我們對案件展開了分析。
「粉碎警方的代用監獄。」
陳述者一——五十嵐友也我喜歡由市谷車站沿中央線延伸、種有櫻花樹的那座公園。當櫻花散落,那些粗鄙的賞花遊人消失無蹤,嫩葉一齊發芽時,抬頭看著葉片在五月的清風中不住搖曳的景象,漫步于樹蔭之下,是我的一大享受。
其後法官宣讀了主文,接著就是判決書。
我本以為這將會是我和她之間最後的一通電話,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其後小谷美香也時常會給我打來電話,這樣那樣地替我出了不少主意。對我而言,美香是個不帶半點戀愛感情的重要女性。
「這個嘛,輝男倒也沒幹過啥壞事。雖然念中學時他常常找借口不去上課,但他本人與壞人並沒有什麼來往,也從未參与過凌同學的行為。估計是因為叔父做木工匠為生的緣故,他爬樹的本領還挺不錯。看報紙上說,他曾用梯子潛入公寓二樓的房間,這種事那傢伙的確會做得出來。」
第三件案子也同樣發生在杉並區的阿佐谷北四丁目。被害者名叫落合留美子,二十五歲,職業女性,在即將結婚辭職時遭遇了這樣一件令人心痛的案子。案件發生在第二起案子的短短三天後,那是一個梅雨剛過的悶熱夜晚。
坐在桌旁打電話的副主編佐竹俊一看到我,伸手指了指空著的沙發。我在沙發上坐下,從窗戶里看了看外邊。樓下就是靖國大道,路面上車來車往。清掃大樓窗戶用的吊籃,就在我的眼前。一頭棕發的年輕人正心無旁騖地擦拭著窗戶玻璃。與我的目光相撞,男子的臉頰上浮現出略帶羞澀的笑容。
我打斷了舞的話。
但我卻沒有殺害過水澤舞小姐。
「這事很蹊蹺。警方說,估計我剛開始時看到的或許是錯覺,但我卻清楚地記得,當時我的確曾經看到過一把梯子。如果睡得稀里糊塗的話,又怎麼會看得到梯子?」
作為曾祓他殺害了戀人的當事人,我並不相信他所說的話。然而,我卻不可否認,自己從河原的信中感覺到一股令人難以置信的熱情。因為那封信很長,之後我會給你另發一封郵件,請你看看的。看過之後,還請美香你告訴我,你個人是否相信河原的這番話。我覺得有必要聽你說一說你的客觀意見。
我能否經受得住這場嚴峻的考驗?穿過喧鬧不已的編輯部,我走進了電梯里,儘管僅僅只在那間令人感到壓抑的老式電梯里待了十秒鐘左右的時間,但我卻已經暗自下定了決心。
「行,那是當然的。」佐竹伸手摸著他那就跟新生的豆芽似的唇形說,「那你要考慮多久呢?」
這名男子就是在第二起連環殺人案中遇害的女大學生瀨戶田優子的父親。媒體的目光全都讓叫嚷冤獄的那些傢伙給吸引了過去,而這男子的身旁卻連一個人也沒有。
據說這就是警方將河原輝男的名字列入搜查本部的黑名單中,搜查員來到河原的公寓踩點時,河原所表現出來的態度。或許是因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緣故,其態度尤為殷勤。當時他已經連續強|奸殺害了五名女性。
粉色的小小唇印,與舞的嘴唇完全一致。我把自己的嘴唇湊到了唇印上。隱隱之中,能夠感覺到她的氣息。
她們母女倆沒看到我,我默默地離開候審室,坐到了旁聽席上。
「隔壁屋裡的那男的,不是她丈夫啊。」
「所謂現實就是這樣的。大久保清就是如此,而《薩姆之子》里的巴柯維茨也同樣是個愚笨如牛的罪犯。當他們被抓獲時,老實說心裏有種幻滅的感覺。如果這是本推理小說的話,估計讀者們定會把書扔到一邊,大罵這書寫得虎頭蛇尾的。」
第一起案件發生的兩周后,第二起案件又發生了。地點同樣是杉並區的髙圓寺北二丁目。第一案發現場與中央線線路相夾的對面,沿東西直行線路按地圖右轉的話,就恰與這裏重合。
「三……三個月?」
因此,不管我說多少次自己沒有殺害水澤舞小姐,法官都不會信我的。就算我說供詞是在遭受了刑警拷問的審訊之後,才被花言巧語所矇騙寫下的,世間也不會有人相信。
「不,我倒沒有,但我家那個上幼兒園的女兒卻讓他給無故搽過訕。那傢伙可是很危險的哦。」
「河原輝男。」
「河原輝男的那件案子。」
「像你這樣的漂亮妞還是留心點兒好,小心別讓他給盯上了。」
「那,到底是種怎樣的目光呢?」我心中一怔,眼望著她。
「我要宰了這畜生!」
「當時我想大概是她多心,所以我就跟她說沒事,現在那個強|奸犯已經被捕,不會再發生那種案件了。」
「接連犯下這麼多起案件,兇犯卻還能得手,這就證明,大伙兒都覺得事情與自己無關啊。真夠缺乏危險意識的。」我走進公園的綠地,一邊分析兇犯潛入的手法,一邊說道,「水澤你住的那櫬公寓,是在中野的紅燈區吧?」
「跟蹤?」
「或許是我性格不好的緣故吧。」舞望著公寓,稍顯落寞地喃喃說道。
一九六八年,河原以土木匠為生,因在柏崎市內的珠寶首飾店中行竊,二十一歲時被判處了為期一年的有期徒刑。出獄后,河原來到了東京。
05
「謝謝。」
說了句「明白就好」之後,她便轉身進了屋。但沒過多久,隔壁就又傳來了「救命」的抽泣聲。就算是在做|愛的最高潮,又豈有人會叫「救命」的?這讓她心生疑竇,更加難以入眠了。除此之外,剛才對面傳來的那句「抱歉」,似乎也不大像是隔壁那年輕媳婦的聲音。
「如果查明河原就是真兇的話,那你就繼續寫下去,用你的筆,把河原打成個十惡不赦之徒好了。你自己就是那件案子的當事人,知道的比任何人都更詳細,而且之前也曾經寫過許多精彩的審判報道。你就把這事當成工作的延伸好了。」
「如對本判決有不服的話,可以提出上訴。其方法是向東京高等法院遞交上訴書,之後再向本法院提交。提出上訴的期限為十四天。本法庭就此休庭。」
十月五日,星期三。這一周由於要交出一份緊急稿件,所以我一直都窩在自己屋裡。這天夜裡,舞打來了電話。
……三十日凌晨一點五十分許,東京都杉並區高圓寺南四丁目,福壽庄公寓201室,專科學校學生樋口愛小姐(十八歲)居住的房間里突然起火。雖然火勢隨後立刻被撲滅,並未蔓延到其他房間,但眾人卻從火災現場中發現了樋口小姐的屍體。樋口小姐被人用膠帶紙綁縛住手腳,頸部留有勒痕。警視廳搜查一課和杉並警署因殺人和縱火嫌疑已於杉並警署內設立特搜本部,展開了搜查。
「沒看到,當時我只是稍微瞥見了一眼他的背影,不胖也不瘦。憑我的直覺推測,估計那人已經不再年輕,差不多中年的樣子。」
幾天前的白天里,主婦也曾去提醒過他們,但隔壁的新媳婦卻性格強勢,一臉滿不在乎,啪地關上了門。這對夫婦從搬過來起就從未與周圍的鄰居們打招呼,一點兒禮貌都沒有。主婦把這事轉告給自己丈夫,丈夫絲毫不以為意,只說:「人家新婚燕爾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咱倆年輕的時候,還不是一樣?等他們有了孩子之後,自然會老實下來的啦。」
「粉碎捏造事實的行為,替河原昭雪伸冤。」
「我說你們能不能安靜點兒啊?吵得人都沒法睡覺了。」
01
和女人親熱過一番,疲倦的我清醒過來之後,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八點多了。當時女人已經不在床上,而我也連忙離開了旅館。因為之前我已經付過住一晚的錢,所以即便直接離去也沒有關係。但這間旅館和普通旅館不同,並未留下籤出的時間記錄,所以在旅館里住宿的事完全不能作為我的不在場證明。
「怎麼,五十嵐君,有什麼喜事兒嗎?」
「讓我來猜猜你剛才在幹嗎吧。」美香說。
丈夫衝著身後驚慌失措的妻子說了一句,隨後便踩上陽台,翻過了隔開陽台的隔板。他光著腳跳上鄰屋的陽台,衝進門扉大開的屋內。房間中央的雙人床上有人身上著起了火,整個屋中瀰漫著帶汽油味兒的白煙。火勢轉眼便將從床單轉移到地毯上去。他急中生智,一把揪起床罩,蓋到了火海上。儘管當時那名年輕妻子已經氣絕身亡,但與之前的幾起案件相比,第六起案件因為發現得較早,所以兇犯留下的線索並未被全部燒毀。
《嫌疑人河原終因殺人罪行被捕,時隔八十日「東窗事發」》
兩名庭警催促著聽審者離開法庭。我在腦海中回味著由一審開庭到今天宣判的前後經過,加入走向出口的人潮之中。
「我知道。」說完,佐竹沖我點了點頭,把目光轉向了被告。
「嗯,一眼就能看得出。你那表情,感覺就跟買彩票中獎了似的。」
聽到身後有人叫我名字,我停下了腳步。跟在我身後的一位年邁紳士擠到我的背上,嘴裏一邊咕噥著道歉,一邊繼續向前走去。
九月五日,辯護方的最終辯護結束。圍繞著自供與現場殘留的毛髮的可信度,以及由少量精|液中檢測出的血型,辯護方提出了質疑,但我認為這並不足以打破檢察方的優勢。大約兩個月後的十一月四日,法庭宣布了判決。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疑雲驟起。他從陽台上探出身去,朝鄰屋裡窺視了一番。因為夜間氣溫悶熱,所以鄰屋的窗戶也打開了幾分,粉紅色的窗帘探出窗外,收音機的聲音不曾停歇。
為方便起見,我找那男子問了被害者會的聯繫方式,之後便離開了法院。一想到法院周圍存在著心懷各種不同想法的人,我的內心就感到一陣糾結。
詞不達意,還望見諒。邊查字典邊寫信,讓我深深感受到自己是如此不學無術。
其後,法官又宣讀了一個半小時的判決書。
——當時那位太太在家嗎?
儘管劃分章節寫的話。會令篇幅顯得過長,但河原輝男卻堂而皇之地公開否認罪行,而辯護方也將被告人供述詞的任意性、可信度拿來做爭論的焦點。公審時,總會有數名支持者出席旁聽,休庭之後,他們會給河原加油鼓勁兒,讓他堅持下去。儘管手上鑄著手銬,身上也被五花大綁著,河原依舊笑得很從容,手上的那本《六法全書》也從不放下。
被害者是高圓寺商務專業學校的一名在校學生,由於學校就在五百米距離以內,所以剛開始時,警方以被害者的交友關係為中心,展開了捜査。因為被害者遇害時並未抵抗,所以兇手與被害人認識的可能性很大,警方私下估計,或許這案子解決起來會比預想的要輕鬆得多。
「沖啊,隼,沖啊,淋——」
「還剩一回,連載就結束了。只要能把罪犯給捉拿歸案,事件也就安全著陸了啊。」剛一落座,舞便一臉遺憾地說。
舞笑著搖頭,露出了整齊潔白的牙齒。
佐竹的每一句話,都沁透了我的心田。既然要干這行,卻總把自己視作悲劇的主人公,這樣的行為也太過天真了些。
「畢竟媒體還跑去調查了河原的生平和血親關係這類陳年往事,拿來大肆宣揚過一番啊。在這件事上,或許我自己也曾出過一份力啊。」的確,或許該說是對河原的連續打擊吧,由於他是連續殺人案的犯人,以報道新聞的報刊為首,女性雜誌,大眾雜誌乃至體育報刊,各類媒體甚至連河原的個人隱私都徹底給曝了光。在這方面,不可否認媒體的行為確實有些過火。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我都已經忘了。我這人腦袋不大好使的。」
面對自己這種事不關己的回答,我的心裏湧起了一絲微微的罪惡感。像往常一樣,舞的母親和妹妹也在候審室里。我倒也並非有意窺伺,但因為她倆坐在面朝入口的椅子上,所以自然就和她們的目光交織到了一起。只見她們倆都穿著一身喪服似的黑色連衣裙。
與水澤舞商議過將於周刊上登載的原稿之後,我們在公園裡相互道別,我蹬著自行車回到了自宅中。
「男的?來了幾個?」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日,第一次公審時的情形,我至今依舊記憶猶新。那年的三月里發生了江崎古力克社長遭人綁架的案件,成為其後「古力克森永案」的導火線。這件案子與河原的審判互成一對,鮮明地殘留在了我的腦海之中。我用《周刊Topics》準備的旁聽券進入了法庭。既是被害者的戀人,同時又是對該案追蹤報道的人,當時我的內心無比複雜。
「我剛才回想起來,隔壁那家裡的男人今天已經出差去了。」
佐竹的提議得到了上司的首肯,整個企劃也就此展開。
被告人站在最前排中央的席位前,被兩名看守夾在中間。
「我對阿佐谷和髙圓寺附近的地理了如指掌,就算閉著眼睛也能畫得出來。對,那女人就住在這裏。」
自行車的剎車聲讓我回過神來。聲音從二樓窗戶正下方的桃園川林蔭道上傳來的。一名看似小學高年級或是初一的矮個兒少年,彷彿在逃避著什麼似的,騎著沒開車燈的自行車,飛快地從中野方向朝這邊駛來。林蔭道上到處都是花壇和防止汽車駛人的水泥柵欄,剛才那急剎車,估計是因為少年險些撞上去的緣故。然而少年的身後卻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
「真的很抱歉,我得先把工作給搞定。」
「我知道了。祝你幸福。」
十月六日
犯罪現場再次回到杉並區,青梅街道南梅里一丁目一棟五層樓公寓的二樓。房屋的結構是2DK(兩間卧室一個廚房)。看來罪犯的目標並不僅限於低層公寓,只要有機會,同樣也會對中高層公寓下手。
【判處被告人無期徒刑】法庭里一陣喧鬧,其中還能聽到無聲的嗚咽。那是舞的母親發出的。究竟是因為沒判死刑而感到懊悔,還是為判處了無期而感到開心,我實在無從判斷。
一聽對方問起自己當時在哪兒,河原便大搖其頭。
「三個。他們把他給叫了出來,推上了巡邏車。」
在這片舊式住宅和公寓交混的地區中,那棟公寓就矗立在那座即便白天也人跡罕至的公園對面。或許是因為案發後,主婦們再不敢帶著孩子們進園玩耍的緣故,公園裡一片寂靜。
生平
信共有七張,每一張上都蓋有表示拘留所職員在發信時曾對其內容進行過審査、櫻花花瓣中畫有「大」字的所謂「櫻花記」。
二十六日凌晨二時十五分,兇犯選定了面朝公園的一棟中高層公寓,由公園的柵欄爬到樹上,沿樹枝翻上202室的陽台,從敞開的窗戶潛入了室內。犧牲者是獨自一人住在這間屋裡的高野三枝,二十六歲,新宿的坐台小姐。當晚,她于凌晨一點離開新宿。一點半時,還曾與住在同一層樓的男子合乘過電梯,而這同時也是有關當時喝得爛醉的她的最後的目擊證詞。
「對了,請問今早兩點前後時,五十嵐先生您在哪裡?」
「刑警大哥,別再白費心機了,我真的沒有殺人啦。好了,咱還是接著說之前那事兒吧。因為那屋子就在二樓,所以沿著雨水管很輕鬆就能爬上去。雖然不清楚那屋究竟是誰住,但我當時真想衝著樓上喊一句『喂,真夠粗心大意的』,聽屋裡有人問了句『誰』,我打開窗戶,一口氣衝進了屋裡。之後,我用木棍指著那女人。」
「我知道了。昨天因為要趕截稿期,所以一直憋在家裡忙工作。」
法院里的暖氣效果並不好,但一走進大樓,就能感覺到空氣中蘊含著一股熱氣。
你應該還記得河原輝男這個人吧?就是那個殺害了我的戀人水澤舞,後來遭到逮捕的男子。河原他雖然否認了之前的六起案件,但對殺害水澤舞一案卻供認不諱,在一審時被判處了無期徒刑。當前,他的二審請求正在審議當中。
「剛,剛才來了幾個男的,把他給帶走了。」
我接受這份工作——但這件事我卻還得去徵求一下某個人的意見。不知那個人又會作何想法。
一那你當時潛入屋中,究竟意欲何為?
06
「真的嗎?」
「怎麼樣啊,五十嵐君?」
「我打算和她交往。」
一九七〇年,河原因盜竊和強|奸未遂被判處了一年零四個月的徒刑。一九七三年時又因強|奸未遂被判刑一年半。一九七五年結婚,結婚對象為大其五歲的工地食堂的打飯工人,並帶有一名子女(當時十二歲的小姑娘)。一九七七年,河原於武藏野市侵入他人住宅,因強|奸婦人被判處四年徒刑,並於服刑期間離婚。
「落座!」庭警的聲音再次響起,一陣各人落座的聲音緊隨而至。法官的目光在法庭內掃視過一圈,徐徐開口說道:「被告人上前。」
「我有點不舒服。」
「舞在什麼地方?」
「你面前不就有一個嗎?」儘管已經有了幾分醉意,但我依舊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燒得厲害。我在自己的杯里倒滿酒,抬起酒杯來一飲而盡。「你願意和我一起生活嗎?」
「水澤小姐被人給殺了。」
「喂,你這話可不中聽啊。」佐竹苦笑一下,吐了口煙,「那可得準備準備,置辦桌酒菜來慶祝一下啊。」
在公寓前下了車,我來到了河原輝男住的105號室門前。我把耳朵貼到門上,聽了聽屋裡的動靜。屋裡似乎沒人。當然,對方本來就是頭野獸,或許他很擅長屏住呼吸,悄悄地潛藏於黑暗之中。整個空間里,就只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我深呼吸一口,讓自己冷靜下來,握住了河原那間屋子的門把。儘管鎖著門,但只要前後晃動一下,整扇門就會咔啦咔啦地搖晃起來。只要使勁兒踹上一腳,估計就能破門而入。
第六起案件一進入到這個階段,警方已經掌握了與兇犯相關的有力情報,整個案件的捜查也開始向著終結偏移。
河原之前曾承認了三起案件都是他千的,可是到了第三天,他就會改口說:「我也不清楚,記不起來了。我不知道。」他整天改換供詞,讓捜查官焦頭爛額。
五十山嵐友也先生:
看到女人突然間伸手指著自己,舞被嚇得倒退開一步。退開時她的腳碰到一隻空桶,水桶咣當一聲倒在走道的地上。
聽到我對被告出言不遜,身旁的佐竹大吃一驚。「不,我不是說你,我是在罵河原。」
其實我也正有此意。我們付過賬,走上了拱廊街。舞突然間變得有些生分,但當我們迎著秋風走上桃園川林蔭道時,舞用手挽住我的臂膀,把身體靠在了我的肩上。此時無聲勝有聲。我們兩人結伴而行,向著公寓走去。
「晚上十點的時候,我們曾經通過一次電話。」
輝男,我知道你不願原諒媽媽。換作是我處在你的立場上,我肯定會恨不得殺了這樣的母親。一定是因為心裏一直記恨著我,你才會動手殺了那些女人,就把她們當成是我,藉此來泄憤吧?一定是這樣。絕錯不了。
那是間四疊半大的小和室,感覺就跟間學生宿舍似的,如今已是極為少見。房間的左側鋪著棉被,我首先把目光投向了那裡。
也不知過了多久,我隱隱感覺周圍有人,睜開眼睛。環狀七號線的方向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那人影悄無聲息,飛快地向著我走來。走到我所躺的長椅前時,或許是因為覺察到我的緣故,人影突然停下了腳步。短短的一瞬之後,人影便已消失在了髙圓寺車站的方向。人影閃現著興奮的目光,讓我隱隱感到一絲不安。
「不信你自己看。」
在感到不快的同時,我的心中還劃過了一絲不祥的預感。當時準備與我一道旁聽的《周刊Topics》的佐竹俊一在我耳邊說:「這類審判里,經常都會有這麼一幫人的。」
估計您不會忘記吧?我是河原輝男,那個被人認定曾經殺害了您戀人的男子。您心裏肯定恨不得親手宰了我吧?一審時我被判無期徒刑,如今正在申請二審的控訴審理中。或許您會想,人明明就是我殺的,又何必申請二審,垂死掙扎。也許說來感覺像在狡辯,但我真的沒有殺過人,更沒有碰過您的戀人。案發當時,我有不在場證明。
「我在高圓寺潛入公寓的二樓,襲擊了女子。因為女人拚命抵抗,所以我就勒住了她的脖子。當時我就只是想讓她老實安靜點兒,其實並不想幹什麼的。因為她不停地掙扎,所以我一直勒到她不動了才放手。女人的腦袋聾拉下來,再也不動。當時我心想,自己最後還是下手了。可轉念一想,反正都下手了,一不做二不休,我索性就幹了那女人一頓。要是留下證據可就麻煩了,所以我潑上汽油,燒毀了屍體。我當時倒也想過,這麼做或許會引發火災,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怎麼,你不開心嗎?」久美子一臉的不樂意。
「善意的目光?」
「您有沒有看到那男的長什麼樣?」
當主婦讓隔壁安靜點兒,回答說「抱歉」的人必定就是兇犯。隔壁的主婦剛開始時還以為那是被害者在說話,但仔細推敲過後,才發現那聲音並非女人的聲音,感覺似乎是男人捏出來的假嗓。
「沒這回事啦。謝謝。不過你的消息倒也很靈通啊。」
「沒弄錯吧?」我追問道。
藉著酒勁兒壯膽,我說道:「嗯,找個室友就行了。」
「你這話,是在向我求婚嗎?」舞一臉嚴肅地盯著我的眼睛。
河原曾衝著看守撒過這樣的謊。但他指的似乎並非女人,而是偷竊。當看守把話題轉移到強|奸婦女上去之後河原就開始慌裡慌張地自首起有關荻室首飾店的那起盜竊案來。
儘管她的一頭短髮和標準的日本女孩長相與水澤舞的美艷完全是鮮明的對比,但從另外的角度而言,也頗具魅力。從樓梯上摔下時,從她的裙子下露出的白膩腳踝,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腦海之中。
看到報道,我這個一路追查該案的人不禁大吃一驚。第一印象就是那個河原竟然會承認自己的罪行。之前河原一直在想方設法地逃避警方的追究,如果不是出了什麼能夠打動其心的事,河原應該是不會這樣做的。
「我本想這屋的人真夠不小心的,進屋一看,才發現屋裡連一個人都沒有。打開手電筒一看,發現窗邊有張書桌,上邊放
https://read•99csw.com著錢包。看錢包里裝著錢,我就從裡邊抽走了兩萬日元。僅此而已。之後我立刻就逃走了。」聽筒里傳出低沉的男子嗓音。聽我回答說是,對方便先講了一大通他從一大早就一直在給我打電話,結果卻總打不通之類的廢話,之後才自稱自己是「中野警署的冢本」。
那個讓我恨不得把他碎屍萬段的河原,在獄中拚命伏案寫信的模樣,活生生地浮現在了我的眼前。那傢伙是否會在信中袒露真心?我的心裏,首先對這一點產生了懷疑。
「沒這回事。就我認識的女性里,再找不出哪個人能像你這樣性格坦率,身具才幹的啦。」
翻過信封來,看到寄件人姓名時,我感覺胃裡的東西似乎和胃液一起倒流到了喉頭。饒了我吧。另一個冷靜的我,意識到自己此刻就如同一條缺氧的魚一樣,不停張合著嘴。
「哎?水澤你已經有結婚對象了啊?」
十一月四日,就彷彿冬日已經提前到來了一般,天氣寒冷。雖然天空中一片通透的蔚藍,但由北而來的風卻冷徹人心。法庭門口,眾人為了索求那為數不多的旁聽券,皁早便在門口排起了長隊。長隊里的毎一個人都沉默不語,全都蜷縮著身子。
我感覺臉上發燒,又呷了一大口酒。不管醉得再如何厲害,我這人都不擅長說這種場合下的台詞。
因由另外的盜竊案件而遭到拘捕的河原,在被關押進了杉並署內后的一周時間里,就僅只是承認了自己的姓名,其他的事一概緘口不談。
寄件人:五十嵐友也
走廊上說話會有回聲,佐竹自然而然地壓低了嗓門。
「對,我會感覺很寂寞的。」
還不等進門,我便再也按捺不住。我貪婪地吸吮著舞的朱唇,把她推倒在了床上。
進入九月,或許是天氣開始轉涼的緣故,夜晚開窗睡覺的人家開始變少,一連串的暴行殺人案也從此銷聲匿跡。然而這並不代表著案件的徹底終結,這種新的案件暴發前的平靜,不得不說是種暴風雨來臨的前奏。每一天我都過得心驚膽戰,擔心著今天是否會爆發新的案子。八月的酷暑已經過去,案件漸漸被人們所遺忘的時候正是最危險的時候,雖然我曾多次在連載報道中發出過警告,可到頭來卻還是沒起任何作用。案件發生在九月四日。地點是杉並區或田西三丁目,與善福寺公園綠地相鄰的一棟中髙層公寓里,而遇害的同樣也是二樓的一名住戶。案件發生的幾天後,我騎著250CC的摩托車到中野站附近的公寓接上舞,一路趕到了現場。
「那就好。這次你準備寫什麼題材?」
「免了。」不由對方分說,我拚命壓抑著湧上喉頭的噁心感說道。腳下的地面,彷彿在一瞬間出現了一條巨大的裂縫。
我正準備掛斷電話,就聽冢本改用辦公事一樣的嚴肅語調說道:
被害者證言說,當時侵入者曾威脅說「嚷嚷的話就殺了你」。當警方提到此事時,河原大搖其頭。
「現在,被害者的母親正從富山趕來。之前被害者的母親也曾試著聯繫過您。如果您有什麼不便之處的話,我們會派車過去接您。」
「你是不是討厭我了?」
屋裡蒸熱憋悶,打開窗戶,讓新鮮的空氣灌入屋中。十月份里,如此悶熱的夜晚已經可算得頗為罕見。若是在這樣的夜晚開窗而眠的話,恐怕正中強|暴狂的下懷。
我踩滅煙頭,仰面朝天地在長椅上躺下去。溫熱的風輕撫面頰,背上感受著水泥冰涼的觸感,突然間感覺到一陣噁心。之前喝下的那些足以拿來洗淋浴的酒,這時開始發揮出了酒力。歇了一陣,我開始變得昏昏欲睡。
「旁邊住的那人是個坐台小姐,所以我們很少碰面的。」隔壁的女子對心裏的困惑毫不隱諱,坦言說道,「她每天都是白天睡覺,夜裡要到很晚才回家。她的生活與我們家完全錯開的。」
如此看來,河原輝男的一生,一直在監獄與外界之間不停徘徊,出獄後過不多久,又會因犯罪而再次被捕。改過自新的機會,不,其本人甚至就連改過自新的意思也未曾有過。
「你幹嗎啊?吵死人了。」
佐竹的話中帶著一絲要挾的味道。看他起身離席,我不情願地打開檔案袋,掏出了一疊陳舊的複印紙、小冊子和審判記錄。那段塵封已久的噩夢,已從長眠之中蘇醒,即將敲響我的心門。
兇犯在勒死被害者后對其侵犯,事後又在床單上潑灑汽油,放火燒屋。但因為兇犯當時倉皇逃離,所以忙中有錯,將車子的鑰匙給落下了。警方在現場正下方的公園樹叢中發現了那把鑰匙,而與那把鑰匙相配的車子就停在善福寺川公園的步行街上。由於駕照就在車中,所以警方很快便查明了車主。
不知何故,美香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消沉。
「也就是所謂的冤獄了啊?」
「我是通過朋友的介紹才在那裡住下的,房租很便宜。」
無法檢出指紋殺人發生在火災的一小時前。據特搜本部推測,兇犯當時是由沒有上鎖的玄關潛入屋內,對樋口小姐施暴並將其殺害,其後在屋內放火,由窗戶逃離。然而,從燒剩的窗框上,卻無法檢出任何指紋。
07
08
「他和太太您之間有交往嗎?」
我對她說了句「沒什麼,別在意」,之後便邀約她進入拱廊街上一家名為「鮐澤」的酒館。那是一家以由青森直接供貨為賣點的酒館。雖然價格偏高,但每次賺到一筆之後,我都會到這裏來喝上一杯。
「就算換成了2DK,也還是有辦法降低房租的啊。」我說道。
「你們幹嗎呀?推銷嗎?」
「聽你這話,莫非是在說那事?」
事後,被告人為了隱瞞犯罪事實,將隨身攜帶的汽油潑灑到該女子身上,用打火機點燃,之後從窗戶里逃離了現場……若是沒有足夠充分的想象力,估計也是無法捏造出這等詳盡的供詞來的。這份供詞,必定是基於河原的真實口供寫下的。雖然其中用了不少日常生活中鮮少使用的古語詞彙,但相反卻讓聽審的眾人對被告的罪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首先是住在杉並區高圓寺南三丁目的公司職員十勝由紀夫(二十七歲),單身。
案件發生在七月十七日的夜裡,準確地說,應該是七月十八日的凌晨二時十五分前後。當時,一對坐在人跡罕至的公園長椅上相互傾訴愛慕之心的年輕工薪族,發現面朝公園的公寓二樓上亮起了橘紅的光芒。那光實在是太紅,感覺並不像是燈光,而如果說是電視機的光,似乎又太過鮮艷了一些。就在兩人談論之際,房間的窗戶被人打開,之後一個黑色的人影從樓上跳進了公園中。
我一邊高聲叫嚷著「著火了」,一邊向著那棟公寓衝去。如果那間屋裡還有人在的話,我就必須得去救人。當時還沒有任何人發現。二樓總共有三個房間,起火的是最靠右的一間。相鄰房間拉著白色的窗帘,正下方的屋裡也不見有任何的反應。
佐竹把文件塞給我。
「他可是有過前科,曾經因強|奸婦女被逮捕過的哦。」
儘管此刻並非是對他的嘲諷展開反擊的時候,但為了沖淡失去舞的悲傷,有時這種事也是有必要的。我的胸膛彷彿隨時都會被悲傷給脹裂一樣。
「對,我覺得這目光中充滿了善意。」
「不,不是的。我感覺的那種目光之中,並沒有半點的惡意。」舞搖了搖頭。
「莫非是有孩子了?」佐竹叼起一支煙,打火機的火光掩映著他的面頰。
被害者遭兇犯勒住脖頸氣絕假死,其後被強|奸並在身上潑了汽油。著火時被害者曾一度恢復了意識,翻滾掙扎,但為時已晚。儘管本案在室外行兇這一點與前三起案子有所不同,但襲擊女性,勒死後施暴縱火這樣的犯案手法卻與前三起頗為相似。
「我也不大清楚。」
舞撲哧一笑,扭頭看了看我。四目交匯,我趕忙挪開了目光。經過工作上的交往,對她漸漸抱有了思慕之情,這樣的發展,也可以說是件很自然的事。
河原輝男出生於新縣柏崎市,有五次前科。今年六月,他由府中監獄回到杉並區內,在他被杉並署逮捕前的四個月的時間里,發生了一連串的強|奸殺人事件。
「美香,我有件事要告訴你。」我對適時打來電話的小谷美香說道。
幸好火勢在起火那間房屋裡被撲滅,並未蔓延到其他房間,但現場則被消防車用水弄得一片濡濕。大火撲滅后,警方趕來進行了現場檢證,我這個第一發現者自告奮勇,協助了警方的搜查。
「也沒啥頭不頭緒的,那傢伙每天大白天的就開始喝酒,看女人的眼神總是色迷迷的,真找不出哪個比他更讓人噁心的人了。」女人斜眼瞟了瞟我身旁的舞,冷笑著哼了下鼻子。
「?……我不禁用手捂住了鼻子。汽油的氣味摻雜著皮肉燒焦的惡臭,從棉被中散發出來。一股人肉被烤焦的氣味。說得準確些,面部和下半身的一部分已被烤焦。藉著窗帘燃燒的火光,我在一瞬間里便掌握了屋裡的狀況。
篝火?對了,那不是火光嗎?頃刻之間,我醉意全消。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濃郁的焦糊氣味。
輝男。我是你母親。自打你父親出海死去之後,我一直撫養你們長大,但工作實在是太累太辛苦了。或許該說是一時的糊塗,當時我和一個在店裡認識的人私奔了。那事都已經過去二十幾年了吧。打那以後,媽媽雖然一直沒去見過你們,但在報上看到輝男你的名字后,媽媽大吃一驚,一路飛奔而來了。你走到如今這一步,一切全都怪媽媽我。媽媽不是個好女人。或許正是我沒有給過你母愛的緣故,你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在這一點上我也頗有同感。如果要讓連栽變成一篇有趣的讀物,那麼罪犯就必須得是個頭腦聰潁的智能犯才行。要是連載就此結束的話,那麼整篇作品就會顯得結尾太過倉促,而讀者們也會感到意猶未盡。」
「嗯。那對方是個怎樣的人呢?」
「但這也太氣人了吧?」
「我找住這屋的傢伙有事,與你無關。」
「他這麼做,究竟是何用意?實在是讓人感覺不快。」
佐竹重重地點了下頭。僅憑几個指代名詞,我們便已明白了對方說的是什麼事。
「愧不敢當。」
就在這時,身陷囹圄的河原輝男給我寫了一封書信。
「就是那傢伙。我先回屋裡了。」
我不清楚自己該如何表現內心的喜悅。剛結婚那陣子,我們也曾經想過要個孩子,然而事與願違,總是懷不上,為此,我們兩人還曾經到婦產科去諮詢過醫生。醫生診斷我沒有什麼問題,但妻子卻輸卵管過窄,容易堵塞。其後,妻子到醫院里接受了一段時間的不孕治療,但那治療還伴隨著一定的痛苦。或許是治療起效的緣故,結婚四年後,妻子曾經懷過一次身孕,但不久便流產了。後來妻子中止了不孕治療,就再也沒有懷過孕。歲月流逝,我也放棄了想要孩子的念頭。
十一月上旬
當問到他們倆為何會相談甚歡時,河原這樣說道:「那女人和公司的上司之前有不倫關係,但對方卻提出了分手,於是她就跑去喝悶酒,喝得酩酊大醉。不然的話,她根本都不會瞧我一眼的。我可沒有信口開河,說的全都是真話哦。請你們相信我……之後我就和她進了愛情旅館。錢?哦,錢是我付的。我們大概是在十二點時進的旅館,然後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當時全身乏力,昏昏沉沉地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多,那女人也已經不在了。估計是等酒醒之後,感覺有些羞愧的緣故吧。」
「你看那邊。」
抬起頭,只見《周刊Topics》的佐竹把他那張不健康的臉湊到了我的眼前。「這事確實會勾起你的傷心往事來,而且心靈的創傷也不是輕易就能愈合的。這一點我很清楚。但除了你之外,就再沒有任何人能像你這樣,和這案子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了。」
「我打算在最終回里大胆地推測一下罪犯,你覺得如何?」我提議道。
那一刻,一條生命從我的身上消失了……
一審時判處了無期徒刑,但我立刻便提出上訴,至今依舊在反覆公審。從罪行的輕重上來看,一審的判決似乎還算妥芻,但這種妥備卻是對真兇而言的,而對只是強|奸婦女和偷竊的我而言卻太重。當然了,對婦女施暴也是不應該的,而我也做好了為此接受相應懲罰的準備。
「我正好在寫一篇周刊的紀實報道。」
經調查,樋口小姐被人用膠帶紙綁住手腳,嘴部也被膠帶紙封住。屍體頸部留有勒痕,警方推測其直接死因或為窒息身亡。當時屍體上蓋有棉被,面部與下半身的一部分遭到燒毀,身上殘留有被人強|暴過的痕迹……由於我是該案件的第一發現者,因而警方也曾對我抱有過懷疑。當時我不但闖進過現場,而且在我走上二樓的通道時還被其他居民看到,所以警方的做法也是理所當然的。只要我條理井然地把那天夜裡的派對講述出來的話,估計便能在警方面前洗清嫌疑。尤其是在聽說我是一名擅長撰寫案件通訊的作家之後,對方的態度立刻變得禮敬有加,對我在現場發現的那個可疑人影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
捜查方只把這當成是河原最後的垂死掙扎。按河原說的,他在「吾妻」喝酒時,身旁曾經有個女的單身酒客。年紀三十歲左右,一眼看上去感覺似乎是個OL。
「或許我會辜負您的期待。」
慶功的酒喝起來是如此苦澀,而靈前的報道也讓我心感愧疚。
但我卻從未殺過人。就算我曾經行過竊(這事說來也讓我自覺汗顏),卻從沒有干過殺人這種豬狗不如的勾當。
擋頭處有扇入口大門,門大開著。新鮮空氣由那裡不斷供給而來,火苗此刻已從窗帘蔓延到壁櫥的拉門,眼看著就要燒到天花板上。有什麼可以拿來滅火的東西嗎?我的目光突然間停留在了水池上。看到水龍頭下有塑料臉盆,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臉盆接滿水。但這樣做完全就是名副其實的杯水車薪。臉盆里那一點水,對越燒越旺的火而言,根本就起不了任何的作用。眼看火勢漸強,我開始對自己的人身安全感到擔憂。我從打開的玄關大門裡逃到走廊上,大聲叫嚷著「著火了」,一個身穿睡衣,估計是住在同一層樓的男子束手無策地呆站在屋外,與發生火災的那間屋子相鄰的房間,要麼是主人不在,要麼是間空屋,總之不見有任何反應。
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開始在她的心裏萌芽。其後她忽然間醒悟過來,立刻從被子里跳起了身。由於一時著急,她一腳踢到了丈夫的腦袋。如此一來,就連遲鈍的丈夫也醒了過來。
「我這也只能算是剛入門。關鍵還得看今後的。」
其間,我總結出版社的一本有關河原輝男一案的書,但工作的內容卻大致都是以其他領域的報告文學和紀實文學為中心,而有關犯罪的東西,我也有一段時間沒碰過了。
「不,這倒不必。」
初中畢業后,河原開始幫助叔父工作,但當時他就有順手牽羊的毛病,曾經在工作的地點行過竊。開始時其叔父還曾為他調停,但因後來他又接二連三地犯案,就連叔父也為此大為光火,警告他說下次再不會包庇幫助他了。儘管如此,河原還是在某次於工作地點順手偷竊項鏈時被人發現,遭到了逮捕。十六歲時,他被送進了少管所。
美香你好,好久不見。
儘管氣溫比往年要暖和得多,但我的心裏卻吹拂著蕭瑟的冷風。如今在對宮崎勤的審判中,通過媒體動員而排起的抽選旁聽券的長隊已是家喻戶曉,而當時那場對河原輝男的審判,也是從一開始就聚集了媒體的目光,法院的正門前索求旁聽券的人排起了長蛇般的隊。我進地方法院時抽選早已結束,最後我是從《周刊Topics》雜誌的編輯部弄到的旁聽券。
「哎?你上次不是來過的嗎?」
案發三天後,畠村遭到了警方的逮捕。他對罪行矢口否認。他說他自己的確曾經搞過偷|拍這種事,但卻主張說自己的行為並未超越興趣範圍,更沒有殺過人。當警方追問他的車鑰匙為何會落在現場外時,畠村頓時便泄了氣,坦率地承認了自己曾經爬上樹去的事實。但他卻堅持說自己從未進過那間屋子,抵死不肯承認自己犯下過的罪行。
從河原的話來看,感覺他似乎已經承認了殺害水澤舞之前的那幾起案件,而到了第二天他卻又矢口否認,將捜査方玩弄于股掌之間。這樣的結果,必定是因缺乏有力物證引起的。搜查本部最終放棄了對前六起案件的起訴,將精力全都傾注到殘留有精|液與體毛這些有力物證的水澤舞殺害案上,對河原展開進攻。
女人似乎有些害怕,轉身想要回屋。我繞到女人身後,用腳抵住了門。
「她說感覺似乎有人在跟蹤她,心裏有些害怕。」
有關河原輝男的那件事,我不是傾向於接受委託。當然了,最終的結論,我會在和他見過面之後再作出判斷。如果發現這件事里另有蹊磽的話,我便會徹底放棄。也不完全排除存在有河原對當年的判決心懷不滿,垂死掙扎的可能性。一旦有了結果,我就會立刻與你聯繫。
今早,剛準備走出玄關,就聽妻子久美子在我身後叫道:「友也,等一等。」
費了好一陣,我才弄明白對方所說的意思。緊接著,我又開始猜測對方是不是在和我開玩笑。最後,我認定對方是在拿我開涮,心中驀然火起。
「沒事的。你晚上把門窗都給關好的話,就沒人能進屋去的。有些變態會假裝成推銷員,你多加小心。」
我使勁兒踹了一腳河原的房門。聽著背後響起房門吱呀傾倒的聲音,我轉身回自己的公寓。事後回想起來,幸好當時河原不在。要是河原在家的話,或許我真的會把他給殺掉。
「他肯定是在撒謊。」
尖銳的嗓音讓人感覺頗為刺耳難受,也難怪她背上的嬰兒會哭鬧不休。嬰兒從她的背後露出臉來,雙腳不停地在母親背上踢踹,高聲號泣。嬰兒的眼睛哭得紅腫不堪,鼻涕抹得滿臉都是,身上還散發著一股臭掉的牛奶的氣味。
「現在被害者水澤小姐已被送入大學醫院,等親屬確認過之後就開始司法解剖……」
「紀實文學作家。」
「對,是我乾的。七月十七日我曾經去過阿佐谷。在阿佐谷車站發現了漂亮妞之後,我就盯上了她。我跟蹤上了她。我跟蹤了一路,查明她住在公寓的二樓。那段時間天氣很熱,我知道她肯定會開著窗戶睡覺。我從來都不會在有冷氣的地方下手的。我在夜裡十二點去到那棟公寓旁,等著那女的睡熟。」
看她有些欲言又止,我催促了一句。
我騎著自行車奔赴現場的那棟公寓。由我所住的高圓寺南二丁目沿桃園川林蔭道一路騎車直行,穿過中央線的高架橋下向北。附近那處櫸樹公園和河北綜合醫院的大招牌就是標誌。
我們從正面入口進入了法院的大樓。而那些支持他的人中,自然也會有人跑來旁聽。
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一下,不知你是否方便?
由乾兒子堅持不願見面,所以母親就當場寫了封信,交託給負責警官后便回去了。以下是信件內容的一段節選。
把話說完,我便放下話筒開始寫起稿來,但她的反應卻縈繞在腦海的角落中,久久不散。與平日那個直率的她有些不同,今天的她讓人感覺頑固任性。還是去見她一面,讓她放心吧?可是當我開始潛心工作之後,有關她的事便全都被我給拋到了腦後,眼裡只剩下稿紙的那些橫路。寫完預定的頁數擱下筆時,時間已經將近凌晨三點了。我從冰箱里拿出一罐350毫升的啤酒,猛灌了一氣。冰涼的啤酒下喉,全身上下的疲累不翼而飛,心裏只覺得一陣愜意。
這,就是我那場噩夢的第二幕第一場的開端……
「我全招。我把在公園裡殺害那女人的事再說得詳細點兒吧。」這一天,河原從大清早起來就一直嘰嘰歪歪地說個不停。
光源就在那棟靠近環狀七號線的公寓二樓上。面朝步行街的一間房間里,散發著蛇舌一般扭曲纏動的橘色光芒。那光芒濃淡不一,看起來似乎並非燈光,反而像是一團小小的篝火,不停搖曳。
河原輝男的事,我當然沒有忘記。我又怎可能會忘記呢?他可是個曾用暴力奪走過你戀人的罪犯。
「這話的意思是說……」舞把身子挺得筆直,兩隻手放在膝上。
「同樣沒有。」舞說話的語調中帶著一絲俏皮的味道。
可能的話,希望你能儘快給我回復。拜託了。
當時警方以其他罪行的嫌疑速捕了我。罪名為盜竊,之後又改換成了強|奸。坦率地說,這也的確是我曾干過的事,無可推貶。地點也是杉並區內,不但距離很近,而且作案手法也很相似,所以我的名字就被列入了那件強|奸殺人案的嫌犯名單之中。
「呃,應該是種善意的目光吧。」舞撲哧一笑,抱起兩膝,把臉埋在膝間。她的肩頭微微顫動,白色的短袖罩衫下,透出了纖細均勻的柔嫩膚色。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這人卻總會忍不住偷懶,估計最後還是會把這些事情推給妻子。久美子就是這種舍己忘我的人,在現代社會當中,這樣傳統的女人已不多見。
捫心自問,我覺得這樣的結果其實正在我的預料之中,而且感覺倒也還算得上妥當。作為被害者的戀人,我當然也希望法庭能對罪犯判處死刑,但如果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來看的話,想來還是對河原輝男判處無期徒刑更加妥帖。如果在舞之前被殺的六人都與河原有關的話,當然就該對他判處死刑,但若是只能憑舞這一件案子發起訴訟的話,那麼法庭判他無期倒也算是理所當然。
結婚之後,我與小谷美香之間的聯繫暫時中斷了一段時間,但自從電子郵件這種新的通訊手段出現之後,我們之間又重新開始了聯繫。這也是美香提議的。如果和一個陌生女人通電話的話,我妻子必定會大吃其醋,而美香自己也不想讓她丈夫得知此事。說來也是,換作電子郵件的話,那就可以在各自方便的時候輸入信息,之後也能夠在方便的時候閱讀對方的回復。我也不想讓妻子看到郵件的內容,這可以說是一種最為便利的通訊手段。每個月,我們都會互通上兩三封郵件。
與案件同時并行,《周刊Topics》也開始了連載,當時已經刊登到了第三回。因為這是篇署名報道,所以我的名字也開始變得為眾人所熟知,甚至就連公寓隔壁的老人也說曾看過我的連載,所以強|奸殺人犯看到報道的可能性也很大。不,他肯定看到過。那傢伙就彷彿是在嘲笑警方一樣,在警方布置的天羅地網中依舊遊刃有餘,接連犯案。這篇詳細報道了案件的經過、情形、捜查進展程度的連載記事,對兇犯而言,是篇千載難逢的參考資料。若是我對住在二樓的女性發出警告的話,那麼兇犯就一定會反其道而行之,就像抗生物質能抑制和消滅有害菌,而之後又會產生抗藥菌一樣,我總擔心自己的報道是否會讓強|奸殺人狂的作案手法變得越來越狡猾,越來越兇殘。
聽到有人叫我名字,我從沉思里回過了神來。
「怎麼,只是隨口胡謅的啊?倒也是。佐竹你哪兒有這麼敏銳的直覺嘛。」
「喲,讓你久等了。」
「麻煩你們看看這都幾點了?怎麼一點公德都沒有?夜裡找樂子是你們的自由,但是麻煩你們也替別人設想考慮一下。」
聽我說完,舞低下頭,不安地扭動著身體。
一想到這類現實中的問題,我鑄躇滿志的心便不禁蔫萎了下來。我必須儘快定好下一個題材,立刻展開採訪調查。雖然眼下還能靠周刊上連載的《犯罪實話》撐上一陣子,但這種狀態究竟能持續到何時,實在是讓人堪憂。
案發當時,和我在一起的是個我素昧平生的女人。那時,我和那女人在中野車站附近的一家愛情旅館里。如果能把那個陌生女子找到的話,或許我的不在場證明就能得到證實。估計您一定會厲聲痛斥,說讓我別再繼續狡辯了。將心比心,如果換作我處在您的立場上,估計我心裏也會有這樣的想法。但我說的全是真話,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這一點我從開始時就無數次強調過,也曾通過律師委託過聲援會的人。但因為那女人和我不過是萍水相逢,所以根本就無從查起,而警方甚至責難說我這是在沒話找話。
「我想呼吸下外邊的新鮮空氣。」
「哦?您是位紀實文學撰稿人啊?」
「寄給我的?」
這時,隔壁的房門忽然打開,一個背著嬰兒的年輕女子露出頭來。或許是因生活所累的緣故,女子頭髮蓬亂,雙目充血,看起來頗為蒼老,她似乎是聽到了我們敲門的聲音。
「你應該能猜到,這是那些傢伙給出的主意吧?」佐竹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這是在明確地向檢察方表現他們抗戰到底的決心。」
酒館名叫「吾妻」,位於中野車站背後的小巷裡,門口掛著一隻小小的紅燈籠。看過警方出示的河原照片之後,冷漠的店主人說了句,「嗯,我認識他。他每個月都會來一次的。」但當警方問起十月五日晚上的情形之後,因為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店主人的話就變得有些曖昧不明,「好像來過,又好像沒來過。」
剛開始時,多達數千人的可疑人物被列入了清單之中。通過警方逐一地展開地毯式捜查,用消除法對各人的不在場證明和可能性進行查證,最後嫌疑最重的四個人殘留了下來。
「果真如此的話,我會感覺寂寞的。」舞有些落寞地說。
「舞的情況如何?」
我深深地低下了頭。作為舞生前的上司,佐竹也向她的母親問候了一番。
「找人搭訕嗎?」
我也曾在《周刊Topics》上寫過這件事,但因為當時還不確定,所以四個人的名字都用了假名。可如今事已至此,也就再沒有使用假名的必要,於是我決定改用真名撰稿。
——後來呢?
某報上曾這樣寫過:
久違的明快笑容,再次回到了久美子的臉上。
連續強|奸殺人狂的黑影時而浮現時而消失,之前也曾有好幾名嫌疑人浮現於捜查線上,但到了現在,懷疑的目光似乎已全都鎖定到了畠村太郎一個人的身上。我通過《周刊Topics》編輯部,從某條與警方有關的途徑中掌握了迄今為止,曾經浮現於捜查線上的四名男子的情報。其中包含了因第六起殺人案的殺人嫌疑而遭到逮捕的畠村太郎。
被告人看到在卧室床上熟睡的該女子,心生歹念,決心強行將其姦汙,於是突然亮出隨身攜帶的螺絲刀,向該女子發出警告:「別吵,不然就殺了你。」其後,被告人以手中的螺絲刀相脅,迫使該女子仰面躺卧。被告人以騎乘姿勢騎到該女子身上,再次出言威脅:「別嚷。裏,你敢叫人我就殺了你。」並將該女子的內衣褲脫下,強行將其姦汙……在被告人試圖對該女子進行第二次姦汙時,該女子哭泣不止,拍打手腳,拚命掙扎。被告人由於害怕自己的罪行祓人發現,情急之下,用左手捂住該女子的嘴,用右手掐住了其脖頸。由於該女子依舊掙扎不止,被告人加強手上的力道,以雙手死死掐住該女子的頸部,致使該女子氣絕身亡。
編輯部的主編問我是否願意對這件案子展開再調查,而我必須在五天時間里做出決定,給他答覆。編輯部此舉的目的,是準備搞一個以冤罪為主題的連載。
這就是此刻我心中的真實感受。
「一星期……不,五天時間吧。」
當時他成績平平,體育一般,在學校里毫不起眼。那時他的幼年玩伴如是評價他。
「那又怎麼樣啊?」
我就像個剛做完手術的重病患者一樣,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來,衝著佐竹低了下頭,走出了編輯部。
「結果,一時的疏忽卻讓她送了性命。」水澤舞靠在沙坑的單杠上說,「我也住在公寓的二樓,看來還得多加小心才行啊。」
「對,就是善意的目光。」她抬起頭來望著我,「你看,那目光現在也在看著我。」
我不想再讓電話把自己吵醒,隨手把聽筒放到一旁,再次陷入了睡眠之中。
面對法官的身份確認,河原稍顯有些怯懦,但他的聲音卻充滿了自信。緊接著,檢察官宣讀了起訴書。在此期間,河原一動不動,兩眼直視著前方。
「喂,五十嵐先生嗎?我是美香。」
美香:
「看得也不是太清楚,不過似乎是個男的。就在中野的林蔭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