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天雨雪

第一章 天雨雪

雙龍鎮在白龍河和黑龍河的交叉處,有五六百戶三千多口人,一條大街貫通南北,是這塊谷地最繁華的聚居區,也是唯一的集市,逢單日大集。
「說吧!」
「鄧姐兒——」有林大叫一聲,衝上去頂住她的兩腿,家興擺好被芝嫻蹬倒在地的小板凳,站上去鬆開她脖子上的套套,父子協力將她放到地上。
家興點頭應道:「嗯,我看也像!」
進才跟進來:「在殿里。鄧姐兒病了!」
「聽他們說,趕明兒就送你倆到區政府,說是正丫(鎮壓)!我不知道啥叫正丫,正在心裏犯嘀咕,有林大叔發話,問的也是這事兒。工作隊的頭兒,就是那個韋同志說,正丫(鎮壓)就是打死地主,打死范各鳴(反革命)。萬磙子問,是不是槍崩,韋同志說,崩與不崩輪不到你……」
明岑答應一聲,出門去安排人和草席。韋同志轉過身,與同來的張同志跟在明岑後面走出殿門,見眾人仍舊齊刷刷地站在廟院里,個個紅著眼圈,頓時眉頭皺起,咳嗽一聲,站在殿門的三層台階上,指著殿內朗聲說道:「貧下中農同志們,土改在即,階級鬥爭異常尖銳,地主婆鄧芝嫻畏罪自殺,死有餘辜,不值得為她傷心。你們各回各的家,不要看熱鬧了。再過幾天,農會為大家分浮財,分田地,你們翻身做主人的日子就在眼前……」
「大爺——」風揚泣不成聲。
喬娃緊緊摟住芝嫻,哭道:「媽媽,你,你別唱了,我不要睡!」
身為長輩的張宗庵竟然給晚輩下跪磕頭,李姐兒蒙了,傻愣在那兒,待回過神來,想拉他起來,自己是女人,不好動手,急得也跪下來,哭著求道:「大叔呀,你……你咋能對侄媳婦兒磕頭哩!這……白龍爺的眼珠子盯著哩,要折損侄媳兒的壽限哩!」
「是你倆?」風揚嚇一大跳,定住神道,「唬啥人哩!」
「你說的話,我聽見了!」芝嫻的聲音依舊沙沙的,冷冷的。
「四家各出一個,萬家為啥出倆?」
「嘻嘻,看熱鬧唄。」萬禿子涎著臉湊上來。
宗庵走在最前面,昂頭走得正起勁,後面的軍人停住步子,一個聲音傳來:「到地方了!」
韋同志正要借題演講,殿里傳出喬娃的嘶叫聲,聲音很低,撕心裂肺:「媽媽——你咋不理我呀,媽媽——」接著傳出成劉氏極低的「噓」聲。號聲止住了,但眾人仍能清楚地聽到他的抽噎聲。
「啥稀奇?」
「街上野去了!」青龍湊近一步,「看你臉色,還是要崩?」
風揚迷茫了,轉頭問進才:「道爺,你聽出啥沒?」
白雲天轉向易六成:「這事兒可是真的?」
不遠處的黑影里,一直不敢露頭的萬禿子撓了好一陣兒頭皮,方才打定主意,遠遠尾隨在他們父子後面。
黑影沿著村北一條土溝的溝沿跛行一里多,走近白龍廟的廟門。門關著,黑影遲疑有頃,用手拍打。不一會兒,廟門吱呀一聲洞開,道士進才探頭,目光奇異地盯向黑影。
「韋同志來了,驗過屍首,說是畏罪自殺,讓卷張草席抬到亂葬崗埋了。成家有林說屈了鄧姐兒,要我好歹為她弄個棺兒。我拿不下主意,想等你回來再定。誰想天珏先回來了,大家還沒明白咋回事兒,他就扛上屍首跑了!聽民善說,看樣子,他的這個……」明岑頓一下,指指腦袋,「怕是不大好使了!」
磙子呵呵笑道:「他們只有倆,咱是六個人,怕個鳥!」
瞎子媽應道:「尋你哩!召兒,人家早吃過了,鍋里飯也涼了,趕快吃!」
聽到此話,宗庵先是一怔,繼而喜出望外,翻身跪在地上,朝風揚猛磕響頭。風揚大驚,伸手將他扯住,急道:「大爺,你,你這是咋哩?」
青龍迎上兩步:「啥事兒?」
「鬼心事!」風揚氣呼呼地罵道,「弔兒郎當的,干過啥正事兒?養這麼個兒子,瞎子老嬸等於白養!」
「誰呀?」成劉氏欠身叫道。
萬禿子走進殿門,眼珠子四下亂瞄。白龍爺的神像前亮著燈,沒有焚香。鄧芝嫻跟她兒子喬娃相互偎依著,靠在神像腳下的干麥秸上,身上蓋著進才的道袍。進才送來的兩碗稀粥依舊放著,誰也沒喝。
白雲天瞄一眼,忽地站起來,眼珠子鋥亮:「大鬍子!」
芝嫻臉色煞白,說不出話來。
「興他媽,」成有林轉對成劉氏道,「快到灶火熬點薑湯,多熬點,娃子要傷風哩。再打個鍋邊,娃子怕是沒吃飯,甭餓壞了!」
「圍著鄧姐兒轉圈哩。」青龍應道,「從後晌一直轉到這陣兒。唉,啥都不說,只可憐這個娃子,轉不動了,就蹲下哭,他爹就跟聾子一樣,睬也不睬他。我抱住他不讓他轉,他死活不依,只要他爹轉,他就跟著轉!爺兒倆轉累了,就站住唱歌!唱完歌,天珏就嘰里咕嚕地自說自話,說完又轉!我倆看得寒心,又不敢走,只好退下來,守在這半崗里。」
老煙薰皺下眉頭,搖頭:「聽不出來!」
風揚小聲道:「六成大哥,求你了!」
「咋說的?」宗庵心裏一緊。
成劉氏推一把有林:「你去看看,恁晚了,會是誰哩?」
成劉氏跌跌撞撞地抱起喬娃跑進院里,沖屋子裡大叫:「老頭子,快點燈,是張家小少爺,喬娃,快凍成冰疙瘩了!」
殿里一陣響動,不一會兒,門吱呀一聲洞開,張宗庵站在門口,見是李姐兒,先是一怔,繼而哈腰笑道:「是李姐兒呀,真是稀客稀客,屋裡坐!」
「爹,咱的罪不是不納糧,是通匪!」
風揚擰緊眉頭,蹲在地上。
看到是生人,喬娃直盯過來,眼睛里充滿敵意。萬禿子瞄一眼,對進才道:「道爺,天珏托我捎的是私話兒,娃子不方便聽,你領他外頭玩一會兒。」
「我是張新喬,我要找成爺爺!」喬娃怯生生地望著成劉氏。
「這人咋樣?」
芝嫻急了:「方才你咋說見到他了?」
「你爹死前咋跟你說的?」
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
「磨刀幹啥?」萬磙子納悶了,「風揚叫咱押送地主張宗庵爺倆到區政府,這都晌午了,咋也尋不見你的影兒!」
青龍壓低聲音:「宗庵是好人,犯不上槍崩。要是沒求下情,依我看……咱們乾脆夜裡放人得了!」
「愣啥哩!」青龍對怔在一旁的萬磙子和幾個民兵喝道,「全都滾回家去,有油的拿油,有蔥的拿蔥,有面的拿面,有啥好吃的,統統拿來,免得夜裡喂耗子!」見萬磙子和幾個民兵轉身走了,又轉對宗庵,「地主分子張宗庵聽好,接上級命令,後晌押送你父子二人前往區政府接受訓話。眼下沒事,回殿里歇著!」
「埋哪兒?」青龍問道。
「大叔,你說!」
聽到「白龍爺」三字,張宗庵淚流滿面,轉過身去,對正襟危坐的白龍爺泥塑連拜數拜,泣道:「白龍爺呀,宗庵何德何能,竟得賢侄媳李姐兒風雪夜冒罪送信!白龍爺呀,您的子民張宗庵在這裏為好人……祈……祈福了!」
風揚只不理他,又蹲半晌,站起來,望著青龍:「胡扯!天就這麼大,你讓他們跑哪兒?縣大隊幾十號人就在河頭上扎著,宗庵的事兒連縣裡的劉書記、白大隊長全驚動了,要是跑了,還不是大案?萬一抓回來,豈不是罪加一等?這陣兒是槍崩,那時逮住,不定是個凌遲。這且不說,他們若是逃跑,說不定還要牽扯剩下的娘兒倆!」
「到磙子叔家借一碗,多擀點,待會兒有稀客,少了不中!」
芝嫻在內急切地說道:「快,讓他進來!」
日本人退走後,有林爹拖家帶口回到村裡,見一切全沒了,一時氣塞,當場栽倒于地。有林急請天旗,說是中風,沒救了。有林爹昏睡幾天後撒手歸西,有林身無分文,左思右想,只好拿上地契前往張宗庵家,將河邊的六畝祖田典了。宗庵死活不肯,說是願意借錢給他。有林性子倔,不肯借。宗庵沒法,在付完錢后,只收下四畝的地契,為成家保留二畝。有林用賣祖田的錢葬好父親,在原宅地上蓋起幾間房子,才算將日子湊合下來。
父子倆誰也沒有動口。儘管餓了一天,風揚也沒心思吃。三個人干坐一會兒,風揚開口:「大爺,風揚沒本事,沒能幫上!」
眾人面面相覷,一部分人跟在韋同志身後走了。明岑看一眼進才,小聲問道:「道爺,廟裡還有多餘的席子沒?」
「你知道個屁!」萬磙子湊前一步,壓低聲音,「青龍太磨蹭,來遲了,說是明早挨崩!」
「根本不是開鬥爭會,是……是把他們拉到雙龍河灘上,挨槍崩哩!」
聽他這麼一說,大家頓覺毛髮直豎,不自覺地掃一眼早被白雪覆蓋的成片墳頭兒,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雪越下越大。快出村時,不知被何物絆了一下,黑影「哎喲」一聲輕叫,歪倒在地。黑影再站起時,左腳有點兒跛,幾乎是一步一拐。
萬禿子以為是他的說辭起效了,故意停頓一會兒,接著又道:「鄧姐兒,風召今年二十一,聽人說,鄧姐兒二十四,比風召大三歲。女大三,抱金磚,我喜歡你這年歲。你人長得俊,皮嫩,眼大,頭髮亮,不管哪兒都看著美,照說是有點屈。不過這年頭,天變了,漂亮臉蛋不值錢,沒人瞧得上。鎮上幾個窯姐兒,臉都長得光潤,可這陣兒全不吃香了。聽說窯子鋪都讓縣大隊封了,窯姐兒全被送到大西北的荒漠里,說是改造去了。再說我風召,在村裡不張揚,不像風揚哥,可風召不憨不痴,只有一個毛病,頭髮少點兒,戴上帽子就看不出了。風召家裡雖窮,可好歹有地方住,咋說也強似住在這殿里。再就是我媽,眼神不好,早年瞎了,但她是個好人,還能摸索著燒飯,做家務。她做夢也想為我娶房媳婦,你要是過門了,我媽不知多高興,保管把你侍候得美美氣氣。我知道,你過慣了富日子,可這世道變了,窮才是寶……」
「這可是你說的!」青龍斜他一眼,拿起大刀,不急不忙地朝院門走去,出院門時,又甩下一句,「真要是出個啥事兒,我就推在你身上!」
進才點頭應道:「有!」
萬磙子正在扯嗓子喊,萬家禿子頭戴一頂破軍帽,兩手背在身後,撅嘴哼著一首黃色小曲兒,打對面走過來。萬禿子大名萬風召,跟風揚同輩,早年沒爹,家裡有個瞎子媽,窮得叮噹響,這陣兒正一心巴望張宗庵家的田地和浮財呢。
李姐兒跨進門檻,迅速關上房門。宗庵的兒子張天珏打著火繩,點亮油燈,殿內亮堂起來。李姐兒打眼一看,張家幾口人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連個草席也沒有。地上鋪著幾捆麥秸,顯然是進才抱進來的。一個二十齣頭的俏麗女人靠在一捆麥秸上,身上裹一件又寬又大的道袍。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子拱在女人懷裡,睡夢正香。女人兩唇發烏,緊緊摟著那孩子,身子微微顫動,兩隻大眼睛驚懼地瞟過來,落在李姐兒身上。天珏放好燈,亦走過來,畢恭畢敬地站在他爹旁邊,朝她勉強擠出一笑。
「哼!」韋同志瞪他一眼,指著屍首轉對明岑,吩咐,「弄張草席捲了,抬到亂葬崗,挖坑埋了!」
「嗯,」易六成點點頭,「是不好改!」
院子很破。堂屋是三間土坯房,屋頂上鎮的是麥秸,年久失修,有一處承受不住積雪,陷下去了。
正說話時,有人將易六成叫出去了。六成臨走時交代風揚在隊部里候消息。風揚一直候到後半晌,總算聽到院里傳來哨子聲。風揚心情緊張地望向窗外,遠遠看到那些地主排成一長隊,在一群軍人的押送下走出院子。儘管一個掛盒子炮的喊著號子,地主們的步子仍舊不很整齊。
萬磙子瞪他們一眼,教訓道:「你們知道個屁!」壓低聲音,「風揚說了,干這事兒,得罪人,不能全是咱萬家人!」
全都屬於你
老煙薰就是孫家鼎立,在孫家輩分最高,與張家宗庵、成家有林、萬家磙子爹同輩。鼎立有河坡地二十多畝,被工作隊評為上中農,說話底氣原本不足,加之又擅長陰術,能驅鬼使神,會算命看相,因而一直是工作隊的管制對象,韋同志不止一次在群眾大會上警告他不得宣揚封建迷信。老煙薰頗識好歹,近日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在家裡賦閑。明岑於此時說出這話,是掂量又掂量的。
「去去去!」磙子臉一沉,「我干正事哩!」
「咋能不是哩?」成有林的聲音哽咽了,「娃子啊,你媽哩?她咋不來?」
瞎子媽聽不清楚:「召兒,你……你說啥哩?」
青龍看一眼宗庵,見他兩眼紅腫,想是知道底細了,遂咳嗽一聲,叫道:「地主分子張宗庵、張天珏!」
「天都黑了,還不回去?」
張宗庵咳嗽一聲:「鄙人張宗庵,差三個月又三天六十整壽,世居伏牛縣雙龍鄉四棵楊村,家有田產二百四十畝,青磚瓦房三進,糧倉一處,存糧六十五石,金條六根,光洋(銀元)三壇,全部充公,被工作隊划為經營地主!」
「是又咋哩?」萬磙子心裏有事,急欲擺脫他,「滾遠點,這是民兵的事兒,你靠邊兒站!」
風揚知道,這些地主都是判了死刑的,沒有一個能活到明天。
萬磙子咂吧幾下嘴,氣呼呼地扭向別處。
萬禿子搖頭。
風揚眉頭一動,思忖有頃,轉對家興:「興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爺說一聲,叫他喊上老煙薰,一道來。」略頓一下,「嗯,順便叫上白龍廟的周道長。甭聲張,免得傳到工作隊那兒,多說話!」
青龍一把甩開他,吧嗒幾下煙嘴兒,揚了揚眉毛:「要是這說,咱得準備大傢伙。磙子娃,你回去,叫人扛把大鍘刀!」
「究底是咋回事兒?」
「屁話!不關廟裡,還能關你家裡?」
「說是……說是……」李姐兒說不下去了,抹起眼淚。
易六成白風揚一眼:「愣啥哩?還不快謝首長!」
睡吧,睡吧
宗庵自己爬上來,垂頭攏腳,老老實實地站在坑沿。不遠處,眾軍人對宗庵的表現甚是滿意,互相點頭。一個掛盒子槍的跨前一步,從袋裡摸出一張紙,朗聲叫道:「張宗庵!」
天珏沒接話頭,只是有節奏地拍打懷中的孩子。
鄧姐兒就是那女人,姓鄧名芝嫻,是天珏兩年前從大上海帶回來的俏媳婦,說是揚州人,能唱會彈,為人和善,四棵楊人無不喜歡她,依村中習俗叫她鄧姐兒。
「嗯,這話實,聽著美!」白雲天狠吸一口,咽進嗓子眼,又從鼻孔里噴出來。
風揚扭向青龍:「聽大爺的!」
經青龍一砸實,大家就都認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艱難,風揚心裏就跟打了堵牆似的,不由得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經他這一說,李姐兒就像醉漢醒了酒一樣,不無懊悔地自怪自道:「看我這人九-九-藏-書,心路窄,遇到正經事兒容易岔巴,這不,差點誤大事了!」
青龍連連搖頭,大聲抱怨:「日過他媽哩,不知吃啥鬼東西了,我們幾個人,這個下面拉,那個上面吐,走一路折騰一路,連褲腰帶都不敢扎牢!」
有林想了想,點頭:「中!」轉對家興,「興兒,你回去把咱家新買的葦子席拿來,先把鄧姐兒卷上,不能晾著她!」
兩人正在傷感,喬娃哭喊著死命拉扯他爹,將他一步一步拖進殿門。大家誰也沒說話,站在一邊,睜眼望著父子倆。見他們走進殿里,有幾個也跟進去。
白雲天一怔,猛然想起什麼,輕聲問道:「那人也在這院里?」
「爹,」天珏接道,「大嫂說的是。咱抗不過,躲吧!」
「是從地主分子張宗庵的家裡抄來的!」風揚不失時機,將話頭兒扯到正題上,「張宗庵別的沒本事,弄煙是好手。經他手炕出來的煙,連西安人都愛抽哩!」
白雲天擺手打斷他:「按照名單,拉誰來了?」
風揚拿出火石,打著帶來的火繩,吹了幾口,點著隨身帶來的一根松木條,屋子裡有了亮光。宗庵、天珏彎腰站著,眼巴巴地望著他。
風揚迎前幾步,握住他的大手:「來遲了!」壓低聲音,「六成大哥,小弟有件事兒求你!」
天珏朝宗庵跪下,泣道:「爹,你別說了,讓他們崩我吧。我為國民黨做過事,罪惡大!」
「區政府?」天珏想了想,抬頭問道,「大嫂,押我們去那兒幹啥?」
風揚蹲在地上,眉頭依舊擰著。
白雲天接過紙頭,看也不看:「啥東西?」
又過了半個時辰,日已當午,青龍打頭,萬磙子和四個民兵跟在後面,排成一個長溜兒,不急不慌地走到白龍廟門口,在外面拍門。進才迎出來,將他們領到大殿。門開著,宗庵聽到聲音,從門裡走出來,站在門口低頭哈腰。
宗庵拿袖角抹去淚,打開瓶塞,對瓶嘴灌一大口,苦澀一笑:「風揚呀,宗庵知道你儘力了,宗庵……宗庵和珏兒,九泉之下記著你的恩哩!」轉對天珏,「珏兒,來,你也喝一口,是風揚為咱買的!」
風揚的氣仍舊沒消:「禿不禿倒沒啥子,不爭氣才是急人!你不知道,他這人一天到晚不入屋,四處逛盪,好吃懶做,莫說是家務事,縱使地里的活兒他也不想打理,瞎嬸也是,打小慣著他,也算把他害了!」
天珏也跪下來,正要磕下,風揚起身,一手死命扯住一個:「要是再磕,風揚……風揚這就走了!」
李姐兒生氣道:「沒心肝的,燒成這樣了,還不讓看。趕明兒我對明岑說說,一定得讓天旗來!」
萬禿子抬起頭,仰起兩隻淚眼,傷心欲絕,幾乎是在號叫:「媽——鄧姐兒沒……沒了……」
「跪下!」
宗庵頓住步子,轉頭四顧,見眼前是片開闊地,有戲場子大小。再看東方,紅霞紛飛,是個艷陽天。
「你咋知道這事兒?」風揚問道。
「殺一個,留一個!」易六成屁股坐在椅子上,擠出一句。
「有林大叔先說話,說都整會(鬥爭會)開了幾天,村裡沒啥人上台訴苦,能不能不正丫(鎮壓)。娃他爹跟著也為大叔說軟話,天成沒說啥,一個勁兒抹淚,只有萬磙子沒吭聲。媽那個毛哩,真不知道那個鱉貨心裏想啥。工作隊遲遲不發話,有林大叔急了,要風揚說句話,風揚問韋同志,不正丫(鎮壓)中不中。韋同志說,這事兒沒商量,縣裡柳樹雞(書記)早就定了。樹雞(書記)說,反動地主張宗庵私通頑匪,欠下人民血債,犯下十惡不赦大罪,必須正丫(鎮壓)。這是姐弟都整(階級鬥爭),沒商量的。有林大叔問,說大叔通匪有啥證據。韋同志說,你們看,這封信是從他家裡搜出來的,落款是王金斗,向他直呼老哥,關係密著哩。還有這張收據,一百塊大洋,二十石麥子,上面有王金斗的簽字,鐵證如山,不正丫(鎮壓)咋中?好長時間,大家都沒說話,唉,大叔呀,你咋會一時糊塗,跟王金斗那種人稱兄道弟呢?」
喬娃掙脫下來,在地上跪下,哭道:「成爺爺,我媽叫我來找你。我媽說,我爺爺說你是好人,我媽相信你,相信你能幫我家,幫我媽!」
李姐兒轉對進才:「道爺,我跟大叔說句細話,你到大門口守著,要是有人來,大聲咳嗽!」
「弄死他們?」青龍大吃一驚,掏出旱煙袋,撮出一些煙葉按進煙鍋里,拿火繩點上,深吸一口,蹲在地上自言自語,「怪道方才我去叫家興,人都跟我出門了,老有林卻追出來,啥話沒說,攔下家興,死活不讓去。我一直納著悶哩!」
喬娃再次點頭:「喬兒記住了!」
「難道不是鬼唱的?」青龍有點兒不相信。
另一個接道:「是哩,磙子哥,那傢伙難纏,跟他一起,多事兒!」
萬禿子湊上來:「磙子叔,是啥正事兒,先給侄子說說?」
明岑家的大門縫一直亮著。交三更時,院門上的柴扉悄悄打開,一條黑影閃出來,如做賊一般,輕手輕腳地沿牆腳緩緩移動。拐過兩家院落,黑影頓住腳步,回看一眼,拿出一塊方巾裹在頭上,陡然加快腳步,朝村外急急走去。
天珏如痴似呆,一雙淚眼眨也不眨地盯在宗庵身上,好像要把他刻在心裏。
白雲天捏碎煙頭,眉頭皺起,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臉上大疤的顏色明顯暗淡下去。踱一會兒,他頓住步子,兩眼盯住風揚,語調嚴肅而低沉:「萬風揚同志,看來你上反動地主的當了!反動地主總是善於偽裝,表面上做善人,背地裡幹壞事。我且問你,張宗庵家有多少地?」
「這……」風揚急了,「首長不是都說好了嗎,咋又變哩?」
我親愛的寶貝
幾人趕到大殿,再推門,上著閂。有林拍門:「鄧姐兒,快開門,是我,成家有林!」
萬磙子越發火了:「李青龍,這都啥時候了,你咋躲在這兒?」
成有林打個驚怔,忽地爬起,胡亂穿上衣服,吹亮火繩,點上油燈,端到堂屋。成劉氏早走進來,將喬娃遞給有林,走進裡屋拿出一件羊皮襖,捂在喬娃身上。
「喬兒,」芝嫻抱住喬娃,在他的小臉蛋上又親幾下,「你記住,媽媽永遠愛你!媽媽一直想著你!」
「沒白面了!」
風揚亦笑一下:「中!」
明岑想了一會兒,小聲說道:「這事兒大,待會兒風揚回來,讓他定,中不?」
風揚走出來,對青龍道:「屋裡那些東西,天亮前收拾一下,甭讓人看見!」說完,頭也不回地去了。
一切幸福
「老天爺呀,」李姐兒急了,「都啥時候了,你啰唆這些幹啥?趁天沒亮,你爺兒倆快逃命吧!」
喬娃早就候在門外,聽到叫聲,猛地推開門,箭一般撲進芝嫻懷裡,敵視的大眼緊盯萬禿子,彷彿要把他盯死。
吃過早飯,萬磙子背著一桿土槍,抬頭看下日頭,叫上兩個萬姓民兵,吩咐道:「時辰不早了,走,咱找青龍去!」
睡吧,睡吧
進才余驚未定,木木地搖頭。明岑轉向院中剩下的幾個人,大聲叫道:「誰家有草席,捐一條?」
宗庵抬頭,目光無神地望著他。
宗庵瞪他一眼,責道:「你的罪惡再大,能比爹的大?家裡的田你置過幾分?家裡的錢你掙過幾文?你就知道花錢!再說,你要死在爹前頭,爹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心還不傷死?你屁股一拍走人,讓爹傷心,是不孝!你拋下芝嫻,是不義!你扔下喬娃,是不慈!」
萬禿子放緩聲音,把握住說話的尺寸:「磙子叔說,你公公張宗庵,還有你家相公張天珏,活不過今黑兒!」
老煙薰沒睬他,眾人紛紛猜測起來。
「媽問你,你爹是咋個死的?」
宗庵接過碗,也沒說謝,仰起脖子一飲而盡。酒未完全下肚,身後的盒子炮響了,宗庵身子一歪,撲地滑入坑中。後面跟上幾個拿鍬的,頃刻間將土坑填平了。
「哎喲喲,你咋弄起這個哩?」易六成趕忙拉起他,將他一把按在凳子上。
「媽媽心口疼,你跟剛才那人到成爺爺家裡,見到成爺爺,你對他說,媽這心口疼得厲害,求他請個醫生!這事兒對誰都不能說,只對成爺爺說!你要對成爺爺說,你爺說,他是好人,媽相信他,相信他能幫咱家,相信他能幫媽,哦!」
「我媽心口疼,疼得厲害,要我來求成爺爺。成爺爺,快為我媽請個醫生吧!」
跟四棵楊的大多數人家一樣,成家也是一個獨院,院子有三分地大,但房子不多,上房三間,是土坯瓦頂,東廂是兩間,鎮的是麥秸,在這裏統稱草房。一圈齊腰高的土牆圍出一個院子,院中是棵大椿樹,樹下有棵小杏樹。許是由於大椿樹的緣故,小杏樹開花多,結果少,成劉氏屢次說要放倒它,栽棵石榴,成有林不讓,說大椿樹是祖上傳下來的,放不得。
「屋子裡,」易六成笑道,「首長,只要你吸一口,保管你忘記姓啥了!」
「就在區里。今兒鎮壓反動地主,縣大隊怕出事,調來幾十號人,這陣兒就扎在河頭上。老白和劉書記都來了,待會兒必定過來!」
「老白是大官,我一個小不拉子,咋能見上?」
「就快到了,」風揚應道,「這在路上哩!」頓有一時,輕嘆一聲,「唉,首長,我有句不該說的話,鎮壓誰都沒啥子,鎮壓這個人,有點屈了!」
「首長,」風揚遲疑一下,「這些煙,以後怕是抽不到了!」
萬磙子不耐煩了,瞥他一眼:「我哪知道?滾一邊去!」將他朝邊上一摜,頭也不回地走了。
「爹,」天珏勸道,「咋能怪你哩?是我們自個兒回來的!」
宗庵點頭:「他們還說些啥?」
「苞谷(玉米)糝煮紅薯干!」
青龍凝起眉毛,含住煙嘴,慢條斯理地吸起來。萬磙子見他有滋有味地吸上了,上來扯胳膊:「看看看,你咋又抽上哩?」
萬禿子依舊蹲在那兒,一聲不響。
宗庵掙脫開,接著叩頭,哭道:「風揚,你是宗庵一家的大恩人哪!」轉對天珏,「珏兒,快,快給恩人磕頭!」
天珏接過瓶,沒喝,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風揚。
結束一條生命竟然這般輕易!
「人不賴,待人也好,就跟他爹一樣。別的不說,單是孝道這條,就在村裡得人緣了。聽說他本來在上海乾大事,是挂念他爹,才拖家帶口回來的。」
風揚回身,見母親萬郭氏歪著碗大的癭脖子從東間門帘後面走出來,趕忙迎上去扶住她,不無關切地問:「媽,天還早哩,咋就起來了?夜裡下大雪,當心凍著!」
風揚掃它一眼,顧自走進院里。一夜沒睡,這陣兒正犯困,雖有冷風吹送一路,風揚仍是受不住,一進院門就是幾個哈欠。一條小黑狗從灶火里躥出來,唧唧嚀嚀,跑前忙后,凈在他的襠下拱。風揚踢它一腳,推開堂門,正要進裡屋美美實實地睡個小覺,一個沙啞的聲音從身後飄來:「揚兒!」
沒人應聲。
「去吧,」萬磙子一揚手,「見到我媽了,就說我趕明兒回去!」
萬磙子聽得心裏美滋滋的,神氣地說:「這還用你說!」
家興盯了一會兒,怔道:「青龍,天珏咋了?」
風揚沒有看出名堂,怔道:「媽?」
「哪兒避去?天下全是他們的。前陣子,王金斗鑽進老北山的石洞里,有幾百桿槍,還不是照舊讓他們抓起來,開萬人會,點天燈!再說,還有芝嫻和娃子,咱倆走了,叫她娘兒倆咋活?芝嫻是大家閨秀,能識文,會斷字,打小就沒受過苦,大老遠地嫁到咱家裡,沒享到福也就算了,咋能再讓她擔驚受怕?」
「你這話啥意思?」白雲天的目光看過來。
「書記咋說?」儘管知道結果了,宗庵仍是不死心,趨前問道。
五個人正在街上閒蕩,冷不丁聽到後頭有人喊:「磙子叔!」
風揚撲通一聲跪下:「謝……謝首長了!」
沒人應聲。
聽了風揚一席話,李青龍目瞪口呆。風揚把煙袋還給他,從他手裡抓過鑰匙,走到門口,打開鎖,將鑰匙遞還:「你把門再鎖上,照看著,我跟宗庵說句話!」
宗庵不出聲了,扭頭看天珏。芝嫻已醒過來,兩臂摟著天珏的脖子,伏在他的肩頭啜泣。
風揚輕描淡寫道:「沒啥子,能拖你只管拖。我先走一步,到區里辦樁事兒!」話音落處,一個轉身,大步朝村東走去。
「噓——」青龍壓住聲音,指著崗上,「看!」
「這事兒要快,讓風揚看見了不好。」
「崩了!」
「你不要管,去還是不去?」芝嫻看著他。
白雲天一拍大腿:「是我哥兒們!奶奶的,這是他的收據。別的字我認不出,他這簽字錯不過!」
「孫家施主」是明岑老婆,在娘家姓李,按照此地習俗,村裡比她輩分大的都稱她李姐兒。李姐兒三十來歲,已育四胎,頭胎得百日咳死了。從第二胎起,李姐兒就為白龍爺上香,產前進許願香,產後進還願香,接下來的兩女一男全活下來,李姐兒也因此與進才成了熟人。
風揚從袋中掏出那張紙頭:「首長,你看看這個!」
「從後晌到這會兒,他總是哭這一句話,啥個『媽打鈴』,」家興摸著頭皮應道,「我始終沒明白,他媽為啥總是打鈴呢?」
風揚看了一會兒,皺眉問道:「他爺兒倆在幹啥?」
「癆病。」
宗庵淚水流出,愣怔一會兒翻身朝李姐兒跪下,連磕三個響頭,顫聲泣道:「李姐兒,宗……宗庵一家謝你了!」
宗庵急跨幾步,伸手拉開殿門,躬腰站在旁邊。李姐兒將方巾圍上,回頭別過宗庵一家,轉身走出。見她出來,進才早將廟門打開,候在一側。李姐兒探身看看野外,見雪仍在下,不過小多了,曠野里空蕩蕩、白茫茫的,沒有半個人影。李姐兒出口長氣,活動幾下腳脖子,見不疼了,向進才打聲招呼,朝村子方向疾步而去。
風揚打個立正,敬禮道:「首長好!」
「就這事兒。」
白雲天朝他屁股上踢一腳:「你個沒出息的,爬起來!」見風揚爬起,將煙絲兒包好,提在手裡,走到門口,轉對易六成,「易六成,這煙我就拿走了!你奶奶的,我就知道弄你點東西不容易!」
「是風揚吧!」宗庵、天珏趕忙摸過來,在他前面站下。
「磙子叔,你說話可得算數!」
「嘿,嘿嘿,」萬磙子兩眼盯住他,裝模作樣地將他好一番打量,半帶譏諷,「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才兩日沒見,聽你這幾句,大是進步哩。中中中,我得空就告訴風揚一聲九-九-藏-書,破格收你為預備民兵!」
風揚沉思一會兒,緩緩說道:「是宗庵獨子,比我大幾歲,聽說他在大城市念過書,還留過洋,學問可大哩!」
「那……你咋辦哩?」
張天珏就如一根木頭,動也不動地站在院里,無神的兩眼望著喬娃,好像不認識他似的。眾人驚得呆了,無不扭頭看著他。
「唉,」明岑嘆道,「瞎嫂也真命苦,嫁過來沒幾年,老哥沒了。守個兒子,又得上這病,別的不說,成個家都是難事兒。屋裡窮不說,一個瞎子,一個禿子,哪家閨女肯嫁過來?」
大家正在商量後事兒,明岑領著兩個工作隊的人匆匆趕來。眾人讓開路,幾人大步走進殿里,其中一個矮個子是組長,姓韋,村人都叫他韋同志。韋同志仔細檢查現場,揭開蓋在芝嫻身上的白單子,驗過屍首,叫來道長周進才,陰著臉指著依舊懸在樑上的布條子冷冷問道:「這袍子是你給她的?」
「聽李姐兒的話,避避風頭再說!」
半個時辰后,成有林父子與村醫張天旗一路小跑著趕到白龍廟,廟門關著。成有林邊敲門邊喊:「道爺!」
「那……」風揚的臉色變了,「有啥法兒沒?我媽說,要是我救不出宗庵,她就一頭撞死。我媽要是撞死了,叫我……咋做人哩!」
「中中中,」萬禿子幾乎是喜出望外,連聲答應,「我這就去!」
天放亮時,進才從外面回來,看到自己的道袍被派上這個用場,當即跪在白龍爺像前號啕大哭。有林問他哪兒去了,進才拿出一個髮夾,泣道:「鄧姐兒讓我去趟雙龍鎮,把這個交給天珏。我說天晚了,明兒再說,鄧姐兒死活不依,定要我去。我拗不過她,只好去了。我在街上轉悠大半夜,沒個人影,哪裡去尋天珏?天快亮時,我尋思反正不是急事,趕明兒再尋不遲,就返回來。誰知道,她支派我走,為的卻是這事兒!我……我這死腦筋,咋不往這兒想呀!」
小晌午時,青龍、萬磙子幾個人押著張天珏回到廟裡。一進廟門,見院里站著許多人,青龍甚是納悶,迎頭遇到家興,叫道:「興叔,咋哩?」
「幫幫幫,咋能不幫哩!」有林擦把淚,把喬娃抱起來,「娃子呀,快說說,你媽咋哩?」
「糟糕,」有林驚道,「天珏別是瘋了?!」
「是騙進才的!」萬禿子實話實說,「不過,我在街上見到磙子叔,他跟我說了些話,我想讓你知道。」
父子倆又轉一會兒,果如青龍所說,停住不轉了,對著芝嫻的屍首跪下來,開始唱歌。是天珏在唱,他們仔細聽一會兒,沒人聽懂。唱一會兒,天珏抱起芝嫻,嘰里咕嚕說話。四個人全都豎起耳朵,依舊聽不明白。
「中哩!」萬磙子應一聲,大步走去。
山裡的雪說下就下。三天朔風過後,空中先是砸下小米粒大小的雪珠子,落在地上亂蹦,接著是雪花,初時就跟春天的柳絮一樣,飄飄裊裊,紛紛揚揚,撲臉迷眼。迎黑時,風住了,雪花大起來,四棵楊村連同周圍的曠野漸漸罩上一襲白袍。
萬磙子脖子一梗:「鬼才跟地主老財攀親戚哩!」
「聽說天珏他們到河坡上了,你看到沒?」明岑換個話題,直問。
「夜黑兒,四大家開會,韋同志讓我也去了。工作隊判這爺兒倆死刑,送到雙龍鎮是要弄死他們哩!」
風揚打了個寒噤。
「早睡下了,」成劉氏湊近孩子審幾眼,仍是看不真切,問道,「娃兒呀,你是誰家的,叫個啥?你媽哩?」
萬磙子壓低聲音:「押送地主分子張宗庵一家去雙龍街,全鄉地主放一塊兒鬥爭,過大癮哩!」
芝嫻沒有一點兒反應,淚水卻在緩緩流下。
不用再問了。宗庵心裏一沉,看了一眼天珏,噙淚道:「謝你倆了!」
「成爺爺——」喬娃從床上爬起來,摟住有林,泣不成聲。
「哪是『媽打鈴』?」青龍爭辯,「我聽得比你清楚,他念叨的是『賣大咧』!看樣子,他是賣大的,不賣小的。不知他賣的是啥?」
我親愛的寶貝
風揚接過來,蹲下抽了幾口,頭也不抬:「鑰匙哩?」
磙子眼一瞪:「崩了就是崩了,沒崩就是沒崩,說啥屁話?」
整個過程沒有宣判。埋他爹的土坑是平的,幾乎沒起墳堆。
「你看看,」白雲天的大疤一下子飛揚起來,「他這麼多地是打哪兒來的?還不是殘酷剝削貧下中農得來的?貧下中農不去控訴他,反倒說他好話,一定是中了他的糖衣炮彈!」
「這兒不方便,找個僻處!」
「媽早知道了。媽在屋裡候你一個多時辰哩!」
宗庵揉揉眼,抹去淚,重新坐下,拿酒瓶又灌了幾口,對天珏道:「珏兒,爹有一件事兒,你得記住!」
「嘖嘖嘖,三十丈!有多少鉛子兒?」
萬禿子有些尷尬,笑了笑:「沒啥子,今兒去鎮上閑逛,剛回來。」目光望向大殿,「迎黑時,我在街上碰到天珏,他托我給他婆娘捎句話,是急事兒,我顧不得別的,直奔廟裡來了!」
芝嫻似是沒聽見,人整個傻了。
明岑抬頭問道:「有林大叔,依你說,咋辦?」
「咦,你咋跑這裏來了?」萬磙子劈頭問道。
李姐兒慢慢扳起指頭:「一共八個,仨是工作隊的,你都見過,餘下是咱村的,有娃他爹、萬家風揚、萬家磙子、成家有林、張家天成,說是四大姓各出一個雞雞(積極)分子,叫……叫啥子來著,對了,叫帶裱(代表)!」
望著這家落難老小,李姐兒鼻子一酸,後悔沒帶一床棉被來。見女人越抖越厲害,李姐兒趨前幾步,彎腰摸摸她的額頭,急叫:「大叔,鄧姐兒發燒了!」
萬磙子稍稍一怔:「咦,咋就沒聽見槍響哩?」
風揚擰緊眉頭,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對明岑說道:「走,咱看看去!」
宗庵憋不住了,追一句:「珏兒,你說話呀!」
「弄個棺吧,薄一點也中!」
媽媽搖你快快安睡
送走李姐兒,宗庵掩上門,頹然坐在地上。芝嫻知道不是哭的時候,也靜下來。小傢伙躺在天珏懷裡,依舊睡得呼呼的。
家興似也意識到什麼,將燈籠遞給天旗,用力踹去。門閂得牢,家興連踹幾腳,方才鬆動。家興用力再踹,門閂「咔嚓」一聲折斷。幾人衝進大殿,赫然看到大樑上懸著一人。
「人沒得凶,照規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還是入地?」
宗庵看他們一眼,緩緩蹲下,兩手抱頭,過了一會兒,抬頭望著李姐兒:「開會的都是啥人?」
風揚嘻嘻一笑,沖他拱一拱手:「小弟謝大哥了!」
明岑聽一會兒,推推身邊的家興:「他嘟噥啥哩?」
風揚別過易六成,到街上買來一捆特壯的上好煙葉,忐忑不安地守在屋裡。小晌午時,白雲天和劉書記果然走進院子,後面跟著幾個縣大隊幹部,腰裡掛的是清一色的盒子炮。院中雪地上站的人也多起來,有二十來個,見大官來了,一齊立正,哈腰低頭。劉書記掃他們一眼,沒有訓話,與白雲天等大步流星地走進區政府辦公室。
「逃?」宗庵眯起眼,「李姐兒,為個啥哩?」
兩個人說說道道地議論萬禿子,不知不覺已到南崗,遠遠望見崗頂上有人影晃動。
萬禿子涎著臉,嘿嘿笑道:「磙子叔,你咋罵我都沒話說,誰讓我是你侄子哩!」摸了摸磙子背上的老土槍,「磙子叔,你這槍真棒,能打多遠?」
「萬禿子,你應下一件事,我就依!」
「是你呀,風召!」明岑驚奇地說。
「就……就他一家!」
萬磙子嘴角在笑,臉卻故意綳起:「滾一邊去!啥大閨女小媳婦的,瞧你整天都在想些啥?」
「押送反動地主,不磨刀能成?」青龍慢騰騰地站起來,拿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拭了拭刀鋒。
易六成也覺得事兒嚴重起來,勾頭思忖。有頃,六成抬頭,兩手一攤:「沒啥法兒!」
「爹,你是好人,啥事兒都想得實。」
「首長說的極是!」易六成連聲附和,「要是再開鬥爭大會,弄個女人娃子站在台上,咋說也是寒磣人,丟咱革命群眾的臉!」
青龍抬頭望著他:「幹啥?」
萬禿子抽著肩膀,在嗓子眼裡嘟噥:「鄧姐兒,鄧姐兒,鄧姐兒……」
天珏面無表情,就如一根木頭。
這聲「沒了」傳到外面,被一路跟來並躲在陰影里的萬禿子聽個真切。萬禿子驚愕萬分,張嘴剛要叫出來,急用手捂住,一屁股跌坐于地。
青龍頭也不抬:「萬磙子同志,啥事兒?」
風揚想了想:「就埋在張家墓地,她是張家的人!」
青龍忙將大刀從背上取下來,掂在手裡,閃幾閃:「區隊同志,你們放心,有它在,誤不了事兒!」
易六成眼一瞪:「啥用?看來你是不知情!老白在八路軍里當連長時,劉書記不過是他的通訊員,屁顛屁顛地跟在後面拎包!你求老白,只要他肯說話,劉書記咋說也得賣個面子!」
萬禿子聽不懂,但那調子和芝嫻的表情讓他心裏酸酸的,就用袖子抹淚。
天珏如痴獃一般,大睜兩眼望著這一切。
萬禿子眉頭一皺:「媽,飯得重做,吃白麵條!」
黑影噓一聲,閃進廟門。進才猶豫一下,反手合上門,跟在後面。
風揚打個呵欠,走到近前:「磙子叔,青龍,我這正尋你倆哩!」
萬禿子呵呵直笑:「磙子叔,天不早了,我出來都一天了,我媽一定急死了!」
「說是往河坡上跑了,力氣大得很,眾人趕不上!」
青龍白他一眼,先一步走進殿門,一眼瞥見張天珏的漂亮娘子正和她的兒子一邊一個,死死抱住他的兩腿不放。天珏走不脫,只好蹲下來,三口子摟作一團,哭成淚人兒。青龍心裏一酸,輕嘆一聲,退出門檻,掏出煙袋,看一眼日頭,轉對萬磙子道:「磙子,看辰光,晌午是送不到了。依我看,咱也不必著急,乾脆吃飽喝美,後晌再去不遲!」不待磙子搭腔,扭身對進才,「道爺,有白面沒?」
風揚在地上坐下,小聲道:「大爺,珏叔,坐吧!」
風揚站起來,跟青龍走到一邊。
宗庵勾下頭,陷入冥思。
日頭升出來時,萬磙子火燎燎地走到民兵排一組長李青龍家的大門口,老遠就扯嗓子喊叫:「青龍,青龍——」
風揚眼珠子一亮:「老白在哪兒?」
「出個屌!」萬磙子聳聳肩膀,跟上來嘻嘻笑道,「不是吹的,我讓他們先跑二里地,再追也來得及!」
風揚到家時天已迎黑,遠遠望見明岑蹲在院門外的土堆上。見他回來,明岑站起來,對他說起廟裡的事。風揚蹲下來,兩手抱了半天頭,緩緩問道:「埋沒?」
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那……鎮壓也得講究個實際!」
「鄧姐兒,」萬禿子又斜她一眼,勾頭繼續他一路上盤算好的說辭兒,聲音依舊緩緩的,就像學堂里的蒙學童在背書,「人死了,不能復活。眼下天變了,是新社會,你拖著個娃子,以後咋活?你年輕,早晚都得改嫁,可你是地主婆,誰敢娶你?我來這裏,是想跟你打個商量,你要是願意,就嫁給我萬風召,風召不嫌棄你……」微微抬頭,又斜一眼,見她依舊木木的,繼續說道,「鄧姐兒,我這人實在,家裡有點兒窮,但這陣兒窮是福分,再說,你們家的財產,村上馬上要分了,我家是僱農,在村裡最窮,必定分得多,你嫁過來也就不會一直守窮。我會種地,能養活你和娃子。我成分好,你只要嫁給我,就不是地主婆,是僱農了,沒人再敢欺負你。還有咱村裡,四大姓里,原是你們張家當勢,眼下世道變了,是我們萬家當勢,區隊民兵排長風揚哥是我一家的,和我同一個老爺,在咱村裡,工作隊的韋同志最信任我風揚哥,孫家明岑雖是農會主席,不過是聾子耳朵,做個樣子。還有萬磙子,他是我叔,他家跟我家院子挨院子。在咱村裡,沒人不怕磙子叔。他這人粗暴,只要一說話,連風揚哥也得讓他三分……」
歇有一刻鐘,氣總算勻下去,萬禿子思忖起下一步行動。盤算半個時辰,萬禿子打定主意,快步回到家裡。
老煙薰擰會兒眉毛,沉聲道:「入地吧!」
「這是青龍送的餅和水!」風揚將蔥油餅和水壺擺在二人面前,又從懷裡摸出一隻燒雞和一瓶酒,「這是我的!」
「走吧!」擰他胳膊的兩個人將他一把扯起,鬆開手,聲音溫和一些,低聲命令。
「謝李姐兒了!」宗庵作個揖,關切地問,「下雪了,冷成這樣,又是半夜三更的,你摸著黑來,別是有啥緊要事吧?」
「韋同志審過他,沒審出啥!」
「你們會上定的事,媽也知道了。不究咋說,你得救下恩人。要是恩人有個三長兩短,媽……媽就一頭碰死在你爹靈前!」
芝嫻仍舊不說話。萬禿子眼巴巴地望著她,一顆心吊到嗓子眼上。
天色已經黑定,老伴成劉氏剛吹熄燈,外面傳來敲門聲。
張宗庵走到坑邊,看一眼兒子,又看一眼這個旭日初升的世界,面朝西跪下,直起身子,挺起腦袋,兩眼完全閉合。一個掛盒子槍的朝另一個漢子招招手,那人走過來。
萬風揚緩緩蹲下,面孔扭曲,抱頭道:「天哪,這叫我咋整哩?」
天珏想也沒想,搖頭說道:「爹,要是你不走,珏兒哪兒也不去。要殺要剮,隨他們去!」
風揚從桌下摸出一捆煙葉,雙手捧上:「請首長驗看!」
青龍撓著耳朵:「嗯,我還聽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龍河,娃子說不囫圇,『煤鬼』卻是忖不出來。」轉向老煙薰,「煙爺,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萬磙子點點頭。
風揚咬會兒嘴唇:「鎮壓哪個?」
「是張宗庵支援過八路軍二百塊大洋的證據,上面有簽字!」
吃過早飯,村裡趕來許多看熱鬧的。李姐兒抱著喬娃,成劉氏跟在後頭,跌跌撞撞地趕到廟裡。喬娃見他媽變成那樣子了,抱住屍首號天號地,哭得聲音發嘶,眾人無不寒心,沒有不落淚的。
天珏像是突然間清醒過來,兩眼大睜,一把揭開席子,見他的芝嫻躺在裏面,身子已僵硬了。
「媽——」風揚抱住癭脖子的腿,失聲痛哭。
兩個民兵只好分頭再尋。
青龍小聲問家興:「你聽出來沒?」
「再過幾天,爹就滿六十了,差不多算個整壽!」
「唉,」風揚輕嘆一聲,「read.99csw.com我家欠下張宗庵的情,我媽定要救他一命,我拗不過,左想右想沒招兒。你是我領導,我只能求求你,看能生個啥門兒!」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縣大隊一行十幾個軍人押著宗庵、天珏走進白龍河灘的林子深處。
二人引青龍他們走到一間沒窗的房子,打開門,對張宗庵、張天珏喝道:「進去!」
李青龍、萬磙子等慢騰騰地押著張宗庵父子趕到雙龍鎮時,已近黃昏。院子里空蕩蕩的,雪地里站的那堆人連同看押的區隊隊員,已看不到蹤影了。
磙子沿著一個方向,邊走邊喊:「李青龍,李青龍——」
「啥?」磙子大怔,「扛大鍘刀幹啥?」
「叫喚個啥?」易六成白他一眼,「能留一個就不錯了!」
磙子瞥他一眼,臉上頗為自得,慢吞吞道:「你這才知道?崩沒?」
張宗庵、張天珏哈腰應過,走進屋子。那隊員關上房門,上好鎖,將鑰匙遞給青龍:「你們輪流守著,我倆去弄點吃的,累死了!」
白雲天撓撓頭皮:「這溝里我串過多年了,咋沒聽說過這事兒?」
宗庵緩緩說道:「就是爹剛才交給李姐兒的那個紙頭兒!老日臨走那年,有八路軍來,一個姓李的連長領人到咱家裡,爹交給他大洋兩百,還要給糧食,他說不好拿,沒要。臨走時他給爹打了那個借條。工作隊不是說咱通匪嗎?有這條子在,咱就通共了!至少是功過相抵!」思考一陣兒,「珏兒,你只管走吧,爹有這個望哩!」
鄧芝嫻是用進才送她裹暖的道袍自盡的。她把道袍撕成粗布條,接在一起,掛到樑上,卡斷了自己的生命線。
「侄兒不敢說屁話!」萬禿子辯解,「人是沒了,不過我真的沒聽見槍響!」
「那年八路軍路過這裏,張宗庵支援過大洋兩百塊,這是收據!」
有林安頓好喬娃,到灶火交代成劉氏幾句,點上燈籠,披上棉襖,正要出門,剛好遇到打外面回家的家興,急道:「興兒,快,跟我去趟天旗家!」
「天成也問這事了,韋同志說,風揚不能算,風揚是區隊民兵排長,不佔村裡帶裱(代表)。萬家的帶裱(代表)是萬磙子。」
孩子盯萬禿子一眼,點點頭,起身走到進才跟前。進才拉上他的小手走出殿門,萬禿子跟到門口,將門輕輕掩上,返回來,在芝嫻對面坐下,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
「施主是說,張施主一家?」進才反口問道。
「爹……爹說,我要是有出息了,別忘報……報……報答恩……」風揚忽地明白過來,後面的「人」字沒有說出,垂下頭去。
風揚抬腿走上崗去,站在離爺兒倆十幾步遠的地方。這是一處空地,芝嫻的屍首躺在雪地里,冷冷的月光灑在她身上。她的身下鋪的是成家的新席子,席子周圍被這對父子踩得溜光,黑糊糊,明晃晃,像是一條路。周圍一片潔白,雪有四指厚。
「不過,」白雲天沒有睬他,顧自說道,「既然上了名單,我就不能一個人做主。待會兒,我跟劉書記打聲招呼,四棵楊這倆地主,能不能算作特例!」
風揚走到門邊,輕輕拍打幾下,鎖開了。
「唉,」宗庵輕嘆一聲,「有啥法哩?老天爺變臉了,下大雪下雹子都得由它!」勾頭悶一小會兒,猛然昂起,聲音激越起來,「哼,殺人是天大的事,要三堂會審才中。我就不信,這世上沒個王法!不究是誰坐天下,都得吃飯穿衣,都得有人納款納糧。咱家一沒偷,二沒搶,三沒做虧心事,一心一意種田納糧,他們憑啥把咱打死?再說,他們要糧,咱給了;要錢,咱給了;要房子,咱也給了。眼下咱是兩手空空,就剩幾條賤命了。難道他們連條活路也不給?」
那人點點頭,拿過一瓶酒倒進一隻黑瓦碗里,走到宗庵跟前:「老傢伙,領導賞你一碗酒,喝完上路!」
「鄧姐兒,」萬禿子抹乾眼淚,再次催道,「你究竟想要風召做啥事兒?」
萬禿子想一句,說一句,一個人嘟噥。芝嫻閉著眼,流著淚,始終不說一句話。萬禿子自覺沒趣了,停住嘴,又候一會兒,心裏有點慌:「鄧姐兒,中還是不中,你好歹給句話!」
「磙子叔,」萬禿子把萬磙子悄悄拉到一邊,壓低聲音,「今兒侄子算是看到稀奇了!」
「唉,」李姐兒輕嘆一聲,落下淚來,「他們定下了,趕明兒就要押送你爺兒倆到區政府去!」
「張天珏呢?說說這個人。」
「大叔,」李姐兒收住淚,「他們天不黑就到俺家開會,商量咋個處置你們。他們在堂間商量,我就在隔間偷聽,媽呀,冷汗都嚇出來了!」
風揚接過紙頭,打開,眼珠兒猛然一亮,起身走到西間,坐在床沿上,點起一鍋煙,眯起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吧嗒煙嘴兒。
「張宗庵?」白雲天眯起眼,自言自語,「好像也是通匪罪!」
「磙子叔,」萬禿子跺下腳道,「張家憑什麼吃香的,喝辣的,穿綢子,蓋緞子,走路拄的是文明棍,晚上睡的是雕花床!原來真就不明白,工作隊一來,我算是透徹了。都是剝削咱這窮人的,剝削你,剝削我,還有我的風揚哥。日過他媽哩,這一家真不是東西,應該統統槍斃!」
萬禿子退後兩步,朝萬磙子端詳一陣,又是一番嘖嘖稱讚:「嘖嘖嘖,磙子叔,沒想到,你背上這桿槍,還真神氣哩!要是走在大街上,侄子敢說,一街兩行的大閨女小媳婦,眼珠子全得滴溜溜地跟著磙子叔轉!」
「風揚,」明岑試探著說,「要不,乾脆叫老煙薰來聽聽!真要是鬼話,想必瞞不過他!」
「咦,這晚了,道爺能去哪兒?」有林說著,用力一推,門開了。
宗庵撥去一層未化的薄雪,現出沙荒地。宗庵費力地挖去一層凍土,下面較為疏鬆。沒過半個時辰,宗庵就把土坑挖到一人多深。宗庵仍要往下挖,有人走過來,探頭看了看:「爬上來吧,挖恁深幹啥?」
「嗯,大叔放心。聽娃他爹說,他們還要商量咋個分配你家的地和浮財哩,看樣子得些辰光。不過,我這就過去,趕早不趕晚!」話剛落地,李姐兒人已站起,向門口走去。
「四口子,有張宗庵、兒子張天珏、兒媳鄧芝嫻,還有一個小孫子,叫張新喬。鄧芝嫻是揚州人,嫁進他家不滿五年,聽說這幾日一直發高燒,小孫子不到四……」
不及瞎子媽回話,萬禿子已跑到溝邊,沿著溝沿的小路朝廟裡快步走去。
天旗在鼻孔上擋了擋,摸著脈道:「沒了!」
萬磙子嘻嘻一笑:「你這叫砍柴刀剁蚊子——傢伙動大了!不是吹的,就那爺兒倆,我赤手空拳,連根繩子也不用,保準兒安全押到!」
掛盒子槍的上下打量他一番:「自報家門!」
是萬禿子。
「我也不知道。」萬禿子搖頭,「縣大隊大老遠拿槍守著,根本不讓看!」
萬風揚心裏有事,腳下自快,近十里路不到半個時辰就趕到了。風揚直接趕到鄉政府,也就是過去的鄉公所。是進大院子,院牆很高。沒有幹部,十來個從鎮上及周邊村落先一步押來的地主老財排成兩行,耷拉著腦袋站在院中雪地里。二十幾個背三八槍的區隊隊員站在一邊,區隊長、河東黑龍廟的鐵匠易六成揮著大手沖他們訓話。院門處,不斷有地主被村上的民兵們推搡進來。風揚掃一眼,眾地主中,除去兩個上歲數的婦女外,餘下的全是成年男人,沒有小孩。
「你見到天珏了?」芝嫻問道。
「判他死刑了?」
芝嫻停住了。她無法再唱下去,只是更緊地摟住兒子。
十幾個軍人站在十幾步開外的槐樹林里,沒有誰說話,人人神色靜穆。
「那……」李姐兒想一會兒,「你倆逃進老北山吧,尋個石洞躲起來,好賴也比讓人正丫(鎮壓)強!」
「咦!」青龍腦門一亮,「咱別是聽到岔上了。天珏或是中邪了,在跟鬼說話哩!」
天珏沒有動。有人推他。在外力作用下,天珏機械地邁著兩腿,跟在一長溜穿軍裝的人後面,幾步一回頭地走回雙龍鎮。
青龍呵呵一笑:「不服氣咋哩?」
「爹,」天珏頓一下,接道,「咋能指靠風揚呢?莫說是他,即使政府也指靠不住。我了解土改政策,在上海時,我私底里看過一份報告,說土改是分步驟的:一是土地調查;二是按地劃分階級成分;三是挖財寶,開控訴大會;四是流血鬥爭,就是殺人;五是分浮財;最後才是分田地。咱村裡的事,差不多驗證了。眼下過去三道關,下面是該殺人哩!」
「萬禿子,你先出去,我跟喬兒說句話!」芝嫻冷冷地說,幾乎是在命令。
易六成白他一眼:「你明知道我不識字,咋看?快說,啥東西?」
幾個民兵皆笑起來,樂呵呵地跟在萬磙子後面,朝大街上走去。
「那……叫我咋整哩?」
三人皆是詫異。
萬禿子的院落比風揚家的還要破敗。萬禿子一進院子就大聲叫道:「媽,在哪兒?快倒盆水,我要洗一把,臟死了!」
成劉氏答應一聲,挪著小腳朝灶火跑去。
「沒啥子,」易六成嘻嘻笑道,「首長,我是說,今兒斃他,他兩眼一黑,啥都不說了。像他這種假善人,這又資助頑匪王金斗,屬於罪大惡極的反動地主,不該這麼便宜他。依我看,應該把他樹成反動典型,讓他天天站在檯子上,發動貧下中農每天斗一場,一直斗,斗到老,斗到他死!」
有林接過髮夾,打眼一看,是支小巧玲瓏的玳瑁簪,他從沒見過,翻來覆去審看一會兒,收起來說:「嗯,是個稀罕物件!」扭身見進才仍在對死人一聳一聳地抽肩,輕嘆一聲,「唉,道爺,甭哭了。人沒了,後悔有啥用?得空了,你就在白龍爺跟前為鄧姐兒多說幾句好聽話,多念幾句經文。不究咋說,得讓鄧姐兒有個好去處!」
門外一陣腳步聲,他的瞎子媽端著一碗白麵條打灶間走進來,邊摸索邊叫:「召兒,召兒!」
「磙子叔,」萬禿子目光關切,「往河灘上拉時,我盯住看,咋能沒看到張家人?」
「首長說的是,」易六成的小眼睛眨巴幾下,接過話頭,「就憑拉攏腐蝕貧下中農這一宗罪,就該槍斃他十次!」轉對風揚,「風揚,我問你,像張宗庵這樣的地主,你村裡一共幾家?」
二人抬頭望去,剛好被一棵松樹擋住,黑糊糊的啥也沒有。青龍引他們繞到一邊,站在開闊處,望見天珏正和他的兒子在崗頂上跳怪舞,邊跳邊轉圈。
青龍一本正經:「叫組長!」
剛出院門,禿子看到瞎子媽拿根棍子,一路打探著走回來,叫道:「媽,你哪兒去了?」
沒有人接腔。芝嫻是受屈后弔死的,按照村裡鬼王老煙薰的說法,弔死、淹死、喝葯死,都是凶死,草席不能隨便捐。明岑見到冷場,正在思忖,有林說道:「明岑呀,鄧姐兒是大戶人,大老遠嫁進咱村裡,不究咋說,咱不能屈了人家,你說是不?」
「縣大隊押著人進林子,趕到出來,那些人都沒了。」
「嗯,是哩!」青龍對這個見解大是敬服,點了點頭。
芝嫻拉住喬娃,將他又是一番端詳,撒手道:「去吧!到門口了,順便叫聲道爺,就說媽叫他來!」
「唉,」宗庵輕嘆一聲,「道爺彙報過了,他們不讓天旗來!」
媽媽送給你
一個民兵道:「算了,不找他了!咱仨去吧!」
「村北頭,一會兒就回來!」萬禿子走有十幾步,頓住步子,扭頭說道,「媽,差點忘了,今黑兒你做的啥飯?」
「眼瞎了?這在磨刀哩!」
「啥事兒?」
白雲天再次蹲下,沉思有頃,起身,半是自語,半是說給二人:「六成同志說的是,都鎮壓了,村裡沒個反動典型,也不是個事兒!」
這處宅院也是成家的祖上傳下來的。不過,祖宅沒有了,日本人打來那年,村裡許多人跑老日,躲進北山裡,日本人追趕王金斗的國軍,到四棵楊時,就把凡是跑走的人家放火燒了。
「要是這說,求老白啥用?」
「唉,」青龍長嘆一聲,「老宗庵早上沒了,我見他時,他就變成這樣兒,我也不知道咋了!看樣子,得找天旗看看!」
萬磙子走上幾步,一臉興奮:「揉個啥眼,好事兒來了!」
喬娃拐回來:「媽,喬兒在呢!」
「夜黑兒判的。商量一整夜,村裡不贊成,可工作隊的韋同志一定要判,說是上面定下的,不好改了!」
「昨兒的訴苦會開了一整天,村裡沒人說他不好。六成哥,你面子大,能不能跟領導通融一下,權且放他一馬?」
「啥個通匪?王金斗賴著臉要跟我稱兄道弟,我能咋辦?他領著人馬到咱院里,不給錢糧能中?我只後悔一件事,沒把那字據及時燒掉。」
青龍從腰裡解下鑰匙,悄聲說道:「你過來,我跟你說句話!」
萬磙子打個怔:「那……我叫你啥?」
「我也不知道,是聽宗先說的,他是學問人。」
眾人嚇傻了。有林疾走過來,捏住人中,折騰好一會兒,天珏方才醒轉過來。天珏坐起來,兩眼痴獃地凝視芝嫻,不知過有多久,陡然發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聲音瘮人。
萬禿子急問:「病得咋樣?」
風揚壓住嗓子吩咐青龍:「聽煙爺的,快把喬娃抱回去!還有,明兒一早,多叫幾個民兵,弄口棺木,把鄧姐兒挖坑埋了。」
李姐兒的話音未落地,芝嫻就慘叫一聲,暈死過去,懷中的娃子被她陡然鬆開,一下子出溜下來,滑在地面的青磚上。天珏急趕過去,一手抱起芝嫻,一手抱住娃子,臉色也是變了。
「就烙蔥油餅吧,吃著香!」
萬磙子聽到聲音,回頭衝著漸跑漸遠的萬禿子呵呵樂了一陣,這又扯開喉嚨,邊走邊喊:「李青龍,你死哪兒去了?」抬頭見是黃老五家院門,上前拍門,「黃老五,在家不?快開門!」
依舊沒人應聲。成劉氏打開院門,不見別人,只有喬娃站在雪地里,驚道:「我的娃兒呀,恁冷的天,你咋一個人站在這兒?」
白雲天接過六成遞來的紙頭,捲成煙筒兒,撕下一段煙葉,揉搓成末,塞進去按實。風揚呈上早已備好的火繩,白雲天深吸一口,臉上的一塊大疤飛揚起來,讚不絕口:「中中中,這味兒中,吸起來過癮!」笑對風揚,「萬風揚,你今兒算是立一功,老白半個多月沒抽上好煙了!」略頓一下,「咦,你是從哪兒弄來的?」
「都啥時候了,吸個!」先說話的隊員擺了擺手,「易隊長吩咐了,先關起來,趕明兒再訓話!走吧,房間日弄(收拾、整理)好了!」
「你就吹吧!」白雲天亦笑起來,先一步跨入https://read.99csw.com門檻,見風揚站在屋裡,打個愣怔,轉對跟進來的易六成,「這是誰?」
萬禿子急了:「不槍崩了?」
「珏兒!」宗庵急了,流下淚,「你咋恁倔哩?你走你的,保不準爹也死不了。爹想過了,村裡人對咱沒啥成見,除去萬家那個二流子,說的無不是咱的好!工作隊既不是聾子,也不是瞎子,還能聽不見?我琢磨著,一定是那個韋同志死板,只要風揚能跟上面搭句話,爹興許死不了!再說,爹還有個上方寶劍哩!」
喬娃將他爹一直拖到芝嫻跟前,指著捲起的席子,哭道:「爹,媽媽她……她……她躺在這裏,不理我了,爹——」
「中中中。」萬禿子又是忙不迭地答應,匆匆走出門去。
萬禿子瞄她一眼,聲音越發緩慢:「磙子叔說,是槍崩!咱村裡去遲了,沒趕上,其他村的地主,後晌早沒了。我當時就在旁邊看著,看得清清楚楚,有幾十個,挨成一排,全跪著,砰砰砰一陣盒子炮響,全沒了。」
睡在搖籃里
睡吧,睡吧
家興也嘆一聲,抱住頭,蹲在地上不吱聲。青龍也蹲下來,許久,又嘆一聲:「唉,好端端的一家人,一眨眼工夫,說零散可就零散了!」
那軍人衝天珏叫道:「喂,小地主,是不是不想上來了?」
「我……我……我不是預備民兵嗎?」
前幾日老道長羽化,進才接班成為新道長。近些日來,被土改工作隊划為地主成分的張宗庵一家凈身出戶,被民兵們拘押在廟裡,接受管制。除他們之外,廟內並無他人。進才問出此話,無疑是閑扯筋。李姐兒沒理睬他,只拿眼睛盯住他看。
「對著你爹的牌位,跪下!」癭脖子板著面孔,聲音依舊沙沙的。
風揚看不見,小聲叫道:「大爺、珏叔!」
沒人應聲。
「風召,你蹲這兒幹啥?」風揚火了,大聲喝道,「明岑叔在問你話哩!」
「留過洋?」白雲天自語,「啥叫留洋?」
進才臉色煞白,氣也不敢出,不住點頭。
易六成裝模作樣地端詳一會兒:「我這官兒小,做不了主。不過,有這東西在,就比沒有強!我說個門兒,咱試試看。待會兒老白來了,你去求他。不瞞你說,大凡被押到這兒的,名單早就報給劉書記了。劉書記不點頭,誰敢放人?」
等你醒來
「就這事兒?」
「三十丈!」
「唉,」宗庵的眼圈紅了,拿手揉巴幾下,長嘆一聲,沙啞的聲音幾乎嗚咽了,「李姐兒呀,全怪我,我這沒用的不知中了哪門子邪,非讓天珏他們回來,害了他們不說,也害了我的小孫子!」他不無追悔地蹲在地上,小聲啜泣。
「那……」萬禿子急追幾步,「磙子叔,我再問一句,是不是把他們一家都押去?那小娘們也押去嗎?」
進才一手端著飯碗,一手開門,見是萬禿子,笑著招呼:「是風召呀,真是稀客!吃過沒?」
喬娃應一聲,撒腿又跑出去。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的舉動震住了,待反應過來,天珏已經跑出廟門,朝著東面的雙龍河狂奔。天珏跑得就跟飛一樣,青龍一怔,正要追趕,有林過來,輕嘆一聲,揉眼道:「讓他倆去吧!」
「為這父子倆,幾個大領導討論小半天。我在外頭聽著,干著急,使不上勁兒。老白介紹完情況,拿出大鬍子寫給張宗庵的字據,說是可以將功補過,留下他們。有人提意見,說這事兒多了,地主老財都是牆頭草,風一吹就倒。國軍來了支援國軍,鬼子來了支援鬼子,八路軍來了,不支援也得支援。劉書記想半天,說是一事歸一事,張宗庵支援過八路軍,有功,但他贊助王金斗,有罪。這種人可殺可不殺。這樣吧,大家舉手表決,同意不殺的舉手。結果二對二,最終要劉書記表態。劉書記說,那就折中,鎮壓一個,以儆其罪,留下一個,以彰其功!大家都說好,老白不好再說啥,這事兒算是定了。」
「怪道哩,」另一個隊員笑著接道,「是不是吃巴豆了?」
「太好了!」萬禿子吁出一口長氣,「磙子叔,侄兒順便問你個事!」
易六成笑道:「萬風揚吃下豹子膽,也不敢矇騙首長呀!我也聽說,一到出煙時節,四棵楊村頭就會車水馬龍,鬧猛著哩。張家的煙葉兒,名聲揚得遠嘍!」
周進才也是搖頭,一臉茫然。
風揚踅回來,走近青龍悄聲吩咐:「青龍,送人的事兒,外急內不急。磙子叔是火爆筒子,你不究生出啥法兒,務必拖住時辰!」
萬磙子正要說話,見風揚斜背著槍從東面大步走來,趕忙打住,堆上笑,揚手招呼他:「風揚,你沒睡一會兒?」
「聽磙子說的。」青龍將正在吸的煙袋遞過去,「抽一口!」
「我的白龍爺呀,」萬禿子二話不說,翻身就沖白龍爺磕頭,連磕十來個,這才抬頭轉對芝嫻,「好鄧姐兒,不瞞你說,我這禿子,誰沖我喊我就跟誰急,可打這陣兒起,這稱號就讓你喊,也只讓你一個人喊!鄧姐兒,我萬風召,不,我萬禿子渾身上下都是你的,你有啥話就說,莫說是一件事,縱使一千件事兒、一萬件事兒,縱使讓我上天去摘星星,我也不眨一下眼皮兒!」
風揚流著淚,聲音有點哽咽:「大爺,風揚……真也儘力了。我求到黑龍廟的易六成,六成求到縣大隊的白大隊長,白大隊長出面說情,劉書記……」
老煙薰瞪了他一眼:「你個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煙爺還能聽不出來?」
喬娃見他爹扛上他媽走了,大聲哭喊著跟出廟門,跌跌撞撞地追在後面。青龍追上幾步,抱起他,叫上家興,小跑著遠遠跟在後面。
李姐兒決然說道:「先到我娘家躲幾天,我娘家住在老北山裡!」
大家正自嗟嘆,忽又聽到清脆的童音。是喬娃,竟然也唱起來,調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樣。喬娃唱著哭著,哭著唱著,一遍接一遍。天珏站起來,開始跳舞,接著又圍住芝嫻的屍體轉圈子。
「依不依?」萬禿子緊張地望著她。
「喬兒!」芝嫻不睬他,沖門外叫道,「回來!」
見李姐兒有大事,三人無不睜大眼睛盯著她。李姐兒將眼珠兒輪流掃向宗庵和天珏,怔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大叔,你倆快逃吧!」
「媽——」風揚的淚水也流出來。
萬磙子的目光四處掃,轉對那隊員:「喂,其他村裡押來的人哩?」
喬娃只有三歲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這雪崗上,他穿得單薄,冷得發抖,聲音打戰。眾人伸長耳朵,根本聽不明白。
「到!」宗庵往前跨一步,聲音響亮。
過一會兒,天珏又開始唱,調子很美,但唱出的詞兒他們一句也不懂。青龍小聲問老煙薰:「煙爺,他唱的是啥?」
「啥事兒?」癭脖子陰下臉,指著裡屋的門帘,「一進去你就知道是啥事兒了!」
「咋個沒的?」
一民兵道:「磙子叔,不就是押那父子倆街上去嗎,有咱仨就中了,叫他幹啥?」
「去去去,還早哩。」萬磙子甩開他,大踏步走去。
青龍吃一驚,正要接話,喬娃聽見聲音,從殿里飛奔出來,一頭撲到張天珏跟前,抱住他的腿哭道:「爹——」
「我也認不全,就知道八路軍這仨字!」
萬禿子穩住身子,站在原地怔一會兒,將頭上的一頂破帽子推到一邊,撓撓一塊癩皮,心裏猛一動,戴正帽子,朝相反方向撒丫子跑去。
「媽,你候我?」萬風揚吃一驚,「啥事兒?」
風揚一怔,忽地站起:「跑哪了?」
「李姐,別急,」宗庵摸索一會兒,解開上衣,撕開夾里,從中摸出一張紙條,走過去,雙手遞上,「把這個交給郭姐兒,讓她轉給風揚!切記!」
萬磙子走沒多久,風揚來了。
成劉氏這才想起是誰,一把抱起喬娃,摟進懷裡,不無心疼地迭聲叫道:「我的親親呀,我的乖乖呀,我的娃兒呀,恁黑的天,你咋一個人來哩?」
萬禿子伸出舌頭,不無誇張地咂咂嘴:「我的乖乖,這要是打到身上,還不整成篩子眼兒!」
毫無疑問,宗庵點到的是死穴。天珏不再吱聲,更緊地抱牢孩子。
「哦?」易六成做出若有所思的樣子,自語,「要是這麼說,今兒鎮壓他,倒是便宜他了!」
「通融個!」易六成苦笑一聲,手指窗外那堆人,「你看他們,哪一個不是體面人?」
萬禿子走進門:「吃過了!」目光在廟裡四下掄,「張家的人關在哪兒?」
喬娃撒腿跑出去,剛到門口,芝嫻叫道:「喬兒!」
「好咧!」萬禿子走幾步,又拐回來,壓低聲音,「磙子叔,我再問一句,張家父子明早真的挨槍崩?」
「爹,」芝嫻急了,語氣堅定地插|進來,「你們走吧,甭管我倆。只要你倆活著,有多少苦,芝嫻都能忍受!要是沒有你倆,芝嫻活著還有啥意思?」
芝嫻說話了,聲音沙沙的,冷冷的:「萬禿子!」
進才點點頭,擦去眼淚,殿外去了。
「不是崩的!」
萬禿子一下子興奮起來:「是不是挨槍子兒?聽說山外開鬥爭會,斗完就槍崩!」
「這父子倆橫豎都是你村裡的人,你愛咋整就咋整!」
風揚不再說話,抬頭朝南走去。明岑緊追幾步,試探著說:「風召好像有啥心事兒!」
青龍白他一眼:「你有這個能耐,還找我幹啥?」
宗庵低下頭去,又一番思索之後,似是下定決斷:「珏兒,你避避吧。就到北山裡去,不要躲在親戚家,他們會找去的!爹認識個人,家住二郎坪,是個燒炭的,咱家的炭,年年都由他供。這人實在,仗義,你去投他,能指靠!」
有林將喬娃抱進裡屋,放進自己剛暖熱乎的被窩裡,安撫他道:「娃子呀,你跟奶奶就待在家裡,爺爺這就去為你媽請醫生!待會兒,爺爺也把你媽接來,今黑兒你跟你媽就住在爺爺家裡!」
天珏應道:「爹,甭說了。珏兒既然回來,就認命。是殺是剮,由他們去。珏兒哪兒也不去,只在這裏為爹盡孝!」
封丘就是將棺材放在地面上,墊上磚,使棺材懸在空中,然後用磚繞棺砌出個丘形庵,上面鎮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擋風雨。在這道谷里,大凡凶死的都這樣埋,待三年後化去戾氣,再移棺入地。
廟門關著,萬禿子登上台階,上前拍門。
風揚長長地松出一口氣,試探道:「首長,張宗庵的事,能不能將功贖罪?」
宗庵哈腰謝過,接過鐵鍬,選好朝向,揮鍬挖去。地上是一層積雪,挖起來挺費力。又走來一個軍人,遞給他一把鎬。宗庵接過,用力刨去。
「交給他做啥?」萬禿子怔了。
雲霧退去了,半個月亮露出來,冷冷地照著崗子。崗上蒼松翠柏,蔥蔥鬱郁,是四棵楊村的老祖宗共同選上的墓葬地,各家祖墳都在這兒,到處是墳頭,白日里也是陰森森的,何況是在晚上。二人打個寒噤,加快步子,尋路走到半山崗,斜刺里冒出二人,定睛一看,是青龍和家興。
「你是領導嘛!」萬磙子嘻嘻笑著,湊前一步,神秘兮兮地說,「喂,你知道咱押他爺兒倆是去幹啥?」
「兒啊,」癭脖子撫摸風揚的頭髮,「是媽難為你了!天亮了,你得快點去,不究想個啥法兒,都得救咱恩人,媽在家裡候信兒!」說著摸出來一張紙頭,「這個你也拿上,聽人說,能派大用場哩!」
六成指著風揚:「這是四棵楊村的萬風揚,區隊排長,你的小部下。我說的好煙葉就是他孝敬的!」又對風揚說,「你夜黑兒夢到的白大隊長就在眼前,還不趕快敬煙!」
見兩個區隊員大步走遠,萬磙子朝地上呸地吐一口:「龜兒子,神氣個鳥,不就是個區隊員,背桿三八槍,穿身綠軍裝嘛!」
禿子喊一陣兒,不見應聲,低聲嘟噥兩句,徑直走進堂屋,翻箱倒櫃,摸索出一件過年時才肯穿的好衣服,穿上,扭捏幾下,扣好扣子,走到院中,將頭上的舊軍帽脫下來,啪啪幾下甩去灰土,又朝一隻破瓦盆里舀些水,將臉仔細洗過,拿起帽子戴上,將髒水潑掉,倒盆清水,在水中照一會兒,將帽子扶正,滿意地站起來,快步走出院子。
萬禿子一動不動,也不說話。
芝嫻也拿袖子抹乾淚水,淡淡說道:「萬禿子,這陣兒我不舒服,想讓你把喬兒送到成家,交給成有林!」
二人趕到河坡上,不見一個人影。樹葉落光了,地上雪還沒化完,白糊糊一片,無論有啥東西,看起來都很搶眼。明岑登到高處四下打望,見河灘的槐林里像是有人,忙拉風揚走過去,近前一看,竟是萬禿子,抱頭蹲在一棵大樹下。
見萬磙子走近,萬禿子揚手叫道:「磙子叔,你尋青龍幹啥?」
萬磙子手一擺:「滾一邊去!」白他一眼,數落,「瞧你這個樣兒,背著手,哼著曲,弔兒郎當的,咋看咋像個二流子!」
有林思忖良久,小聲道:「莫不是這娃子也中邪了?」
「珏兒,你不能跟爹爭!」宗庵又灌一口酒,轉對風揚,「風揚,你不必為難,這事兒沒商量,定了!你的大恩大德,宗庵也記下了。」
一聽此話,萬磙子的火氣全沒了:「屁大個官兒,還爭禮哩!中中中,就叫你組長!青龍組長,你這是幹啥?」
「他……他說啥子?」
萬風揚的嘴唇動幾動,話也說不囫圇了:「首……首長……」
萬禿子心上一緊:「一家人都挨槍崩?」
萬磙子白他一眼:「咱仨分開搜,就這幾十戶,看他躲哪兒去?」
「去去去,」萬磙子橫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媽媽!」喬娃使勁掙脫出來,伸出小手為她抹淚,「媽媽,你別哭,爺爺、爹爹待會兒就回來。你別哭,有喬兒在哩!」
聽說是區隊的,白雲天呵呵一笑,揚手還禮:「好,好,好,你的煙哩?」
世上一切美好祝願
萬風揚心裏打鼓,掀開癭脖子房間的門帘,見屋裡亮著一盞洋油燈,一張黑糊糊的桌子上擺著他爹萬中旺的靈位。自萬中旺十五年前死於癆病,他的牌位一直擺在癭脖子的床頭。
媽媽的手臂輕輕搖著你
青龍擺擺手:「反正鎮上沒窯子了,想逛你就去逛,說這些屁話幹啥?」對另外幾個民兵,「你們都去,看住磙子,別讓哪個浪婆娘把他勾走了!」
磙子朝區政府院里努了努嘴:「關著哩!」
喬娃認不得成有林,仰臉問道:「你是成爺爺嗎?」
韋同志不好再講下去,輕嘆一聲,對站在邊上的明岑說:「明岑同志,地主崽子還小,不懂事兒,你安排一下,不要讓他住大殿了!」說完,跳下台階,撥開人群,與張同志大踏步走出廟門。
風揚迎上:「咋說哩?」
「嗯,大爺說的是!」青龍一拍腦門,「今九*九*藏*書兒打雙龍鎮回來,路上我就覺得他不對勁兒。我原以為他心裏難受,壓根兒沒往這地方想。要我說,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萬禿子幾乎是一路跑回四棵楊的。望見白龍廟時,他的心突突直跳,靠在雙龍河堤邊的一棵大槐樹上大口喘氣。
易六成呵呵笑著送走白雲天,返回屋裡,吁出一口長氣,衝風揚狠搗一拳:「日過你奶哩,這個頭你得磕給我!為你這樁屁事兒,六成大哥把屙疙瘩屎的勁兒都使出來了!」
「看看看,」宗庵笑起來,樣子很開心,「我這還沒死,你倆咋能哭哩?風揚,你不是要為大爺送行嗎?來來來,咱們喝,咱們吃,咱們……」仰起脖子,咕咕又灌幾口。
「啥事兒,神經兮兮的!」
芝嫻摟緊兒子,一張淚臉緊緊貼在兒子的小臉蛋上,一隻手輕輕地拍著,搖著。等有許久,萬禿子急了,輕聲問道:「鄧姐兒,你要我辦啥事兒?」
裏面沒有一點兒聲音。廟院里陰森森的,靜得可怕。成有林心裏陡然一寒,急道:「家興,快,踹門!」
「還能是誰?家興吃罷飯就出去了,一直沒聽見回來,不是他會是誰?」有林咕噥一聲,翻身再次睡去。
「對對對,昨天夜黑兒成家去的是老有林,他知道為的是啥事兒!」
風揚不忍再待下去,起身道:「大爺,珏叔,天不早了,你爺兒倆好好嘮叨嘮叨,我不打擾了!」
張宗庵兩手掩面,泣不成聲:「珏兒——」
「犯過事沒?」
「去吧,媽等著你呢!」
萬禿子扭頭,朝殿門看一眼,輕嘆一聲:「唉,就這陣兒,人怕是沒了!」
明岑不說話,李姐兒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個夯貨,咋就不應聲哩?」
青龍點點頭,從腰裡摸出幾個蔥油餅和一隻水壺,眼裡有些濕:「帶進去吧,讓他倆吃飽喝美!」
「那娘兒倆是不是仍舊關在廟裡?」
風揚望著青龍:「青龍,你跟磙子叔各喊兩人,將地主分子張宗庵、張天珏押送到區政府大院!」轉身對磙子說,「磙子叔,你先去喊人。吃罷早飯,就跟青龍一道去廟裡押人!這事兒大,甭出差池了!」
宗庵長嘆一聲:「唉,風揚啊,大爺一輩子學做人,臨終卻不是人。你仍舊把大爺當人看,大爺記住了!」
進才應道:「發高燒。後晌我熬些薑湯,天旗也捎來葯,我都熬了,可她不肯喝!唉,這鄧姐兒,病成那樣了,還死撐個啥?」陡然注意到萬禿子的衣著,有點驚訝,「咦,風召,你穿的咋跟過年一樣,有啥喜事兒?」
易六成領他走進中隊部,關上房門,笑道:「這兒中嗎?」
「召兒,你又去哪兒?」
瞎子媽摸到他跟前,拉過一隻凳子,將面碗放在上面,在他身邊蹲下:「召兒,你這是咋哩?媽一直沒睡,候著你哩!快吃,是白麵條,媽熱過了!」
青龍斜看他一眼:「路上出啥事兒,咋辦?」
遠遠望見他們過來,候在門口的兩個區隊員迎前幾步,一個隊員沖青龍嚷道:「忙啥哩,黑了才來?」
萬風揚心裏一寒,聲音有些哆嗦:「二……二百多畝!」
天珏沒動,仍如木頭般站在坑底。
李姐兒點頭。
這是入冬來的第一場雪,天氣驟冷,村裡人還沒適應,天未黑定,大部分人家就關門閉戶了。及至人定,除了農會主席孫明岑家的門縫裡依舊透出些許光亮之外,整個村落一片死寂。
宗庵搖頭:「李姐兒,這可使不得!罪加一等不說,還要連累你的娘家人!你們都是好人哪,宗庵咋能連累你們呢!」
黑影一把扯下頭上的方巾,抬眼看著進才。因是夜間,進才認不真切,小聲問道:「可是孫家施主?」
掛盒子槍的朝宗庵努下嘴,小聲吩咐:「老傢伙不啰唆,賞他一碗酒吃!」
約過了半個時辰,家興領著老煙薰、成有林、周進才三人疾步上崗,正趕上天珏說怪話。老煙薰蹲在地上,將他那桿三尺三寸長的煙桿兒拿出來,裝上一鍋煙絲,青龍遞過火繩,為他點上,吧嗒吧嗒地吸起來。老煙薰一邊吸,一邊聽,一邊眯著眼看。
宗庵、天珏互望一眼,忐忑不安地對面坐下。
「唉,」宗庵重重地嘆口氣,「李姐兒,你說說看,這大雪天的,能逃哪兒去?」
又候半個時辰,風揚聽到門外腳步聲響,不一會兒,易六成引著白雲天有說有笑地走過來。還沒跨進門檻,白雲天的大嗓門就亮開了:「易六成,你的煙葉哩?」
萬磙子白一眼青龍:「組長大人,你服氣,就守在這兒,我要去外面溜達一圈。半月多沒來,鎮上的人都快認不出我了!」
「我說老頭子,你不想起床,也得尋個好說辭!要是興兒回來,還用得著敲門?」成劉氏責怪一句,摸出衣服穿上,挪動一雙小腳,兩手探摸,走到門邊,拉開堂門,朝院門處邊走邊問:「誰呀?」
大殿里死一般靜,白龍爺像往常一樣威嚴,兩眼睜著,眼皮微微下壓,似乎是在審視坐在他腳跟下的這對男女。萬禿子無意間抬頭,一眼看到白龍爺的大眼珠子,心裏一顫,由不得打個寒噤。
「哎!」萬禿子打個驚愣,趕忙應聲。
進才看一眼芝嫻,沒有說話。芝嫻想了下,鬆開懷裡的孩子:「小寶貝兒,媽跟人說句話,你隨道爺外頭玩去,媽喊你了,再回來!」
張宗庵向前跨一步,兩腿併攏,垂首站在當院里。這是近段時間學來的挨訓姿勢,宗庵站得很標準。萬磙子眼睛一瞄,不見張天珏,扯開嗓門朝殿里吼道:「小地主張天珏,叫你出來哩,耳朵聾了咋的?」
萬禿子涎著臉皮:「嘻嘻嘻,瞧我這樣兒,還能想啥?」湊前一步,「磙子叔,幹啥正事哩,能不能先給侄子透個氣兒?」
「你也不動動腦子!」風揚白他一眼,「恁冷的天,不讓他倆轉圈子,還不凍死?」
萬禿子打個驚怔,抬起頭來,木獃獃地望著風揚,好半天,手指南崗:「他們……崗上去了!」
宗庵猜出了,卻不願相信:「李姐兒,總不會是要……槍崩我們吧?」
老有林送走天旗,回身與家興守在殿里,陪芝嫻過夜。廟院里安靜下來。萬禿子醒過神,悄悄溜出院子,沒精打采地回到自己的破院子里,蹲在堂屋,兩手抱著癩頭,兩眼痴痴地盯著地面。
我親愛的寶貝
這是奧地利作曲家舒伯特的《搖籃曲》,是芝嫻在上海女中里學會的,從懷上喬娃的那一天起,她每天都要唱給他聽。芝嫻一遍接一遍地唱,眼裡流著淚,聲音有些沙,但唱得很甜,很專註。芝嫻的淚水就像滑落的露珠一樣滴下來,打在喬娃的臉上。
家興不知發生啥事,糊裡糊塗地接過燈籠,朝天旗家走去。
「呵呵呵,」萬禿子眉開眼笑,蹭上來,壓低聲,「磙子叔,是不是拉他們去挨槍子兒?」
「大叔呀,」李姐兒急了,「甭說這些了,趕明兒得找天旗來,無論如何要為鄧姐兒把把脈,先退燒再說!」
「幾十個吧,沒數過!」
「麻煩你去趟風揚家,求求郭姐兒。風揚是區隊里的人,只要他上心,我爺兒倆或許有救!」
萬磙子又一瞪眼:「這還有假!工作隊夜黑兒就判他們死罪了,這陣兒不過是多喘幾口氣!」
白雲天白他一眼,蹲在地上,隨手抽根煙葉,兩手揉成碎末,掏出一張紙頭,皺起眉頭,慢慢捲起來。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過這種人,是瘋子,說話嘰里咕嚕,就跟他一樣又唱又跳。我估摸,瞧這樣子,天珏八成是這病!」
「書記說,你倆只能留一個,我問留誰,他說讓我定,我……大爺,珏叔,我……我咋能定啊?」
宗庵蹲在地上,兩手抱頭,過一陣子,臉色亮堂一些,抬頭對李姐兒道:「李姐兒,宗庵拜託你個事兒!」
萬磙子推了推,見門鬆動,抬腳踢開,大步走進院門,見青龍在院子當中不急不慢地磨他的大砍刀,火氣不打一處來,噔噔幾步走到近前,吼道:「你……你沒長耳朵?」
宗庵看一眼天珏,笑道:「珏兒,這處地方真還不錯哩!」
易六成思忖一會兒,搖頭嘆道:「唉,風揚呀,不是六成大哥不從,是這事兒壓根兒沒法整!縣裡其他區都土改了,就咱雙龍區費下牛勁,為整山溝子里王金斗那個王八蛋,縣大隊先後犧牲上百號人,要不是調來一團正規軍,還不知道鬧成啥樣?聽老白說,劉書記最恨的就是通匪的,若是那幫老頑固沒錢沒糧,早就困死了!這些人全是通匪罪,劉書記親手划圈,死定了!」
風揚抹去淚水,接過酒瓶猛灌幾口:「大爺,要是這說,風揚就依你了!」
「道爺,他們住哪兒?」李姐兒顧不上別的,開門見山。
李姐兒接過來,鄭重說道:「中!」
萬風揚遲疑一下,見他媽沒商量的表情,只好在父親的靈位前跪下。癭脖子坐在床頭,虎著臉,一言不發。萬風揚跪有一刻鐘,見他媽依舊不說話,歪頭問道:「媽,究竟為啥事兒?」
見只有青龍一人,風揚問道:「磙子他們呢?」
進才走到殿門前,輕輕敲幾下,叫道:「鄧姐兒,萬家風召來了,他說天珏有話捎給你!」
萬風揚踏進自家院子時,東方已發亮,大雪鋪有四指厚。
「這倒沒說!」
「咋可能哩?」萬磙子白他一眼,「政府只殺罪人,判的是張宗庵爺兒倆,那小娘兒和小兔崽子留著哩!」
家興應道:「好像是『睡吧,睡吧,』還有『媽媽、寶貝』什麼的,聽不大清。」
已是後半夜,大殿里靜寂如死。不知過了多久,宗庵抬起頭:「那……依你說,咋辦?」
青龍眯起小眼:「咋哩?」
易六成訓完話,轉身沒走幾步,眼角瞥到風揚,趕忙拐過來,老遠就伸出手:「哦,是風揚同志呀,來得蠻早哩!」
風揚眼睛發亮:「中!」
二人連連點頭。
進才應過,朝宗庵拱了拱手,轉身去了。
萬禿子沒回話,一溜煙兒跑了。
「嗯,」芝嫻含淚點頭,「有寶貝在哩,媽媽不哭!」
萬禿子呵呵笑著,邊走邊說:「媽,這陣兒我不餓,你先放回鍋里捂著!」
「沒忘就中!」癭脖子流下淚水,「你爹害癆病那幾年,張家免去咱家租糧不說,還送來十塊大洋讓你爹看病。你爹請先生寫下借據,宗庵當咱的面把借據撕了。兒呀,咱欠人家十塊大洋哪!」
「張宗庵和張天珏!」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一個軍人走上來,遞給他們一人一把鐵鍬說:「自己選個朝向,挖坑吧!」
眾人正自驚愕,天珏爆發了。他猛地站起,將鄧姐兒的屍體攔腰抱起,扛在肩上,以驚人的力氣撥開眾人,如發狂的公牛一般奔出殿門。
「誰簽的?」
青龍瞥他一眼:「從你這老叫驢嗓眼裡冒出來的,能有好事兒?」
萬禿子依舊蹲在地上,不睬他。
「你說啥?」芝嫻急了。
「爹——」天珏哭倒在地。
宗庵急了,又跳下去,將天珏攔腰抱起,死命推上。那軍人扯住天珏的胳膊,將他猛地拽到坑沿上,又來一人,與先前那人分彆扭住他的胳膊,退到一邊,按他跪下,扳住他的頭,讓他面對大坑。
青龍瞪他一眼,虎起臉:「萬中磙,李青龍是你叫的?」
老煙薰磕磕煙鍋里的灰,站起來,斷然說道:「風揚,快點把娃子弄回去,這地方陰。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白雲天將紙條塞進袋裡,轉問風揚:「他家幾口子?」
「老白愛抽土煙,你去弄點好煙葉,越壯越好,候在這屋裡。待他來時,我勾他過來,你順口提說這事兒。老白是硬人,吃軟話,你想幾句好詞兒,我再幫幫腔,或能救下宗庵一命!」
進才似也覺出來,呵呵憨笑兩聲,引她走到大殿門口,指著門道:「在裏面呢!」伸手敲門,「張施主,快起來,有人尋你!」
「爹!」天珏小聲叫道。
青龍揉眼走出院門,嘟噥道:「又是你!叫啥魂哩?」
天珏仍如一根木頭,傻傻地盯著宗庵,似是沒聽見。宗庵在手心裏「呸」地吐上一口,拿鐵鍬挖出兩個腳窩,踩上去,爬上坑沿。
白雲天接過來,連嗅數下,看了看顏色,點頭贊道:「嗯,是好煙!」
風揚奉承道:「首長真是行家,不抽就知道好歹了!」
萬磙子走有十幾步,風揚急叫:「磙子叔,等一下!」攆上幾步,對他耳語一陣,磙子點點頭,大步走去。
芝嫻不睬他,依舊將臉貼在兒子臉上,兩眼緊閉。萬禿子正要再催,芝嫻搖著兒子,唱起歌來:
家興點頭應過,一溜煙跑下崗去。
「沒油,沒蔥花,白面也不多了!」進才小聲嘟噥。
「嗯,」喬娃點點頭,「喬兒也愛媽媽,喬兒永遠愛媽媽!」
風揚的目光轉向老煙薰。
「六成大哥!」風揚急了,撲通一聲跪下,「小弟求你了!」
易六成看一眼風揚,眯起眼:「大鬍子?」
六成笑道:「首長凈忙大事,咋能聽說這些雞毛蒜皮?再說,張家的煙葉壯,不是行家禁不住,買起抽不起!」
家興迎上來,搖頭道:「鄧姐兒沒了!」
「那你咋知道人沒了呢?」
那隊員從鼻孔里哼一聲:「沒親戚,你問這幹啥?」
那群人走出去沒多久,易六成大步流星地回到中隊部。
「讓你倆等久了!」青龍呵呵笑幾聲,遞上煙袋,「吸一口!」
「你咋知道?」青龍急問。
宗庵頓住手,壓低聲音轉對天珏:「珏兒,爹沒啥了,只說一句,無論發生啥事,你都得活下去,把喬娃拉扯大。不究咋說,咱不能絕戶。爹只在陰曹地府護佑你們!」
風揚接過來,推開門進去,反手把門關上,見青龍在外面上了鎖,這才進去。是間黑屋,沒窗,門也關死了,黑洞洞的。
「風揚同志,」易六成沉下臉,「這話算我沒聽見!你還有啥事兒?」
那隊員掃他一眼:「裡頭有你啥親戚?」
天珏、芝嫻的眼睛皆是一亮。芝嫻急問:「爹,是啥子?」
「這還有假?」
「天——哪——」天珏慘叫一聲,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她身上。
那隊員轉對青龍,語氣幾乎是命令:「你們幾個夜裡輪值,不能打瞌睡,明兒天一亮,我倆就來領人!」
風揚從袋子里掏出紙頭:「你看看這個,中不?」
三人走到青龍家,說是他早出門去了。三人尋得滿頭汗,仍舊不見蹤影。磙子看看日頭,跺腳道:「這個老陰,死哪兒去了?」
風揚結巴了:「是……是哩!」
溫暖又安逸
「成爺爺在家嗎?」喬娃身上衣服單薄,冷得直打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