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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河坡地

第二章 河坡地

張同志呵呵笑道:「雙牛同志,傻祥喜歡,就讓他拿回去玩,算是頂那一萬塊!」
話音落處,門外一陣響動,他的夫人一手提著一隻長板凳走進來。板凳很重,她顯得有些吃力。清萍迎上幾步,接過一隻,放在院子里。
「村裡的地分好幾種,有河坡地,有黏土地,有水窪地,有崗坡地,好壞差老遠哩。若是按人頭平均分,大家誰都想要河坡上的好地,不想要崗坡上的差地,這不是就出現韋同志方才說的那個……啥……啥子墩哩!」
「唉,」韋光正搖搖頭,「一群沒文化的人哪!」拾起一本,在一邊隨手翻看。
風揚走過來,拿過一張,清下嗓子,念道:「茲證明,某某某同志為伏牛縣雙龍鄉某某村人,性別,年齡,婚姻狀況;經查證,某某某同志身體健康,年齡達到婚姻法規定,符合結婚條件,特此證明。某某某村。」
「接上級通知,土改工作勝利結束,工作隊解散了!」
風揚停住,看癭脖子:「媽,你回去吧,就這點小活兒,不夠我一個人干!」
「大嫂子,說吧!」
宗先學問大,字寫得好,人卻瘦小,聲音細而沙,有點娘娘腔,平日里對付幾個蒙學童尚能應付,在這麼多人前宣唱就顯得吃力。儘管他將嗓門調到最大,唱出來的聲音依舊是又弱又細,像遠山上的鳥叫,站遠了聽不清。人群只好湊上來,圍在桌子周圍,屏氣凝神,生怕漏了自己的名字。
這一年,在周進才開年大喜的帶動下,四棵楊村前後有十多戶或嫁女,或娶親,喜事一樁跟一樁,忙壞了村裡的大媒人——孫家的老鴨子。李青龍、萬磙子等與家興年紀不相上下的,也都於此時先後娶回新娘子。
家興望著成有林,望著他手中的皮尺,突然覺得肩頭上沉甸甸的。
「爹就提說這個事兒,聽與不聽在你!」天成摔下一句,大踏步走出屋子。
韋光正站在台中央,揮舞右臂,聲音激昂:「貧下中農同志們,解放前,國民黨反動派騎在咱們頭上,欺負咱們,壓迫咱們!地主老財剝削咱們,壓榨咱們!今天,共產黨領導我們打跑了國民黨反動派,打倒了地主老財,讓咱們自己當家做主。咱們自己咋個當家做主哩?行使民主選舉權利!啥叫民主?就是咱老百姓自己當家做主!啥叫選舉?就是選舉村幹部!村幹部都有啥哩?有村長,有副村長,有民兵排長,有婦女主任,一共四個人!一旦選出來,這四個人就是咱村的四駕馬車,領導村裡所有工作!有人會問,選誰哩?凡是在座的,只要不是地主,只要不是富農,只要根子正,只要成分好,咱們都可以選,無論男女,只要他願意為村裡百姓出力,願意跟著共產黨走,願意聽黨的話,願意做黨的好兒子,咱們都可以選!有人又會問,咋選哩?選法很簡單,首先有人提名,然後大家表決,同意他任職的舉手;不同意的,不舉手。如果大家全部舉手,視為通過;如果大家一部分舉手,一部分人不舉手,就數手,超過一半舉手了,視為通過,沒有超過一半,視為不通過!通過了,我就報到區政府。區政府批准了,他就成為正式村幹部,從今往後,不究發生啥事,大家都要聽他的,因為他代表政府,代表黨!大家聽明白了沒?」
「哦!」風揚呵呵一笑,「興叔大喜臨門,侄兒賀喜了!」兩手一攤,眉頭一皺,「不過,興叔,這事兒我管不上了!」
「哦,有何麻煩?」韋光正的目光望過來。
「是哩!」
前後不到兩個時辰,成有林不但如願得到河坡上的祖地,而且意外得到為村人丈量土地的重大差事,覺得甚有面子,一到家就翻箱倒櫃地折騰。
風揚手握老虎爪兒,在自家田裡奮臂整修田壠,幹得滿頭是汗。癭脖子揚起榔頭,在一旁碎土。
「興兒,來,跪下!」
風揚問進才,進才點頭稱是。風揚笑了笑,開出證明,戳上公章,遞給進才:「進才哥,你跟新嫂子既是娃娃親,又是青梅竹馬,算是自由戀愛了,政府正提倡哩。你拿上這個,跟新嫂子到鄉政府一趟,尋民政助理登個記,就算正式結婚了!」
風揚心裏一揪:「上級咋……咋提哩?」
聽到「大領導」一詞,韋光正心裏舒坦,看一眼風揚,輕輕咳嗽一聲,翻開小本本:「風揚同志客氣了,我不是大領導,我只是協助兩位工作的。不扯遠了,我先說個精神。這個精神不是我的,是縣裡劉書記定的。劉書記說,分浮財,首先要照顧的是僱農,其次是佃農,再次是貧農,再次是下中農,中農、上中農不參与分配,對於富農,政策上暫時不動,我們眼下打擊的是地主。再就是土地,原則上同分浮財一樣,下中農以下,按人頭均攤,沒有地的,分地,地不夠的,補齊!具體咋個分法,」目光望向風揚,「你跟明岑商量個方案,晚上討論!」
「照理說,他得接受管制,可這陣兒他瘋了……」風揚苦笑一下,看著明岑,「明岑,你說,咋個管制瘋子哩?」
「我也說不明白,你老倆去看看,要是相中了,我就對錶妹說。要是相不中,我就不用張這個口了!不瞞大嬸,咱這村裡,我還真就相中你家!別的不說,家興這人,著實,靠得住。我表妹叫英芝,是親表妹,咋也不能屈了人家!」
雪梅佩服地望著風揚:「上面的字,你全能念出來?」
這一夜,香竹與兩個娃子睡得特別踏實,進才卻沒睡著。如是又過了兩夜,第三日半夜,進才正在酣睡,猛然覺得身邊軟乎乎地擠了個人。一摸,是香竹。
香竹的淚水流出來:「死了,早就死了。兩年前讓解放軍打死了!俺連屍首也沒見到,說是讓野狗吃了。」
風揚的方案公平合理,所有人都同意了,張同志此時再念,不過是在走過場。待他念完,韋光正要農會主席明岑講話。明岑怯場,順手推給風揚。風揚跳上桌子,許是韋光正在場,許是緊張,前後只說出三句話,第一句是「吃水不忘掘井人」,第二句話是「翻身不忘共產黨」,第三句話是「做主感謝韋同志」。前面兩句是他學來不久的套話,後面一句是他自己想出來的,很真誠。韋光正眯起兩眼,眯眯笑著朝他點點頭,心裏很是受用。
候有半個時辰,有林聽到院里傳出腳步聲,趕忙起身,哈腰候在門邊。韋光正與風揚一道走出來,見到有林,頓住步子:「是有林同志,你站這兒,可有事兒?」
風揚抽完一鍋煙,小聲叫道:「雪梅——」
「這些破書咋辦?」家興瞅一會兒,小聲問道。
「嗯,」韋光正想了想,「你說的是。讓這個封建餘孽啃這堆老封建,也合適!」
香竹小聲應道:「不說那個長舌頭,長得倒是好看,跟俺差不多白,模樣也差不離。」打個寒噤,「他……他大伯,莫……莫不是白龍爺給俺啥……啥預示?」
英芝低頭一看,臉嚇白了,結結巴巴地說:「媽呀,這……這就要生……生呀!」緩緩坐在苞谷簍子上,「好……好妹子,快,回家叫……叫媽來!」
家興他們走後,有林又在柜子邊蹲下,慢慢掏出煙袋,吸沒幾口,陡然想起一事,心裏轟一響,兩隻眉頭緊擰起來。
成有林不睬她,將皮盒子拿到堂間,輕輕拍打上面的浮塵,拉出皮尺,全神貫注地審視上面的標示。
「咱家的皮尺子呢?」有林停住手,望向成劉氏。
「嗯嗯嗯。」香竹連連點頭。
「在在在,」李姐兒笑道,「上午挑回來一堆浮財,這陣兒正在屋兒美著呢!」扭頭沖屋裡大喊,「明岑,快點出來,大叔尋你哩!」
風揚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來,吐成一個又一個圓圈。圓圈漸漸散開,越旋越高。風揚從雪梅身上移開目光,盯在煙圈上,小聲道:「你看!」
進才又嘆一口氣:「你們睡吧,門關牢些,夜裡風大!」
有林尋思一會兒,點頭道:「風揚呀,你既然看重大爺,大爺也就應下。只是,由我量地,祖田又歸我,別人一定有意見,這不是讓你作難了?」
「梅兒,」天成也覺得有點過了,緩口氣,輕嘆一聲,「唉,不是爹一定不讓你當,而是……咋說哩,你都成個大姑娘了,咋能整天像那個瘋小子一樣拋頭露面哩?女娃兒家,學好做家務,過些日子嫁個好人家,這才是正道!」
「還好!」老煙薰笑了笑,「沒啥大不了的。過門后,你對家興說說,居家過日子,不要輕易惹她生氣!」
「吃飯沒?」進才定了定神,輕聲問道。
「山外頭早就解放了,聽說全都分地分糧了,你們咋還出來要飯哩?」進才有點兒納悶,小聲問道。
有林也笑起來,對成劉氏道:「興兒他媽,多打幾個,人家李姐兒做媒,是大閨女上轎,頭一遭哩!」
這年臘月二十八,在一通迎親鑼鼓聲中,英芝坐在青龍趕來的牛拉帳篷車裡,正式過門到成家。
「嗯,」有林點頭,「是得跟風揚說說!你還俗了,就是四棵楊人,四棵楊不究有啥好事兒,不能少你一份!」
風揚諾諾連聲。
有林點頭道:「中!」
「爹——」雪梅委屈得快要哭了,「又不是我想當,是他們硬讓我當的!」
有林白她一眼,轉對李姐兒:「李姐兒,這……八字還沒測過呢,咋能說見面就見面?萬一相中了,八字卻不合,豈不是冷了人家?」
風揚拉住有林,笑道:「大爺咋能沖我鞠躬哩!要是讓我媽看到,還不罰我下跪?」
進才哭了一整夜,哭得很傷心。香竹沒有勸他,只是依偎在他身邊,靜靜地聽著他哭。進才沒有哭出聲,只是哽咽。香竹覺得奇怪,她實在不明白進才為什麼會哭。
進才驚得呆了。女人的頭髮已經不亂,俏臉經清水洗過,像是換了個人,再不是昨晚見到的那個蓬頭垢面人。除年歲稍稍大點之外,其他竟與芝嫻如一個人似的。進才心裏打鼓,禁不住細審她幾眼,見她的皮膚甚至比芝嫻的還要細白,五官身段,連同走路的樣子,也與芝嫻一絲兒不差。
有林別過明岑,趕到風揚家,癭脖子說風揚出去了。有林趕到宗庵家的大院子,裏面靜悄悄的。有林在院里轉一大圈,沒見人,正要轉身走,忽聽東側小院里傳來說話聲。有林走過去,見院中有些竹子,說話聲就從那些竹子後面傳過來,一個是風揚,另一個是韋光正。
「你懂個屁!」有林眼一白,責道,「他有啥意思,爹能聽不出來?他或是無心說的,可爹是有心在聽!興兒——」
這日上午,風揚坐在韋光正的桌子後面,目光落在他斜對面的雪梅身上,兩眼眯縫,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還俗?」有林摸了摸腦門兒,呵呵笑道,「這可不成!你還俗了,我們有啥難事兒去求白龍爺,誰能搭腔?」
有林放下雞蛋,老鴨子也不客氣,伸手接下,放在條几上。有林坐下來,掏出煙袋,揉一把,按進煙鍋,在油燈上點著,抽一口:「老鴨子呀,誰都知道你嘴甜,沒想到還會臨時瞎編派哩。我且問你,你咋知道大叔要來?」
「鼠?」老有林屈指扳算一會兒,打個怔,「才十六!」
家興接過證明,彎腰謝過,正要出去,風揚似是想起什麼,擺手問道:「興叔,順便問一句,新嬸子多大歲數?」
「外頭去了。」
家興順口應道:「十六!」
「我的意思是,村長提你,副村長提明岑,民兵排長、婦女主任由你提名!」
老鴨子明白過來,收好錢,呵呵笑道:「大叔謀事兒,鴨子算是服了!中,大叔放心,鴨子這就忙去,保管讓大叔挑花眼!」
她開始明白,這個已經屬於她的男人是在為未能守住自己的童貞傷心,而造成這一切的罪魁,是她!
「嗯,」有林點點頭,「爹是有事兒。方才爹遇到風揚,風揚不但應下將河坡上咱家的祖田全部歸還,還交給爹一樁差事:為村裡量地!」
風揚呵呵笑道:「興叔,咋見外哩?叫我風揚就是!」
家興遲疑了一下,反手關上門,挨著他爹跪下,跟他爹一道叩頭。爺兒倆連叩數下,有林抬頭,望著家興說道:「興兒,把皮捲尺拿下來,好好看看!」
「韋同志,」風揚直奔主題,「你是上級派來的大領導,分浮財也好,分田地也罷,有啥規矩只管說出來,我倆聽你的。」
風揚打個怔,忙站起來迎到門口:「是興叔呀!」讓到屋裡,指著辦公桌後面的凳子,「坐坐坐!」
趕吃晌午飯時,滿院子的物品該挑的都讓人挑走了。風揚與韋光正走進來,打眼一看,院中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亂七八糟的一堆舊書,裝書的柜子全讓人拿走了。
就在有林為家興的婚事著急時,明岑家的李姐兒尋上門來。有林不在,成劉氏正在和面,兩手白乎乎地把李姐兒讓到灶火里,嘴上笑道:「啥風把李姐兒刮來了?」
「誰……誰是芝嫻?」香竹顫聲。
「喊他回來!」
韋光正說完,目光嚴肅地掃一眼風揚和明岑。
韋光正講完話,工作隊里的張同志,一個瘦高個子,跳上桌子宣布風揚提議的分配方案,就是將所有物品折算成錢,再把錢按貧困級別、家庭人口攤分給相應的貧僱農。貧僱農依據自己分得的錢數,按照事先排好的貧困順序,入場挑選看中的浮財,所選浮財應與自己分得的錢數等同,不得多佔。
家興趕到郭家莊時,英芝的證明書早開好了。郭書文將她的年齡虛報兩歲,登記沒費任何周折。
進才的熱血沸騰起來。
有林瞪她一眼:「那點兒破書只能當柴燒,憑啥值倆好板凳?你這不叫搶,叫啥?再說,先生家裡是一套,雕過花,分過公母的,你拿兩隻,人家就少兩隻。想想看,早晚坐到桌上,少兩隻凳子,心裏會是啥滋味?」
「我……我有婆娘了!」
收完秋,為了回報政府分地的大恩,有林只留下全家一年的口糧和來年的種子,將餘糧全部交作公糧。按照人均畝數,成家是交公糧最多的,鄉政府在交給成有林九-九-藏-書一沓子賣糧款的同時,又特別頒發他一張寫著紅字的獎狀,上面印著「勞動模範」四個字。
韋光正伸出手,與他握一下,呵呵笑道:「風揚同志,祝賀你當選村長!」轉向台下,「我提議,由孫明岑同志做副村長,大家同意的舉手!」
待縣政府將印刷精美的土地證發下來時,已近年關,四棵楊家家戶戶都在忙活過年。韋光正趁勢召開一次聲勢浩大的群眾大會,將蓋好縣政府紅印的土地證親手頒給村民。
有林氣呼呼地站了一會兒,一跺腳道:「這隻死鴨子,看我剁了他!」
該萬禿子時,他選上的是張天珏和鄧芝嫻睡過的合歡床,上面雕著花,作價整整一百萬。萬禿子家該得九十八萬,還差兩萬。張同志讓他換一件,萬禿子執意不肯。張同志見差得不算太多,也就擺擺手,讓他抬走了。
「中!」
韋光正呵呵笑道:「中中中,在這村裡,我就相中你一個人!」
明岑憨厚地回了一笑,目光瞄向風揚。
有林將自己的心事和盤托出。風揚聽完,蹲下來,掏出煙袋抽。有林的心吊在嗓眼上,兩眼眨也不眨地望著風揚。
「你別急!」天成上前攔住,「你這次當官,爹攔不住!」又喘幾口氣,「你聽好,那小子提名你做婦女主任,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爹警告你,從今以後,你得離他遠點兒,村裡已經出閑話了!」
「爹!」
家興拿下皮捲尺,翻來覆去看一會兒,有點兒納悶:「爹,這東西我早見過了,沒啥看相!」
家興傻眼了。
成劉氏不敢遞嘴,挪著小腳洗手去了。
見是姑娘家管這事兒,家興遲疑一下,紅著臉走到雪梅前面。雪梅的目光瞟向風揚,見他故意不睬,急了,小聲問道:「村長,咋開哩?」
對聯本應貼在門框上,但有林思想半天,決定將它貼在明堂,免得雨水淋了。明堂上原來掛著一幅堂畫,畫中是花白鬍子的土地爺,是那年他修好房子后掛上的,有七八年了。舊堂畫配一副新對聯,倒也相映成趣。
此後,大家依序一家接一家地進門挑選。該成家時,有林看上的物什,包括耬、犁、八仙桌、几案、衣櫃、板凳、椅子等,全被選走了。有林氣得乾瞪眼,圍著剩下的東西轉悠,連轉幾圈,什麼也沒看上。倒是成劉氏樂了,因為芝嫻的首飾盒裡還剩幾件物什,忙得她守著盒子翻來覆去驗看。成劉氏的娘家原是大戶人家,家境曾經不錯,因而懂得好歹,她選出一紅一綠兩隻玉指環和一把牛角梳子,加上她已經掂在手中的高腳銅油燈,心裏美顛顛的。這些物什的定價都很低,沒用多少錢。有林見還餘下二十多萬,眼角瞄上豎在院中的五隻大書櫃,一看價錢,還能拿走兩隻,遂走上前去,選出兩個,打開櫃門,見裏面全是舊書,許多冊連紙都破了,黑糊糊的,沒啥看相。翻開書看內頁,字跟蝌蚪似的。
「是哩。區隊解散,區改為鄉,成立鄉政府,鄉里成立民兵營,自然村分片成立民兵連,各村成立民兵排,原來編製全部撤銷!」
「唉!」進才長嘆一聲,約略講了年前發生在大殿里的事。香竹臉色發白,聲音全變了:「他……他大伯,你是說,她……她就弔死在……在這大殿里?」
有林對站在一邊的家興道:「這倆柜子不賴,香樟木的,不怕蛀,你跟群娃一人一個,也算是個家當!」
「剛才不是說了嗎?」韋光正有點不耐煩,擺擺手,「凡是貧下中農挑剩下的,就算他們父子的!」
清萍大驚:「嫂子,咋哩?」
聽到「荷包蛋」三字,成劉氏樂得合不攏嘴,衝著正在院中踢毽子的女兒喊道:「萍兒,快,有稀客來,喊你爹去!」
「中!」風揚拿過證明書,走到自己桌前,從抽屜里摸出一隻黑管鋼筆,煞有介事地坐直身子,屏氣凝神,工工整整填好,遞給家興:「興叔,恭賀你了!」
成有林並不著急。他知道,聰明的人,應當先築巢,后引鳳,不然就會沒個挑選。
風揚又揉一鍋煙,美美吸一口,眼睛始終沒離開雪梅:「雪梅——」
雪梅仍沒抬頭,依舊用力納鞋底,聲音又飄出來:「看啥?」
風揚心情激動,聲音有些哽咽:「這,這擔子恁重,我……中嗎?」
女人低下頭去,咬緊嘴唇,只是往灶膛里加柴。進才不好再問,靜默一會兒,見水燒開了,就往鍋里下玉米糝兒,邊下邊拿勺子攪拌。
有林早站起來,呵呵笑著迎上去:「嗬,是先生,真是稀客!」打眼四下一瞄,拖過成劉氏坐過的草墩兒,「家裡窮,沒個像樣的凳子,先生將就一點兒,坐這上面!」
英芝喃喃應道:「自己做的!」
「這法兒中,公平!咋個挑哩?」
「大爺放心,」風揚笑道,「這事兒好辦。村裡誰都知道那點地是你家祖田,只是後來才被張家佔去,現在是物歸原主,哪個會有意見?待有空了,我再跟韋同志講一聲,不會有啥事!」
「是著哩。先分給雙牛家八斗、萬風召家六斗、張天珏家五斗,餘下封存起來,作為儲備!下面說說分地的事兒……」
眾人靜下來,目光轉向風揚。風揚跨前一步:「我……我提議,由李青龍同志做民兵排長,請大家表決!」
說笑幾句,李姐兒直入主題:「有林叔,我也不打閑話,人在我家裡,不是外人,是我姨表妹,前兩天串我這裏玩,相中咱這地方了。昨兒個我跟她開玩笑,問她想不想嫁進咱村裡。她只笑不說話。我逼急了,她點點頭,臉都羞紅了!」
進才搖了搖頭。
「嗯,」進才點了點頭,「就吊在左邊那道樑上。她跟你長得就像是雙胞胎,那天剛見你時,我還以為是她,嚇一大跳!」
連干幾天粗活兒,進才甚是困頓,次日早晨起得略略遲些。待他走到院里,見院子已打掃乾淨。進才正自驚愣,女人從廟外回來,手裡端著一盆水。許是早晨太冷,她的臉蛋紅撲撲的,甚是嫵媚。
有林聽得心裏發寒,指著最後一個:「這妞兒咋樣?」
風揚臉上血色全無,兩眼發直。
「破東西?」成有林一把搶過來,狠狠瞪她一眼,「這是祖上傳下來的皮捲尺!」
「明岑呀,有話直說!」
田野里人來人往,四棵楊人喜氣洋洋,皆在忙活春耕。
風揚的淚水流出來:「謝領導器重!風揚赴湯蹈火,也要為領導爭面子!」
「巧哩,」老鴨子應道,「手頭正好有個閨女,鎮上的,家景好,模樣俊,比咱家興兄弟小兩歲,正般配哩!」
「咦——」李姐兒笑問,「這事兒跟你說就中了,叫有林大叔幹啥?」
雙龍河宛如一個很會撒嬌的活潑少女,在盆子里拐來繞去,形成幾個大彎和十數小彎。逾萬居民傍河結舍,聚成大小不一的數十個村落,因她的歡快而歡快,也因她的嗚咽而嗚咽。
「有林大爺,」進才臉色有些紅,「我……我想求你一個事兒!」
「是哩!」李姐兒呵呵笑道,「身板子早長成了!你們都見了,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哪兒也沒屈到!」
雪梅臉一紅,這也想起工作,忙將證明書遞給風揚:「風揚哥,你填,我蓋章!」
進才心頭一怔:「大嫂子,你……你不住大殿,住哪兒?」
「政府說了,那是迷信,我……我想還俗!」
宗先拱手:「謝了!」
「雙牛家、張天珏家、萬風召家。」
「問過了,屬鼠!」
「對對對,」韋光正附和著說道,「風揚同志解得透,我就是這意思!」
有林又一次哈腰:「沒啥事兒,想跟風揚說句話兒!」
選舉大會於當天後晌召開,會場設在四棵楊下,由萬磙子等人臨時搭起一個簡易檯子。台上橫著一條標語:四棵楊村首屆村民委員會選舉大會。
浮財分過了,下面就該分地。張家有二百四十畝地,加上少地戶原有的畝數,合計當有毛四百畝地,五十八家無地、少地戶共有人口二百五十多,人均應在一畝五分。他家五口人,當分七畝半,減去原有二畝,還差五畝半。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個不停。家興候得急了:「雪……雪梅,我的證明……」
不一會兒,有林就已來到明岑家。李姐兒迎出來,呵呵笑道:「是有林大叔呀,真是稀客,來來來,屋裡坐!」
家興點頭。
「啥?」老鴨子打個驚怔,「不就是家興兄弟一個頭兒嗎?」
「也不是啥難事兒。過幾天分地,公道不公道全在尺寸上。我遍想咱村裡,能幹好這事兒的只有大爺您!」
風揚正要說話,院子里傳來腳步聲,家興走進來,邊走邊叫:「村長!」
「區政府要求村裡舉行公開選舉,重新建立組織,領導村裡各項工作!」
「你倆咋想?」韋光正敲著桌子。
家興打個怔:「那……誰管?」
風揚也拿一本,邊翻邊問:「韋同志,你文化高,這都是啥書?」
「去去去,啰唆個啥?」有林又瞪一眼,忽地想起什麼似的,「興兒呢?」
成劉氏盯著兩隻板凳,有點兒心疼,斜一眼有林,小聲嘟噥:「老頭子呀,板凳是咱拿書換來的,又不是偷的搶的,咋要送回去哩?」
「嗯,」老有林喜滋滋地問,「哪月哪日生的?」
在李姐兒的安排下,家興悄悄來到明岑家。二人的會面不到一刻鐘,家興木訥,前後沒說一句話,英芝始終勾著頭,只在家興不注意時,偷瞟他兩眼。
韋光正望著天成眯眯笑:「十七咋能說小呢?山西省文水縣雲周西村的劉胡蘭同志九歲參加革命,十四歲入黨,十五歲就為革命事業壯烈犧牲了!」
「啥事兒?」家興心裏一揪。
香竹脫得精光,兩腿夾著他,兩隻臂膊摟著他,臉蛋貼在他的胸脯上,又黑又長的頭髮搭在他的肩頭,刺得他的脖子痒痒的。進才吃一驚,用力去推,軟軟的一堆肉,推不開。香竹摟得緊,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進才又推幾推,門板晃起來。進才不敢再推,欲挪開,門板太窄,香竹又摟得緊,挪不動。進才不敢動了。他知道,再爭下去,門板就會倒塌,萬一驚醒兩個娃子,臉面哪兒擱去?
香竹咬緊牙,一聲不響。
天將亮時,進才起來了。香竹穿好衣服,收拾好床鋪,四處尋找進才,發現他跪在白龍廟的大殿里,屁股高翹著。
「嗯,這倒是個事兒,」韋光正思忖有頃,「要不,取消管制吧!他這算是特例,過幾天我再去開會時,跟區上說說。」
有林怔了:「先生,你這是……」
女人又吃起來。不一會兒,一鍋稀粥就光了。女人抹抹嘴,見鍋里沒粥了,不好意思起來,望著進才訥訥地說:「他大伯……」
數百號人坐在地上,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盯在台上。
「不管他幹啥,咱既然有這個說法,就不能食言,你說是不?」
進才笑道:「沒事兒,這兒有饃,有的吃!」說著,走到一個吊起來的籃子跟前,從裏面拿出一塊黑糊糊的窩窩頭,張口咬起來。
「你想想,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說明他們家丁興旺。咱成家雖是老姓,可孤零零的只咱一戶。讓張家量,萬家、孫家不依,風揚隻字未提咱成家,因為他根本沒把咱成家放在心上。在他心裏,咱跟後來的十戶小姓是一紮兒的,你說,這讓爹心裏咋想?」
「中,」有林起身,「有你這句話,大叔心裏踏實了!」
「鴨子呀,」有林應道,「大叔來找你,就不是只想一個閨女!」從袋中摸出兩萬塊錢塞過來,「這兩萬塊錢,算是大叔另外賞的,你買點煙葉,腿跑累了,就抽一口!」
「咋個處置他哩?」風揚試探著問。
……
「坐坐坐,」韋光正率先坐下,指著兩邊的板凳,「咱仨臨時開個小會,晚上再與大伙兒商量,仍舊在明岑同志家吧!」咧嘴嘿嘿笑了笑,補充一句,「大嫂的鍋邊兒續得好,喝著美!」
明岑紅漲著臉,連連擺手:「不中,不中!我不中!」
進才接過證明,與香竹朝風揚雙雙鞠躬:「謝村長了!」
「他大伯……」回應的是個怯怯的聲音。
土地證發放后,土改工作告一段落,土改工作隊的使命也就完成了。過完春節,在元宵節的前兩天,工作隊的韋光正再次來到四棵楊,另外兩個同志沒來。
風揚心裏一熱,人已走進天珏書房的拱形院門,忍不住回頭又看,剛好撞上雪梅偷瞧的目光。二人心頭皆是一顫,雪梅急急勾下頭去,風揚也扭過頭,加快腳步,走進偏院。
「十七!」
進才放棄抗拒了。
「大嫂,」進才看著灶前的女人,「你們打哪兒來的?」
這日晚上,香竹在地上打鋪,進才指著裡間自己的床鋪:「你娘仨睡鋪吧。鋪子窄,擠些,你們湊合著睡!」進才說著,自己到大殿摘下一扇門板,架在外間。外間是灶間,去掉灶頭,地方就不寬了。進才湊合著將門板架好,抱來自己的鋪蓋,拱在裏面。香竹望著他,淚水流出來,也沒多話,與兩個娃兒擠床上睡了。
「哪個皮尺子?」成劉氏湊近一步。
一臉稚氣的清萍踮著腳,用足氣力掰一個巨大的苞谷棒子,連扭幾下都沒能扭下,小臉憋得通紅,叫道:「嫂子,快來幫忙,這是個苞谷精,我咋掰都掰不下來!」
香竹猜出他指的是什麼,悶頭咬牙,只不說話。風揚回過神,誇讚幾句她的好相貌,開始詢問細情。香竹粉面含羞,半吞半吐地將事先與進才共同編好的故事簡述一遍,說她爹跟進才的爹是干兄弟,二人從小結成娃娃親,情深意篤。後來,在她八歲那年,一家人跟隨她爹到西安做生意,再沒回來,就與進才失散了。後來生意不好,爹死了,娘也死了,她只好嫁人了。再後來,丈夫也得緊病死了,家中再無他人,自己一個女人拖兩個娃子,日子過不下去,想起進才,回鄉尋他,才知他在這裏,於是趕來投他。
有林的眉頭越擰越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一鍋煙抽完,有林蹲不住了,忽地站起來,拔腿出門。九_九_藏_書
連命運也是相似,真的是第二個芝嫻!
孫家人堆里,明岑率先舉手,接著是明坤和民善,然後是更多的人。張家雪梅率先舉手,成家有林、家興也舉起來,青龍、雙牛等也都紛紛舉起。韋光正眯起兩眼,嘴角微微笑,開始點指頭數手。沒數到二十,見沒有舉起的也紛紛舉起。到最後,除了張家天成等少數幾個人,所有的手都舉起來了。
老煙薰問過家興的生辰,審視一會兒有林呈上的紙頭,念出一首詩:「白馬犯青牛,羊鼠一旦休,蛇虎如刀錯,龍兔淚交流,金雞怕玉犬,豬猴不到頭。」念完,拿掉兩個屬豬的,因為家興屬猴。
進才的眼圈紅了,拿袖子揉一把,點了點頭:「他大嫂,要是你不嫌棄,就住吧!」
「媽,」家興指著舊書,「你看看,都是些舊書,又爛又破,糊牆都不中,沒用場,扛上也挺沉的!」
這日上午,成家迎來貴賓,有林割肉買菜,置辦一桌豐盛的酒宴不說,還特別請來老煙薰鎮場。郭書文兩口子仔細察看有林新翻修的房子和圍牆,對那頭小牛犢特別滿意,沒索要彩禮,只提出將來分家,三間房子歸英芝。有林滿口答應,承諾再過幾年,趕日子發達了,他就為家群另起一處宅院。
「俺家在西安,娃子他爹是反動派,當過國民黨營長,年前鎮壓反革命,政府鎮壓好多人,俺嚇壞了,半夜裡帶倆娃兒偷跑出來,一路逃到這兒,俺……俺不想走了,娃子們也不想走了。」
未及眾人反應過來,韋光正大手一揮:「中!」轉向台下,「萬中磙同志提名萬風揚同志做村長,大家同意的舉手!」
成有林接到土地證時,眼圈紅了。回到家裡,有林喊來家興和家群,父子三人一路走到河坡上,在自家的祖田上跪下,每人摳出一捧土。土凍結了,冷得像冰塊。父子三人各捧著一塊土疙瘩,冒著寒風走回家裡。
雪梅的臉上一陣火辣,捂住臉哭起來。
「當然!」風揚呵呵一笑,「你也聽到了,沒一個剩下的!」
風揚聽明白原委,站起來,兩手握住進才的手,呵呵樂道:「進才同志,我代表四棵楊村全體貧下中農,祝賀你!你喊有林大爺為大爺,跟我就是平輩,我喊你哥了。進才哥,去,領新嫂子過來看看,要是嫂子長得美,我就出證明,要是長得像個醜八怪,可別怪我不給面子!」
風揚又吐一串煙圈:「我不是給過你一沓紙嗎?那就是證明書,你照上面的空白填上內容就中!」
韋光正笑道:「你們說吧,我先走一步。」轉身,大步流星走了。
接后三日,香竹每天做飯,打掃衛生,將進才僅有的幾件臟衣服全洗了一遍,晚上就與兩個娃子睡在大殿里。
有林轉對清萍:「萍兒,你也去!」
後晌,成家院子里一片鬧騰,地上倒著一堆書,有林站在一隻柜子前,目光落在左上角上。那裡不知被誰砸破了,砸痕還是新的。有林看得心疼,慢慢蹲下來,眯眼琢磨如何修補。
「那……咋填哩?」
清萍陡然看到英芝的腳脖子上有一道濃濃的鮮血,驚叫:「嫂子,血!血!」
「你不當道爺,想幹啥?」
進才掃一眼,見他們只有一床薄被子,身上穿的也單薄,心裏發酸,回屋轉一圈,見自己床上也只一床棉被子,自己蓋著都嫌冷,無法再送人。唯一能擋寒氣的是那件道袍,讓芝嫻撕壞了。
風揚心裏打鼓,小聲囁嚅:「領……領導,我……我這民……民兵排長是不是也……」
天成囁嚅:「這……」
「還有幾處,都是張家的。一處是放農具的庫房,有兩間,很大,是磚瓦房,在村南頭;另一處在村東,離我家不遠,有三間,原是張家的騾馬棚,最多時拴過兩匹馬、三匹騾子,這陣兒破了,頂有點漏,得修。」
風揚正要說話,猛然瞥見韋光正,趕忙放下老虎爪兒,迎到地頭。韋光正再次掃一眼田野里熱火朝天的農民,笑容可掬:「呵呵呵,農民當家做主了,勁頭就是不一樣,真正是熱火朝天啊!」
風揚又吧嗒幾口:「沒……沒啥!」抬頭望向韋光正,「我想問問領導,村裡選舉,都選啥?咋選哩?」
「中中中,」成劉氏笑道,「你相中啥拿去就是,誰敢跟你爭?」
有林看出進才是動真格的,也嚴肅起來,點頭道:「也好。一個大男人家,整天守在廟裡,連個說話的也沒有,要是我,早就憋出病了!」略頓一下,直呼其名,「進才,打今兒起,我就不叫你道爺了。你喊我大爺,大爺就大爺吧,不過是個稱呼。進才呀,說吧,你想讓大爺做點啥?」
打穀場上,有林、家興在石磙子上甩打成捆的穀子,家群在打過的一堆里挑揀沒打凈的穗頭。
有林走過去,在椅子里坐下,兩手搭在扶手上,坐了一小會兒,起身贊道:「嘖嘖嘖,真是好東西,坐上去不軟不硬,不大不小,正合我這屁股!」
李姐兒也笑起來:「嘴饞了,想吃你家的荷包蛋哩!」
「沒多少了,頂多五六石。前些日子抗美援朝,庫糧全讓縣裡拉走了,說是讓志願軍吃呢。」
「中中中!」風揚連連點頭,「領導抬舉我倆,是我倆的光榮!」略頓一頓,「還有個小事兒,這想順便彙報給領導!」
正在與幾個姑娘說笑的雪梅猛地憋住嘴,用力擦拭手邊的一隻黑箱子,兩條烏黑油亮的過肩粗辮子在腦袋後面甩左甩右。
風揚的目光瞄向雪梅:「我再提議,由張雪梅同志做婦女主任,請大家表決!」
只有真刀真槍,方顯英雄本色。六畝祖田全部回歸,老莊稼漢成有林心花怒放,整個發威了。豐收時節,成家的麥穗像谷穗,苞谷賽過棒槌,紅薯大如人頭,其他雜糧也都是金燦燦、沉甸甸,看得大傢伙兒眼紅心熱。
一直候在院里守著這堆書的宗先急了,接連咳嗽數聲。
「閨女啥樣?」成劉氏急問。
成有林打眼一看,對成劉氏使個眼色。成劉氏走前幾步,看著英芝身上的方格子上衣:「嘖嘖嘖,閨女呀,你這衣裳真好看。誰做的?」
女人朝進才深鞠一躬:「他大伯,香竹謝你了!」
風揚更加愣怔。
家興睜大眼睛。
「興叔,啥事兒?」
「不扯筋了,開會吧!」韋光正咳嗽一聲,切入正題,「我剛從區上開會回來,先對你倆傳達一下會議精神!」從袋子里掏出小本本,像往常一樣翻開,擺在桌面上,瞄它一眼,望向風揚和明岑,「同志們,會議十分隆重,是縣委劉書記親自主持的。劉書記說,此番鎮壓地主取得圓滿成功,全區處決反動地主……」又瞄一眼小本本,「總共三十八人,沒收田產六千七百畝,金銀財寶不計其數,沉重打擊了階級敵人的囂張氣焰,大長了貧下中農的志氣。」抬頭看一眼窗外的竹子,「劉書記還說,第一階段的階級鬥爭勝利結束,下面是分浮財、分田地,是貧下中農真正當家做主的時候。這個工作一定要做好,不然的話,勝利果實就無法到達貧下中農的手中,村裡就會出現新的矛盾!」
家興朝外扔書,成劉氏遠遠看見,踮著一雙小腳走過來:「甭扔甭扔,這是咱花錢買來的,咋能扔哩?」
「是矛盾!」韋光正微微一笑,鼓勵他道,「明岑同志說得很好,分財事小,分地才是大事。你們熟悉情況,先議議咋個分法!我的建議是,先把地塊按肥瘦配好,依照方才所說的順序,就是僱農、佃農、貧農、下中農這個順序,按序挑選!具體如何劃分,如何挑選,你們商量去吧。商量好了,風揚就跟我打聲招呼。我只抓大,不抓小。」
「這……」有林斂起笑,「風揚呀,不是大爺不肯應承,是大爺德淺,這樣一樁大事兒,大爺一旦出錯,豈不是有負你的器重了!」
「他大伯,俺是討飯的,天黑了,娃兒走不動,想在廟裡歇歇腳!」女人的聲音依舊怯怯的。
道長周進才也不例外。一下子跨入新社會,政府不許再搞封建迷信,沒人進香了。進才苦無生計,只好打起廟東幾畝荒地的主意,到成家借了個老虎爪兒,天不亮就起來刨地。
明岑又是憨厚一笑:「我咋能當家?是村裡人胡選的!你離領導近,有啥章程,只管說,不究是啥事兒,我都聽你的!」
兩人的家常沒拉幾句,老有林急乎乎地打外面趕回,一見面就問是哪家閨女。李姐兒笑道:「有林叔,看把你急的,我這荷包蛋還沒吃到嘴裏呢!」
風揚也蹲下來:「啥事兒,領導只管說!」
明岑低頭想一會兒:「要我說,這事兒中。五畝半縱使是崗坡地,換四畝河坡地也是值的。只是……」打住話頭。
韋光正走到村部,不見風揚,問過幾人,得知他到河坡地忙春耕去了。韋光正略一思索,索性走出村子,一直走到河坡地里。
「那也不能沒個挑頭呀!萬一大叔相不中哩?」
英芝挺著大肚子走過來,看一眼大苞谷,笑道:「咦,真是個苞谷精哩,嘖嘖嘖,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恁大的苞谷穗兒呢!」
「道爺,有啥子你就說,咋能說到求字?」
「興兒,」有林從家興手上接過尺子,小心撫摸幾下,「分金分銀分浮財,啥都好分,唯獨田地難分,因為莊戶人家不重金銀,重的是地。量多量少,都要看量地人手中的尺子。風揚說的是,量地在公道,沒有公道心,手就伸不直,手伸不直,尺子也就拿不穩。你有一絲一毫的私念,大伙兒都在盯著!」
進才不好與她爭,在面壇里舀出一碗玉米糝兒,倒進一個盆里,略一估量,又舀半碗,加在一起。兩個娃兒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面盆,一句話也不說。
女人迭聲道:「不冷不冷,這裏暖和得很,比野地里不知好多少了!」
候在田邊的有林、家興皆鬆一口氣。有林看一眼家興,緩緩蹲下,從腰裡掏出煙袋,揉一鍋,點上。
有林、家興仍在用力甩打,家群聽得明白,叫道:「爹,我姐說,我嫂子生哩!」
家興搖頭。
「爹,」家興笑了,「人家風揚未必有這意思,是爹想多了!」
「大爺說哪兒去了?」風揚笑起來,「我想過了,這事兒非大爺不可!大爺扳指頭算算,四棵楊四老姓,十小姓,老姓裡頭,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讓萬家人量,張家、孫家心裏不合適。讓孫家人量,萬家、張家也會有意見。還有這十小姓,儘管來咱村裡時間短,但也是村裡人,弄不好,就會起意見。大爺你公道不說,有你出面,張家、孫家、萬家都沒話說,小姓裏面,自然也不會有人挑刺兒!」
有林咧嘴笑問:「閨女啥屬相?」
家興頓住步子,不敢應聲。
「這得你填!」
貼好對聯,有林在條几上擺香案,立下三個牌位,中間是土地爺,左側是列祖列宗,右側是政府。
「我這屁股賤,坐不住哩,」有林笑笑,掏出煙袋,按一鍋,蹲在地上,嘴巴銜住煙嘴,卻不點火,「明岑呀,大叔來,是想求你個事兒!」
自一開春,老莊稼漢成有林就充分顯出了他的獨特之處,將雙龍河坡上的祖田劃分為四個區域,二畝為冬小麥,二畝為春苞谷,一畝半為雜糧,剩下半畝為紅薯。冬小麥早種上了,春苞谷待穀雨過後就點播,紅薯現在就得育秧,至於雜糧,他也分別有規劃。
家興撒腿就朝家裡跑,清萍勻會兒氣,喊道:「哥,你跑錯了,嫂子在東坡苞谷地里!」
「牽扯到分地,事兒就大了,侄兒不好當家。大叔可去找找風揚,只要他肯點頭,侄兒沒話說!」
韋光正皺下眉頭,搖頭苦笑:「我說的不是毛墩,也不是草墩,是矛盾,矛是長槍,也就是紅纓槍,你們村的民兵手裡拿的就是,盾就是槍戳過來後用來擋槍頭的盾牌,合到一堆兒就是……就是……」撓了撓頭皮兒,「就是那個……爭執!」
春耕是大忙,得了土地的農民無不使出渾身解數,起早貪黑地在自家田地里勞作。
天成急了:「韋……韋同志,我這閨女啥都不懂,她咋能當幹部哩?」
眾人舉手通過。
有林走進院門,明岑也從屋裡出來,一手搬著藤椅,一手拍打身上的灰土,呵呵笑道:「有林叔,來來來,」將藤椅擱在院當中,「坐下試試,美得很!」
宗先唱完,韋光正右手一揚,震天的鑼鼓聲再次響起,大家也都興奮起來,排在第一名的崔雙牛拉著十來歲的傻兒子云祥,在眾人的喝彩聲中走進院門。
宗先笑道:「有林大哥,你來鑒定下,這倆板凳咋樣?」
「俺……俺想跟你商量下!」
「哎喲喲,真是巧手哩!」成劉氏誇讚一會兒,英芝也放開些,走到院里與她說話。成有林看得真切,滿心歡喜。沒聊幾句,春麗回來,說是尋不到她爹。有林順勢告辭,李姐兒送出院門,悄聲問道:「大叔,相中沒?」
家興細審一遍,見上面果真有字,只是時間長了,有點兒模糊。家興沒念過書,識不出,抬頭問道:「爹,上面寫的啥?」
「啥證明?」
「看看上面的字,寫的是啥?」
「咦,」有林越發怔了,「我這屋裡窮得叮噹響,哪有物什換先生的好凳子?」
快晌午時,眾人正在忙活,土改工作組的組長韋光正在前,風揚、明岑緊跟於後,匆匆走進院門。一看到雪梅,風揚眼睛一亮,目光如劍一般掃過來。
所謂浮財,無非是張家的生活、生產用品,可以說五花八門,應有盡有。而真正的浮財,包括六條黃金、三箱子銀元及許多糧食,一個月前就被韋光正派人押送到鄉政府,交給縣政府,充入國庫了。
「你當上官了!」天成的語氣冷冰冰的。
「有林大哥,看我帶啥來了?」宗先說著,沖院門外叫道,「夫人,到地方了,在外頭愣啥?」
這日吃過晚飯,有林提著十來只雞蛋來到老鴨子家。老鴨子迎出來,呵呵笑道:「我就知道大叔要來,這不,哪兒也沒去,只在門口候著!來來來,屋裡坐!」
成劉氏低頭想了一會兒,走到床前,read•99csw.com從床底下摸出一個黑糊糊的皮盒子:「是不是這個破東西?」
家興尋思一會兒,不解地問:「爹,咋個不對了?」
家興答應一聲,到牆上取下鉤擔,挑起籮筐。沒走幾步,有林瞧一眼家群,指著兩隻長板凳:「愣啥哩?把這倆板凳扛上,跟上你哥,送還先生!」
「啥?」有林瞪大眼睛。
風揚瞅一眼雪梅,努下嘴:「這是婦女主任的工作!」
「啥事兒?」
第四日清晨,香竹見到進才,一臉驚懼地手指大殿:「他大伯,殿里有啥子沒?」
「唉!」進才輕嘆一聲,兩眼盯住香竹,「大嫂子,你在這兒住,這事兒就不要對外說,你知我知就中!」
家興躬身謝過,出門剛走幾步,雪梅拿著公章追出來:「興叔,忘蓋章了!」
「咦!」有林奇怪地望著他,「你咋叫大爺哩?你是道爺,我該喊你爺,你咋能向我喊爺哩!」
明岑應道:「韋同志,分浮財好辦,分土地,麻煩!」
香竹遲疑一下,小聲道:「他大伯,俺倒沒看見啥,只是夜黑兒有響動,噼里啪啦的,兩個娃子嚇得直哭。俺好不容易哄他倆睡下,趕凌晨連做噩夢,總見一個長頭髮女人,神情憂鬱,捂住臉哭。我勸她,她一句話不說。後來,就見她突然懸在樑上,舌頭伸老長,嚇死人了!」
明岑笑道:「你說咋整就咋整!」
「你是誰?躺這兒幹啥?」進才聽出是個女人,穩住心神,小聲問道。
「我……我想開個證明!」
白龍廟是座小廟,只有三間大殿和兩間偏殿,真也再無其他地方。進才想了想,只好點頭:「咋不中哩!」
家興推起獨輪車就朝地里走,剛走兩步,又停下來,朝有林說道:「爹,你想想,為孫子起個名兒!」
「他大伯,你發啥怔哩!」女人笑了,放下水盆,「這是溝里的水,清咧,你洗洗臉吧!」
「張宗庵的庫房裡還有多少?」
進才走進自己住的偏殿,點上燈,見是一個女人和兩個娃子。進才的目光望向那女人,定睛一看,心裏陡然一寒,那女人雖然蓬頭垢面,但身架臉形,無不與在大殿里冤死的芝嫻一模一樣。兩個娃子卻小,大的五六歲,小的二三歲,身材甚是單薄,見他盯過來,都把頭扭開。
「不過,選舉會上,我不好直接提,你得找人先提。我看磙子合適,你跟他說說!」
井沿上豎著一架轆轤,一盤又粗又硬的棕繩將轆轤磨得油光瓦亮。每日清晨,雞一叫就能聽到轆轤響,不過多久,村中男女就會三三兩兩來到井邊,一邊說東道西,打情罵俏,一邊將清冽的井水提到井沿上,然後或挑或擔,分頭散去,倒進各家各戶的大小水缸里。
「中不?」有林沒聽明白。
聽到飯字,兩個娃子的眼睛頓然一亮,巴巴地望著他。無須再問,進才刷鍋添水,到外面抱來柴火。女人二話未說,主動坐到灶前,拿軟柴在燈上引著火,塞入灶膛燒起來。
這日晌午,有林扛著鋤頭從河坡地回來,剛進村口,見進才蹲在路邊候他。有林放下鋤頭,呵呵笑道:「道爺,你的地可都收拾好了?」
進才順口問道:「娃子他爹呢?」
有林美美地吸一口,頭也不抬:「不用想了,告訴你媽和英芝,我這大孫子生在祖地里,就叫旺田!」
四棵大楊樹之所以成精,得力于滋潤它們的神井。神井位於四棵楊樹中間,深不可測,一天到晚不停地冒出泡泡。從井沿上看下去,泡泡一個挨一個,就如地下潛龍吐出來的串串珠子。神井之神還不在此,在其冬暖夏涼。天氣越冷,井水越暖;天氣越熱,井水越涼。數九寒天,井中冒出的熱氣,遠看就如蒸籠一樣。夏日三伏,只要站到井邊,就可感到一股清涼之氣直透肺腑。若是喝口井水,那滋味就如吞冰塊,從喉頭一直爽到心頭。
「他大伯……」女人又是一笑,望著他。
一切讓老煙薰算準了,英芝生就一個旺子的命。從入洞房到生子旺田,不滿十七歲的英芝非但沒有浪費一天,反而比預產期提前了整整十四天。
韋光正瞧他一眼:「風揚,你……咋哩?」
短短几個月間,成家的一系列大動作一氣呵成,家庭面貌煥然一新,在四棵楊引來陣陣讚歎。有林松下一口氣,在老天飄下第一場雪花時,開始張羅起家興的婚事。
「看看看,」老鴨子故作委屈,「我就知道大叔要冤枉人,果真哩。你說說,你家又買牛犢子又修房子,為的是哪宗?為的還不是找我?」
荒地是廟產,解放前道士多時也曾種過莊稼,後來人少了,老道長見村裡的供奉足用,就不再種地。年久失治,田裡長滿茅草、荒蒿和荊棘,即使棒小夥子整起來也是吃力,何況進才只會念經,從未乾過粗活兒。三天下來,進才累得腰酸背疼,兩臂發麻,全身如同散架似的。
家興沒坐,站在桌子邊:「村長!」
韋光正帶頭鼓掌,眾人跟著鼓,萬家人尤其起勁。風揚在大家的掌聲中走到台上,朝台下深鞠一躬:「謝謝父老鄉親抬舉我!」朝韋光正鞠一躬,「謝謝領導栽培我,器重我!」
成劉氏走到跟前,拿出幾本翻翻,笑道:「咋能沒用哩?新的能做鞋樣,舊的放到灶火能做引火,派大用場哩!」
家群應道:「去青龍家了。」
李姐兒實實在在幾句話,成劉氏聽得心裏暖烘烘的,看一眼成有林:「老頭子,要不,咱倆看看去?」
「山外頭。」女人淡淡說道。
萬家人刷地全部舉手。風揚心裏撲通亂跳,拿眼掃過去。萬磙子的眼也如探照燈一般,朝場上人逐一掃去。
韋光正盯他一會兒,笑了:「風揚,你像有啥心事?」
按照韋光正定的政策,地分等級,戶分貧賤,分地得按順序。他家排位靠後,自然選不上河坡地。而成家餘下的幾畝祖田,全在河坡上。
家興笑笑,沒說話。有林陰著臉,好半天才迸出一句:「咋樣?齙牙,跛子!」
清萍的話音還沒落地,有林喝道:「日過你媽哩,是哪個讓她去東坡哩?」
進才笑了笑:「這陣兒不餓,你們先吃吧!」
餘下兩個,一個也屬猴,比家興大生月,另一個屬雞。老煙薰打眼一看,扔掉那個屬雞的,口中照例念出一句:「男猴女雞事不成,即使成家也難終。」
這日是除夕。有林尋到宗先,要他寫出一副對聯,上聯是「翻身不忘共產黨」,下聯是「吃水不忘掘井人」,橫批是「感激政府」。
進才的眼睛望向她。
有林的老臉笑成一朵菊花:「風揚呀,你應下這事兒,就是成家的大恩人,你有啥事兒,只管說!」
香竹悄悄走近門邊,聽見進才正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對白龍爺哭訴:「……白龍爺啊,您懲罰我吧,您……您懲罰我這個罪人吧!師父,我……我……我沒有守住,我……我沒出息呀,師父,我……我犯下道規,我犯下首惡大罪,我……我對不起師父呀……啊呀……我的師父啊,我好沒出息呀……」
「這……」韋光正似是沒考慮這點,擰眉又想一會兒,靈機一動,「咦,不是要分他家的浮財嗎?等貧下中農挑剩了,就算他的吧。只是,一定得讓這個瘋子知道,貧下中農沒有屈待他們!」
「啥?」家興放下谷捆,正要再問,清萍已跑到跟前,喘著氣道:「爹,哥,快點去,我嫂子要……要生哩!」
這些是浮財,宗先家有十幾畝地,是中農,沒資格拿,正在盤算如何當垃圾撿走,突然聽到「燒了」二字,趕忙發出信號。風揚小時,宗先教過他識字,他不肯背書時,宗先還拿竹板打過他的小手心。風揚認下的幾十個字,全是宗先教的,風揚也在心裏將他看作先生。這陣兒聽他咳嗽,知道先生相中這些書了。
雪梅拉開抽屜,拿出一沓證明書,皺下眉頭:「上面寫的啥?」
風揚抽完一鍋,在地上磕磕煙灰,起身道:「大爺,你這宗事兒,我應下。不過,我也說宗事兒,請大爺幫忙!」
「好好好,算你嘴巴子厲害!」有林撲哧一聲笑出來,「你既然說出來了,大叔也就不繞彎子。家興的事兒,你看有合適的沒?」
三進院子里人來人往,工作隊的兩個同志與村中選出來的幾個貧僱農代表,有孫家民善、張家天成、成家有林、萬家磙子及雜姓代表崔雙牛等一道清點物品。天成女兒雪梅與幾個腿腳勤快的姑娘在院中擦洗。私塾先生張宗先坐在院中一張八仙桌后,造冊登記。
進才綻開笑臉:「謝村長了!」
進才的呼吸緊促起來。
成劉氏皺下眉頭,出門走到院子里,對坐在大椿樹下學針線活兒的清萍道:「喊你哥去,就說你爹尋他!」
「爹——」雪梅臉紅了,「要是沒啥話,我就出去了!」轉身欲走。
風揚點了點頭:「韋同志定的事,咋不中哩!」
早有青龍幾人上前幫忙,大家抬了兩個沉甸甸的書櫃,成劉氏拿上自己選到的小物件兒,樂呵呵地跟在後面,走出院門。
風揚心裏一驚:「這咋中哩?沒有工作隊,村裡有啥事兒,咋整?」
第二年深秋,在河坡成家的祖田裡,英芝與小姑子清萍一刻不停地掰著豐收的苞谷,地上的竹簍快要盛滿了。苞谷穗大粒飽,行將臨盆的英芝頭戴花邊草帽,臉上洋溢出豐收的喜悅。雖然入秋,天氣仍舊很熱,汗水一道道地順著她的臉頰往下滑,滴在她的花格子上衣上。
「那……取消管制了,讓他住哪兒?讓他吃啥?還有個不懂事的小娃子跟著他哩。」風揚盤在這樁事兒上。
成清萍瞥她一眼,放下戒指,拿起牛角梳子,在頭上梳起來,邊梳邊說:「媽,戒指我不要了,我要這把梳子!」
「不過,」老煙薰話鋒一轉,「這妞兒生在亥時,陽氣未生,陰氣盛。初九這日為大陽,但這陽氣在初升時就被陰氣罩住,合該命柔!若是鎮不住,或會有啥事兒!」
「我……有林大爺,我……我想還俗!」進才固執地望著他。
「天朝田畝尺?」家興愣了。
「張天成同志,」韋光正放緩語氣,再次眯眯笑,「眼下是新社會了,你咋能妨礙女兒進步呢?雪梅同志是小還是不小,是懂事還是不懂事,不是由你決定的,是由大伙兒決定的,是由政府決定的!」轉向大伙兒,「風揚村長提議雪梅同志擔任婦女主任,我認為完全可以,大家同意的舉手!」
清萍從東坡地里跑回來,從水溝上冒出頭,氣喘吁吁地叫道:「爹,哥,我嫂子要……要生了!」
有林臉色變了:「要緊不?」
有林很在意這張蓋有縣政府紅印的獎狀,將它恭恭敬敬地貼在年畫的正上方,個子矮、眼神差的要想看清楚,就得站到條几上。
「那……先生咋能拿我這兒了?」有林又是一怔。
「說吧。」
「中中中,這事兒一定要讓瘋子知道!」風揚連連點頭,「還有,分地時,是否也算上他爺兒倆?」
宗先指了指地上的幾堆書:「就是這個!」
「他大伯,俺……俺娘仨……想……想在你這兒多……多住幾天,殿里暖和,有乾草,娃子們睡得安生!」女人說著,甜甜地笑,眼神里充滿乞求。
香竹兩手抱著頭,蹲在地上哭起來。進才無法安慰她,在一旁唉聲嘆氣干著急。香竹哭一陣兒,抹乾淚,望著進才:「他大伯,俺……俺不住大殿了!」
「地主分子張天珏昨兒個瘋了!」
半個時辰后,有林和成劉氏來到明岑家,說找副村長說個事兒。李姐兒叫女兒春麗喊人,拉英芝出來陪客。英芝在裡屋,說死不出來,被李姐兒逼得急了,勉強走到門口,倚在門框上,勾住頭只不說話,兩隻手死勁地擺弄她的黑辮子。
這天上午,張家的三進大院子里人來人往,清點工作接近尾聲了。
「恁冷的天,你咋跑出來哩?」進才又問。
韋同志叫韋光正,山外人,總是穿一身褪色的軍裝,留著新式小平頭,雖說年歲不大,不過二十來歲,比風揚還小,但在區土改工作隊里卻是知名人物,據說是劉書記從縣城裡特別抽調的土改骨幹之一。聽說他在縣城的大學堂里念過書,且他的左胸口袋裡總是插著一支黑色的水筆。這筆很神奇,用不著磨墨,跟宗先用的毛筆完全不同。下面的衣袋裝的是個白色的本子,只要一開會,他就習慣性地把那個小本本掏出來,小心翼翼地擺在桌面上。別的不說,單憑這一點,風揚就對他刮目相看。
成劉氏抬頭掃她一眼:「萍兒,那是大人戴的,你屁大一點兒,咋能戴哩?要是沒事做,快來幫媽挑書!」
有林上前審視一會兒,見上面還雕著花,掂了掂,嘖嘖贊道:「好凳子呀,櫸木的,要配八仙桌哩!」
成劉氏盯住他看一會兒,有點納悶兒,小心翼翼地問道:「老頭子,你在倒騰啥哩?」
「唉,」有林換過臉色,長嘆一聲,「是我那幾畝地。你知道的,六畝祖地全在河坡上。那年跑老日,回到家裡,房子沒了,你大爺也沒了,幾個娃子小,日子沒法過,只好把地典給宗庵。宗庵心腸好,給我留下二畝,餘下幾畝仍舊佃給我種。十幾年了,這塊地一直是我種著,也一直是我的心病,做夢都在尋思它。這陣兒要分地了,我想跟你打個商量……」
「就是……就是到區政府登……登記的證明!」
「喊他回來!」有林轉對宗先,「先生,你先回去等著,待會兒我讓倆娃兒把書送你家裡!」
處決張宗庵后的第四天,四棵楊村的僱農、佃農、貧農、下中農等,有五六十家,喜笑顏開地先後趕到張家院子外面,瓜分宗庵家的浮財。愛熱鬧的孫民善不知從哪兒叫來一個鑼鼓隊,敲打得震天響。中農以上成分共有三十多戶,雖沒資格分浮財,卻也不想錯過這場千百年來不曾有過的熱鬧,許多人不招自來,眼巴巴地站在外圍看稀罕兒。
走到廟門口時,天色黑定了。進才一邊想著晚上做什麼吃的,一邊踏上廟門前的石台階。台階有九級,進才熟門熟路,半閉著眼,背著那捆可做柴https://read•99csw.com燒的根須荊棘,拖著疲憊的兩腿,吃力地向上登去。
吃過午飯,風揚到井上打水,碰巧遇到明岑。風揚拉他走到井東側的石碑前面,小聲說道:「明岑叔,分浮財的事,領導讓咱倆商量個方案。你說,咋個整哩?」
「缺。有十來戶可撐到過年,另有幾戶眼下就沒糧了。」
「謝大爺了!」進才憨憨地站起來。
又一陣疼痛襲來,英芝再次捂住肚子,忍一會兒,斷斷續續地說:「媽……媽說還得半個月,咋……咋會這陣兒就疼……疼……疼成這樣?」
眾人齊聲鬨笑,全部舉手。韋光正不再數手,直接向他招手,坐在他身後的李青龍不由分說,起身將他推到台上。韋光正也與他握手祝賀,轉向台下:「我建議,民兵排長、婦女主任由當選村長的萬風揚同志提名,大家表決!」
有林瞪他一眼:「愣個啥?快去東坡,守著她!」又朝清萍和家群,「萍兒,群兒,快回家喊你媽跟易姐兒!」
雙牛亦笑一聲,與傻祥提上他們選得的物什,在一陣更大的鑼鼓聲中滿載而出。眾人紛紛觀賞他的挑選,一邊嘖嘖讚歎,一邊揪心自己關心的物品是否讓他選走了。
「你說!」
「沒糧的是哪幾戶?」
「嫂子,你別掰了,這就回家。媽說,你快要生了,死活不讓你來,你偏來。這事兒要是讓爹知道,還不把人罵死?」
修完上房,有林又將矮小、破損的舊圍牆推倒,打下一堵新圍牆。後來又經不住成劉氏嘮叨,索性在西廂房的位置上加蓋一間草房,算作灶火。
「有林大哥好眼力,」宗先稱讚道,「這是我家裡的,正配八仙桌用。」
「我……我不想當道長了!」進才咬咬牙,憋出一句。
雪梅的聲音更柔了:「啥事兒?」
老鴨子當即安排兩家在雙龍鎮的飯館里相面。剛過後晌,老有林就和家興沒精打采地從鎮上回來。成劉氏聽到腳步聲,迎出來問道:「閨女咋樣?」
張家就是宗庵家。韋光正走後,風揚將宗庵家的大院子改作村部,上房兩進院子作庫房,他與明岑幾個就在韋光正看上的那進有竹子的小院子里辦公。有林與進才趕到時,辦公室里只有風揚一人。
進才知趣,轉身燒早飯去了。香竹跟進來,坐在灶膛前,邊生火邊說:「他大伯,俺看出你是好人,這就說給你聽!」
有林笑道:「我想也是,恁大一塊地,又荒恁些年,縱使神仙,也收拾不了恁快!啥時候要幫忙了,你就說一聲。你只會念經,種地這行,得問我這老莊稼!」
「第十四名,」宗先嘶啞嗓門繼續唱道,「孫明岑家,六口人,應得一百二十萬……第十八名,李青龍家,四口人,應得七十六萬……第四十六名,成有林家,五口人,應得三十五萬……第五十八名,張天珏家,應得大家挑剩的!」
四棵楊人像護眼珠子一樣護著這口神井,也護著井邊的四棵大楊樹。四棵楊樹分別叫成家楊、萬家楊、張家楊和孫家楊,據傳是開村人成、萬、張、孫四姓祖宗于同一天栽下的。四家祖宗是太平天國的義兵,于天京陷落後結夥逃至此地,隱姓改名,挖出這口神井,繞井栽下四棵楊樹,並在井旁豎塊石碑,上面刻寫六個楷字:井在樹在村在。
「誰呀?」進才退後幾階,大聲問話。
「四棵楊算是中等村,可選四個基層幹部,一個村長、一個副村長、一個民兵排長、一個婦女主任。由上級提名,大伙兒舉手表決!」
成有林和兩個兒子在香案前跪下,恭恭敬敬地各磕三個響頭。成有林老淚交流,泣不成聲:「列祖列宗在上,蒼天有眼,成家的祖田——回來了!」
進才脫口而出:「是芝嫻!」
家群過去掂了掂:「爹,太沉了,我只能拿一個。」
有林托的媒人自然也是老鴨子。老鴨子不到四十歲,走起路來像鴨子一樣兩腿叉巴,身子左晃右擺,因而得下這個綽號。老鴨子也不避諱,無論誰叫他「鴨子」,他都會呵呵一笑,關鍵時刻還自稱鴨子,不像萬禿子那樣,誰叫禿子跟誰急。
「中中中,」老煙薰點上煙,吸一口,吐股子煙,吟出兩句話,「男猴女鼠紅線牽,天造地設結良緣!小兩口兒配得好屬相哩!」又頓片刻,「再有,這妞兒生在十月初九,十為大陰,九為大陽,大陰加大陽,當是旺子命!」
「興兒,」有林輕嘆一聲,「既然你媽看上了,咱就抬回去吧!」
「扔掉吧!」有林掃一眼,皺起眉頭。
進才鬆了一口氣,點頭道:「咋不中哩。快起來!」
「說吧。」韋光正看過來,兩眼眯眯笑著。
有林有點納悶,看著他:「不說這個,讓我說啥?」
散會之後,張天成鐵青著臉回到家裡,倒在床上悶頭睡有半個時辰,一聽見雪梅打外面回來,忽地起床,走到堂間,陰著臉叫道:「梅兒!」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進才臉一紅,頓住不說了。
「想請你跟風揚說說,你面子大,能成!」
「好哇,真正好哇,」韋光正喜滋滋地蹲下來,「風揚,我來是想告訴你個事兒!」
「我大致估算了一下,咱村裡要是分地,當是人均一畝半。我家五口人,當分七畝半,減去原有的二畝,該分五畝半。我尋思過了,按我的序號分不到河坡地,只能分西坡的崗坡地。我不是想貪便宜,只是想用這五畝半換回我家典出去的四畝祖田,了個心事!」
更讓進才吃驚的是,除這人之外,廟門前還有兩個。在他們身邊,是一隻籃子、一截打狗棍兒和一捆行李捲兒。見他走近,他們全都坐起來,目光盯著他。
「中!」有林鬆了口氣,連聲說道,「只要這閨女能給我生孫子,我看哪個敢惹她生氣?」
「這咋中哩?你是農會主席,這事兒得你拿主意。我只是民兵排長,不能當這個家!」
英芝咬牙忍一會兒,勉強笑道:「肚子咋會疼哩!剛才就疼一陣,我沒理它,這陣兒又疼,疼得要命哩!」
「風揚讓咱量地,你猜咋說?風揚說,四棵楊有四老姓、十小姓,老姓裡頭,萬家、張家、孫家戶多人多,讓萬家人量,張家、孫家心裏不合適。讓孫家人量,萬家、張家也會有意見。只有讓咱成家量,大家心裏才覺得公道。興兒,你聽聽,他這話兒味道不對呀!」
萬風揚講完三句話,跳下桌子,請宗先上台念名單。宗先個子矮,上不去。萬磙子嘻嘻笑著走上來,打算抱他上去,被宗先狠瞪一眼,縮了回去。宗先慢悠悠地走到桌子後面,將一張寫滿楷字的大紅紙擺在桌上,自己站在桌后,咳嗽一聲,瞅著紙大聲唱道:「第一名,崔雙牛家,兩口人,應得一百萬;第二名,萬風召家,兩口人,應得九十八萬;第三名,萬中磙家,四口人,應得一百三十七萬……第八名,萬風揚家,兩口人,應得八十八萬……」
進才嘆口長氣,返回大殿里,點頭道:「殿里空,夜裡冷!」
「中!」
過門那天,郭家莊一路跟來二十多口送親的,將成家的新房子擠得爆滿。英芝的嫁妝是一個大立櫃、兩隻箱子、四床被子和英芝自己織的三匹布。
「中!」
香竹目光堅定地望著他:「住你住的屋子!」
韋光正扔下手中書,隨便翻看幾冊,沒見一本是關於革命的,眉頭漸漸皺起:「反動地主還能藏啥書?凈是四書五經、二十四史、《朱子家訓》之類,一堆老封建,抱外頭燒了!」
有林別過李姐兒,急尋老煙薰。老煙薰略一推算,叫道:「天造地設呀!」
「爹,」家興怔了,「你這是幹啥?」
香竹流淚了。
「咋不再坐一會兒?」明岑笑道,「不瞞大叔,一拿到家裡,我就一屁股坐上去,坐了整整大半個時辰,把我那仨崽子氣得直瞪眼!」
有林亦笑起來,二人邊走邊嘮叨,晃晃悠悠地各自回家。
雪梅走進來:「爹!」
散會之後,風揚走到院門外面,長長地舒了口氣。目光掃過院子,雪梅及幾個女娃子早沒影兒了。
老鴨子的真名叫孫明坤,是明岑堂兄。然而,這對堂兄弟秉性迥異,明岑寡言少語,為人實在,做事勤懇;老鴨子則天生一張利舌,嘴巴甜,好吃懶做,是天生要靠嘴皮子吃飯的人。在農村,靠嘴皮子吃飯的只有媒人一個行當,因而老鴨子將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花在走村串戶上,谷中哪家有閨女,誰家有寡婦,誰是光棍漢,多在他的掌握之中。
家興撫摸尺子,頓覺沉甸甸的。有頃,家興抬頭問道:「爹,今兒你拿它出來,必是有啥事兒?」
「我琢磨來琢磨去,總算尋出個法子,中與不中,你先聽聽!」
老煙薰當場推算日子,說臘月二十八是吉日,利婚嫁。有林問書文,書文跟女人商量幾句,將婚日正式定下。
明岑見自己弄到岔頭上去了,兩手搓著,呵呵憨笑。
風揚乾笑一下:「明岑叔,這幾日,我審過清點出來的浮財,粗細大小複雜得很,沒法兒分。分好了,皆大歡喜,分不好,大家心裏就會起疙瘩。」
四家之一的張家後人大多聚居於大楊樹的西偏北,但緊挨大楊樹的並不是張家,而是孫家的鼎立,也即老煙薰家,錯西北才是張家天成的院子,再錯過去,是牆高院深、門樓雄峻的張宗庵家。
「一戶一戶挑。按照排名,排在前面的先挑,排在後面的后挑!」
家興憨厚一笑:「村長!」
見是宗先,成劉氏忙站起來,用手拍打幾下書中揚起的灰塵,對有林道:「老頭子,來稀客了!」
在拿到賣糧款的第二天,成有林開始實施多日來的籌劃。有林與家興趕到雙龍鎮的集市上,在牲口市場東挑西揀,討價還價,用二分之一的餘糧款買下一頭六個月大的小牝牛。冬小麥播下后,有林又用餘款的二分之一翻修已多少有些漏雨的三間上房,推倒並重砌了被雨水沖刷得不成樣子的東山牆,替換下屋頂上的二十多根劣質椽子,加密瓦塊,淋上窯灰,遠看上去,家中就如新蓋了大瓦房一般。
宗先的聲音細,有林又在專註那隻柜子,沒聽見。清萍耳朵尖,抬眼一看,叫道:「媽,來稀客了!」扔下書跑去開門。
「想跟大哥打個商量!」宗先指著兩個凳子,「聽說你家裡凳子不多,我想拿它們換點兒東西!」
「中!」
沒過幾天,老鴨子果然拿著五張紙頭來了,上面寫著五個姑娘的生辰八字。有林謝過,接過紙頭,轉身就到老煙薰家。在四棵楊,老煙薰是村裡的主心骨,不僅能治鬼,還會相面、測字、看風水、解夢、觀姻緣,知道的名堂多了。沒解放時,他的家景雖沒宗庵的好,在村中的地位卻絲毫不遜於宗庵。當時,村裡只有兩個人當勢,一個是老村長宗庵,管的是柴米油鹽,繳款納糧;另一個就是老煙薰,只要是婚喪嫁娶,沒有他的話,誰家也不敢動。
飯燒好后,進才舀好,兩個娃兒狼吞虎咽,女人也吃得極香。看樣子,他們像是多天沒吃過飽飯了。進才不忍心,拿著碗筷,卻沒有去盛。女人看到,望著他道:「他大伯,你咋不盛哩?待會兒涼了!」
風揚望著有林:「大爺,啥事兒?」
清萍應一聲,扔下毽子,跑出去了。
進才啃饃,女人就洗鍋碗。待收拾完,女人走到廟院里,四下看了看,將她的行李捲兒提到大殿里,意外地看到地上鋪了許多麥秸,很是高興,過來對進才道:「他大伯,俺就睡這殿里,行不?」
自賣出四畝祖田后,有林就立下一志:此生無論如何,也要贖回由他親手典出的祖地。真是地不轉路轉,世道變了,機會就在眼前,而他卻要眼睜睜地看著他家的四畝祖地被其他人家分走!
「十月初九,聽老姨說,是人定時候生的!」
風揚憨憨一笑:「是哩。天不亮就有人起床幹活兒了。」
「好好好,」成劉氏搓著手,「我說錯了中不?這不是破東西,是你家祖傳的寶貝疙瘩兒!」
韋光正想了一會兒:「村裡還有閑房子沒?」
清萍、家群正要抱書,柴扉外響起宗先的喊聲:「有林大哥!」
「新的毛墩?」明岑沒聽明白,但從韋光正的眼神里看出問題的嚴重性,眯縫著眼,試探著說,「韋同志,我們這裏只有草墩,沒有毛墩。這新的毛墩是啥樣子的?」
成劉氏坐在她用麥秸編成的草墩上,樂不可支地挑選那堆舊書,一冊一冊地選,新的放在左邊,破的放在右邊,碼得整整齊齊。扎著小辮子的寶貝女兒成清萍蹲在成劉氏拿回來的小物什旁,試圖將一枚紅戒指套在大拇指上,但手指太細,套來套去都是滑溜。小她兩歲的家群蹲在身邊,兩眼盯著她。
成清萍將梳子藏進胸衣里,笑嘻嘻地走過來。成劉氏指著左邊一堆新書,樂滋滋地對清萍道:「萍兒,你把這堆新書抱到堂屋裡,拆開疊好,看這樣子,夠咱娘倆剪一輩子鞋樣了!」又指著右邊一堆對家群,「群兒,你蹲那兒愣啥?來,把這一堆抱進灶火,放在最裡邊,碼齊!」
「興兒,」有林也沒念過書,但上面的字卻記得爛熟,從右到左指著模糊的字跡說,「你看清楚,爹告訴你,寫的是『天朝田畝尺』!」
韋光正笑道:「他一個瘋子,要書幹啥?」
「不打緊的,」李姐兒笑道,「待會兒你們到我家串門,就說是找明岑,我把英芝叫過來,你們看一眼,相中了,再測八字,要是八字合了,我再跟表妹提這事兒。我敢說,只要她一見家興,保管樂意!」
進才想了想:「沒啥子,就有個白龍爺。你們看見啥了?」
話音落地,英芝伸手去掰,剛一用力,突九_九_藏_書然發出「哎喲」一聲驚叫,兩手捂住腹部,臉上汗珠子直淌。
村中最惹眼的是村中心的四棵大楊樹,高十幾丈,遠遠望去,枝繁葉茂,比其他樹冠高出兩頭還多。走到近前,它們更是遮天蔽日,擋下足有一畝見方的濃蔭。夏天即使落猛雨,只要躲在樹下,雨水要想澆到頭上,少說也得半袋煙工夫。見識過的人都說,它們不是一般的楊樹,而是四個「樹精」。
「六爺,」風揚轉對鬆了一口氣的宗先道,「這些書是貧下中農挑剩下的,按規矩分給地主分子張天珏了。這陣兒他不在,麻煩你收拾一下,替他保存,中不?」
老煙薰笑了,點頭道:「這個不錯。我也送你兩句:『兩隻金猴傍樹走,和和美美相廝守。』」
癭脖子沒停下碎土:「揚兒,媽不是幹活兒,是解個悶兒。」
進才的頭腦膨脹起來。
風揚眉頭一動,指著滿地的舊書,笑道:「韋同志,我們在會上商量過,凡是挑剩下的都歸地主分子張天珏。這院里除了破書,再沒剩下啥,要是燒了,拿啥給張天珏?」
成劉氏盯住他又看一會兒,不解地問:「哎,你弄這幹啥?要是沒事兒做,就到院里劈柴火去。興兒挖了個樹疙瘩,得趁天劈。要不然,曬到啥時候才幹?」
李姐兒即刻動身,到郭家莊向她老姨提說婚事。因是李姐兒做媒,英芝又相中了,老姨一家沒啥話說。見面日子安排在臘月初八,地點定在四棵楊成家,陪英芝相面的是大哥郭書文兩口子。
「我……」
有林的心事就在這五畝半上。
眾人似乎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面面相覷,誰也沒說話。正在冷場,萬磙子舉手大叫:「聽明白了!我提風揚做村長!」
進才靜靜地躺著。香竹按一會兒,鬆開一隻手,一點點地解他的衣扣,褪他的褲子,兩腿更緊地夾著他。進才一動也不敢動,像一具殭屍。香竹脫|光他的衣服,緩緩翻上他的身子。
「中!」
「生娃子!」
「我知道了。」韋光正抬眼望向窗外,看著小院子里曾經屬於張天珏的幾簇竹子。
偏院曾是少東家張天珏的書房。房間里空空蕩蕩,五個大書櫃及櫃中藏書構成浮財的一部分,全在院子里了。中間擺的一張八仙桌和四條長板凳是韋同志臨時搬進來的。韋同志將這裏闢作會議室,凡有大事要事,都在這兒開,因這地方偏靜不說,院中還有一小片竹林。韋同志是個雅緻的人,習慣於面對窗子,一邊開會,一邊有意無意地欣賞窗外的竹子。
「我……我不會寫!」
老煙薰的名頭源出於他那桿三尺三寸三的特長煙桿兒。人們傳說,老煙薰之所以能夠鎮住惡鬼,憑的正是他的長煙桿兒,因為那是鬼杖,老煙薰是鬼王,是閻羅王差到陽世鎮鬼的。有林沒究過這事兒,但老煙薰真的時時不離他的長煙桿兒,即使睡覺,也要把它放在枕邊。
幾個人騰開地方,進才放下背上的東西,拿出鑰匙,捅開鎖,轉對他們:「進來吧!」
「大叔你說!」明岑也蹲下來,兩眼望著有林。
「有林謝你了!有林也謝韋同志了!」有林說著,深鞠一躬。
「你說中,咱就干。我這就去彙報給領導,待領導通過,就去找先生,讓他寫出條條框框,通知貧僱農代表,晚上開會討論,由大家一道排名次,定價格,免得心裏生疙瘩!」
四棵楊村坐落在谷地的偏南端,在白龍廟南面二里多處,有百來戶人家。村子西面是坡,南面是崗,東面是雙龍河,只有北面視野開闊,放眼望去,是一個連一個的村落。
就在他快要登上最後一階時,腳下絆到什麼物什。進才低頭一看,嚇一大跳:石台階上黑糊糊地竟然躺著一個人。
這些日來,村裡一直在忙活清點張家的浮財,工作隊與村人選出來的幾個貧僱農代表一道查驗物品,分類登記,按貴賤作價。
有林拍拍腦門兒,呵呵笑起來:「瞧我這僵瓜殼子,咋會忘記這些書呢?」轉對家群,「你哥呢?」
「你叫香竹?」進才問道。
「我……我想還俗!」
「十六?」風揚走過來,從家興手中拿回證明書,「這可不中!按照規定,男滿二十,女滿十八才能結婚,新嬸子才十六,犯法哩!」
他的話音剛落,張天成大聲反對:「不中不中,梅兒還小哩,咋能幹這事兒?」
韋光正沒有理睬:「農會也要取消!」
「我要的就是你這股勁兒!明岑人雖不錯,就是沒朝氣!」
「興兒,」有林長嘆一聲,「唉,今兒咱有兩件喜事兒,可也有一件事兒刺人,爹心裏難受哇!」
當香竹完成整個征服過程時,進才哭了。
「是哩!」
有林這也恍過神來,思忖一會兒,呵呵笑道:「好好好,大喜事兒!走,跟我到張家走一趟!」
「媽,我爹在哪兒?」家興問道。
群眾到齊后,鑼鼓又響一陣,韋光正跳上張宗庵家的八仙桌,抑揚頓挫地演講開來。韋光正照例講出許多新鮮詞彙,村人大多聽不懂。不過,這點小麻煩絲毫沒有影響他們的激|情,到場的眼睛無不射進大敞的院門,盯在擺滿一大院子的浮財上。
接后一個月,四棵楊連下兩場大雪,分地的事也就耽擱下來。雪住后,有林踏著積雪量地,到地分好,前後又歷一個月。
「哦!」風揚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我明白了,韋同志說的是,多少人都在巴望張家的浮財,分張家的田地,這些事兒弄得不好,大家心裏不美氣,容易起爭執!」
「這樣吧,」韋光正一錘定音,「雙牛住的既是地主家的房子,就分給他住。至於張天珏父子,就讓他們住進自家的騾馬棚里。冬天來了,後面又是荒春,大家缺糧食不?」
「張天成同志,」韋光正斂起笑,語氣嚴肅起來,「要是照你說的,我不過二十歲,豈不也是啥都不懂了?」
家興沒反應過來,怔道:「生……生啥?」
在這個天高雲淡的秋日,在成家祖田的苞谷地里,隱約傳出一聲兒啼。不一會兒,清萍跑出來,邊跑邊叫:「爹,哥,我嫂子生了,是個娃兒!」
白龍爺並未對周進才還俗結婚及四棵楊村無人進香而發怒逞威。相反,在雙龍區土改后的第一年,四棵楊竟然風調雨順,田裡的莊稼你追我趕,長勢甚歡。分得土地的村人們先是迎來喜笑顏開的夏收,接著候到金光燦燦的秋收。
「中中中!」宗先迭聲應道。
「對!」有林的語氣越發凝重,「這把尺子是牛皮做的,長三丈,是咱祖宗傳下來的。當年咱祖宗跟隨天王(太平天國首領洪秀全)打天下,天王為咱老百姓均分土地,特別制下這種尺子。咱祖宗就是拿著這把尺子,為沒地人量地分地。後來,天王落勢了,咱祖宗拿著這把尺子,跟張家、萬家和孫家的祖宗逃進這個山窩裡,鑿井栽樹,立下村落。因為上面這幾個字,咱祖宗怕出事兒,一直藏著它,不敢輕易動用!」
「怪道那張臉,嫩哩!」成劉氏樂不合口。
韋光正呵呵一笑,看一眼雪梅,質問天成:「張天成同志,雪梅同志多大了?」
韋光正放下手指頭:「我宣布,萬風揚同志當選村長!」轉向站在台下的風揚,「風揚同志,請上台來!」
風揚先說話:「沒房的有兩戶,是崔雙牛父子和張天珏父子,雙牛是張家的長工,一直住著張家的房子,張天珏父子前些日住在白龍廟的大殿里接受管制,這陣兒沒地方住了,早上有人看見他倆睡在雙牛的豬棚里,跟豬拱在一起,身上打滿霜花。」
有林見他言語吞吐,斂住笑容,吸口氣道:「道爺別是遇到啥難事了?」
「將每樣東西定出價,計算出總錢數。領導規定,浮財不能平均分,咱就不平均分,先將貧僱農按照貧困程度分出等級,最貧窮的定為一級,次貧窮的定為二級,再次貧窮的定為三級,其他的,定為四級。對於應分戶,先定級,後排名,然後將浮財的總價錢除以應分戶,得出平均價。再按級別和排名,得出每戶應分得的錢數,由他們自己按照分得的錢數,挑選中意的浮財!」
「大爺,我……我有婆娘了,想求您對風揚說說!」
雪梅勾著頭,聚精會神地納鞋底。
宗先走有一袋煙工夫,家興、家群從外面回來。有林將幾堆書分別裝入幾隻大籮筐,對家興道:「興兒,你把這些書全都挑到先生家裡,這就去,先生候著哩!」
「李姐兒,」有林回以一笑,「我想找下明岑,人在嗎?」
聽到「張天珏」三字,大家頗覺驚訝,紛紛扭頭尋找,並不見他父子在場。想到此時大家是在分配他家的財產,站在桌子最前面的老有林忽然產生一種強搶的負疚感,輕嘆一聲垂下頭去。
有林聽到這兒,打個驚怔。想到人家是在商量機密事兒,自己卻在聽牆根,有林臉上一陣發燙,急忙縮回身子,走到院子外面,蹲下來,掏出煙袋慢慢抽。
「沒……沒啥!」風揚慢慢掏出煙袋,點上火,鎖起雙眉,吧嗒起來。
雙牛花了一袋煙工夫挑選出一張犁、一張大床、兩把鐵鍬、一隻挖地用的老虎爪兒、一張木杴、一張鋤、兩把鐮和一隻好看的檀木箱子。雙牛一邊選,一邊計算著所選物品的價錢,在選到九十九萬時住手了。張同志說還差一萬塊,讓他再選選,雙牛笑笑,正要走人,傻祥的目光落在一隻漂亮的首飾盒上,他從裏面拿出一塊翠玉鐲子,翻來覆去把玩。雙牛看一眼傻祥,斥道:「扔下,要那破玩意兒啥用?掉地上就碎了!」
「啥個迷信?」有林連連搖頭,「你去村裡問問,有誰說求白龍爺是迷信?靈著哩!別的不說,單是明岑家的幾個崽兒,要不是白龍爺,咋能活蹦亂跳哩?」
「爹想過了,只要地分下來,咱家就有奔頭。不是吹的,在四棵楊,除去張宗庵,比你爹更會種莊稼的人還沒生出來!眼下宗庵沒了,爹就是老莊稼。你好好跟爹學著點兒,咱父子倆合力,把這六畝祖地打點好。爹相信,不出三年,咱家的日子就會過得頂呱呱。爹盤算過了,待日子過好了,咱就買頭牛,置下犁、耙、耬全套農具,再為你張羅一房媳婦,生他幾個孫子。天變了,爹就不信,咱成家一直旺不起來!」
進才收回神,接過水盆,三兩下洗過臉,女人遞來一塊擦臉布,進才擦過。
清萍撒開腿,朝村子飛奔。
雪梅看一眼搓著兩手不知所措的家興,瞪風揚一眼:「戲文上說,年方二八,正是十六!再說,我們證明的是興叔,不是新嬸子,你這操的哪門子心?」噔噔噔幾步過去,一把從風揚手中奪回證明書,塞給家興,「興叔,你只管拿去,這張紙是證明你的!」
「是沒啥看相,」有林的語氣嚴肅起來,「可你知不知道它是打哪兒來的?」
「就是那個……皮捲尺!」
成劉氏一聽,當下怨起老鴨子來:「這媒人是咋當的,雞蛋讓他白吃了,咋能介紹個大齙牙哩?」
聽到「旺子命」三字,有林眉開眼笑,呵呵笑道:「煙薰兄弟,有你這話,有林就定下了!」
清萍應一聲,一蹦一跳地跑出門去,不到一刻鐘,拉著家興回來了。
成劉氏朝堂間努下嘴,家興走進堂門。堂間收拾一新,一張舊得發灰的中堂畫掛在牆上,下面立著一隻齊腰高的榆木條幾,几上立著一支點著的蠟燭,旁邊擺著祖宗的牌位和那個皮捲尺。成有林一臉虔誠地跪在條幾前面。
進才回到廟裡,將情況一五一十對香竹說了。香竹滿心歡喜,扭扭捏捏地跟著進才來到村部。風揚一見,驚得呆了,喃喃說道:「真像!」
雪梅勾著頭,臉漲得通紅。
迎黑時,進才掃一眼荒地,見折騰三天只整出二分多,自己竟然累成這樣,長嘆一聲,彎腰將刨出來的根根鬚鬚攏到一起,捆成一捆,用老虎爪兒的木把挑在背上,一晃一搖地回到廟裡。
雪梅頭不抬,手不停,聲音卻飄出來,甚是輕柔:「啥事兒?」
進才驚問:「她長啥樣兒?」
家興一走,李姐兒就急不可待地問英芝,英芝羞羞答答,點頭「嗯」了一聲。
「嗯。」
老煙薰又審一時,拿掉一個屬狗的,口中吟出一句:「男屬猴,女屬狗,爭爭吵吵淚雙流。」
牌位前面,方方正正地供著政府發給他家的土地證。土地證前,是三捧土。
「好!」韋光正擺擺手,朗聲說道,「我宣布,從今天起,四棵楊村委會正式成立!村長:萬風揚;副村長:孫明岑;民兵排長:李青龍;婦女主任:張雪梅!我這就報到區政府,備上檔案,待批文下來,就算正式任命了。貧下中農同志們,我希望,大伙兒從今以後,多支持他們的革命工作,多為革命作貢獻,多為社會主義事業作貢獻!我宣布,今天的選舉大會勝利結束,大家散會,當選村幹部留下,到辦公室開個小會!」
「噓——」成劉氏噓出一聲,「你是不知道,死老頭子把這事兒看得可重哩,想當年他相我那陣子,也沒見他咋熱乎。前兩天坑窪子有家閨女來家裡相面,人家有鼻子有眉眼,人也長得白凈,我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蠻好,家興也相中了,只是笑,不說話,可老頭子硬說不中。我問哪兒不中,他說屁股小,生不出崽兒。你說這死老頭子,能不能生出崽子,這是女人家的事,他懂個屁!可你知道,他那個火暴子脾氣,就跟發瘋的老公猴一樣,誰敢在他跟前齜齜牙?」
婚事定下了。
除張天成父女外,所有與會人盡皆舉手。
之後一個來月,老鴨子東奔西走,前後又為家興約見了六個姑娘,要麼屬相不合,要麼面相不善,要麼屁股太小,要麼胸脯太平,終歸是沒一個稱有林意的。老鴨子跑得泄氣了,趕有林再來尋時,乾脆躲起來不見,只讓小鴨子,他的十歲兒子,出來支應。有林氣得乾瞪眼,但也拿他沒奈何,嘆出一口長氣,悻悻然回到家裡。
「不要緊,我教你!」
「中中中,」有林喜道,「就是她了!」當下尋到老鴨子,指著屬猴的那個,「就跟這一家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