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合作社
青龍湊上來,遞過銅煙嘴:「大爺,新買來的,特壯,抽口嘗嘗!」
「風揚同志,」韋光正語重心長,「沒有文化的人是可憐的!四棵楊不但要辦小學,還要辦夜校,我們一定要掃除文盲!」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揮著拳頭,「我們一定要讓村裡的所有貧下中農都能讀書,要讓七十歲的老奶奶也能認字!」
有林亦嘆一聲,轉過話題:「咋聽說你想用耙哩?」
「有想哩!」青龍沒好氣地扔過來一句,「四棵楊四老姓,萬家、張家、孫家都要單立,成家單幹,剩下我們這些外來戶,還能咋辦?」
風揚目送她出門,緩步走到桌前,狐疑地打開布包,眼前一亮:包里是雙做工精細的新棉靴,裏面還有兩隻軟墊,上面綉對鴛鴦。
眾娃子見傻祥動手打人了,無不吃驚。傻祥塊頭大,力氣足,打人沒輕重,讓他打傷了連個冤都沒處伸,這是村裡娃子誰都明白的事實,因而只能逗他玩,不能跟他動真格。他們也早琢磨透了,只要不惹惱傻祥,傻祥絕對不會出手打人,也不生氣罵人。從早到晚,只要吃飽喝美,他就只有一個動作:「呵呵呵」傻笑。
雪梅走到自己桌前坐下,瞧他一眼,輕輕咳嗽一聲。風揚抬頭,趕忙站起來打招呼:「雪梅——」
在眾娃子的注視下,志慧屏住氣,一步一步地繞過三瘋子,走到他身後。就在清萍的心完全吊起來時,志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揪住喬娃,麻利地將他拖到娃子們中間。喬娃比志慧小好幾歲,根本無力反抗。
「四棵楊!」
娃子們無不興奮,一齊沖他叫號子:「二祥,快回答,老大問你有多大?」
接下來半月,在一陣接一陣的吵鬧聲中,四棵楊人總算把家分了。
李姐兒還過一笑,回代銷點去了。
萬禿子哭喪著臉,轉身欲走,已經走到門口的萬磙子拐回來,摸出二分硬幣擱在櫃檯上:「明岑嬸子,這是兩分錢,我墊了!」
有林瞪他一眼:「瞧你這出息!」
宣布開張的是一長串鞭炮。村人早已得到消息,來看熱鬧的,來看稀奇的,來買東西的,店裡店外熙熙攘攘,到處是人。
有林臉一黑:「你們去找吧,甭提我!」
「為啥只賣給社員?」
「嗯,」青龍點點頭,「大爺,我有個主意,興許能成!」
大家又圍出個圈,在喬娃的哭喊聲中,再次推搡起來。推有一會兒,不知是誰喊道:「這樣推著沒勁,壓堆兒!」
春節前夕,四棵楊的代銷點成立了。
「喬娃!」
「大爺,」青龍也蹲下來,磕掉煙灰,重裝一鍋,拿火繩先幫有林點上,再點上自己的,「是風揚托我來的。到這個月,咱村除去你跟民善幾家,差不多都入社了。風揚說,這幾家中,他最看重的是大爺,先讓我打聲招呼,只要大爺肯入社,風揚說,他就到鎮上為大爺擺一席,非讓大爺喝美不中!」
在天成串過門后的第六日,癭脖子將風揚堵在屋裡。癭脖子照例將風揚逼進她的房間,讓他跪在他爹的牌位前。
「就這樣了,」風揚咳嗽一聲,決斷,「立四個隊,孫家算一隊,張家算二隊,萬家算三隊,其他算四隊。你們還有啥說?」
「領導放心。他是赤貧,階級覺悟高,我培養他就是!」
「你妹子在哪兒?」
長桂趕忙賠笑,替有林圓場子:「風揚社長是開玩笑哩,六成哥信不得。就我知道的,有林大爺沒有瞧不起風揚社長,主要是舍不下他家那塊祖地!」
「你爹是不是為你娶了個新媽?」
「嗯。」雪梅回以一笑,轉身走了。
風揚傻獃獃地將韋光正送出村子,在村口的一棵槐樹下蹲下,兩手抱頭,哭了。
風揚眼睛濕潤,聲音哽咽:「謝……謝領導抬舉!」
眾娃子異口同聲:「中!」
青龍也站起來,手指磙子鼻子:「萬磙子,白眼狼也沒你心黑!吃人家的,奪人家的,你這臉竟然不紅?你不養,老子養!」
話音落處,就見家興急匆匆地走進來,叫道:「爹,快去,雙牛讓牛頂了!」
老有林應道:「我忖過了,咱順大路走到河渡頭,沿河堤另外開條出路,也就多繞二里半。哼,我就不信,大活人能讓尿憋死!」
「甭裝了!啥頭疼?是不是想女人了?快點爬起來!」
李姐兒將鹽包拿回來:「沒錢,你稱啥鹽?」
萬磙子面孔一虎,罵道:「瞧你個沒出息的,真是欠揍!」
「四棵楊!」
韋光正長嘆一聲:「唉,叫你們讀書,你們不肯,我聽風揚同志說,夜校辦起來了,可沒有幾個人上,你們……唉,好了,今兒不說這個,要是沒意見,按個指印就中!」
韋光正拿過紙頭,朗聲念一遍。
家興轉向有林:「爹,中不?」
「四棵楊!」
文秀抹去淚水,笑了:「真是怪哩,一到這裏,我就像回到山裡那個家一樣!」
明岑應道:「你說咋整就咋整。」
家興卸下牛,拴在犁頭上,勸有林道:「爹,瞧這勢頭,胳膊擰不過大腿。聽說連民善昨兒也入社了,咱也申請吧!」
四人先是面面相覷,接著也興奮起來,尤其是磙子和雪梅,神情極其激動。
成家入社那天,陽光明媚。
「謝領導信任!」風揚站得直直的,面色甚是嚴肅,「有幾個人可以培養!」
天色黑定,風揚醉醺醺地從黑龍廟回來,不敢進家門,只在村部等候雪梅。又候一時,風揚聽到村人在喊娃子們睡覺,知道太晚了,正在想著雪梅,院外傳來腳步聲。
事兒麻煩了。風揚咬住下嘴皮,思考好一陣子,愣是尋不到說辭兒,只好拔腿走出門去。
合作社的事,雙牛倒是動心了,小聲問道:「青龍,要照你說,我這情況能不能入社?」
「這地方中,」宗先想了想,抬頭問道,「進才咋辦?」
在他心裏,早已鎖下一個心愿,此生非雪梅不娶。此時此刻,風揚捧著雪梅親手縫製並悄悄塞給他的這雙新棉靴,情不自禁地笑了。
萬磙子眼睛圓睜:「啥?」
經過數月折騰,春節過後,雙龍區白龍廟小學終於在一通震天的鞭炮鑼鼓聲中正式掛牌。
「不會吧?」家興笑道,「老鼠屎跟咱家有啥關係。咱家裡沒有高缸,只有幾個小面壇,糧食都在囤子里呢!」
從張家院子出來,青龍噙著煙嘴,低頭沿溝邊朝前走,邊走邊想著動員哪些人入社的事。正自尋思,一個聲音迎頭叫道:「青龍!」
幾天後,英芝果真為雙牛領來一個女人。
「想個哩!」老有林頭也不抬,「就稱你小子的意吧!」
「是這樣,風揚同志,」韋光正斂住笑,「上次立社時,白書記見到雪梅同志,甚是中意。今兒開婦女會,白書記越發認定了雪梅同志,與她聊得很開心。散會後,我們一道吃晚飯,書記要我送雪梅同志回來,順便讓告訴你一聲,他想請你做紅娘,順便做做雪梅同志的思想工作!」
天成嚇一跳,悻悻然走出裡間。
有林將滿臉鬍子貼在孫子旺田的小臉蛋上,呵呵笑道:「是著哩。英芝里裡外外啥都能幹,比興兒他媽強!」
前往攻關的不是風揚,而是雪梅。
有林吧嗒幾下煙嘴兒:「入社歸入社,咱也得有個說法!」
「唉,」有林的頭搖了幾搖,勾下去,「雙牛呀,有林大叔這也欠著宗庵,替他做點兒小事算個啥?說到這兒,我倒想說,在咱村裡,真正有情有義的,還是你雙牛呀!」
韋光正的目光望向萬磙子,磙子剛按過手印入黨,自是不敢怠慢,迭聲道:「中中中,這事兒中,我沒啥說。咱搞社會主義,就不能像解放前一樣,讓沒勞力的人餓死,是不?」
「嗯,這才是萬風揚!」韋光正站起來,呵呵笑道。
「是……是個瘸子,成……成家媳婦做的媒,今兒洞……洞房花……花燭……」
「我來是給你說個精神,具體咋辦,你弄個方案,直接報給我,我批個字,彙報給白書記就中了!」
有林白她一眼,轉對成劉氏,陰起臉:「柯杈子今兒做啥?」
成劉氏正在堂間教清萍做鞋,聽到聲音,趕忙出來:「啥事兒?」
民善放下鋤頭,走過來,美滋滋地說:「是哩。明年你再來,還有更好看的!」
清萍將整個院落巡視一遍,走到她最喜歡的一簇薔薇花旁邊,嗅嗅這朵,摸摸那朵,陶醉其中。
雙牛從後面叫住:「菜都整好了,大叔他們也來了,就差你一個,這還去哪兒?」
家興兩口子趕到后,看到民善也在,正準備牽他的犍牛回去。家興揚手剛要打招呼,忽見天旗從堂屋走出來,也就顧不上民善,急問天旗:「天旗,咋樣?」
喬娃看見,哭喊一聲:「爹——」飛跑過去。
有林氣得渾身直打哆嗦:「你……」
是的,雪梅已到法定結婚年齡,他自己也老大不小了。和他年紀差不多的青龍,比他小几歲的磙子、家興等,無不成家,他的母親癭脖子早已發急,催問過他多次,可他隻字不說。
「這……」有林想了想,「要是悶得慌,你就領旺田村裡轉轉。不究咋說,在咱家裡,你是功臣,憑他是誰,都得照后靠!」
風揚的目光落在紙頭上,緩緩皺起眉頭,自語:「孫明坤、周進才、萬風召……」眉頭皺緊,轉向幾人,「瞧你們咋整的,發動來的凈是這號人!耍嘴皮的、念經文的、東遛西逛的,沒見幾個能幹活的,咋種地哩?」
「媽問你,她屬啥?」
有林眼睛圓瞪:「啥?他開店,咱拿錢去買,難道不中?」
「我回去拿壇酒,喝喜酒咋能空手哩!」
「忙啥子哩,弄成這樣?」家興笑道。
風揚只好再跪下來。
「既然沒啥,這事兒就托你了。我這先走,白書記還在候個回話哩!」韋光正起身,作勢欲走。
志慧看他一眼,跳到一個土堆上,揮手叫道:「同志們,咱們今兒不玩別的,就玩斗地主,中不中?」
「這咋中哩?不說你了,我不能對不住新嬸子!」青龍撓會兒頭,「對了,我婆娘擅長養雞,我這就回去為新嬸子捉兩隻,一隻母雞,一隻公雞,讓新嬸子早日生崽子!」
萬禿子動也不動。
英芝眨巴幾下眼皮:「雙牛大哥,我給你介紹個,中不?」
雙牛遲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我家傻祥,啥都不能幹,這……」瞅一眼文秀,「這又多出兩張嘴,豈不給社裡添麻煩嗎?」
有人問道:「老大,咋個斗哩?」
「中!」
「區委通知,雙龍改區為鄉,鄉里成立供銷社,在咱村裡設代銷點。」
三瘋子就是瘋地主張天珏。自他瘋后,村人不再叫他名字,也不叫他地主,只喊他瘋子。因他在張家近門裡排行老三,大家就在「瘋子」前加上一個「三」字,叫他「三瘋子」。
「這就是了!」有林收起土地證,「你小子還有啥事?」
這天夜裡,社委開會,雪梅再次缺席。
「是芍藥和牡丹,還沒栽呢。這陣兒栽不活,過完年才中。」
聽到一連串「打」字,又見婉蓉手指那堆人,傻祥不再傻笑了,輕輕放下她,大步跨上去,一把拉起壓在最上頭的志慧,照臉就是一拳。傻祥打得猛,志慧猝不及防,慘叫一聲,仰臉躺在地上,兩手捂鼻大哭起來。
聽到這句話,青龍也沒啥說,表示願意參加。雪梅自己沒意見,但要回去做她爹的工作。頃刻間,已有四戶半入社,韋光正心裏很高興,倡議明天召開群眾大會。
清萍兩手捂臉,嗚嗚哭著跑向院外。
有林正要接話,英芝端著一碗煮有紅薯的稀粥走進來,將飯放在雙牛跟前,啥也沒說,轉身就收拾屋子,將髒亂的衣服理成堆,放進一個大盆里,笑著望向雙牛:「雙牛大哥,你怕有好幾年沒洗過衣裳了!」
來人不是雪梅,是韋光正!
有林咳嗽一聲,放緩聲音:「你不識字,大爺也不識。不過,大爺找宗先念過了,說上面寫的是『土地所有權證』,我問先生啥叫『所有』,先生說,『所有』就是屬於我家,也就是說,河坡上這幾畝地,政府已經按照政策分給我家了,屬於我成家所有!」
「四棵楊!」
「四棵楊!」傻祥呵呵傻笑幾下,咧嘴應道。
「唉,」青龍又嘆一聲,「鴨子叔,四隊收下你了!」
民善亦笑一下,將鞭子夾在腋下,走到樹旁,解開韁繩:「說他媽那個腳哩,這老滑頭精得很,前幾天逼得猛些,今兒個就造反了!」拉起韁繩,照牛屁股上輕輕踢一腳,「還不爬起來,乖乖回家認個錯!」
雙牛不無尷尬地笑笑:「沒個女人,誰洗?我干一天活兒,回到家裡,還得給傻小子做飯,累也累死了!」
見萬磙子敢這樣拍桌子頂他,青龍小眼一瞪,正要發作,風揚接道:「青龍說的是!」轉向韋光正,「我也建議不開會,咱先把社立起來,再分頭做工作,先吸引地多勞力少的人家。只要有二十戶入社,咱就能幹起來!群眾大會的事,待干出樣子再說!還有一事,咱們幾個是發起人,就算社委。以後發展誰家入社,就要發揚民主,討論通過!」
「這怕不合適!」宗先笑了,「張家改成學堂了,村幹部哪兒辦公?上級來個領導,連個歇腳的地方也沒有。再說,上房裡是倉庫,裏面還擺著東西,騰哪兒去?」
青龍尷尬地笑笑:「大爺,風揚也沒說一定要大爺入社,只是讓我向大爺打個商量。入社是自願的,大爺不想入社,誰也不能強逼!」
「再就是長桂哥。你會整牛,不究隊里分來幾頭,我都交給你打理,要是哪頭牛少上一根黃毛兒,我想想咋個治你……」青龍將手在耳朵上輕撓幾下,「有了,罰你這輩子不許再近牛的身,活活憋死你!」
「啥?」癭脖子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合作社共有兩個牛屋,一個被萬磙子的三隊佔去,另一個被張天成的二隊拿走,明岑和青龍誰也沒撈到,因為其中一個位於張家的聚居區,另一個在萬家的聚居區里,人家佔用的理由充足。作為補償,風揚將位於村頭的二畝多魚塘搭給一隊,將一輛木輪牛車和一個一畝見方的牛圃場搭送給四隊。
雙牛苦笑一聲:「郭姐兒,你看我這樣子,窮家破舍的,還帶個傻小子,哪有女人肯嫁過來?」
趕這天迎黑,其他三個生產小隊的隊長和隊委也都產生了。二隊隊長是天成,三隊是磙子,四隊是青龍,基本上還是原先的幾個老社委。
老鴨子是跑場子的人,身雖懶,卻把面子看得重,此時聽得分明,臉色紫漲,肝火中燒,忽地站起,嚷道:「中中中,既然有人嫌棄,鴨子我就不在這個隊了!」他邁著鴨子步朝前疾走幾步,回頭狠掃眾人一眼,目光落在民善身上,「不過,鴨子也在這兒宣布一聲:我,鴨子孫明坤,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依舊姓孫!」
青龍這句話一出口,大家皆笑起來。
風召的瞎子娘走出來:「床上躺著哩。躺小半天了,我喊他吃飯,他說頭疼。」
一鍋煙抽完,他的笑容漸漸收斂,眼前浮出一個面孔,是張天成的。是的,擺在他面前的還有最後一道難關,雪梅他爹。
「咋能勞動你哩?」雙牛不好意思起來。
天成的臉色紫漲起來,出氣聲越來越粗。雪梅朝樹上偎了偎,靠踏實,兩眼挑戰般盯著天成。這一仗既然開打,她一定要得勝。
風揚一下子傻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兒。
這陣兒四隊共選出五個隊委,除去青龍,餘下分別是蘇長桂、崔雙牛、周進才和黃老五。青龍不停地吧嗒煙嘴兒,吐出一股股濃煙。進才聞不慣煙味,咳嗽著朝門口挪了挪。
「酒有了,有林叔拿來的。你啥也不用帶,有張嘴就中!」
白雲天臉上的大疤飛揚起來,小心地為她別好紅花,呵呵笑道:「雪梅同志,我姓白,叫白雲天。雲中有雪,雪中有白,咱倆是白對白,呵呵呵,真還有點緣分哩!」
韋光正陡然想起什麼,從掛包里摸出一份舊報紙,笑道:「前陣子中央揭批『高饒反革命聯盟』,這是《人民日報》社論,因與農業合作化關係不大,白書記聽了,沒讓往下傳達。你要是想學習,就送給你了!」
韋光正聽到這些細情,呵呵笑起來:「嗯,看來雪梅同志真就是新時代人,要自己相哩!這是好事兒,我回去就對老白扇風,讓他主動點兒!」接著,韋光正問起社裡https://read.99csw.com的事,風揚粗略彙報了一下,只說全村人都入社了,分為四個生產隊,沒提成家的事。韋光正臨走時,風揚問他:「請問領導,上級這陣兒又有啥運動?」
老有林沒有笑,也笑不出來。待儀式行完,老有林轉過身子,腳步踉蹌地趕回家裡。一進院門,老有林緊前幾步,「哇」的一聲,將一口血直直噴在大椿樹上。
雪梅依舊抿住嘴,勾著頭。
「爹,」雪梅鼓足勇氣,忽閃起兩眼,「我……我……我後晌送給他一雙靴!」
售貨員是明岑的女人李姐兒和雙牛的女人朱文秀。李姐兒大叫:「別擠,別擠,凡是來買東西的,櫃檯前自覺排隊,按順序來!」
就在老有林生病的這天夜裡,英芝的房間里傳來一聲兒啼,忙活著接生的易姐兒抱起來一看,果然是個帶把兒的。
「爬起來吧,」癭脖子見他不吱聲,只作默許了,語氣緩和下來,「聽明坤說,那閨女不錯,十七歲,媽專門問過她家成分,說是貧農,跟咱家配哩!」
「這規矩是誰定的?」
眾娃子齊喊:「對,打死小地主!打死小瘋子!」
三瘋子不唱了,陡然笑起來:「哈哈哈……」
夏收過後,學校放暑假,村裡在雙龍鎮上學的兩個學生回來了。一個是孫家民善的兒子志慧,另一個是天成的兒子新義。孫民善和張天成各憋一口氣,自打一解放,就送他們到鎮上讀書,眼下讀到五年級了。志慧和新義年紀一樣大,打小就在一起玩,這又成為同學,關係也不錯,一放假就結伴兒回來。
「能不入嗎?」六成哈哈笑道,「我易六成是打鐵的,他這塊生鐵,咋能禁得住我這烈火煉?」
風揚將她的手猛地移開,低吼一聲:「滾那頭去!」
大家皆笑起來。
英芝走到屋裡,打眼一看,又是一番光景,又臟又亂,地面不知多久沒掃過了。英芝輕嘆一聲,走到裡間。雙牛躺在床上正跟老有林說話,看見是她,欠欠身子:「是郭姐兒呀,真是稀客!」
清萍聽了一會兒,見志慧笑得很開心,也忍不住跟著「咯咯咯」樂個不停。
「你懂個屁!」天成的語氣狠起來,又裝一鍋煙,點上,猛吸兩口,起身走下紅薯窖,大步跨到院門口,臨出門時,扔下一句,「我告訴你,不究咋說,這事兒不中!除下這個人,天底下的小夥子,任你嫁誰都中。這陣子是新社會,爹不干涉!」
不及長桂說話,風揚長嘆一聲接過話頭:「唉,是人家成家眼高氣粗,沒瞧上我萬風揚嘛!」
青龍打量他幾眼:「瞧你樂的,有啥好事兒?」
雙牛的眼圈紅了,靜默一會兒,望著有林:「啥法子哩?少東家可憐呀!」
雙牛呵呵直笑:「我也尋你哩!」
「嗯,」風揚苦笑一下,「今兒到黑龍廟,六成拉住不讓走,非要灌醉我不可。我架不住勸,又敵不過他的量,喝多了!」頓了一下,「領導恁晚來,可有大事兒?」
就在成旺田出生的這年冬天,縣大隊解散了,大隊長白雲天就地轉業。
萬禿子兩手捂臉,嗚嗚哭起來。
有林拿出土地證,擺在燈光下,指著青龍:「你小子看好,這裏面是兩塊地,一塊是政府分給我的,有四畝;一塊是我家祖地,有二畝。政府分給我的,我入;我家的祖地,我不入!」
「啥事兒?」
鑼鼓聲一陣緊過一陣,韋光正早已準備好一堆大紅花,由白區長親手戴在他們的胸脯上。
「媽——」風揚目瞪口呆,「這麼大個事兒,你咋不提早說?」
要買東西的村民排成一個長隊。排在第一的萬磙子沖文秀呵呵笑道:「雙牛嫂子,稱斤鹽!」
「咋不中哩!」韋光正又從包里取出一份紅頭文件,「要是揭批,就把這個一道念。這是中央文件,講得透!」
眾人扭身,見是風揚,紛紛跟他走到外頭。
「你要尋個啥樣子的?」
李姐兒眼一白:「去去去,這是合作社,不是你家裡。」
文秀跛著腳,舀出鹽,拿秤來稱。因是第一次站櫃檯,文秀很緊張,連稱幾次才算將秤擺平,將鹽倒進紙包。李姐兒麻利地包起來,收好錢,將鹽遞給萬磙子。
青龍終於說話了:「在這個村,你們也都看見了,戶不少,大姓卻只四個。成家不說了,萬家、張家、孫家各有仗的勢,只有咱這十個外姓、十八個戶頭,是小媳婦兒。咱這群小媳婦兒今兒選我李青龍做婆婆,是對我李青龍的信任。你們幾個隊委,沒別的事,只有一件事兒,就是監督我。從今往後,若是我這心想歪了,哪怕只歪一星點兒,你們就可圍上來,把唾沫星子噴在我李青龍臉上!」
眾人皆笑起來。民善拉上牛,徑自回家去了。
老天爺還算公平,春天發旱威,秋天作了補償,三夏過後,一直風調雨順。秋收時節,田野里一片金黃,無論是合作社的社員還是成家父子,只要一到坡里,心裏都是喜滋滋的。
成家有兩個適齡學童,自然成為宗先的重點動員對象。宗先嘴皮子磨破,有林只是蹲在家興拿回來的榆樹疙瘩上,悶住頭,一鍋接一鍋吸煙。
「夜黑兒回來,吃過早飯就開溜了。你到新義家看看,他倆是同學,幹啥都一塊兒!」
成劉氏不吱聲了。
不論他們問什麼,傻祥都不生氣,只是呵呵傻笑著回答三個字:四棵楊!這個答案是娃子們早就熟悉的,他們想方設法發問,等的其實也就是這三個字。傻祥每答一次,娃子們就會「哄」的一聲開心大笑,然後再問下一個問題。
白雲天點點頭,拿起大紙花朝雪梅的左胸上別。由於天熱,雪梅穿得少,白雲天的手不可避免地觸在雪梅聳起的胸脯上。雪梅打個戰,又不好躲,臉色更紅了。
沒人應聲。
排在後面的村民亂套了,紛紛圍到櫃檯前,七嘴八舌地叫嚷:
青龍想了一會兒,小聲建議:「依我看,不能開會。地是群眾的命|根|子,好不容易分下來,還沒暖熱,就讓他們上交,沒人願意。一旦開會,怕會鬧場子。」
這日晚間,萬磙子端著飯碗走進萬禿子家,掃一眼院子,叫道:「風召!」
風揚決定把話說透,換過臉,嘻嘻笑道:「媽,你不就是想討房兒媳嗎?張家雪梅咋樣?」
「哪有開店不賣的理兒?」
「咦,你難道不想入黨?」韋光正驚訝了。
風揚興奮地揚起紙頭:「雪梅,快看,好消息!」
雙牛仍在田裡幹活兒,家興喊他去了。家裡只有傻祥一人,站在門邊,望著她倆哧哧傻笑。英芝望著傻祥:「文秀姐,他就是我說過的傻祥,人傻一點兒,只要給他吃飽,一點兒也不費事!前幾天,我給他家做飯時,他還幫我幹活兒哩!」
「喬哥,」婉蓉伸出衣袖,輕輕抹去他的淚,「我不怕老鼠了!我跟喬哥去田裡玩老鼠!」
「啥都中!你會玩啥?」
天成自覺理屈,自始至終不吱一聲,只待時間來消磨一切。
六成走後,風揚在家裡忖摸一天。晚上韋光正來,再次問及雪梅的事。風揚心裏不是味,推說他同雪梅扇過風了,雪梅說,她的事不要別人管,她要自己尋。並說她爹天成急了,請人想給雪梅介紹婆家,也被雪梅頂回來。天成罵她,她脾氣倔,與天成分開鍋灶吃飯了。
「張宗先?」韋光正思索一會兒,點頭道,「嗯,就他吧。我們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他是中農,成分不算好,也不算差。就讓他當校長!」
雪梅陡然掀開被子,手指裡間的門帘,吼道:「出去!」
「四棵楊!」
「領導,」風揚囁嚅道,「雪梅同志性子倔,事兒急不得。你……能不能先對白書記說一聲,容我慢慢做工作!」
眾人皆不吱聲。
走到民善家,清萍輕輕推開院門。
老五家的大房子是他爹黃木匠蓋的。黃木匠既能吃苦,又愛浪蕩,一生中不知漂泊過多少地方,專門為人打傢具,箱子、柜子、桌椅板凳等,東家但有所求,他什麼都做。革命軍剪辮子那年,他浪蕩到四棵楊,剛巧遇上一家辦喪事,請他打棺材。他把棺材打好后,才知死的是當家的,小媳婦頂多十幾歲,人也長得水靈,剛過門,哭得死去活來,三天三夜水米未沾牙兒。黃木匠聽得難心,就與幾家鄰居幫她料理後事,又見她家太窮,打的棺材也沒要工錢。一切料理完,他挑上工具,正要出門,她的婆婆走過來,拉住他的衣角說,你這個好心人呀,這要到哪兒去。他說,走到哪兒算哪兒吧。婆婆就給他跪下了,說是有件事兒求他。他問啥事兒,婆婆指了指仍舊在哭的小媳婦兒,說你要不嫌棄,就在這兒住下,黑地里讓她給你暖腳。木匠掃一眼這個破家爛舍,又掃一眼頭髮花白的老婆婆和眼睛又腫又脹的小媳婦兒,心軟下來,輕嘆一聲,擱下挑子。
「張家少爺的地,我一直在種。我入社了,少爺的地咋辦?沒人替他種,少爺父子倆吃啥?求你給風揚說一聲,讓少爺也入社!」
散會之後,青龍踅到成家院子,剛好堵到老有林。老有林正在院中和家群一道為牛鍘草,見到他來,放下鍘刀,走進屋裡。
「啥精神?」風揚無話尋話。
英芝急了:「文秀姐,你是咋哩?」
「嗯,你一定能長高,能長壯!」
文秀沒吱聲。英芝又問一聲,她才說道:「他姓啥?」
萬禿子表情尷尬:「明岑嬸兒,我……我沒錢!」
「我這分工,你們幾個還有啥說?」青龍掃幾人一眼,見大家都沒吱聲,笑了笑,「好,我也沒事了。」轉向進才,「進才哥,說個瞎話吧。上次說到呂洞賓斬黃龍,我只聽了前半截,後半截沒聽成,你再說說,呂洞賓是咋個飛劍斬黃龍的?」
遠處,萬磙子領著社員一邊挖路,一邊喊號子:「社員們哪,齊動手呀,揚起钁頭,挖道路呀,此路不通,可咋走呀……」
風揚一怔:「雪梅,你……不高興?」
一入冬,農活就少多了。
「婉蓉!你叫啥?」
家興囁嚅道:「那……沒路咋辦?咋送糞哩?咋收莊稼哩?」
「這……」
英芝應一聲,回屋裡拿塊尿布,家興抱起旺田,與她一道去了。
青龍問道:「咋個參加哩?」
「四棵楊!」傻祥照舊呵呵笑著,咧嘴巴回答。
「告訴她一聲,讓她爹尋個日子送她過門。我娶她了!」風揚冷冷地說。
「你吃狗屎不?」
上面是遠話,暫且擱下。
「中,這陣兒沒事兒,我找人在村子里念念,也揭批揭批!」風揚笑道。
「對呀,對呀!」有人附和。
「那可咋辦哩?」
有林不睬她,蹲在地上,再次點起煙鍋。成劉氏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岔開話題:「我對你說,方才在路上,我碰見雙牛,他拉著民善家的牛往回走,說是趕明兒了,就借咱家的新耙用用。我說,這事兒得跟當家的說,他說,這陣兒他不得閑,待晚上就來!」
「大爺,你想編入哪個隊?」青龍眼巴巴地望著老有林。
雙牛樂不合口,搓著手:「不瞞你說,成家郭姐兒給你介紹個新嬸子。我原說定個好日子正式過門,你新嬸子說,不用定了,今兒就是好日子。我想了想,叫你新嬸子整出幾道菜,想叫有林叔、家興、郭姐兒,還有你,來家裡喝幾盅。」
一日上午,有林掌犁,他家的小牝牛在前面拽。一頭小牛犢跟在牝牛身後,甩著尾巴跑。家興全身冒汗,扯起一根拴在犁架上的繩子,幫牛出力。
是李姐兒,人沒進來就叫:「雪梅在嗎?」
這日早晨,吃過早飯,家群上學,有林、家興收拾農具,準備下地。正在灶火收拾灶台的英芝猛然覺得噁心,捂住嘴跑到院外,蹲在地上一聲接一聲地嘔。
當家興抱赤子進來報喜時,老有林掙扎著坐起,蒼白的臉上總算浮出了笑容。
「你想玩啥?」
「我是說,有沒有揪出啥個反動分子之類?」風揚把話挑白。
家興急問:「啥主意?」
「跪下!」癭脖子沉下臉。
陳姐兒又羞又氣,回到另一頭,抱著長枕頭嗚嗚抽噎。
志慧吃一驚,正自思忖,三瘋子在他前面跳起舞來,一邊跳,一邊在口中「打鼓敲鑼」:「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咚咚鏘……」
「風揚同志?」韋光正有點兒怔了,「你怎麼了?」
清萍的臉微微一紅:「聽說他放假了,咋會不見人哩。我有個事兒想問問他。」
四棵楊人大部分入社,河坡地上原來一家一戶的田埂多被犁掉了,成為一片連一片的大田。社裡耕牛少,犁不過來,磙子就領著青壯勞力,排成一排,拿著鐵鍬、老虎爪兒等,喊著號子翻地,聽得有林心裏發憷。
「老鴨子,你想咋哩?」青龍眯著眼,抬頭問他。
「咦!」風揚猛地一拍腦門,「我倒想起一處合適地方,白龍廟,天寬地闊,娃子們也有地方玩!」
進才咳嗽一聲,正要開講,門外傳來腳步聲。老鴨子推門進來,咬牙跺腳,將孫家如何踹他出一隊的事由細說了一遍。
最先提出此事的是萬磙子。萬家勞力多、成分紅、勢力壯,不屑與其他姓為伍,要求單立一隊。經他一鬧,天成迅速提出張家單立,明岑見狀,自然也說孫家單立。社委里只有青龍是雜姓,半晌不吱聲,蹲在一邊抽悶煙。
趁著酒興,青龍大體上講了政府要立合作社的事。青龍說完,老有林的老眼射過來,盯住他問:「你小子,這就給說說看,風揚這個社是咋入的?」
「沒啥子,想你了!」韋光正坐在風揚的辦公桌前,呵呵笑。
萬磙子點點頭,長嘆一聲:「唉,風召啊,這事兒我知道了。你放心,只要你洗心革面,肯正干,女人的事,包在磙子叔身上!」
有林眼一瞪,忽地站起來,剛要發作,眼角瞥到先生,勉強壓住火氣,又蹲下來吸煙。
眾娃子齊聲跟著喊道:「地主崽子快快鑽,不鑽就是王八蛋!」
雙牛回來后,文秀一見,啥話沒說,就把大事定了。這一天,文秀沒再回去。吃過午飯,文秀就拾掇院子和屋子,晚飯也是她親手燒的。
「是哩,是哩,」韋光正又笑幾聲,「會議開得太晚,天又太黑,白書記擔心雪梅同志的安全,特意安排我送她回來!」
此時,志慧領著眾娃子正在調戲崔家的傻祥。傻祥十四五了,塊頭很大,看起來就跟大人差不多。
分家的事剛一落幕,風揚的心思就集中起來,開始琢磨起成家,因為這個老有林實在讓他頭疼。
有林一聽,顧不上說話,急跑出去。家興望著英芝:「英芝,你也去。看那樣子,雙牛得在床上躺幾天,你去幫個忙,傻祥沒飯吃!」
有林又吸幾口,抬頭道:「先生既是這樣說,就讓鱉娃子去吧!」
「爹,」雪梅擦去眼淚,「我知道你心裏不美,你看不上萬風揚,可你……你咋不能為我想想,不管嫁給誰,都是我過日子!」
萬磙子掃他一眼,咕咕嚕嚕又喝幾口:「風召,不說女人了,有個好消息,你肯定愛聽!」
有林額上青筋暴起,揚起鞭子,朝牝牛一頓猛揍,邊揍邊罵:「打死你這畜生!打死你這畜生!」
有風揚幾個帶頭干,一些好吃懶做的人,尤其是老鴨子,一絲兒也偷不得懶,天天硬著頭皮出工,幹得不好時還要挨萬磙子的臭罵,可謂是苦不堪言,後悔也是晚了。
萬磙子停住手,笑嘻嘻地說:「有林叔,夜黑兒合作社開會,把這塊地的出路改了。」
婉蓉被他們的瘋狂嚇壞了,一手緊緊地拉著傻祥,一手指著人堆,哭叫道:「哥——哥——」
眾人皆笑起來。鑼鼓聲更響亮了。
「媽,她不到十八,不能結婚!」風揚不好頂撞,想了個託詞。
學校成立了,學生卻不多。一是娃子們沒念過書,害怕背不出書時宗先拿竹板打手心;二是娃子多的家,大多缺勞力,家長不樂意。風揚接連召開兩次群眾大會,反覆講述上學念書的重要性,願到廟裡去的學生也才十幾個,且年齡不齊,一個班都湊不滿。
宗先準備兩個教室,見人差得遠,有點兒急了,就與兩個新老師走門串戶,挨家動員。
韋光正此來,為的卻不是公糧。合作化運動已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山裡路不好,慢半拍,劉書記要求迎頭趕上。白雲天脾氣急,要求鄉幹部包干,韋光正主動要求包下雙龍河南段的黑龍廟、四棵楊等八個村子。開會期間,韋光正已做通風揚工作,先在四棵楊動起來。
風揚應道:「申請書是張表格,代銷點里就有,你們向營業員要,找人填好,按上指印,交到社委就中!」
英芝返回院子,拿read•99csw•com眼掃射雙牛的院子。房子是張宗庵早些年為他蓋的,幾年前翻修過,是三間土坯瓦房,還算能住。院子里放著幾件農具,沒雞沒鴨,只在角落處有個豬圈,這陣兒沒豬了,看起來空蕩蕩的。十幾歲的傻祥站在灶火門口,不說話,只拿眼睛巴巴地望著灶台。
「啥好消息?」
志慧高喊:「同志們,小地主不投降,就叫他滅亡!」
萬禿子跪在床上:「真的?」
清萍點點頭,走出院門。
青龍吃一驚,抬頭見是雙牛,喜道:「牛叔,正尋你哩!」
「憑啥不能買?」
大家互相望了一眼,要擱往常,就會笑出來。可今兒這話題,實在太沉了。
「這……」風揚站起來。
志慧又朝前邁出一步。其他娃子見狀,紛紛躲到他的後面。在清萍眼裡,此時的志慧就如一個挺身而出的大英雄。
文秀瘸著腿走到雙牛家,一進院子就站下發愣,沒一會兒,眼淚就出來了。
有林的老臉拉下來,頓一會兒,將錢遞給家群:「群兒,給老子鎮上買去!奶奶的,離開他這個黑店,還能不讓吃鹽?」
「中!」風揚也跟著激動起來,「我就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弄個筆,擺個本,只是唬人的,要是夜校辦起來,我第一個報名!」
沒人應聲。
雪梅也賭上氣了,緊追幾步,送他一句:「除去萬風揚,我誰也不嫁!」
「媽——」風揚又好氣又好笑,「看你瞎說些啥?你要是想兒媳了,揚兒這就為你娶一房!」他翻身爬起來,拍拍膝蓋,朝癭脖子嘻嘻一笑,「媽,不瞞你說,兒媳我早為你物色好了,連今年的新靴子人家都送來了!」
吉日到時,雪梅一頭鑽進閨房裡,蒙住被子哭得死去活來。雪梅一直哭到天黑,天成不忍聽,走進來勸道:「梅兒呀,你也看到了,萬家那小子不是東西,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還死這個心眼兒幹啥?待過幾日,爹為你尋個好小夥子,肯定比那小子強!」
青龍囁嚅:「這……就是……就是……大爺,是這回事兒,入社就是將土地和農具交給社裡,由社裡統一耕種!」
第二天早上,有林扛著耙,家興牽著牛,二人正朝東坡地里走,萬禿子追上幾步,叫道:「大爺,磙子叔讓我捎句話給你!」
志慧與三瘋子面對面了。志慧大眼圓睜,冷冷地怒視眼前這個階級敵人。在學校,階級鬥爭是大家說得最多的詞,但像今日這般與真正的階級敵人面對面,在志慧來說也是第一次。
風揚接過來,晚上在燈下苦讀一會兒,許多字不識,吃不透。思忖有頃,猛然想起孫民善的小崽子志慧在鎮上讀書,忙使人去問。正好這日是星期六,志慧回家拿糧食,這陣兒剛到家。風揚請他過來,將報紙與文件細讀了一遍,他又凝神品味許久,第二日上午,敲鐘召開群眾大會,吩咐志慧在會上朗讀。
志慧跨前一步,目光冷峻地凝視著三瘋子,腦筋急劇運轉,估算眼前形勢。喬娃一邊哭,一邊牢牢抱住他爹的腿。三瘋子卻似沒有看見,依舊拖著步子,哼哼唱唱,顯然仍在瘋癲。
風揚紅了臉,趕忙收起小本子,扶韋光正坐在椅子上,順手拉過雪梅的凳子,畢恭畢敬地坐在他的斜對面,儘力不去擋住他看窗外竹子的視線。
「你新媽跟你爹夜裡壓堆沒?」
……
在數到十時,不知是誰喊道:「壞了,三瘋子來了!」
萬磙子一怔:「咦,哭個啥?你不想入社?風召,我可告訴你,你甭給臉不要臉。入社是光榮的事,不革命,不積極,想入還不讓入哩。我是你叔,說要優先發展你,風揚說你不正干,不想發展。我一直求情,風揚看在我面上,這才同意。」
「我是地主崽子!」
「還有,這頭牝牛是我花大錢買的,也不入!」
「你聽聽,英芝是咋哩,吐成那樣?」
「我會玩老鼠,我們到田裡玩老鼠,中不?」
「雙牛叔,你說!」
三瘋子也走過來,喬娃不再抱他的腿,膽怯地跟在身後。
「你小子,」有林轉過頭,望著青龍,「恁忙的天,不到合作社裡幹活兒,跑大爺這裏做啥?」
家興聽得一頭霧水,回到家裡,將長桂扒缸尋老鼠屎的事兒說了。有林連吸幾鍋煙,起來說道:「我忖透了,他說的這個大老鼠屎,就是咱成家!」
大家紛紛舉手。民善知道老煙薰沒看上他,臉黑喪著,慢騰騰地舉手。好在最後他被選進隊委,也算多少挽回點兒面子。
娃子們越發開心,大笑一通,七嘴八舌地亂問起來:
青龍眨巴幾下眼,眼珠子四下一掄,瞄到不知何時站在門口的清萍,嘻嘻笑道:「小萍姑,大爺賣拐,你透個底兒!趕明兒,侄子給你買……買根紅頭繩!」
「不過,」青龍拉長臉,「鴨子叔,你也得改改老毛病,該下地時就下地,不能只耍嘴皮子!」
青龍不說話了。明岑家裡娃子多,活兒正好做不過來,首先應道:「既然領導說了,我沒意見,算一份!」
「中!」
「當然,當然,」韋光正呵呵笑道,「白書記也有這個話哩。白書記說,婚姻自由,這樁事兒不能強求,要讓雪梅同志真心樂意。白書記還說,他這一生,真也就相中雪梅同志一個姑娘。三十年都等了,他不怕再候幾年!」
民善的大嘴咧得更開了:「小萍姑呀,你人雖小,話卻說得美,老侄子愛聽哩!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這陣兒來,是不是要尋志慧呀?」
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韋光正告辭,趕往黑龍廟去。風揚隨即趕到宗先家,講了辦學的事。宗先聽完,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使勁捏住風揚的手,流淚道:「風揚呀,你要做成這樁事,娃子們得給你立塊碑!」
「你是哪兒人?」志慧扯著嗓子,大聲問道。
眾娃子扭頭一看,果是地主崽子喬娃,頓時興趣大長,扔下傻祥,迎頭趕去。喬娃一見,初時傻了,待撒丫子跑時,已經太遲,沒跑多遠,就被幾個腿長的堵住去路。兩個大娃子扭住他的胳膊,推推搡搡地將他弄到場子里,摜倒在志慧跟前。
「唉,」有林長嘆一聲,「先生,不是有林不讓去,而是家裡實在脫不開身。群兒要是走了,誰來割草喂牛?還有萍兒,要是她一走,誰來幫她媽做家務?」
志慧沒想到傻祥會這樣子護他妹子,也是一怔,正在思忖如何應對,猛然看到遠處有個孩子垂頭走過來。志慧靈機一動,手指過去,大喊:「同志們,快,地主崽子來了!」
家興踅身去尋青龍,果然不出有林所料,青龍嘆道:「大爺說的是,我忖摸了,風揚就是這意思。我打聽過,黑龍廟的小老鼠屎是戶下中農,一直撐到上個月才入社。咱村裡的大老鼠屎,只怕就是大爺!」
天成心裏一寒,搖頭長嘆一聲,在紅薯窖上蹲下,慢慢掏出煙袋。
三人互望一眼。
眾人面面相覷。
喬娃沒有作答,咬牙恨恨地說:「他們都是壞人,把我爺打死了,把我媽打死了,把我爹打瘋了,又來打我!」
英芝笑道:「你看我,這幾天雙牛長雙牛短的,連他姓啥都忘說了。他姓崔!」
「沒啥子!」韋光正咧開嘴,神秘兮兮地笑道,「風揚同志,我來尋你,真也是有樁事兒!」
「媽,人家雪梅多好,十八歲,正好結婚,長得也美,幹活利索,為人處世都好,也孝順媽!」
天成到外面轉了一圈,越想越苦悶。本想尋人訴訴苦,討個主意,可這等醜事兒,咋說也是張不開口。天成轉悠一會兒,腦門兒猛然一亮:對了,熄火必須抽柴。眼下她的心裏正熱乎著,絕對不能霸王硬上弓,先抽去她鍋底的柴再說。
韋光正沉思有頃:「萬磙子舉止粗魯,得加強培養!」
「四棵楊!」
望著她一刻不停的身影,雙牛的淚水嗒嗒直流下來。
「你放心養傷,這點小活兒我抽空去干!我那頭小牝牛,個頭也起來了!」
「你小子,還沒抽美哩!」有林故意拉起臉。
雙牛送一程,回來朝青龍一笑:「大叔喝多了,你甭介意!」
這樁事兒也有個頭。分完家那天,社長易六成前來檢查工作,順便串下親戚。四隊社員蘇長桂的老婆易姐兒是他一家子,論輩分沒出五服,叫他堂哥。中午風揚要在村部招待他,六成執意不肯,一定要在長桂家吃,風揚無奈,只好趕過來作陪。
地爭過了,再就是牛,牙口、肥瘦、牡牝(公母、雌雄)、壯羸都是個爭。風揚明裡暗裡向著三隊,一隊人多勢大,二隊心齊,底氣足,只有四隊無優勢,爭不過,青龍使盡解數,也只從牛屋裡領出三頭牛和一頭驢,其中有一頭老犍,兩頭牝牛。
「雙牛叔,」青龍看一眼雙牛,「就剩咱倆了!這樣吧,我敲鐘,你領人幹活兒。我的鍾要是敲得不響,你們幾個誰都可以脫褲子日我。不過,雙牛叔不一樣,活兒幹得好也罷,差也罷,我就不日你了,誰讓你是我叔哩!」
闊別幾年後再次見到韋光正,風揚異常高興。看到自己喜歡的位置擺的是風揚的辦公桌,上面也擱著個小本子,韋光正呵呵笑道:「幾日不見,萬村長讓人刮目相看了!」
「嗯!」喬娃點頭。
文秀眼裡閃出一道亮光,喃喃道:「這是命,妞兒他爹也姓崔!」
「風揚哥,」雪梅豁出去了,昂起頭,忽閃起一雙大眼,凝視風揚,「我不管別人,只問你咋想哩?」
「想是想,就是……」青龍又憋一會兒,「就是……」指指紙頭,「這不識字,咋個簽哩?」
萬禿子翻身爬起,悲泣:「磙子叔——」
「風揚聽領導的!」風揚亦站起來,望著韋光正,「咋個辦,你就說吧!」
到十月底,先後又有二十多戶申請入社,四棵楊超過一半的農戶正式成為社員。
黃老五是個結巴,快五十了,依舊是單身。家中只他一人,卻佔著一處足有七分地大的院子和三間結構牢靠的大屋子。一到下雨天,他的大屋子裡就會聚起一堆人,專門請人說瞎話。
韋光正搖搖頭:「沒啥新的,就是合作化,你這兒正搞著哩!」
清萍不無羡慕地看著民善:「真是太好了!」輕嘆一聲,「唉,我爹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夜黑兒就該對我說!」有林責她一句,又聽英芝吐幾聲,美得合不攏嘴,轉對家興,「打今兒起,甭讓英芝下田了!」見家興應過,轉對成劉氏,「你也聽著,家裡的活兒再不許攀扯英芝,還有,從明兒開始,你每天早起,給英芝做碗麵疙瘩,打上蛋花!」
這天晚上,青龍將四隊的所有隊委召進黃老五家。
「要不,」風揚想了一會兒,「乾脆放在村部里!宗庵家的院子大,房子多,既結實,又不漏雨,咱就讓給娃子們用!」
「爹——」雪梅見他繞在這裏,急了,「你咋凈想這些事?現在是新社會,張家也好,萬家也好,孫家也好,成家也好,都是四棵楊人,沒有誰家落勢不落勢的!」
正在此時,不知是誰一眼瞧到遠遠躲在人堆外面的小婉蓉,大叫:「快看,大二的小妹子在這兒呢!」
顯然,風揚的官干大了,性情也變了,派頭與以前大不一樣。見眾人不再吱聲,風揚不無威嚴地掃射眾人一眼:「要是沒意見,下面就開群眾會,宣布分隊。分好隊,由各隊選出隊長和隊委,再由隊長和隊委參与分配社裡的家當。韋領導說了,分家當的事,跟土改不一樣。土改是敵我矛盾,社內分配是社會主義內部事務,不準爭,不準吵,大家都得禮讓,按照人頭分,大人娃子不論,誰也不能多佔!」
「揚兒,」癭脖子哭起來,「你這不孝子,都滿二十五了,還不忙活媳婦的事。昨兒個,你爹託夢給我,說你是個逆子,打算斷後哩!」
清萍站起來,笑道:「它開得真好,我喜歡死了!」
「這……沒聽說,想是還沒訂婚吧!」風揚忖不出他的意圖,不好托底。
青龍轉身,要出門時,有林也磕了磕煙灰,甩出來一句:「不送了!」
「我沒有親戚了,」喬娃傷感地搖搖頭,淚水流出,「我只有我爹,還有田裡的老鼠!」
雪梅應一聲,換作笑臉,迎到門口:「是明岑嬸兒,啥事兒?」
「同志們,」韋光正念完,一臉嚴肅地望著幾人,「農業合作化是大勢所趨,人心所向,連毛主席都批示過了。你們幾個是向黨靠攏的積極分子,一定要經受住這場考驗,從明兒開始,積極投身於發動群眾的重大工作中。按上級要求,我們搞合作社不能搞強迫,村裡人誰願入誰入,貧下中農優先。具體咋個搞法,你們商量個方案!」
韋光正老遠就伸出手,呵呵笑道:「風揚同志,我來晚了!」
見眾娃子頃刻間全都沒影了,傻祥這才拍拍手,叉腰站在地上,望著婉蓉呵呵傻笑。三瘋子「敲著鑼鼓」走上來,伸手去拉傻祥。傻祥似乎被三瘋子的瘋勁兒感染了,呵呵嬉笑著接過三瘋子的手。二人你牽我,我扯你,齊聲叫著「咚咚鏘」,在場地上又扭又跳。
「咋……咋哩?」風揚的舌頭有點兒發僵。
韋光正糾正道:「不能叫社長,報紙上說,其他地方稱主任!」
更糟糕的還不是這個。
成家與合作社的對立一直持續到這年秋天。
「知道了!」雪梅又笑一下,「謝嬸子了!」
青龍笑道:「大爺呀,你明知道孫子不識字,叫我咋念?」
第二天,雙牛一大早起來,借來一輛牛車,套上成家的牝牛,拉著文秀回到娘家,裝上她的家當,抱上她的女兒,天迎黑時,再次回到四棵楊。
「媽——」
癭脖子想也沒想,一口應下:「中!你先回去,早晚候著我的信兒!」
雪梅沒說話,只拿眼睛盯他。
「風揚還說,黑龍廟找到一個,是小老鼠屎,咱村裡有大的,不知道藏在誰家裡。我這也在尋哩!」
眾娃子大驚,面色驚懼地望向志慧。清萍也急了,手心裏捏出一把汗,隨時準備跑到別處喊人。
癭脖子臉色又是一陰:「你要氣死媽咋哩?」
這期間,成家發生一件喜事,英芝又懷孕了。
「我……」風揚囁嚅一句,掏出煙袋,連吸幾口,見雪梅仍在望他,只好抬頭,正要回話,外面一陣腳步聲響。
老有林瞥他一眼:「你要不信,去尋青龍問問!」
萬禿子急了:「明岑嬸兒,我家一個多月沒吃鹽了,我媽……我媽要我多少稱點兒,說是沒鹽不中!」
傻祥打眼一看,見是妹子受欺負,飛也似的趕過來,只一拳就將推搡婉蓉的小子打倒在地,伸手抱起婉蓉,「哦哦哦」地哄她。
「啥?」天成瞪大眼睛,猛地站起來。
成家群空著兩手回到家裡,將錢還給有林。
見有林罵得難聽,宗先不好再說下去,長嘆一聲,搖搖頭,轉對家群道:「家群呀,你這就到白龍廟去,先報個名!」
「四棵楊!」
「我叫你喬哥吧。從今往後,你是我哥。只要你是我哥,他們就不敢打你了!」
風揚喃喃道:「是領導看得起四棵楊!」
「這個好辦!」風揚笑道,「進才還俗了,住在廟裡不合適。村南頭張家的兩間大瓦房空著,不比廟裡差,就分給他家住!我再跟村裡商量一下,在村留地里為他家劃出幾畝,讓他們過日子。」
這個成就自然要歸功於區委書記白雲天和他的得力助理韋光正。白雲天雷厲風行的軍人作風與韋光正細緻執著的工作精神相得益彰,從而使雙龍區的工作異軍突起,後來居上,成為劉書記一開會就要點名表彰的先進對象。在白書記的推薦下,劉書記將韋光正破格提拔,于秋收前升為區委副書記,直接協助白雲天工作。
風揚蹲下試穿,穿上后在房中來回走了幾趟,又小心翼翼地脫下,緩緩包進包裹里,放進抽屜,在桌前坐下,美滋滋地點起他的煙鍋。
文秀沖傻祥笑笑,進屋裡轉一圈,回到院里。英芝搬過凳子,文秀坐下。英芝問道:「文秀姐,就是這了,你看咋樣?」
有林打個驚愣,尋思一陣,問道:「你媽呢?」
風揚接過報紙,掃一眼,笑問:「啥東西叫高饒?」
「我娶她了!」風揚的聲音依舊冷冷的。
正干之間,家興抬頭,見萬磙子領著一群社員,正在挖斷通往雙龍河的車路,驚叫:「爹,快看,他們在斷路哩!」
「我怕老鼠!」婉蓉臉色變了,遲疑
read.99csw.com一下,「我想玩走親戚。你會玩走親戚嗎?」
清萍尋到天成家,院門上掛著鎖。清萍沒招了,只好尋路回家。路過大楊樹時,清萍遠遠望見空場上圍著一群娃子,聲音甚是嘈雜。清萍愛看熱鬧,加快步子急趕過去,意外發現,站在場中心的正是志慧。
這年春旱,麥子從抽穗到上漿,一直沒落雨,只在穗黃時下了一星點兒,地皮都沒打濕。打好場,河坡地只見七成收,崗坡地不足五成。
眾娃子還沒反應過來,傻祥拉起一個,打一拳,沒輕沒重,打得眾娃子哭爹喊娘,四處躲閃,眨眼工夫,撒丫子跑了個精光。志慧已坐起來,但恰好夾在三瘋子和傻祥中間,似是被打蒙了,臉色煞白,鼻子流著血,跑也不敢跑,哭也不敢哭。
「青龍賢侄——」鴨子動了感情,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志慧低頭想一會兒,拍拍腦門兒:「有了!來來來,大家排個長隊,叉開腿,讓他鑽襠子!」
民善高高地揚起鞭,許久也不見落下。老犍牛睬也不睬他,顧自卧在地上,懶洋洋地倒沫。
萬磙子咂吧幾下嘴,憋住了。
春耕開始了,河坡地里一片繁忙。
婉蓉顧不上看,跑到喬娃跟前,輕輕拉起他,見他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心疼得哭了。
萬風揚將張天珏的名字加在紙頭上,細數一遍:「加上天珏,剛好二十四戶,夠了。本月十八是好日子,立社!」
不待有林答話,英芝臉上一熱,扭身鑽進灶火。有林斜睨青龍,嘴角撇著笑,一句話不說,顯然是在故意急他。
「他這種病,」雙牛搖搖頭,「能好哪兒去?我看過了,整個就跟我家傻祥差不多,有時輕,有時重,還好他能湊合做碗飯吃,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若是不然,小東家還不活活餓死?」
萬禿子哭得更傷心了。
家興跟青龍一道尋到白龍廟,將事兒前後說了。宗先笑笑,對青龍道:「你跟有林說一聲,沒啥大不了的,這個申請書,我寫!」
雙龍鎮早在民國時期就有一所完小,解放后,這所完小得以發展,已有十個班近三百名學生。在白雲天的要求下,韋光正大胆改制,將鎮完小改為初中,將小學分設於各村,最大限度地方便貧下中農的孩子入學。
長桂家與成家院子挨院子,紅薯窖打在一起。長桂曾開玩笑說,再挖一鍬就通了。吃飯時話題自然提到成家,六成笑問長桂:「聽說東院成家沒入社,咋回事兒?」
天旗應道:「沒啥大事兒,歇幾天,吃幾服藥就中了!」
天成又磕起煙鍋來。
宗先順勢笑道:「你看,娃子願意去讀,咱咋能不讓去哩?眼下是新社會了,不識字,到哪兒都吃虧!」
萬磙子咕咕嚕嚕喝下幾口飯,咂吧幾下嘴:「風召,我知道你想啥!」
「對,推他轉轉!」
趕到錯晌午,青龍過來對成家說,風揚捎話,眼下跟過去不一樣,是高級社,他只是副社長,要發展新社員,他一個人定不下,得跟社長商量。有林的臉色沉下去,眉頭擰起來,連吸幾口煙,恨恨地說:「什麼定不下?他這是存心憋堵我!」
「咋能沒來?」癭脖子陰沉起臉,「你野哪兒去了?我翻遍村子,沒見你個人影兒!」
天成一口接一口地抽煙,眼睛半閉著。接連抽完三鍋,天成的出氣聲低下去些,面色也正過來。
「風揚還說啥了?」家興又問。
青龍乾笑一聲,一飲而盡。家興也端一碗,陪他喝。
牝牛無故挨揍,急得「哞哞」直叫。
家群喃喃地說:「萬村長!」
青龍端起酒碗,正要喝下,老有林將空碗一推,冷冰冰地說:「你倆喝吧!我喝美了,先走一步!」忽地起身,大步走出房門。
「哪幾個?」
有林頓住手,蹲下,掏出煙袋,恨恨地剜了萬磙子一眼:「這個畜生,要是把我惹急了,看不拿刀閹了他!」
風揚思忖一會兒,放緩語氣:「我還是那句老話,做思想工作。入社講求自願,這六戶不想入,是對咱不信任,咱得仁至義盡,好好做通工作。煙爺家和民善家,由明岑做工作。風超家由磙子做工作。天碌家由雪梅同志做工作。有林大爺家和劉師傅家,就交給青龍了。誰有啥說?」
婉蓉急了,不再哭,指著那堆人:「哥,哥,打!打!打打打!打他們!打打打!」
風揚插話:「那……這陣兒他入了嗎?」
「這這這、這……」癭脖子反倒驚呆了,「咋也得相個面吧,咱還沒給人家彩禮呢!」
「我也琢磨是!」風揚也斷定了。
「風揚同志,」韋光正顧自說道,「白書記是二級戰鬥英雄,他臉上的那塊疤是日本鬼子留下的,是光榮疤。不瞞你說,許多姑娘看上的,正是那塊疤!你與雪梅同志一起工作多年,關係熟,雪梅的工作由你做比較合適!你可勸勸雪梅,莫讓那塊疤嚇住了。今兒開會,還有晚上吃飯,我細細審過,雪梅同志一直不敢正眼看白書記,怕是與那塊疤有關!」
縣大隊是正營級編製,按照相關規定,白雲天套職為鄉科級。劉書記徵求意見時,白雲天主動要求到雙龍區,於是被任命為雙龍區黨委書記兼區長。白雲天文化差,劉書記特別調配土改骨幹韋光正做他的文書兼區文教助理。
青龍悶頭蹲一會兒,起身:「大爺,我去對風揚說說看!」
「你咋能這樣子評說大嬸哩?要叫我說,你能得大嬸,也是前世修來的好福分!」
大家笑得更響亮了。進才抿住嘴,呵呵憨笑。
這一夜,風揚的眼皮兒一刻也沒合下,前半夜在村外的曠野里晃悠,後半夜坐在自己的床榻上抽旱煙。
英芝亦笑起來:「雙牛大哥,你咋不再娶房嫂子呢?」
「韋同志,上面寫的啥?」青龍望一會兒紙頭,小聲問道。
白雲天雖不識字,上任后抓的第一件大事卻是興辦學堂,讓貧下中農的孩子上學讀書。這一重大任務無可置疑地落在了韋光正肩上。
「鴨子……鴨子這陣兒落難了,想來投奔大伙兒,不知大伙兒嫌棄我不?」老鴨子一反平時的伶牙俐齒,可憐兮兮地望著眾人。
風揚說做就做,當即與宗先來到白龍廟,向進才講了辦學的事。進才的廟地種得一塌糊塗,香竹也總是驚懼於大殿里尋無常的芝嫻,兩口子早就不想住廟了,聽說此事,喜出望外。
「中中中,」韋光正顯得十分開心,迭聲說道,「沒訂婚就中!」
婉蓉開心地笑了:「喬哥,明兒陪我玩,好嗎?」
「雪梅同志訂婚沒?」
想到這裏,天成打個轉身,朝風揚家走去。他算定了,能抽柴的人只有一個,就是癭脖子。
清萍見傻祥又沖他走去,急得大叫一聲:「志慧——」箭一般衝上去,揪住他的胳膊,將他一把扯起,飛也似的跑了。
娃子們無不興奮,喊聲「中!」馬上排成一隊,叉開腿。
青龍顧自接一句:「我還得提一戶,就是天珏爺兒倆。雙牛入社,他家的三畝地沒人種了!」
合作社成立后,風揚讓明岑和青龍組織生產,萬磙子主動請纓,率領青年突擊隊將社裡的所有重活兒、累活兒,幾乎全都攬下。每天早上,明岑敲鐘,青龍安排活兒,磙子吼人,風揚不聲不響地服從安排,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英芝靦腆地笑了笑:「雙牛大哥,家興說你傷了,拉我過來看看你。家興到鎮上為你抓藥去了,待會兒就回來!」將娃子遞給有林,「爹,你先抱一下,我去做飯!」
這日上午,韋光正起了個大早,大步流星地從雙龍鎮趕到四棵楊,與風揚商量如何搞村級小學試點的事。
「這是大事,我咋能定哩?」
有林盯住他狠看幾眼,氣呼呼地回到自己田裡,黑著臉對家興喝道:「怔啥哩?幹活!」揚起鞭子,狠狠抽牛。
「你叫啥?」
萬禿子扭轉身子,給他個背。
有林指指下面的公章:「那你問問你們社長,縣政府的公章還作不作數?要是不作數了,大爺這就入社!」
萬禿子沒理睬他,依舊望著華蓋。
家興苦笑一下,拉凳子招呼青龍坐。青龍沒坐,蹲在地上,掏出煙袋朝煙鍋里揉煙。
「柯杈子」是罵女娃子的狠話,成劉氏不用問就知道他指的是清萍。英芝見有林仍在生氣,也就不說話了。成劉氏聽出語氣,趕忙賠笑:「老頭子呀,你這是在生誰的氣哩?」
跟在後面的是萬禿子,聲音很小:「雙牛嬸兒,給我稱二兩!」
風揚這才想起待客,尷尬地笑笑,拿水瓶倒水。韋光正接過一碗,一飲而下,抹抹嘴巴子,笑道:「說一天話,渴死了!」
「你整天泡在外頭不入屋,媽哪兒尋你去?」
「學剪鞋樣哩!」成劉氏賠個笑,顛起小腳跑過去,扯著清萍進屋去了。
女人叫朱文秀,是英芝娘家二嫂的親妹子,三十多,模樣秉性就如她的名字,既清秀又文靜,只是命運坎坷,幼時得病後落下後遺症,左腿細而短,走路瘸,不能下田幹活兒。因是瘸子,文秀在娘家住到二十六歲才尋到婆家,是北山裡的老實坯子。誰知她的苦難遠沒結束,剛剛生下女兒婉蓉,男人就被王金斗的人抓去修工事,解放軍進山時,讓流彈打死了。山裡太窮,失去男人的母女倆無法過活,文秀只好帶著婉蓉重返娘家。娘家嫂子見又多出兩張口,明裡暗裡使絆兒,文秀不知流下多少淚,可因為婉蓉,她都認下了。英芝在娘家就聽二嫂說起妹子可憐,見雙牛這樣,當即回娘家找二嫂說合。
「日過他媽哩,」長桂恨恨地說,「幾個高點兒的缸都翻騰遍了,就是尋不到老鼠屎。真也日怪,平日飯碗里就能撈到,真要去尋,卻連影兒也見不著,你說邪門不邪門?」
聽他只稱這一點兒,眾人皆笑起來。文秀稱出二兩,李姐兒包好,推在櫃檯上:「兩分錢!」
好賴熬到過完年,風揚的心緒好了一些,將心移到工作上,沒命地幹活兒,白天在田裡,晚上在村部,死撐著不肯回家。雪梅自然明白其中原因,心裏越發痛苦。但眼下木已成舟,她回天乏術,只將這筆賬算在她爹張天成頭上,她讓人重新砌了個鍋灶,與他分開吃飯了。
李姐兒指著門外:「你到門口看看,那裡貼著通告,代銷點的商品只賣給社員。你家不是社員,不能買!」
「天珏他……好些沒?」有林也傷感起來。
韋光正接道:「就是把家裡的土地、農具交到社裡,採用入股制,組成社會主義大家庭,大家共同勞動,分工協作,按勞取酬。全國好多地方都搞了,有一大堆現成經驗,咱照搬過來就是!」
「打他狗日的!」
「他們不敢打你了!」婉蓉安慰他說,「要是再打你,我就叫我哥打他們!」
志慧領頭喊起號子:「地主崽子快快鑽,不鑽就是王八蛋!」
這日晌午,風揚躲到河東的黑龍廟,尋到六成喝了一通悶酒。癭脖子四處尋不到人,候到天黑,將風揚臭罵一頓,好言打發閨女走了。老鴨子一心想做成這門親事,建議另尋日子相面(相親,見面)。
許是讓他看羞了,許是不敢面對他的大疤臉,雪梅低下頭,抿緊嘴唇,一句話不說。
開會只為老鼠屎,有林忖不透,聽說高級社的社長易六成昨兒到過長桂家,就讓家興到長桂家打探風聲。
雙牛笑了:「咋不中哩!」
有林憋不住了,脫口罵道:「你個死柯杈子,添啥堵哩?」
「進才哥會寫字,就當會計。為咱隊里多算了,即使算出個金山銀山,我也沒意見,可要算少一分錢,我就跑到你家裡,先把白嫂子日了,誰讓她長得美哩!」
磙子臉脖子通紅,正要發作,萬風揚將拳頭咚地震在桌子上:「吵吵吵,都給我憋住!」呼哧呼哧連出幾口粗氣,作出決斷,「新社會不比舊社會,不讓餓死人。張天珏是地主,但他瘋了,喪失勞動能力,娃子又小,我們不能餓死他們。我同意青龍的提議,發展張天珏父子入社。誰不同意,誰退社!」
家興不吱聲了,蹲在地上,拿手摳地。有林抽完一鍋,擰會兒眉頭:「待會兒收工了,你尋下青龍,叫他黑地來一趟!」
有了家,黃木匠浪蕩的心也就收起來,一門心思過日子,憑著他的好手藝蓋下這所大房子。合該他不是定下來的命,房子剛蓋好,日子過得正有滋味,五個孩子卻挨個得上怪病,先是身上出紅斑,接著燒成一塊炭。那時天旗還沒出生,村裡沒有醫生,四個大的相繼跟著咽氣,只剩下老五,也是嘴巴大張著躺在他娘懷裡,看那樣子,絕氣只是早晚的事。聽說這病是惹上惡鬼了,村裡人怕被鬼纏上,無不紛紛躲避,沒人敢來蹦腳尖。
風揚沒有遞嘴。他甚至壓根兒沒聽見他在說啥,只是一股勁兒地悶頭吸煙。
有林話音剛落,院外傳來腳步聲,抬頭一看,是青龍,人已走進院門,兩眼笑著,嘴裏不住地吧嗒他的銅煙嘴兒。
「是啥子?種哪兒?」
「男子漢大丈夫,有屁就放!」
風揚興味未盡:「雪梅,我想了下,代銷點就設在這院里,西廂房一共三間,正好用。從今往後,村裡不究誰家買東西,就不用再跑到鎮上去了!」
「不到十八咋了?」癭脖子瞪他一眼,「成家兒媳過門時,才十六!」
雙牛為青龍和自己各倒一碗,打個圓場:「青龍,來,咱倆陪一碗!」
「唉,梅兒,」天成長嘆一聲,抬頭望著雪梅,眼圈也紅了,「你錯看爹了!不是爹看不上風揚,而是……而是……」他的聲音激動起來,「梅兒呀,叫爹咋跟你說哩?咱張家眼下雖說落勢了,可骨頭不能這麼賤!」
「尋到沒?」家興問道。
於是,風揚召集四棵楊合作社的社委會,討論如何劃分生產小隊。這件事看大不大,看小卻也不小。社委們爭論許久,最終確定為四個生產小隊,因為村裡有四棵大楊樹。
風揚回過神,上前握住,將他迎到辦公室坐下。
天旗將藥方交給家興:「有兩劑葯我家裡沒有,得去雙龍鎮配!這是方子,記住,共三天葯,一天熬兩道,早晚讓他喝一次。」
接著,除張天珏父子外,首批社員排成一行,風揚打頭,明岑收尾,興高采烈地或推或挑或趕各家的入社物資,包括土地證、農具、耕牛、羊、豬等,上繳合作社。
「這……」喬娃悶頭想一會兒,抬頭,「我爹是地主,是瘋子,不是人!我是小地主崽子,也不是人!」
「嗨,」長桂苦笑一聲,「風揚念報紙,要大家鬥爭高缸、老鼠屎,你說說看,這地主挨斗,反動派挨斗,連老鼠屎也要挨斗,你說好笑不好笑?」
「後晌我送給萬風揚一雙靴!」雪梅索性點白了。
李姐兒收起錢,將鹽包塞給萬禿子。
家興搖頭道:「不知道,吐兩天了!」
家興應過,兩口子送天旗出門后,家興瞄一眼藥方子,收進袋裡,轉對英芝:「我去抓藥,你把娃子給爹抱,去灶火(廚房)為雙牛、傻祥弄點兒吃的。」
雪梅排在倒數第二個,站在明岑前面。白雲天為她戴花時,拿花的手遲遲不肯落下,兩隻眼睛鎖在她的俏臉上,許久:「你叫啥?」
不一會兒,有林從屋子裡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個布包,在青龍面前小心打開,從包了好幾層的碎花洋布中拿出土地證,翻開,指著上面的字:「青龍呀,你念念這上面寫的啥?」
一聽說志慧回來,清萍就坐不住了,尋空繞到志慧家。清萍與志慧一樣大,很合得來。前幾年志慧去讀書,清萍眼裡雖熱,卻不敢對老有林說。後來廟裡也辦小學,清萍存心去讀,又被老有林按住,心裏窩著一口氣,直到這陣兒還沒緩過來。志慧回來了,她很想尋他訴訴苦。他鬼點子多,興許能生個竅門兒。
整個場面搞得比土改時還要風光,各村觀摩的幹部紛紛豎起大拇指稱頌,看得一些沒入社的人家心裏痒痒的。
眾娃子一驚,趕忙放開喬娃,扭頭去看,果見三瘋子一路走來,哼哼唱唱,蹦蹦跳跳,就像一個孩子。
門開了,風揚打外面回來,摸索到床邊,在床頭站了一會兒,打開柜子,從中摸出自己的老枕頭,放在另一頭,倒頭睡去。
「社員咋哩?社員比誰高一頭?」
小晌午時,在震天響的鑼鼓聲中,白書記親手在村部的大門旁豎起一個一人多高的木牌子,上面是韋光正書寫的「四棵楊農業合作社」幾個斗大的墨字。然後,韋光正就農業合作化的好處發表https://read.99csw.com一通激昂慷慨的演說,白區長則著重表揚了四棵楊人的帶頭精神,尤其表揚了風揚等幾個帶頭人。
「疼嗎?」她拍掉他身上的灰,柔聲問道。
分家的焦點在地。由於中農、上中農的地全部入社,社裡在總畝數上大大增加了,達到人均一畝八。四隊僅有十八戶,外加老鴨子一家,剛好一百二十人,應分地二百一十六畝,其中河坡地九十畝,挨住成家祖田,崗坡地九十八畝,村邊菜田二十八畝。
「老頭子,」成劉氏聽一會兒,笑了,「英芝怕是有喜了!昨兒我見她倒醋喝,就往這方面忖摸。看樣子,八成是哩,我還琢磨尋個時機對你提說這事哩!」
「他們為啥打你?」
喬娃嚇得大哭,嘶啞嗓子叫道:「爹——」
萬磙子斜眼看明岑,嘟噥道:「孫家憑啥排在第一隊?」
眾人皆笑起來。
進才一家搬走後,風揚發動群眾,各家有錢出錢,有物出物,有力出力,將進才好不容易墾松的荒地重新夯實,蓋起六間簡易房子,與廟裡的老房子連在一起,圍出個大院牆。為把學校辦好,宗先乾脆拖家帶口,搬進廟裡,住在進才的偏殿。師資不夠,韋光正又從縣中調來兩個剛畢業的學生。
「推他轉轉!」
其實,這樁事兒,他壓根兒不敢對雪梅說。
眾娃子發聲喊,將喬娃推倒在地,一個接一個地壓在他身上。三瘋子轉到近旁,圍著人堆,一邊跳,一邊喊著「咚咚鏘」。
萬磙子依舊嘻嘻笑:「有林叔,要是沒啥事兒,我得幹活哩!」故意誇張地揚起鎬頭,用力刨下。
文秀正要去稱,李姐兒攔住她,將一塊錢還給家群,賠笑道:「家群小弟,這錢你得收回去!」
「孫明岑、李青龍、張雪梅、萬磙子!」
天成抬起頭,斜她一眼:「你像是有啥事兒?」
幾個人面面相覷,沒有一人湊腔。老鴨子急了,撲通一聲在青龍前面跪下:「賢侄,鴨子叔給你磕頭了!」
「這……」
對於單幹戶老有林來說,喜事不只這個。牝牛又下犢子不說,待收完秋時,英芝的肚子也是大得像是擱了張鼓,可打後面看,不細心竟然看不出來。按照老伴兒成劉氏的說法,「娃看肚子妞看腰」,打後面看腰看不出來,英芝肚裏的八成是個帶把子的。有林對此深信不疑,因為他相信英芝,老煙薰早就算準這個兒媳旺家室,只要懷上,斷然不會生出柯杈子。
「英芝呀,」有林看著英芝,眉開眼笑,「你啥也甭做,只把我這孫子養壯點兒就中!要是屈了他,爹可不饒你!」
眾娃子一齊跑過來,四下里圍住喬娃。有人拉他起來,猛然一推。喬娃跌到一側,馬上有人頂住,再用力一推,喬娃歪向另一側。眾娃子推一次,就開心地大喊一下,其中一個就計一個數。
「就是反黨、反革命分子高崗、饒漱石,各地都在揭批!」
按照白書記的宏觀指示和韋光正的具體安排,四棵楊、黑龍廟等南片的八個自然村級合作社合併為一個高級社,由黑龍廟的易六成任社長(稱呼已按報紙的新提法,由主任改過來),四棵楊的萬風揚任副社長。在這八個村級合作社中,四棵楊不足百戶,不算大社,萬風揚能擔任副社長,能和當年的區隊長易六成做搭檔,連他自己也未曾想過這種美事。
「照說她也不錯,可比起英芝,差多了。別的不說,想當年她過門三年沒動靜,氣得我差點兒吐血。到第四年上,她好不容易生出一個,還不是個帶把兒的,沒養足一年,又沒了!我正打算休她,她又懷上了。待生下家興,我這心裏才算平些。英芝大不一樣,一過門就懷上,生下來就是帶把兒的不說,偏巧還生在我家祖地里,美得我呀……呵呵呵……」有林說著,照旺田的小臉蛋連親幾口,硬鬍子扎得小傢伙齜牙咧嘴,直往一邊躲。
「你新媽跟你爹是不是睡在一個床上?」
「風揚哥——」雪梅回過身子,目光如炬地望著他。
「大叔喝多了,我陪陪他去!」雙牛也站起來,跟出門去。
自此之後,風揚也像變了個人,很少再到村部去,走路也陰著臉,見誰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韋光正免不得催問幾次,風揚也都以正在做工作為由,搪塞過去。
小命保住了,黃家的日子卻是再也未能發達。家裡沒有黃木匠,小媳婦只好依靠紡花織布度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黃木匠只賣手藝,沒置地,老五長大后,既有一臉麻子坑,又說話結巴,雖有大房子,仍是沒有哪家姑娘樂意上門。日子一天天地過去,眼見已是四十大幾,老五漸漸也死去娶媳婦的心,打娘過世后,一門心思當起絕戶頭來。
家群應一聲,飛也似的跑出門去。
韋光正沒顧上看竹子,而是開門見山,扼要地講了普及教育的大事,並說村村辦小學是白書記抓的重點,而白書記抓的,自然也就是縣委劉書記抓的。說完,韋光正盯著風揚:「風揚同志,知道我為啥哪兒也不去,第一站就到咱四棵楊來?」
「風揚同志,」韋光正呵呵笑道,「這是大好事兒,這個媒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不瞞你說,白書記是個老大難,毛三十了,還是光棍一條,上上下下都在關注他的事。別人不說,尤其是劉書記,為他前後張羅,其中有幾個還是縣城裡的姑娘。白書記真也是倔,相過幾次面,一個也沒看上!」
「謝白書記,也謝你了!」風揚亦笑一聲,「雪梅她……人呢?」
這日晚飯剛過,雪梅決定直面父親。天成蹲在院中紅薯窖的石板蓋上,眯縫著眼抽煙。雪梅走過來,斜倚在窖邊一棵碗口粗的香椿樹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他。
秋天雨水好,莊稼豐收。合作社勞力雖少,但全體社員擰成一股繩,幹得風風火火。秋收時產量大幅提高,除繳清規定的公糧外,各家各戶按出勤率、股份額分配,有幾戶的糧囤子竟比單幹時高出一倍。
「大爺,」青龍嘻嘻笑幾聲,又湊上來,「孫子此來,是想跟大爺商量個事兒!」
雪梅這段時間已經學會如何書寫自己的名字,沒想到這時派上用場,在另外三人的讚歎聲中,紅著臉,歪歪扭扭地拿筆簽上。其他三人由風揚代簽,各在名字上按下指印。韋光正收起來,小心翼翼地裝入口袋,又從旁邊的草綠色軍用掛包里掏出縣政府頒發的關於實現農業合作化的文件和幾張介紹外地合作社的報紙,有聲有色地念起來。
靴子很軟和,墊的是新棉花,大小也合適,只是靴口和腳尖處稍稍有些緊。想必是雪梅故意做緊,讓他穿上后慢慢撐開,風揚又一次笑了。
「昨兒我去供銷社進貨,在街上碰到韋同志,他要我捎個口信給你,說是今兒要你到區政府去一趟,開個啥婦女工作大會!」
風揚笑道:「中,主任就主任。你們幾個,誰參加?」
「中,就他們了!」
「四棵楊!」
社干大了,原來的管理模式無法維持。韋光正發下通知,全區依據其他地方的成功經驗,在高級社下面設立若干生產小隊,以生產小隊為結算單位。每個生產小隊的規模如何掌握,則由原來的合作社決定。
他在等。等雪梅。
青龍想了小半天,憋出來一句:「韋同志,我這人覺悟低,只怕趕不上趟!」
家興笑道:「老民善,看這樣子,它讓你打皮了!」
話音沒住,清萍也打屋門后閃出,走到院里說道:「爹,我也去上學!」
有林上前一步:「你說,是誰不讓咱買?」
「回家去了!」韋光正扭頭察看一圈,「有開水沒?」
「先生你說,」風揚望著宗先,「學校辦在哪兒合適?」
有林怒不可遏,將耙「哐」的一聲扔到地上,漲著臉,跺著腳,罵道:「告訴那個王八蛋,就說我成有林日……日過他祖奶奶!」
眾人還沒接話,風揚接道:「該說的,領導都說了。我忖摸(考慮)過了,咱先搞個小社再說。領導方才說了,咱搞社,不能強迫,我先自願報名參加,當社長!」
家興拉著成家幾年來辛苦置買的全套農具,老有林黑喪著臉,牽著由他一手養大的牝牛,牝牛的幾條腿之間,屁顛屁顛地跟著一頭小牛犢,才兩個月大,在全村人的夾道歡迎聲中走到張家的大院前面。
大家又笑起來。
傍黑時分,青龍走進成家院子,果見有林在堂間點著油燈候他。見他進來,有林陰著臉,沒打招呼,也沒讓座,開門見山:「你對風揚說,老有林同意入社!」
「村裡要辦合作社,風揚當社長,我是社委,想發展你入社。」
癭脖子愣怔半晌,這才反應過來,歪著脖子去尋老鴨子。老鴨子馬不停蹄地趕到姑娘家,是馬王莊,告訴對方這個喜訊兒。那家人也在巴望,與老鴨子分析一番后,覺得事不宜遲,於是匆匆定下日子,說當月二十六是吉日,可以過門。
公糧卻沒減少。鄉政府很重視夏收,誰家要交多少的指標早就定好了。夏收剛結束,三夏還沒完全忙完,風揚就到鄉里連開三天會,天傍黑時,跟韋光正一道回到村部。
萬禿子囁嚅道:「我……我先欠上!」
「磙子叔,崔……崔雙牛娶……娶……女人了!」
「雪梅,」風揚在鞋上磕掉煙灰,笑了笑,「再急也不急這一陣兒。你先去開會,待晚上回來,咱倆再合計!」
「沒啥子,」韋光正又咧開嘴,呵呵笑幾聲,「我隨便問問!」
當天晚上,風揚將明岑、雪梅、青龍、磙子四個入黨積極分子召到村部,韋光正從袋裡掏出四張紙,喊個名字,發一張。四人拿過一看,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四人皆是不識,一看傻了,各自瞪眼望著韋光正。
風揚一字一頓:「這六戶是孫鼎立家、成有林家、孫民善家、劉丙魁家、萬風超家和張天碌家。」
萬磙子的幾句熱腔子話一落地,韋光正就點頭贊道:「好樣的,萬磙子同志!社會主義就是要讓大家都能吃上飯,不能搞個人發家致富,打倒地主老財,自己反過來再做地主老財!」
志慧眉頭一緊,高喊著號子:「地主崽子不肯鑽,我問大家咋個辦?」
青龍低頭,不再吱聲。老有林剜他一眼,自己倒碗酒,咕嘟咕嘟一氣喝下。
萬磙子打個驚愣,低頭不敢吱聲。
雪梅輕聲叫道:「風揚哥!」
「風揚同志,」韋光正嚴肅起來,提高聲音,「你怎麼了?」
天成再次蹲下去,將煙鍋在紅薯窖的石蓋上用力磕了磕,重新裝煙。雪梅的目光移到他磕出的煙灰上,見還有一半沒燃著的煙末兒,知他是剛開抽就磕了。
萬風揚的洞房裡,換好一身睡衣的新媳婦陳姐兒輕輕吹熄花燭。新房裡一片昏黑。陳姐兒在寬大的雙人床里側躺下,給風揚留足位置。是個通枕,枕上是她親手繡的一對大鴛鴦。
家興見青龍是尋他爹的,沖他笑一下,踅進灶火陪英芝去了。
有人大聲問道:「申請書咋寫?」
家興知道,爹的這場大病,實打實是這塊祖地鬧出來的。
「你屬蛇,是小龍。媽早打聽過了,那閨女屬鼠,蛇、鼠命相不合,妨人哩。你聽人咋說,『蛇男娶鼠女,妨父又妨母!』你爹沒了,就剩你這苦命媽,這不是擺明了不想讓媽活了?」癭脖子說著,伸手抹淚。
「沒……沒啥兒。」風揚恍過神,蹲在地上,掏出煙袋,朝煙鍋里揉煙。
「好了!」韋光正擺手打斷他,「我來尋你,還想跟你再談兩宗事兒:一是四棵楊形勢複雜,落後勢力大,尤其是落後分子孫鼎立和白龍廟道長周進才,兩個老封建,一個弄鬼,一個裝神,明裡雖說不敢,暗中仍在蠱惑群眾,你務必當心,時刻注意這二人的動向,不能讓他們的陰謀得逞。二是你要廣泛發動群眾,培養骨幹。我對你雖然有所倚重,但四棵楊只你一人不中。我們要加強黨的力量,如果可能的話,就培養幾個積極分子,待條件成熟時,咱倆做介紹人,發展他們入黨,成立個支部,你做支書!」
有林喘會兒粗氣,轉對家興:「興兒,日他奶哩,咱就跟這鱉子賭一賭。反正政府說入社是自願,沒說非讓入不中。咱就不入,看他能把咱綁到黑屋裡去?」
風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叫你做你就做,」有林老臉一沉,「犟啥嘴哩!」
風揚瞄他一眼:「青龍,你咋想哩?」
白雲天正要再問,韋光正接腔:「白書記,她叫張雪梅,是四棵楊村婦女主任,積極分子!」
「這……」風揚遲疑一下,忽然想起宗先,抬頭問道,「弄這事兒我不在行,讓張家宗先來干,中不?他是先生!」
風揚掃一眼青龍、明岑和磙子,拿出一沓子紙頭,咳嗽一下:「又有五戶寫申請了,還剩六戶!」
風揚指著門框左側掛著的匾牌:「大家看,這上面寫的啥?寫的是『四棵楊村農業合作社代銷點』。這話是說,這個代銷點是合作社辦的。合作社的東西,當然只能賣給社員。你們誰想來買,就先寫申請書入社。只要是社員,誰都可以買。不入社,就得多跑幾步路,鎮上買去!」
門口飄來一個聲音:「規矩是我定的!誰不服,沖我說!」那人說完,轉身走到外頭。
萬磙子走進裡屋,就著昏暗的光線,看到萬禿子懶懶地躺在大床上,痴愣愣地望著床頂上的雕花華蓋,呵呵一笑:「風召,想啥哩?」
家群低下頭,沒有應聲。
開完群眾大會,四棵楊的全體社員分成四個片,開始選舉隊長和隊委。孫家戶最多,有二十六戶。孫民善暗中嫉妒明岑,又嫌棄老鴨子身懶,此時覺得機會難得,白老鴨子一眼,陰陽怪氣地發牢騷:「這隊是咋分的?有些人啥都不幹,只會東跑西竄賣張嘴皮子,憑啥弄到咱這隊里,讓大伙兒白養呀!」
「嗯,」雙牛點頭,「是東家的地,犁完了,想耙兩遍。東家分的是崗坡地,要是整不好,啥也長不成。唉,我這正著急哩,偏又出了這個漏兒!」
「也沒咋煉他,只用一招,就是鼓風。我忖摸,他面子死撐著不入社,心裏卻在打鼓。我琢磨他,他也在琢磨我,琢磨政府,看看底線究竟在哪兒。我忖透這個,今兒使張三通風給他,說政府要重新劃成分,要是被划為富農,弄不好還要游斗他;明兒讓李四報信給他,說政府既然把地分了,就不會幹涉他,入社講究自由,誰願入誰入,不願入可以不入。就這樣,東一句,西一句,他始終忖不透我的底,託人探我口風,我說,現在入社,我歡迎,過去這幾天,誰再想入,沒門兒!他撐不過,主動套上牛,趕上車,加到我的社裡來。我也沒食言,組織全體社員排著隊歡迎他,在他的胸脯上戴上一朵大紙花!哈哈哈……」六成說到這兒,大笑起來,「來來來,喝酒!」
三日過後,宗先帶給成家一個表格,要有林填寫入社物資。有林不忍心,只在一邊抽悶煙。家興將六畝河坡祖地、兩頭牛、幾套農具等一宗一宗說一遍,宗先代填了,由老有林按上手印。
韋光正認為說得有道理,遂與幾人逐一分析村裡願意入社的戶頭,分頭髮動。
「說是今兒開婦女會?」風揚記掛雪梅,試探著問。
「中中中,真是天大的喜事兒,這盅酒我喝!」青龍說完,扭頭就往回走。
「不用相了,」風揚丟下一句,「媽既然相中了,我還相個啥?彩禮沒有,她想嫁就嫁,不想嫁,拉倒!」話音落下,他扭身就朝院子走去。
英芝在外面吐,聽得清楚。吐完回來,走到有林跟前,發嗲道:「爹,你不讓我下田,也不讓我做家務,讓我做啥?」
第二日,癭脖子自然又是起個大早堵他。不待她發問,風揚搶先說道:「媽,昨兒那姑娘來沒?」
家興見有林是在真打,小聲懇求道:「爹,它剛剛懷上崽子,不能打呀!」
寬闊的院子里乾淨整潔,長著許多花草,院中一切井井有條,沒養豬雞,與其他人家的髒亂大不相同。
「沒啥了。」青龍起身,悻悻然走出成家。
「真的?」婉蓉眨巴幾下眼睛,「難道老鼠能比你爹強?」
「中,只要風揚不嫌棄,我入。不過,我還有個請求,不知當不當說。」
有林樂呵呵地接過旺田,英芝轉身去灶火了。望著她利索的背影,雙牛交口贊道:「大叔呀,你得這房好兒媳,真是積厚德了!」
萬禿子指天發誓:「磙子叔,你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正干!明兒就九-九-藏-書去入社,你讓幹啥,我一定幹啥!」
一些人悻悻地離開。
「鬧個屁!」萬磙子拍桌子叫道,「剛才文件上說,地還是大家的,我們只是入股,是交到社裡統一耕種,不是沒收!」
青龍也瞪起眼:「地主咋哩?地主就不是人了?」
風揚搞得場面很大,全體社員列隊迎接,連鑼鼓手也到場了,咚咚咚、鏘鏘鏘,敲得老有林腦袋疼。風揚迎著老有林,笑容滿面,將一朵特大的紅紙花戴在他的胸襟上。
「中,我當你哥,你當我妹子!」
「爹,」英芝笑道,「照你這麼做,兒媳可要憋死了!」
河坡地分完,社裡還餘四畝坑窪地,因雨後易積水,種不成莊稼,因而不佔畝數。這點兒坑窪地剛好位於三隊、四隊之間,青龍、磙子都相中了,各自去占,鬧翻了,一個拿鐵鍬,一個揮钁頭,撕撕扯扯,差點整出人命。風揚聞訊調解,將萬磙子臭罵一頓。他估量了一下地的大小,邁開大步從南到北走一趟,共是一百單五步,於是就在五十二步處挖個記號,使人沿記號畫條線,大聲宣布,靠三隊的歸三隊,靠四隊的歸四隊。
有林的臉色陰沉下去,一下接一下地抽煙。青龍候一時,見他一直不開口,磕磕煙灰,起身道:「大爺,這事兒不急,你琢磨幾天,我再來候話!」
雪梅點頭:「嗯!」抿住嘴,低頭不語。
風揚一路恍惚地走到村部,剛剛坐下,偏巧雪梅也走進來。風揚長嘆一聲,同雪梅講起方才的事。雪梅咬會兒牙,苦笑一聲:「定是我爹去你家了!」
在四棵楊率先立社后,前後不足一年,雙龍區的合作社已如雨後春筍般紛紛設立,無論是大村還是小村,每個村落一個。與此同時,各級政府下發的紅頭文件一個接一個,通知一條跟一條,區里軋成堆的幾十個合作社也就迅速跟風,合併為六個大社,也叫高級社。其他地方從互助組開始,歷經數年才完成的由初級社到高級社的合作化進程,在伏牛縣這個落後、閉塞的山窩窩裡,不到一年全完成了。
此後數日,風揚一直躲閃,不肯見雪梅。待老鴨子將風揚的大喜日子滿村裡傳播時,雪梅如遭雷擊一般。
「看我這樣子,還能尋個啥樣子的?不管是聾子還是啞巴,只要能糊弄幾碗飯,就中!」
黃木匠絕望了,在一個月黑天挑上他的工具箱,悄無聲息地開門走了,此後再沒回來。黃木匠前腳剛走,老婆婆也拴根繩子尋無常了。家中只剩下小媳婦摟著老五,叫天不應,呼地不靈,只能哭。她哭啊哭啊,又哭了三天三夜,哭聲驚動了一個雲遊到此的道長(後來居留白龍廟,成為進才的師父)。道長趕到他家,在門頂上貼一道避邪符,又將一些黑糊糊的東西塞進老五嘴裏。說也奇怪,自這日起,老五奇迹般地退去高燒,撿回一條命,卻在臉上留下十幾個豆大的坑,說話也不利索。
「大爺,有啥你就說,孫子聽著哩!」
志慧心裏有底了,階級敵人是瘋子,不必怕他!
家興蹲不住了,回家跟有林商量這事兒。有林想了一夜,第二天在堂前擺起祖宗,將土地證供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嘮叨半日,起身對家興道:「你跟青龍說,讓他跟那鱉子捎個信,就說老有林同意入社!」
雙牛是被民善家的老犍牛頂傷的。天珏發瘋后,他家分得的三畝崗坡地沒人種,雙牛是他家的老長工,由不得就幫他種下了。這陣兒春耕,雙牛一個勞力忙不過來兩家的田,為加快進度,只好租用孫家民善的老犍牛犁地。老犍牛不服他管,在他上套時,順頭一頂,剛好撞在雙牛腰上。雙牛大叫一聲「哎喲」,當即按住腰,躺在地上。
志慧扯著童聲,將報紙和文件朗誦一遍,風揚咳嗽一聲,揮手說道:「高崗、饒漱石是新時代的反革命,是頑固分子,全國各地都有,黑龍廟不久前就逮住一個,是小高崗,是小饒漱石。據我所知,咱村裡也有,是大高崗、大饒漱石,你們回家之後,都給我好好找找。誰家要是藏著、匿著,誰家要是抗拒到底,貧下中農是不依的,我萬風揚是不依的,上級政府也是不依的!」
「你爹叫啥?」
「不用你買,」清萍斜一眼有林,聲音冷冷的,充滿怨懟,「功臣是俺嫂子唄!在俺爹眼裡,成家只有俺嫂子一個人!」
民善拿著鋤頭從外面回來,陡然看到清萍,先是一怔,繼而呵呵笑道:「是小萍姑呀,久沒見你來了,這簇花一直在候著你澆水哩!」
喬娃動也不動。志慧使個眼色,立即跑上兩個塊頭大的,一把扭住他,按在地上,逼著他鑽。喬娃死勁兒撐著,硬著脖子不鑽。
「好嘞!」青龍呵呵樂了,「孫子巴望好幾天了,大爺要是不入四隊,孫子非要栽進大楊樹下那口深井裡不可!」
「沒……沒啥兒!」
蒙矇矓矓中,風揚覺得有人摸他,睜眼一看,是陳姐兒。綉著鴛鴦的長枕頭不知何時也被挪過來了。陳姐兒半裸著身子,光光的胳膊搭在他身上。
有林聽見,急問家興:「英芝咋了?」
「你得勸勸大爺,不究咋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不說風揚面子擱不住,這形勢也是明擺著的,從上到下都在搞合作化,就像刮大風,搞單幹不時興了。真要惹火風揚,萬一把大爺關起來,硬說成是老鼠屎,連個告狀的地方也沒有!」
家群應道:「咱不是社員,人家不賣給咱!」
「真的?」老鴨子悲喜交加。
接下來是選舉隊長。民善之所以說出毒話,真意並不全在趕走老鴨子,而是在擠對明岑,樹立自己的威信,希望此番能被選為隊長。在他心裏,明岑太軟,撐不起孫家人的面子。然而,其他孫家人並不這麼想。表決時,沒一人提及他的名字,村裡人臉面薄,他也不好毛遂自薦。場上苦撐了一會兒后,眾人皆將目光望向坐在角落裡的老煙薰。老煙薰舉起長煙桿兒,煙鍋指向明岑,眯眯笑道:「我提明岑!」
「中中中,」老鴨子一把抹去淚,拍起胸脯子,「鴨子叔落難,賢侄及時拉這一把,鴨子叔咋說也得長個記性,不給賢侄丟臉!賢侄放心,以後你把眼睛睜大,瞧你鴨子叔的!」
「唉,」青龍輕嘆一聲,「雙牛叔,不瞞你說,我方才尋你,就是想拉你入社。」
「有林大爺,」青龍呵呵笑幾聲,「大老遠聽見你在說功臣,誰是功臣?」
「爹,我叫你最後一聲,你聽好。打今兒起,我不是你閨女了,咱倆分開灶頭,各過各的日子!」雪梅送出一句,鑽進被窩又哭起來。
萬禿子拉過被單子,將禿頭蒙上。
青龍嘟噥道:「有屁法兒!勞力多的、會種地的,要是沒拖累,誰肯入社?」
立社這天,區委書記兼區長白雲天親自來了,跟在身後的是韋光正和十幾個區上或其他村的觀摩幹部。因有大領導捧場,合作社又是新鮮事兒,村裡人無不趕來瞧熱鬧,張家院子前面的場地上,大人娃子集了數百號。
有林怒不可遏,扔下犁,邁開大步衝過去,沖萬磙子大叫:「磙子娃,你這是幹啥?」
「咋不見你妹子哩?」
其他農具,包括耬、耙、犁、車、杴、鋤等物,大的按隊分,小的按人頭點,新舊搭配,也還公平。社裡的庫糧全都封存在張家大院的幾間上房裡,有大小六個囤子,風揚堅持不讓動,使人上兩道鎖,其中一把鑰匙掛在自己腰帶上,說是留作種糧和度荒春,關鍵時刻派用場。
宗先急了,伸手壓住他的煙袋桿兒:「老有林,我嘴都說破了,你總得給個話吧!」
「多大了?」志慧又問。
「雙牛叔,你咋能說出這話?你是好把式,沒有你,社裡的莊稼長不好!」
青龍又笑一聲:「大爺說的是,這是誰都知道的!」
磙子插話道:「還能咋辦?對這些落後分子,開鬥爭會批鬥!」
萬磙子聽到灶火傳來響聲,叫道:「嫂子,風召哩?」
風揚的嘴巴連張幾張,不吱聲了。
「媽不多說了,」癭脖子朝外推他,「你先忙去,待晌午時,你得回來相親,媽跟明坤說定了!」
三瘋子卻似沒有聽見,依舊跳舞,口中依然在叫:「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咚咚鏘……」
明岑的臉上火辣辣的。但老鴨子是他堂哥,場面再難堪,他也不好說話,嘴巴連張幾張,又打住了。
傻祥只不理她,一面輕輕拍她,一邊望著人堆呵呵傻笑。
「明兒上午,你到村部領個申請書,按上指印!」
眾人齊應:「中!」
韋光正咳嗽一聲,神色莊嚴:「同志們,你們是四棵楊的骨幹分子,經受住了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抗美援朝等多場偉大運動的考驗,我與風揚同志決定,正式發展你們為入黨積極分子,我和風揚同志做入黨介紹人。這是我代你們寫的入黨申請書,你們看一下,沒意見,就簽字。」
家群拿著錢,怔了:「咋哩?」
風揚將煙鍋敲在桌子上:「就憑我萬風揚一句話!」
萬禿子不敢多話,一溜煙兒跑了。
「我先說分工,」青龍又吧嗒幾下嘴煙兒,語氣不容置疑,「老五當保管,先騰出兩間房子,不究隊里分到啥寶貝,都放你這裏。你得替我管好,要是少根繩子頭兒,只要我查出來,就把你那桿老光棍兒一直翻到根上!」
萬磙子眼珠子圓瞪:「啥?還讓地主分子入社?這不是翻天嗎?」
青龍掏出煙鍋抽煙。
小雪節這日,風揚坐在桌前,正在聚精會神地閱讀一張紙頭,雪梅腋窩裡夾個花布包走進小院。她的腳步很輕,風揚又讀得專註,壓根兒沒聽到。
「你新媽走路為啥一拐一拐的?」
青龍急急將他扶起,長嘆一聲:「唉,鴨子叔,你……你這是磕的哪門子頭?」
雪梅驀地抬頭,直盯他一會兒,將桌面上的小布包朝前一推,白臉上泛起一陣潮|紅,囁嚅:「風揚哥,這……這個是送你的!」話音落下,飛也似的逃出門去。
老有林兩眼圓睜:「啥?」
李姐兒有些為難:「咋欠哩?風召呀,誰家的日子都不容易,要是大家都來欠,代銷點咋開哩?再說,剛開張就欠賬,不吉利。」
「風揚同志,」韋光正望著他,「有啥你就說嘛!」
「不是看得起你們四棵楊,而是看得起你萬風揚!」韋光正直盯著他,目光很是嚴肅。
這份社論和文件志慧念得不清不楚,風揚這幾句話更是沒頭沒腦,四棵楊人無不聽得雲里霧裡,都將「高崗」誤解為「高缸」,「饒漱石」聽成「老鼠屎」,散會後,各家各戶開始翻缸倒櫃,四處尋覓起老鼠屎來。
「中中中,」風揚高興地說,「不瞞領導說,我認識的那幾個狗枝杈,都是先生教的!」
話音剛落,一直躲在院門外偷聽的家群閃身出來:「爹,我一放學就去割草,中不?」
雪梅看到時機差不多了,這才搬出她死去的媽:「爹,今早兒在床上,我夢見我媽了。」眼圈一紅,開始哽咽,「我跟我媽提說這樁事兒,媽說,我大了,看上誰都中,只要我願意!我說我不知道他咋想,媽說,你給他送雙靴吧。今兒後晌,我就送靴了。」說完,雪梅一邊啜泣,一邊拿眼角斜看天成。
「不究咋說,」雙牛不無羡慕地說,「大叔時來運轉,裡外紅火,日子美滋滋的!」長嘆一聲,「唉,哪裡像我,忙完外頭忙屋裡,屁股後面還得吊個傻蛋,只會吃!」
「六成哥,」風揚也笑起來,「快說說經驗,你是咋個煉他的?」
老有林病了。
萬禿子依舊不睬他。
「你在外頭不究幹啥,媽都不管,只這一宗事,媽管定了!今兒晌午,明坤領個閨女過來,你得見見。要是相中了,就定下!相不中,讓他再換一個!」
「這……」風揚一下子緊張起來,酒勁兒全沒了,「韋……領導,咋哩?」
再後面是家群,摸出一塊錢,擺在櫃檯上:「明岑嫂子,稱一斤鹽,再買半斤白鹼,半斤蘇打。」
「這是月子婆娘才吃的,英芝還早哩!」成劉氏覺得他說得過分,小聲頂撞。
青龍白他一眼,再次吧嗒煙嘴兒。
「夜黑兒社委開會,不知是誰說,『想挨日就得把褲子脫|光,不能只脫半拉子!』」
有林黑著臉:「說!」
「就叫旺地吧!」有林接連咳嗽幾聲,艱難地說出這個名字。
「你喝酒了?」韋光正嗅到酒味,笑問。
有林接過來,抽一口,咂咂嘴,又抽一口。正要抽第三口,青龍一把奪過來,笑道:「大爺,煙算是抽過了,這下該說了吧!」
風揚的目光轉向明岑:「明岑叔,你說咋整?」
有林不好再說狠話,剛好瞧見成劉氏打外面回來,大聲問道:「柯杈子呢?」
風揚又掃一眼幾人,學韋光正揮動拳頭:「合作社是大運動,誰也擋不住。報紙上說,全國合作社風起雲湧,韋領導說,咱伏牛縣村村都有合作社,家家都得入,不入不中。咱村裡剩這六家,大家說咋辦?」
店面設在張家院子的西廂房。風揚使人在後牆處開扇大門,用老磚砌一排櫃檯,沿牆做下許多貨架,擺著各式各樣的日用品。
青龍長嘆一聲:「唉,大爺呀,孫兒知道你捨不得那塊地。不瞞大爺,莫說是你,即使孫子我,也不想入社,可政府號召,韋同志發展我為入黨積極分子,不趕這趟渾水不中。這陣兒,村裡都入了,天塌也是壓大家。大爺能想開,孫兒沒啥說,只替大爺高興!」
家興到長桂家時,長桂正從屋子裡出來,不無懊喪地拍著一身灰土。
有林怔道:「咦,代銷點里沒東西?」
風揚迎出一看,傻了。
「妹子放心,」喬娃保證道,「有喬哥在哩!喬哥對你說,老鼠可好哩,比人強!」
這日晚間,崔家院子里杯盤交錯。都是二婚,雙牛沒有大辦,只弄了一桌菜,叫來成家父子、青龍和隔牆老鄰居劉玉匠。雙牛中年得妻,賀喜的人無不為他高興,個個喝得臉上漲紅。
黃木匠此時才知道,這家人姓卞,是十年前落荒到四棵楊的。從這一天開始,黃木匠白天管老婆婆喊娘,晚上就睡這個小媳婦。沒想到小媳婦既溫柔體貼,又會生養,十年為他養下五個胖兒子。
風揚依舊不說話,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是了,」六成笑道,「我那黑龍廟也有一家,原來是下中農,這幾年日子過美了,置下兩頭牛,景況快要趕上富農哩。我立社,他死活不肯入!」
萬磙子忽地站起來,提高聲音:「一個瘋子,一個娃子,讓我們白養,老子不幹!」
雙牛呵呵笑幾聲,沒有做聲。
宗先走後,英芝懷抱旺田走出堂屋,見有林仍在生氣,小聲勸道:「爹,萍妹子想去上學,就讓她去吧!」
大家鬆了口氣。民善望一眼在樹蔭下倒沫的肇事犍牛,拿上鞭子走過去,又愛又恨地指它罵道:「你個沒出息的,不想幹活兒哞一聲就中了,咋能發野性子頂人哩?看我不揍死你!」
風揚的喜事比老有林的還要大。
「我就知道,你小子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啥事兒?」有林眯眯笑著,掏出自己的旱煙袋,蹲在地上揉煙絲兒。
「他們欺負我,因為我小!」喬娃捏起拳頭,「等我長大了,我要長得高高的、壯壯的,看他們誰敢再欺負我!」
半年沒見,志慧的個子似是沒見長,比她還矮小半頭,但面孔清秀,兩隻大眼忽忽有神。別看他個子矮,打小就是孩子王,只要一回村裡,大小娃子都要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轉。這一點讓清萍很服氣,可她實在不明白,志慧用的究竟是啥法術。
眾娃子再無顧忌,哈哈大笑著,當著他爹的面,重新折騰起喬娃來。
「啥叫地主崽子?」
「哦!」婉蓉聽不明白,但還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青龍是個松垮子嘴,不管多嚴肅的事,從他嘴裏出來,不笑都不中。此話一落地,大家再也忍不住,齊笑起來。老五也咂吧幾下嘴皮子,呵呵直樂。
「磙子叔啥時候騙過你?」
三天過後,風揚將青龍、雪梅、磙子、明岑四人再次召集起來,逐個落實入社動員情況。
家興說完,顧不上走進院子,匆匆出門去了。
馬上有人揪住婉蓉,將她推往場中心。婉蓉不曾見過這陣勢,嚇得「哇」的一聲哭起來,邊哭邊喊:「哥——」
「媽,這又咋哩?」風揚跪下,一臉茫然。
「入社得寫申請書。大爺去請老宗先寫,由他親手交給風揚。宗先拿竹板子打過風揚的手心,只要他出面,風揚不會再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