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找誰？」

白雲天掏出火柴，點起煙，吸兩口：「要叫我挑，就四隊了！李青龍那小子欠我一筆舊賬，這次來，正好討回！」

「第一號，成家興家，應分地三畝一分五，該六丈三尺七寸，再加地頭寬放三尺，計六丈六尺七寸！」進才朗聲叫道。

「胡扯！」青龍白他一眼，「我說中就中了，要你們幾個幹啥？」轉向白雲天，「老白，你咋想？」

家興跪下來，將土捧到唇邊，聞了聞清新的泥土味兒，喃喃說道：「爹，這是你嘴裏的土啊！」

成劉氏、家興一聽，均覺得不錯。

「青龍隊長，」書文的聲音不緊不慢，但在場人無不感覺出他的殺氣，「你是這裏的父母官。我想聽聽，我妹子犯下哪家王法，讓人打得死去活來，好端端的氣出個瘋病！今兒我來，啥也不為，只為聽個明白理兒，討個說法。若是我妹子真的不知好歹，不懂情理，瘋了算她活該。若是有人欺負她，我倒要看看，她這個馬王爺長著幾隻眼？」

「胡說個啥？不究你嫂子有沒有錯，你都得道歉！不究咋說，是你把她氣瘋了！」

進才上前，抓的是十五號。青龍、家興各出一口長氣。

「沒媒人，我咋能嫁給你哩？」

老五卻不開心，抱頭在院中悶了一整天。

「你騙人，」清萍忽地站起，「我打聽過，你回過家了，回過不止一次！你在家裡過夜，只不尋我！我一直候著你，候在村邊上，可就是逮不住你！你這沒良心的，你忙，我不怪你。可你不看我一眼，處處躲我，卻讓我傷心！今兒我來，就是想問你一句話，你還有良心沒？」

「為啥哩？」

山裡人少有娛樂活動，農閑時人們最愛擠堆兒看戲，對戲子一向恭敬。劉大姐是谷地的名角，書文他們打小就愛看他的戲，此時見他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自也沒話說。大家客套一陣，拉會兒家常，書文諸人起身告辭，家興、青龍送到雙龍河邊，一直望著他們蹚過河水，拐上對岸的河堤，隱沒在黃昏時漸漸瀰漫起來的濃霧裡。

「我道是誰哩，原是舅們來了！」青龍旋進院門，賠著笑，抱起拳，沖書文幾個連連拱手。

然而，有一天，情況有所變化，附在她身上的是個厲鬼，因為英芝發作后力道奇大，在家裡又是打，又是摔，又是吵，又是罵，砸爛一口大缸，差點兒將堂屋的條幾扳倒。家興大驚，死死抱住她，被她摔在地上，碰得頭暈眼花。成劉氏嚇得兩腿發軟，四處叫人，青龍帶著幾個小夥子趕來，上前扭住英芝。英芝力氣如牛大，左扛右頂，青龍幾人竟被她整得東倒西歪。

第二天一大早，英芝一醒就叫餓。成劉氏做出幾碗麵疙瘩，她一氣喝下三大碗，倒在床上又睡，一覺睡到小晌午。

「哦，是這樣！」小夥子似是有些失望，想一會兒，小聲問道，「姑娘，你咋認識他哩？」

清萍哭夠了，放任兩隻肩膀小抽一會兒，擦擦眼淚，睜圓兩隻大眼凝視志慧，哽咽道：「你咋不守信哩？把我忘得光光的，恁長時間，照面也不打！要死呀你！」

這日上午，小晌午時，村東河坡上走來一大群人。打頭的是英芝的大哥書文，緊跟的是她二哥書理、三哥書傑和弟弟書坤。再後面是十幾個堂兄弟，個個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專門選過的。

清萍落落大方，乾脆利索，在場的人無不留下好印象。尤其是最後那回眸一笑和一聲甜甜的「別燙著」，讓穿軍裝的小夥子渾身上下都是酥的。

家興搬出幾隻凳子，書文也不好再耍橫，跟青龍到院中坐下。

「老五呀，你真的還想吃？」

「我……我……」

劉大姐沒有食言，回到家裡又是騙又是哄，百般勸說清萍回去認錯。清萍是在氣頭上打的嫂子，本已後悔，加之嫂子氣瘋了，她由後悔變成害怕，心裏早已知錯，只在嘴皮上硬犟，此時見舅舅苦口婆心，正好就坡下驢，與舅舅一道回到家裡。

清萍正在思忖，照面走來一個老人，指給她縣城方向。清萍謝過，邁步走去。此前，清萍從未出過遠門。這一次，她豁出去了。走有一個時辰，清萍隨路左轉右拐，沒入一片崗坡中。

「安排好了！」青龍嘻嘻一笑，「就睡老五家，替我守倉庫！有你守著，我就能睡踏實了！」

「白大哥？」雪梅再次紅臉，換作笑，「中，從今往後，我就這麼叫你！白大哥，你說，要是咱把地分下去，像報紙上說的包產到戶，中還是不中？」

「寫稿件，譬如說，哪兒有事兒，我就去採訪，採訪完后，寫出採訪報告，或者登在報上，或者給領導作內參！」

分地現場，人頭攢動，不僅四隊的大人娃子全到了，雪梅、風揚、得旺、老黑等大隊幹部，其他各生產隊的隊長及村上愛看熱鬧的，無不跑來，好像大隊在這裏開現場會似的。

「我咋知道哩？」

英芝一邊哭，一邊訴，哩哩啦啦講了一個多時辰。當訴至清萍將她按在地上打耳光時，書文一拍桌子，吼叫：「夠了！其他的我不用聽。成家興，你這個叫舅舅的，算是長輩，還有大媽你，咱們就扯乎扯乎這樁事兒！有這樣照死里打人的嗎？哪裡是個姑娘家？分明是個小潑婦！這樣子明欺負人，莫說我妹子剛坐月子，即使是壯健人，也非得氣瘋不可！」

四隊有兩家分戶，外加白雲天，共是二十三戶。進才揉好二十三個紙團，寫好序號，站在地頭。這些紙團全讓進才揉得圓溜溜的，看起來像是小卵蛋，因而人們不稱抓號，只叫抓蛋兒。按照事先講好的，地由東頭向西，挨號排序。成家的祖地，包括當年的高產田，靠近河堤，家興將一顆心全都吊在嗓子眼上。

清萍賭氣跑出村子，一溜小跑半個時辰，直到兩腿生疼，方在一個三岔路口住腳，尋思該到哪兒去。

「你候著，我去叫她！」風揚走出門去，趕到代銷點，叫得旺的侄女春玲喊她。文秀死後，春玲看上她的位置，央求風揚，風揚也就安排她了。

抓早了，萬一抓不到，就沒機會了；抓遲了，又擔心別人抓走。抓還是不抓，家興心裏陷入煎熬。

「小母夜叉哩？」書文叉起腰，目光瞪著成劉氏，「叫她出來！」

清萍出門后，場上氣氛一下子變了。

「唉！」老煙薰輕嘆一聲，在甬道上磕磕煙灰，站起來，掃視眾人一眼，緩緩走出院門。

「啥？」小夥子大吃一驚，「啥時候結的婚？」

清萍靜靜地躺在他的床上，一絲兒不掛，兩隻大眼完全閉著。志慧掃一眼，三下五除二地蹬掉褲子，甩去上衣，爬上床，壓到清萍身上。就在此時，志慧看到清萍的眼裡滾起淚花，心裏一顫，小聲問道：「你哭了？」

「滾吧！」

家興明白，青龍也在算計這個號，沖他乾笑兩聲，算作搪塞。

「你吹大氣！」

「是哩！」雪梅點頭，「這話我也問過韋書記，韋書記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讓我學習報紙！」

新政策是「拔釘子」，也就是說，專找領導幹部的茬兒。縣上拔出的最大「釘子」是劉書記。在縣上，劉書記先在會議上抹眼淚念檢查，接著就被免職了。沒過幾日，聽人說，他被調走了。

家興心裏發毛，想去抓，又不敢，萬一抓不到二號，或至少說前三個號，就會心生懊悔。正自遲疑，家興靈機一動，喚來旺田。如果是旺田抓，抓到了，皆大歡喜；抓不到，晚上他就好對老有林有個交代。

「那……你是他啥人？」

「謝我？」白雲天打個怔，扭過頭，「謝我啥哩？」

妗子也沒多話，把她按在一個空位上，面前擺碗盛好的麵條。

「說話呀，到底啥子事兒？」

「謝你了！」家興翻身跪下，沖老煙薰連磕三個響頭。

「唉，」青龍輕嘆一聲，「我也沒有別的轍兒。常言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清萍姑人也不小了，不如為她尋個婆家。人嫁出去，有個歸宿，事兒就好辦了。」

白雲天抬起大疤臉，直盯盯地瞅著雪梅。雪梅被他瞅得心裏發毛，臉色越發紅潤，小聲道：「白書記？」

雪梅冷不丁接到任命通知，竟是傻了。張天成卻很高興，不由分說，趕到供銷社買來幾串鞭炮，在大隊部的院門口接成一長串，噼里啪啦的響聲鬧得就跟過年一樣，震得四棵大楊樹都動了。

四棵楊沒人不高興。若是在往年，人們定要敲鑼打鼓，熱鬧好幾天。此時大家剛從大飢荒里緩過勁，沒心情熱鬧。不究咋說，這是樁高興事兒，萬磙子買過一串鞭炮，在四棵大楊樹下放了，算作慶祝。

「吃吃吃！」坐在上位的人拿起筷子，呵呵笑起來。大家無不發笑，樂不可支地低頭吃起來。

「嗨！」白雲天不無感嘆，「田裡沒活兒做了，閑得擰指頭，心裏發慌，想找青龍下棋去，剛好路過這裏，想起風揚，進來看看他，誰想這小子不在！」

「這……這這這……這共……共……共產主義說……說……說不共就……就……就不共了？」

「唉，」青龍長嘆一聲，接過話茬兒，「我來說幾句，算是瞎說，不能算斷理兒。有舅爺在這裏，理兒不該我斷！」轉對英芝，「聽大嬸說出這麼多，我也聽明白了。依我看，理兒不用再擺，明顯是清萍姑不對。恐怕這陣兒她也知錯了，要不然，咋能躲在外頭不回來哩？躲過初一，躲不過十五。我敢說，過不了幾天，她一準兒回來。諸位舅舅，你們放心，待清萍姑回來，我一定要她當著眾人面，向大嬸告個罪！至於家興叔，也有不到之處，大嬸在大荒年裡生娃子，身體受虧大，這又遇到委屈事，虧更大了。可興叔總想裝好人，當和事佬，沒有及時壓住清萍姑，這才鬧出大事兒。不是我說的，即使你不敢管，只要讓我知道，就這些小芝麻、爛屁事兒，不是吹的，像大嬸這般好心腸的人，只需我三句話說完，她的心裏準會舒坦得跟大熱天里喝碗荊芥水一樣，從頭美到腳，咋能憋屈哩？」轉對劉大姐，「舅爺，當著長輩的面，我胡說這些，哪兒說得不對，由舅爺明斷。今兒這個場，該由舅爺收，一來給大嬸說句公道話，二來也給舅們一個交代。你看咋樣？」

白雲天沒事兒做，就到勞力少的人家幫忙，東家忙完忙西家。沒過幾天，田裡的大活兒差不多完了，剩下一些小活兒，即使他想插手，人家也不好意思再讓他做。

「這頭兒難遇，」劉大姐點頭，「萍兒的事，得快刀斬亂麻。你妗子已跟男家講定了，明兒晌午見面，就在我家裡。我這次來，一是跟你們打個招呼，二是請你們去個人，當面看看。要是中，就定下。要是不中，咱另外尋！」

「你問我，我問誰哩？」白雲天故意拿他開耍。

「都鬧好幾個月了！部長相中他，這陣兒離不開他，把閨女也搭上了！」

是的，英芝說話的聲音，簡直就跟張家兒媳芝嫻在世時一樣。再說，英芝從未見過玳瑁簪，甚至沒聽說過那物什兒，這陣兒突然問起，匪夷所思！

她已無路可走。她要去找志慧。

「說呀！」

「那……明兒咋整哩？得先跟她說說！」

「這還有假？」白雲天表白。

清萍沒睬他，一股勁地哭。是的，太多的委屈，太多的心事，也憋得太久。這兒是她唯一可以傾訴的地方，為啥不哭個痛快呢？

「就是穿軍裝的那個！」

「你想八年了，是不？」雪梅的兩隻大眼盯牢他。

志慧從掛包里摸出一個軍用綠水壺，晃了晃，擰開蓋子遞給清萍：「有哩！」

清萍此話，一钁頭一塊，根本不考慮別人能否承受。幾人面面相覷，無不傻愣在那兒。

「沒屁放，散會！」青龍轉向白雲天，「老白，擺棋！昨兒輸你那一局，日他奶哩，夜黑兒躺在床上，越想越冤，天大亮也沒睡著！」

「這活兒中！」白雲天也笑起來，「餓不著！」

英芝捂住臉，不肯站出來。

「咋不中哩！」雪梅笑道，「我叫青龍去！」

「哦！」

「說……說啥？」雪梅的心緊跳起來。

「小的只是當差的，奉主家吩咐，來這家討要一筆債務，沒想到碰見你了！」

「不……不想干……啥。」英芝結巴起來，兩腿微微打戰。

「天哪！」在代銷點站櫃檯的李姐兒緩過一口氣，「英芝剛才那樣子，就跟鄧姐兒活著時一模一樣！」

「那……剛才是為啥？」

「投奔我？」風揚大吃一驚，看向地上的行李，「咋哩？」

吃過午飯，劉大姐來了。青龍趕走眾人，將劉大姐、成劉氏、英芝、家群諸人召在老五院里，關上院門擺理兒。其實，理是不用擺的，咋說都是一面倒。不要說成家沒理，即使有理，這陣兒誰還擺譜兒？不究咋說，英芝是在成家氣瘋的，這是鐵板上的釘兒。

「興兒，」劉大姐發話了，「我看青龍這主意不錯。照理說，萍兒也不小了。戲文里說，年方二八，二八是十六，萍兒年已十七，該找婆家了。當年你妗子嫁給我時，十五歲。你媽嫁給你爹時，十七歲。英芝過門時，也才十六歲。姐，你說哩？」

「你是他妹子？」

又候一會兒，草帽里的號一個接一個讓人抓走，還剩最後五個號，分別是一號、二號、十一號、十五號和二十二號。旺田急了，就要上去抓，家興伸手拖住他的胳膊。老五上去，抓走了十一號。雙牛讓婉蓉去，抓到二十二號。還剩一號、二號和十五號。沒抓的也只三戶，進才、青龍和家興。

清萍恨得牙齒咯咯響，跺腳罵道：「這個沒骨頭的，我算瞎眼了，白白候他恁些年！這陣兒看明白了，他歡喜的不是她，是她爹！啥個採訪？根本就是假的，他是躲我！他不敢見我！」

「啥子嚇我了？」

妗子長出一口氣，笑道：「萍兒，小夥子怕是丟魂哩！瞧他那眼神，就跟你舅第一次看我時差不多，迷上了！」瞥一眼劉大姐，「大姐兒，我說得對不？」

日子一天天過去。

見是白雲天，風揚迎出來：「白書記？」

話音落處，清萍猛地起身，撒開腿跑出院子，跑向村外。

「姑奶，」志慧漸漸有了分寸，「半夜三更的，你是咋到這裏的？要是出個啥事兒，叫我咋辦？」

志慧這話知冷知暖，清萍心裏的石頭總算放下，吁口氣，坐回床沿上，攏攏頭髮，發現上衣敞著，臉上一紅，忙把扣子扣牢，低頭不再做聲。

「這陣兒是不是不喜歡了？」

恰在這時，老煙薰走進，身後跟著青龍、天成和雪梅。英芝見到是他，甚是驚懼，直往家興的身後躲。老煙薰咳嗽一聲，晃晃手中的長煙桿兒，蹲在地上，揉一鍋點上，沖英芝道：「既然回來了，就站出來，躲在人家身後幹啥？」

「嘖嘖嘖，」坐在上首陪位的女人，也是小夥子的堂嬸，讚不絕口，「真是好閨女，長得跟朵花似的，看那兩隻眼睛，水靈靈的，往我這邊一瞄，瞄得我心裡頭毛咕咕、美滋滋的。虎伢子，你看咋樣？中眼不？」

「噓——」老鴨子看看四周，「甭說話！就這陣兒，鄧姐兒怕是沒走遠哩！」

清萍這也覺出羞了，一邊穿衣服，一邊滾眼淚。

「既來當社員，就得下到隊里。你看，我到哪個隊合適？」

「我……我……喜歡死了！」

清萍的舉動過於陡然，待幾人回過神，人已不見了。幾人大呼小叫，追到村邊，但見夜幕籠罩，霧靄一片，根本望不到影兒。

「白大哥，」雪梅盯住他又看一會兒，轉開話題，小聲問道，「你的家裡真沒人了？」

想到這些榮譽都是青龍送他的，家興不無感激地掃九_九_藏_書他一眼，青龍抓到二號所造成的不快也一掃而空。家興穩住身子，捏牢量尺，目光再次望向青龍。青龍看看雪梅，雪梅看看風揚，示意開始。

「回……回來看……看看！」

家興細審英芝，見她兩眼僵直，神態就如昨日他爹附身時一樣。

「玳瑁簪！」英芝又出一聲。

「放心吧，」老煙薰伸出一雙大手，重重按在家興肩上，「英芝的事，慢慢來。你爹那筆賬，今兒也算審清了。這些日來，我一直沒弄明白誰是債主，這小子撞上門，算是弄清了。弄清了，事兒也就了了！」

英芝不肯跪，頭轉到一邊，不敢直看老煙薰，兩腿顫得更凶。

「我沒聽明白哩，」得旺皺起眉頭，「照這報上說，不是又把地分下來嗎？」

旺田走過去，手伸進帽子里，將最後兩個號挑來揀去，咬牙摸出一個。進才展開，是一號。旺田哭起來，不敢往家興身邊去。青龍卻走過來，在他頭上輕輕一拍：「好小子，你終於把一號抓走了！」說話時，沖家興擠擠眼。

「沒……沒啥！」志慧打個驚怔，急急移開目光，拿話岔開，「喝口水吧，你一定渴了！」

「天哪，道個歉，還要說恁些廢話！要是她不肯答應哩？」

見到弟弟，清萍哭起來，姐弟倆摟在一起。開心一會兒，幾個人走進院里。

熱鬧一番，清萍咬牙道：「舅，妗子，你們去對那天相親的人說，我嫁給他了，要他馬上娶我！」

青龍朝郭家莊來的人抱抱拳，笑道：「你們都是舅，都來坐了。」轉對成劉氏，「大奶，你去趟老五家，跟老五說一聲，就說是我說的，加二十個人的飯，再弄幾盆好菜，來貴客了！」回頭見書文他們各尋地方坐下，再次抱拳，「吃大食堂，我是隊長，算是半個東家。這年頭沒啥好吃的，只能為諸位娘舅弄碗湯喝，算是潤潤嘴。」看看日頭，「這陣兒不早了，飯也快開了。諸位舅舅，依我之見，咱不坐這兒，先到食堂里去，喝碗茶水，等候飯食。至於這……這樁事兒，咱們邊吃邊喝邊嘮叨。俗話說，沒有說不直的理兒。待舅們吃美喝足了，我把成家的人統統叫來，還有那個不懂事兒的黃毛丫頭，儘管她是我姑，也不能饒她，統統叫來，有諸位娘舅坐鎮，讓大嬸好好訴訴苦，出口氣兒。諸位舅舅，中不？」

「渴死了，剛才一急，啥都忘了，水在哪兒？」

「服你是個二祥！」青龍也笑起來，轉對雙牛，「雙牛叔，老白既然沒相中這塊地，你就種吧。記住，要種就種好，甭讓老白看笑話！」

天哪！夢中的情景出現了！潔白無瑕的清萍呈現在志慧面前。志慧驚得呆了，張著口，喘著粗氣，血脈沸騰。

「就這麼定吧！」劉大姐一錘定音，「不究咋說，我是她親舅，多少當點兒家。暫時還讓她住在我家裡，我悄悄託人為她尋對象。沖我這雙老眼，沖我在谷里這點人緣，不會虧著萍兒的。唉，多有靈氣的孩子，眉是眉，眼是眼，咋看咋也水靈靈的，還能尋不到好婆家？」

清萍的辣勁兒上來，看著他的窘樣，呵呵笑道：「你是表哥，對不？來來來，吃呀，白麵條哩，我多久都沒吃上了！」目光再次掃射眾人，「咋哩？吃呀！再不吃，麵條全涼了！」

清萍一直守到天黑，志慧沒回來。等到一更天，清萍又餓又困，倚門睡了。她睡得正香，志慧回來，因為天黑，沒朝腳下看，一腳踩在清萍身上。志慧腳下一軟，打個趔趄，尚未反應過來，清萍疼醒，「哎喲」一聲從地上跳起，將志慧的魂差點嚇飛。

及至麥收，政府再次頒布新政策——解散大食堂。

「咋哩？」

「記得。」

在震天動地的爆竹聲中，在大人娃子的歡呼聲中，東方紅大隊黨支部書記張雪梅由二隊嫁至四隊，被戰紅旗人民公社原書記白雲天抱進新起的洞房裡。

一樁大事兒算是定了。

清萍想一會兒，搖搖頭。

清萍不再打他，伏在他的肩上嚶嚶嚀嚀地哭。志慧匆匆開門，將她扯進屋裡，把門迅速關上，放下肩上包袱，點上燈，壓著聲音沖她問道：「姑奶，半夜三更的，你咋睡到這裏？」

接著，大家誰想抓誰抓，一個挨一個走過去，摸出紙蛋子，交給進才，由進才當眾打開，宣布號碼，按號登記。

英芝發出一聲慘叫，渾身打起哆嗦。

白雲天將好地讓給別人，自己來種最差的，這是何等氣度？想到自己方才仍在與家興算計地頭，青龍臉上發燙，心裏發酸，眼裡濕乎乎的，長嘆一聲：「唉，老白呀，我是真服了！」

吃喜酒的人中，沒有韋光正。

「科員不是官。」

鄧姐兒走了，英芝依舊沒得安生。

就在這時，旺福醒了，哭起來。聽到哭聲，英芝回到床邊，抱起旺福，摟著他，輕輕拍打。旺福想是餓了，仍在哭。英芝怔一下，掏出奶|子，塞進旺福嘴裏，一邊拍打，一邊唱歌：

「小夥子，你告訴他！」清萍從牙縫裡擠道，「打今兒起，他不用躲我了，因為我成清萍看不上他！他不是男人，是軟骨頭！」

「難道她就沒一點兒錯？那天我沒惹她，是她自個找的！你沒見當時的樣，她也凶哩！若說有錯，也得各打五十板子！」

「這有啥吹哩！」志慧從抽屜里摸出一張報紙，「不信你瞧，這是省報，這篇文章就是我寫的，這是我的名字！」

「不是官，又是幹啥的？」

志慧吁出一口長氣，扶她在床沿上坐下，拉凳子坐在她對面，眼珠子滾來滾去，思忖如何對付面前這個妙人兒。

芝嫻附身的事傳遍村裡，更多的人飛跑過來，將大隊部的小院子擠得滿滿的。

「後晌到社裡開會，」雪梅手裡拿出一張報紙，「這是會上念的。我字認得不多，還叫萬支書念！」

成劉氏正在灶間為英芝做飯，聽聲音不對，忙走出來，剛要張嘴笑，見書文臉色獃著，眾人無不怒目而視，笑容僵了，捧著圍裙站在灶前，乾著臉，不知如何是好。

成家祖地由河坡開始，向西拉伸。按照家興的計算，前三個號，或多或少都應分到。但在這三個號中，最理想的是二號，最差的是一號，因為一號靠近河坡，雖能多加三尺，損耗卻大，因為河堤上有路，一旦雨後路滑，行人總會習慣性地往地里踏。再加上過河就是黑龍廟的地，莊稼熟時，難保小偷不來。

「那……你為啥不託媒人，對我爹說？」

「你懂個啥！」白雲天笑道，「這塊地種起來沒勁，不合老白口味。老白這人愛啃骨頭，愛整石頭。我審過了，這兒一塊石頭沒有，叫我整個啥哩？再說，我這幾分地排成一小溜兒，只有幾耬寬，種起來也沒勁。我想跟你打個商量，我相中西坡那塊崗坡地，該分給我的，集中起來，弄成一塊，方方正正的，我好甩開膀子干。其他處的地，挨住誰，就給誰，分西坡地時，扣下來就是！」

英芝正打算出去，忽見清萍端碗雞蛋麵疙瘩，掀開裡間的花布門帘，直走進來。

白雲天轉身要走，雪梅又叫一聲：「白大哥——」聲音宛如磁鐵，將白雲天的大鐵腳吸住了。

「爹，還剩一號和二號，咱要哪個？」旺田小聲問道。

小夥子見她哭得傷心，思忖有頃，長嘆一聲：「唉，姑娘，你信他不？我是說孫志慧！」

眾人沉思起來。

青龍沒讓別人量，只讓他成家興量，是對他最大的信任，是瞧得起他成家。這陣兒，這麼多人看著他，無數道目光盯在他手中的量尺上。不說別的，單是這份榮耀，也足以讓他舒坦一輩子！

看到她的奶|子，志慧呆了，嘴巴大張，卻說不出話，兩眼射出光柱，心兒收緊，青春的熱血直衝頂門，呼吸也急促起來。正在把持不住，清萍問道：「你咋哩？」

「我……我……我不敢來！」

「服個啥？」白雲天嘻嘻一笑。

「我……我喜歡你！」

白雲天走進大隊部，掃一眼，不見雪梅，問道：「她……人呢？」

「是青龍呀，正要尋你哩！」劉大姐起身讓座，「坐坐坐！」

雪梅白風揚一眼：「哪壺不開你偏提哪壺！不管倒霉還是不倒霉，我只想問大家一句話：包產到戶，好還是不好？要是好，咱就干！要是不好，咱就不幹！反正社裡沒說話，干與不幹都在咱！」

社員們全都餓怕了，凡是排水快、耐旱的地全被種成紅薯。紅薯產量高，見效快，且從紅薯秧子到塊根到葉子，通身是寶，不像苞谷，遇上大旱或大澇，往往會顆粒無收。即使收了，莖葉也只能當柴燒。

送走客人，妗子叫回清萍。

「風揚！」白雲天直走進去。

「我不是不要，」白雲天呵呵笑道，「是沒相中這塊地！」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朝黃老五家的大院子開去。

妗子笑吟吟地追出來，扯住她的手，笑道：「萍兒，今兒來稀客了，你得陪！」走進屋子，轉對眾人，「這是我外甥女清萍，你們看，沒說錯吧，長得就跟仙女兒似的。萍兒，我也介紹一下，他們是我娘家人，這個你叫表嬸，這個你叫表叔，這個你叫表姨，這個是你表姨父，穿軍裝這個，你看，濃眉大眼寬膀子，好一個帥小夥子哩！他是你表哥，這陣兒在部隊里當班長，馬上要提干哩。還有這兩個，這個你叫表姐，這個你叫表嫂！」

「白大哥，」雪梅臉上的紅暈退去了，「這陣兒你不是大官，是百姓了，就沒啥嚇住我了。你心裏有話，只管說！」

「那天分地，要不是你說出那幾句話，我心裏就沒法踏實！說真的，我一夜沒睡好，一直在想著你，想著你說的那些話！」

「中，算你一條漢子！不過，在我面前擺茬兒，你認錯人了！」老煙薰的話音落下，英芝的右邊太陽穴上又進去一針，兩隻粗糙的大手同時用力搓著針屁股。

久未見面，清萍出落得更漂亮了。此時雖已入秋，天氣依舊悶熱。清萍只穿一件短袖棉衫，為了透氣，胸上的一粒扣子早鬆開了，此時只顧激動，也忘記扣上。透過微微敞開的上衣，志慧瞄到她的大半個酥|胸。在她繼續抽|動肩膀時，他還可清楚地分辨出若隱若現的乳|溝及兩隻堅挺的奶|子。

四隊分隊時原有耕地二百二十一畝，外加二畝窪地。大躍進時，四隊人口發展到高峰時的一百四十六人，飢荒中減去二十六，新添二人，旺福和白雲天，現有人頭一百四十八，而土地仍舊是二百二十三畝，沒增加，也沒減少。

這些日來，她不知哭過多少淚，想過多少事兒。思前想後，她歸出一個結論：一切的一切，皆源於志慧！

「說呀！」雪梅的大眼依舊盯住他。

東方紅大隊共有十二個黨員，四個支委。雪梅是支書，得旺是副支書，兩個支委是風揚和白雲天。

開始幾天，英芝發作的力道不大，家興能夠守住她，無需外人幫忙。村人見多了，除去幾個孩子，不再像過去一樣跟一大群看熱鬧。家興也不強制她，由著她說笑唱跳，鬧上一陣子，待發作完畢，抱上她回去。

「找啥哩？」家興小聲問道。

「說吧！」

「不能告訴她！」劉大姐想了想，搖頭道，「萍兒脾氣倔，得慢慢來。我先託人找，待尋到合適人家，再跟她說不遲。姑娘大了，照理也該想著這事兒，說不定，她比咱們還急哩。只要小夥子合適，家道又殷實，想她不會不願意！」

「啥報？」

「臉上這塊疤！」

「雪梅同志，」白雲天漲著臉上的大疤，乾笑著搓會兒手，「甭叫我書記了，叫我白雲天！方才，風揚同志喊你時，跟你說沒？」

「簪子？」家興吃一驚，「啥簪子？」

眼見事兒鬧大，清萍說死也不敢回去，只在舅家住著。外公、外婆早已過世，舅舅劉大姐成了她的保護傘。

「咋個正不勝邪？」

「我懂了，」家興點頭，「大叔，我家的事兒，仰仗你了。陽世間，咋難我都好辦。陰世間，只有大叔走得通。無論如何，你要救救我爹，救救英芝。你救下英芝，就是救下我全家。要是沒有她，不說別的，單是這幾個娃子，叫我咋辦哩？」

「部長是啥？」

英芝渾身打戰，顧自勾著頭，一句話不說。

「想娶，夢裡都想！」

「哼！」小夥子不無鄙夷地從鼻孔里哼一聲，「咋個是小人，我就不說了！總而言之，他這人太聰明，我們辦公室的人都是傻瓜！我只是見你可憐，才對你說實話。告訴你吧，孫志慧正在跟我們部長閨女處對象，不會娶你的！」

二人扯會兒閑筋，風揚過來尋他，說是大隊開支委會，請他參加。

話音落處，人已跑到門口。跨門檻時，清萍回眸又是一笑，調侃小夥子道：「表哥，你慢慢吃，別燙著！」

「我原來以為，你只是個當大官、說大話的，那陣兒才知道，你的心裏也是裝著俺這些小百姓的！」

話音落處，家興、家群也收工回來。見到清萍，家群興奮地跑過來，捏住她的手：「姐，可算回來了，想死我哩！」

會一開完，志慧就陪魏縣長走了。接下來幾天，各大隊領導大換班，大多數支書成為「釘子」，其中就有萬風揚。

「我問你，信他不？」

「我的老祖宗呀，這可咋辦哩？」成劉氏一把鼻涕一把淚，沖一院子人哭訴起來，「英芝咋就見不得清萍哩？」

「啥？當社員？」雪梅瞪起兩隻大眼，「你不當官了？」

「可有破解的法子？」聽到有這麼多鬼在周圍遊盪，家興的脊梁骨都是涼的，急切問道。

「好是好，」風揚掂起煙袋，在褲管上搓兩下，「只怕又是個坑。前兩年，上級讓咱放日天炮，炮咱放了，倒成錯了，把我當做釘子拔了。這陣兒又讓包產到戶，不定又是誰倒霉！」

清萍雖不識字，孫志慧三字卻是曉得。自家群教給她后，她不知書寫多少遍，將每一畫記得爛熟。這陣兒，她打眼一看，果是一畫兒不差，抬頭凝視志慧，充滿崇敬與愛慕。

「哪能呀？」雪梅臉一紅，「我識字少，這不，在認字哩！」

「中中中，小的一定捎到！」

更不同的是，這次量地，是冒險。上級政府沒有文件，也不發土地證，是雪梅、白書記要量，是大隊要量，是老百姓要量。量得好，皆大歡喜；量不好，都得吃官司。

清萍一聽說嫂子死過去，嚇得臉色青灰，直奔外婆家。舅舅劉大姐使人打聽，得知英芝沒死，只是發瘋了，算是松下口氣。

「瞧你美的！」劉大姐呵呵一笑，轉向清萍，「萍兒，這個小夥子，莫說是你，即使是舅，真也看上眼哩！」轉對家興，「興兒，你覺得咋樣？」

「娶你？」志慧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家興眼裡放光，心裏卻是忐忑：「我……我量地？」

按照人頭，河坡地每人應分四分五。家興一家共七口，是隊里的大戶，應分地三畝一分五。家興計算過，按照由東向西的排法，他家的祖地可在前三個號。河坡地的地勢是東高西低，前三個號靠近河堤，地勢高，澇不到，天旱時離水近，有百利而無一害，是上好的耕地，尤其是成家祖地，誰家都想得到。而這塊地對家興來說，更是志在必得。

幾乎是在陡然之間，英芝的身子軟癱下去。老煙薰將銀針從她身上一根根拔出。經過這番折騰，英芝又乏又困，睡過去后，沒再睜眼。家興抱她回屋，放在床上，見她睡得像根木頭，長嘆一聲，走出屋子，蹲在大椿樹下，掏出老有林臨終時交在他手中的玉佩，看著上面的圖案，越想越傷心，淚珠子就如大雨中屋檐下的水條子，不住地滴下來。

在整個谷地，像郭家莊這樣沒有一家雜姓九九藏書且又出自同宗的村落僅此一個。由此形成的宗法勢力，誰也不敢小觀。當初李姐兒提親時，曾說起過這事兒。老有林看中這門親事，這一點也佔分量。英芝嫁來時，家興並未感到英芝娘家勢力大，只覺得送親的人多，六伯七叔八嬸的叫起來麻煩，更麻煩的是年節下走丈人家，大大小小的禮品得備十幾件，這還只是有來往的近門。自過門后，英芝一心一意在成家過日子，除年節之外，很少回娘家，即使偶爾與家興鬥氣，也沒拿娘家唬人，這使成家漸漸忘記她的娘家原是人多勢眾的。

「這兒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去吧！即使有啥事兒，這兒也不方便說話，過幾天我尋你去！」老煙薰的聲音依舊緩緩的。

劉大姐搖頭。

「這可咋辦？」清萍一急，蹲在地上哭起來。

大家將頭齊轉過來。

英芝轉過身，緩步走進中院，一直走到後院，走進當年她和天珏住的屋子。裏面面目全非，堆著雜物，早不見當年景象。

老五刷地舉起手，見眾人都沒舉，看著他發笑，怔了：「咋……咋不舉哩？」

白雲天是最後一號。分好地后，他見鄰居是雙牛，就把屬於自己的四分多地外加三尺白送的地頭送給崔家。雙牛死活不肯，白雲天一定要讓，二人爭執起來。青龍剛好打這兒過，聽到聲音，趕忙過來，問明緣由，對白雲天道：「老白，你凈胡整！這地是分給你的，你不要，四隊誰敢要？」

「說吧！」老煙薰手中揚著第九根針，兩眼圓睜，如同閻王在審訊小鬼。

「是這樣！」老煙薰想了想，解釋道，「大凡世間人，皆有陰陽二氣。二氣調和，是正常人。二氣不調，皆能成疾。陽氣過旺，則脾氣暴戾，殺人越貨；陰氣過盛，則虛火上升，邪氣入侵，不能自主。眼下英芝身上陰氣過盛，易招惹妖邪。無論啥鬼，只要打這兒過，就會輕易上身。就我所知，她身邊常候的有十來個鬼，不過，都是善面鬼，又有我在這兒，出不了大事。像今兒這個撞上門的野鬼，是例外！」

「志慧，你真的娶我？」清萍顫著聲音，呢喃。

「白大哥，」雪梅的兩隻大眼睛望著他，「要是萬支書不在，你是不是就不來了？」

「要叫我說，」白雲天朝手心裏吐口唾沫，連搓幾搓，「中！」打個頓，堅毅的目光逐個掃過風揚和得旺，「同志們，作為一個老黨員，我說兩句。我十六歲跟著黨干，啥事兒沒見過？可這幾年，我他媽的看不懂了！日天炮是我讓放的，可你們以為我想日？我告訴你們，我不想日，是上面想日，我不日不中！莫說我這日天炮了，上面哪樣東西不日天？比起報上說的，咱村的日天炮離天還遠哩，根本沒有日到天上去！後來，上級讓咱過共產主義，吃大食堂，我心裏也犯嘀咕：就這點兒糧食，如果大家山吃海喝，日子咋能過得長哩？可想歸想，不吃不中！後來，我見全國人民都熱漲，也就跟著熱漲了。不過，有時候，我一個人睡在床上，也在琢磨，這不是政府讓乾的，也不是黨讓乾的！即使幹了，也不會久長。這想法，後來也算驗證了。今兒報紙要咱解散食堂，把地分給百姓，依我看，這才像是黨說的。不究咋說，咱得讓百姓有飯吃，有路走。要是你們都怕，就把地先分給我。這陣兒，我是咱四棵楊人，如果分地，就該有我一份。」目光再次轉向雪梅，如兩道光柱，臉上的大疤閃閃發亮，「雪梅同志，你只管幹，萬一出啥事，你就推在白大哥頭上，就說是我逼你乾的。要殺要剮，讓他們找我！這陣兒，我是死豬了，死豬不怕開水燙，看他們哪個有膽氣，敢把老子拉到河頭上斃了？」

劉大姐見她神經兮兮的，知她害怕英芝，不再說話。幾人像啞巴一樣僵在院子里。

「哪一個？」清萍瞪起兩隻大眼。

青龍大聲說道：「老白當過大幹部，又是新社員，對咱四隊有恩，我建議，老白第一個抓！」

「這……哪能呀！」雪梅也緩過勁，又想一會兒，「你咋想來四棵楊哩？」

摟抱一會兒，兩人的呼吸越發急促，志慧的一隻手悄悄鬆開清萍的腰，慢慢向上遊動。他的心裏只有一個渴望：解開這件衫子！

「我是婦道人家，有個啥說？」成劉氏揉著淚抽噎，「你姐夫這個死老頭子，幹啥都是慢騰騰的，只朝這黃泉路上走，倒是急乎乎的，把我一個老太婆孤零零地扔在這世上。你個該死的老頭子喲，嗚……」

清萍知道，志慧這陣兒就在縣城工作，要是尋他，得去縣城！可面前這兩條路，哪一條通往縣城呢？

「風揚！」

雪梅放下報紙，站起來，笑道：「萬支書不在。白大哥，坐！」

門開著。

見情勢不對，青龍急叫山娃去喊老煙薰。

清萍衝出門，望著志慧遠去的身影，淚水奪眶而出。

「舅，妗子，還有哥！」清萍傷心一陣子，擦擦眼淚，「我知道是咋回事兒。這家我是待不長了！嫂子恨我，你們也都嫌棄我。這陣兒我是東家躲，西家藏，有家也不能回。在你們眼裡，我是一碗禍水，早打發早乾淨，是不？我的命好苦呀，嗚……」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這小子！」白雲天儘力使自己放鬆，呵呵笑道，「該說的話，他總是打折扣！這麼說吧，雪梅同志，我這次來，是投奔四棵楊的！明說了吧，我是想在咱這村裡插隊落戶，當個社員！這不，家當全帶來了。你是支書，本該先向你打個請求的，可我性子急，先斬後奏了！」

「你凈出些餿主意！」家興白他一眼，責怪道，「萍兒還是孩子，身子骨都沒長成哩！再說，我爹過世了，我這做哥的恁早把她嫁出門，讓別人咋個看我？」

「中中中，算我沒說！」青龍吐吐舌頭，朝煙鍋里揉煙絲兒。

「你穿上衣服，我再說！」

「白書記，」雪梅轉向白雲天，「你是大幹部，見的世面多，你說說，要是在咱東方紅大隊包產到戶，中還是不中？」

「你咋想哩？」

「嘿嘿！」小夥子鄙夷一笑，「沒啥子！這小子本事不咋的，心思卻大，舌頭伸得長哩！」

清萍一直走到大天亮，走到路的盡頭，面前現出一大片集鎮。清萍一打聽，正是縣城。清萍尋到縣裡，左右打聽，得知志慧在縣政府。趕去問詢，說他下鄉去了。清萍問他住在何處，有人指給她。清萍二話沒說，守在門口。

英芝昂頭直走進去，到中院，門上掛著鎖。英芝打不開，站在門前瞧一會兒，拐回來，緩緩走向天珏書房。

「志慧，」清萍走過來，將頭輕輕靠在他的胸脯上，「摟摟我！」

「舅，」家興應道，「即使找，也得跟萍兒打個商量。這陣兒是新社會，咋能包辦呢？」

「嫂子！」清萍按照青龍教的詞兒，小聲叫道。由於緊張，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咋能沒救哩？」老煙薰安慰道，「不過，眼下她災性重，身子虛，陰氣大，正不勝邪。過去這陣兒，就會好了！」

收完麥子是三夏搶種。

「你不說就有命嗎？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煙薰說著，在英芝的左邊太陽穴上紮下一針，「說不說！」

「就是村裡開會時念的報。」

「在宣傳部新聞科當科員。」

「野死鬼？」

檢查念完，白雲天掃一眼黑壓壓的人群，主動向領導請辭職務。魏書記點頭照準，當場宣布韋光正接任書記兼社長。

白雲天是天生的莊稼把式，雖說多年沒種地，插戶不到兩個月，竟是從犁地、耙地到趕車，啥都學會了。跟青龍的棋藝也分出高下，只要對陣，總見青龍扯著嗓子叫悔棋。四隊人無不樂於同他一道幹活兒，邊干邊聽他講當年領兵打仗的痛快事兒。晚上回來，他就和老五嘮家常，嘮累了，各回小床睡覺。

雪梅不在。雖是支書了，她仍舊很少去大隊部辦公。風揚本想將他的桌子讓給雪梅，她也不肯，堅持坐在原來的桌上，連位置也不肯移。作為支委，風揚仍舊待在大隊部里。再說，家裡他是一刻兒待不住，隊里也沒他的位置。除去大隊部，他真也無處可去。

「他要走，咋也不說一聲，把我撇在這裏，可咋辦哩？」清萍哭得更加悲切。

「你小子！」白雲天擂他一拳，「叫我睡哪兒？」

「是這樣，」劉大姐打開窗子說亮話，「你老大不小了，該當有個婆家。這幾日來，我跟你妗子為你尋戶人家，就是今兒你看到的那個表哥，真是好模樣，連舅舅也相中哩！今兒算是第一次見面，瞧這陣勢，他們全都相中你了！」

家興遲疑一下，讓到一邊。

「還記得你在大會上念檢查不？」

英芝繞過四棵楊樹，徑直走向村子西北側的大隊部，也就是張宗庵家的大院子。快要走到時，家興這才忖出芝嫻是想回家，心裏一怔，不由加快步子。

「哦」字剛一出口，英芝就如昨日一樣，身子一軟，歪倒在地。

清萍一訴一哭，幾個人全傻了。首先是家興，心裏如刀割一樣，一句話不說，蹲在院里的紅薯窖邊，兩手抱頭，嗚嗚直哭。劉大姐兩口子的淚水也如不斷線的珠子，一串串朝下滾落。

「我的好姑奶奶呀，」志慧大驚失色，「這院子是宿舍，到處是人，你甭鬧了！」

「待會兒，你去抓，中不？」

「老五？」白雲天盯住他看一陣兒，叫道。

雪梅思忖半晌，笑道：「你想去哪個隊？」

青龍高聲宣布：「四隊全體社員聽好了，開始量地！」

「那……我走了！」

「她跟我比，誰美？」

英芝將他一把推開，兩眼直勾勾地望著窗子：「我的簪子！」

志慧受不住了。志慧將她抱到床上，笨手笨腳地脫去她的褲子。此時此刻，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一心只想完成此生中的第一次壯舉。

「誰？」志慧穩住神，顫聲問道。

「好哇，我咋說他一直躲起來不見我哩，是相中別人了！」清萍七竅冒煙，面孔扭曲，聲音也變調了。

「這陣兒我只想睡覺！」志慧忽地起身，嘭地關上房門，朝縣委招待所飛跑而去。

「是青龍隊長呀！」書文冷冷斜他一眼，聲音不緊不慢，「我正要尋你哩，算你趕巧了！」

惡鬼經受不住，終於求饒：「別搓了，我說！主人叫劉二，馬王莊的！」

「雪梅！」白雲天心裏一陣發顫，「我……我……」

見他漸去漸遠，雪梅長嘆一聲，轉過頭來，緩緩走到風揚桌前，獃獃地望著他的桌子。望一會兒，雪梅在他桌邊坐下，像風揚一樣，目光透射出去，落在外面的竹叢上，眼裡滾出淚花，喃喃道：「風揚哥，你信命不？我信了。我……我和你，是苦緣，這輩子，我……我不候你了！若有來生，你一定要娶我，不要……苦自己！」

「萍兒呀，」妗子哭道，「你不願就算了，咱再尋一個。這事兒勉強不得，你不能賭氣！不究咋說，上次是我和你舅不對，沒跟你商量！你前腳一走，我和你舅就後悔死了。要是你一直不回來，我和你舅怕是一輩子不安生哩！」

「這……你這次來，沒別的事吧？」

「憑啥叫我認錯？」清萍面上撐不住，犟脾氣再次上來。

雪梅將報紙遞給風揚。

「清萍姑，」青龍壓住嗓音，「你回來了，一切都好。不究咋說，你得向你嫂子認個錯！」

「清萍！」

「睡吧，趕明兒再說！」

「日他奶哩，」白雲天也笑起來，「都怪韋光正那個王八蛋！驢就是驢，他卻寫得寬，硬把一個字寫成兩個字，叫我咋念哩？」

沒過幾天，劉大姐興沖沖地趕到四棵楊，說他相中一個，小夥子各方面條件均沒說的，中戶楊人，獨子，三間大瓦房，爹是隊長。至於小夥子自己，高大英俊，相貌堂堂。更難得的是，小夥子是軍人，三年前入伍，在部隊表現突出，一直當班長，是黨員，聽說就要提干哩。前幾天小夥子探家，說媒的踏破門檻。清萍本來排不上號，可小夥子堂弟的姑姑恰好是清萍的妗子，小夥子媽媽看在這個遠房小姑子面上，才答應見面。

「萍兒，小夥子咋樣兒？」妗子急不可待地問。

白雲天放下行李捲兒，大疤飛揚，伸手握住風揚的手：「風揚同志，今兒老白投奔你來了！」

開始量地了。

「你念道，『馬戶瘦，屙出來的卻是硬屎！』我咋也聽不懂，見大家都在笑，我問萬支書，萬支書說，那個字不是馬戶，是驢！我一聽，樂了一整天！」

是的，志慧是她的剋星！

「啥？」清萍眼睛大睜。

「萍兒知道不？」家興問道。

「先不急，」劉大姐再次搖頭，「這些日來，據我所知，她有樁心事兒。要是給她知道，不定要鬧翻哩。我的意思是，趕明兒相親，就說是我家遠房親戚。清萍不知實情也好，一則不鬧騰，二則萬一男方相不中，她也不難受。要是男方相中了，再跟她慢慢說。眼下這陣兒，穿軍裝的吃香，多少姑娘都在巴望著哩，想她不會不高興！」

「你小子！」白雲天緊追幾步，「是要我的行李呢，還是要我這個人？」

「說呀！」清萍穿好衣服，帶著哭腔。

「我跟他是同村的，打小一塊長大。他發過誓娶我，我來尋他，他卻撇下我走了！這個沒良心的，這個挨千刀的！」清萍又哭起來。

清萍猛地掀開單子，光身子坐在床沿上，怔怔地望著志慧，不無驚恐地問：「你不想娶我？」

「你們說啥哩，咋能扯到我頭上？」清萍有些納悶，看看家興，又看看劉大姐和妗子。

「你是隊……隊長，你說咋……咋分就咋……咋分！」老五結巴道。

大傢伙再次悶住頭，誰也不吭聲。

「你是說清萍呀，這陣兒，她……她不在家裡！」

「姑娘，你打算咋辦？」小夥子抬頭望著她。

天已黑透，碰巧又遇陰，一層黑雲蓋在上面，將星光擋個嚴實。周圍就如黑炭一樣，好在路面依稀可辨。

「雪梅同志，」白雲天緩緩應道，「我早說過，我不是書記了。我是你的社員，青龍是我隊長。我比你大，你可叫我老白。要是不嫌棄，你叫我白大哥也中！」

老煙薰頓住手，呵呵笑道：「你該早說，何必受這份苦哩！你放心回去，你家劉掌柜我熟，麻煩你回去捎個信給他，叫他甭來再討這筆債務。你對他說，就那幾兩碎銀子，先掛在我賬上，過兩年，我還他三倍！」

眾人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折騰將近兩個時辰，直到喊來老煙薰，才算把英芝的瘋勁制服。英芝發作過後，又像往常一樣精疲力竭，倒在裡間床上沉沉睡去。

「中！」清萍點頭應道，「看在你面上，待會兒我向她認個錯。你說，這錯咋個認法？」

「這還用問，最喜歡你，喜歡八年了！」

老天爺開眼，政府也有新政策下來。在社員們搶種的同時，風揚、雪梅、得旺、老黑幾個大隊幹部三天兩頭到公社開會。風揚還去縣城參加三天大會，學習新政策。

許是因為這日殺氣重，竟然沒鬼附身。有娘家人在場撐腰，英芝的膽氣大出許多，字字血淚，聲聲控訴，將這些年來的委屈細述一遍。她每訴一段，書文就看青龍一眼，青龍就會呆起面孔，要麼問家興，要麼問成劉氏，英芝所講是不是實情。家興、成劉氏唯唯諾諾，低頭認罪。這情景使人想起土改時的鬥爭會，地主老財站在台上，由工作隊指定的貧下中農代表上台控訴，工作隊或農會幹部在一邊坐鎮。無論貧農代表控訴什麼，地主老財只有低頭認罪的份兒。

「哪兒去了？」

「唉，」劉大姐發出一聲練過多年的旦角才能發出的富有樂感的長嘆，目光轉望書文幾個，落在英芝身上，細聲細氣，「英芝嫁過來時，我就看出她是好閨女，這兩年，我越發覺得她是明理https://read.99csw.com人。清萍呢，也是我親眼看著長大的，打小就不懂事，就愛胡攪蠻纏。我姐只她一個妞兒，難免讓她些。她也生就個倔脾氣，有點兒像姐夫，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誰的話也不聽。不要說我姐管不住她，即使姐夫在世，每每說到清萍，也總是對我搖頭。這事兒我聽群兒說過，全怪她！就如青龍所說，她住在我家裡，不敢回來，也是心裏怯！為啥怯哩？因為不佔理！」又嘆一聲，「話說回來，啥事兒都有個因。這些天我觀察她，覺得她有一肚子心事。再三問她，她死不肯說。看那樣子，這樁心事兒跟英芝沒關。唉，這妞兒也是，不究心裏咋不順當，也不能把氣撒在賢惠達理的好嫂子身上！」連連搖頭，再出一聲長嘆，轉對書文幾個，「我知道，你們幾個是知理人。不究咋說，妞兒小，只有十六七歲，咋說也是孩子，做事任性些，咱不能一棒子打死。這一次，望你們看在我這張老臉皮上，給妞兒一個悔改機會。英芝的病，咱儘力治。待過兩天，我一定領萍兒回來，當面向英芝謝罪，從今以後，讓她們姑嫂倆就跟過去一樣，和好如初，親如姐妹！」

院門開著。

接後幾日，幾乎每天都有鬼趕來附身，英芝一會兒說，一會兒唱，一會兒蹦，一會兒跳，一會兒又像瘋馬一樣滿村子狂奔。從她口中發出的聲音也完全不是她的，可說是雜亂無章，有男有女，甚至還有孩子。這些聲音大部分出自村裡亡故的人，有新近故去的，如麻子嬸兒、志春、禿子的瞎子媽等，也有多年前故去的，如風揚的爹、黃老五的媽等，有的能辨出，有的辨不出。

「看那樣子，是想去她住的地方看看！」

旺田再次點頭。

一下子見到這麼多表叔、表姨、表哥、表姐、表嫂，清萍似是難以適應。別看她在自家嫂子面前兇巴巴的，突然面對陌生人，心裏卻是緊張，甚至有點手足無措。自她進門，數道目光從上至下，像是要把她體檢一遍。她從未見過這陣勢，臉上發燙，猶如一隻熟透的鮮桃。

「我發誓！」

只消三五口，清萍就將自己面前的一碗麵條掃個精光，抹抹嘴唇：「舅，妗子，表叔、表嬸、表哥、表嫂、表弟，我不陪了，你們慢慢吃！」

「說呀，大媽，你啞巴了?」

「清萍，你甭逼我，真的，求你了！」志慧現出痛苦的表情。

正自僵著，青龍來了，一進院門就樂呵呵地揚手笑道：「早呀，舅爺，大老遠望見有人進村，咋看咋像是你，跟過來看，果然是哩！」

跟在場的所有人一樣，風揚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望著當院站著的英芝和蹲在地上抽煙的老煙薰。此時此刻，一種感覺在風揚的內心閃過：老煙薰才是這個村子的主心骨，他萬風揚不過是個擺設！這種感覺讓他不安，但眼前的局面，他實在無能為力，也根本無法控制。

見大家都在歡呼，白雲天不無得意地咧開大嘴，呵呵笑起來。

「沒！順便問一句，人家都說你當大官了，是啥官？有萬支書大嗎？」

劉大姐急了，生怕清萍有個閃失，動員村人四處尋找，鬧得周圍十幾個村子一個晚上雞犬不寧。

「白大哥，」雪梅的聲音酥了，身子軟了，「你說的當真？」

報上講的是包產到戶的事，說是有地方實行包產到戶，就是把土地回包給農民，由農民耕種，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大大提高，糧食大豐收。報上還說，這種做法不見得是壞事，同時列出四個「有利於」，即有利於提高社會主義的勞動積極性，有利於鞏固無產階級專政，有利於抗禦修正主義，有利於戰勝自然災荒。

「騙人！」雪梅嘴一撇，移開眼去，「比我美的多的是，縣城裡一大堆，公社裡一大把，咱村裡也有的是。不說別人，香竹嫂子就比我長得美！」

過有一陣兒，青龍忽然抬頭：「我想到個辦法，不知中不？」

「我白雲天說話，哪兒有假？咋哩，不歡迎？」

見到英芝的樣子，成劉氏臉色變了，顫著聲道：「英芝，你……你又咋哩？」

「萍兒呀，」妗子急了，上前拉住她的手，勸道，「你咋能說這傻話哩，大家是在為你好！」

白雲天肯下氣力，也有的是氣力，一天到晚只在田裡干。沒過多久，那塊老礓地竟是讓他整得肥膩膩的。天氣也照顧他，既沒旱，也沒澇，莊稼長得綠油油的，看起來竟然不比河坡地差。

白雲天伸手就要發誓，雪梅攔住，笑道，「白大哥，我信哩！」

「妗子，」清萍止住哭，「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你們想過沒，恁大的事，事先為啥不透給我？你們誰都知道是幹啥，只我一人蒙在鼓裡，這是為啥？是把我當猴兒耍！再說，我自己的事，當由我自己定，誰讓你們操閑心？」

「不中！」

英芝唱出兩句，家興就聽出是芝嫻唱的，且是唱給愛子喬娃的。家興陡然想到當年南崗子上的情景，那時天珏和喬娃圍著芝嫻的屍體轉圈，唱的也是這個調，心裏一酸，眼淚流出來，一邊抹淚，一邊小聲嘮叨：「我知道了，你是天珏嫂子。嫂子，我正有話說給你哩。這個簪子是你的。那年你讓道爺交給天珏哥，道爺沒交成，交給我爹了。我爹正要交給天珏哥，他瘋了。喬娃小，我爹只好收起簪子，想等天珏哥病好點，或等喬娃長大了，再交給他們。我爹沒等到這天，臨走時，把簪子交給我，要我轉交。我一直藏著，誰也不讓戴。今兒嫂子來了，我就還給你！」

家興箭步上前，將她抱在懷裡。過一會兒，英芝醒來，見躺在大隊部院里，家興抱著她，周圍又是一群人，先是吃驚，繼而明白過來，勾住頭，小聲哭泣。家興抱起她，慢慢走出院子，沉重的腳步一聲接一聲，消逝在院門外面。

家興拿根竹竿做成量尺，剛好一丈，上面刻著由他家的祖傳捲尺測出來的標記。家興的手微微顫抖。第一戶是為自家量，且是在他成家的祖地上。

「你……你要媒人？」

「哼！」老煙薰從鼻孔里哼出一聲，「不上刑法，你是不肯招呀！」話音落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一手，猛然捉住英芝胳膊，按在被她扔在一邊的長板凳上，另一手從袋裡摸出一根銀針，有兩寸長短，照她的手腕噌地紮下。

兄弟四人堵在門口，書文喝道：「成家興，出來！」

「瘋了活該！」

話音落處，英芝像匹脫韁的野馬，從裡間狂沖而出，連鞋都來不及穿，光著兩隻腳丫子，朝村東猛跑。

「那是在你眼裡，在別人眼裡！」白雲天較起真來，「在我白雲天眼裡，這世上只有你最美，最中看！」

人到齊后，雪梅宣布開會。雪梅很興奮，上身穿著花格子襯衫，下身穿條灰褲子，臉上泛出淺淺的紅暈，好像喝過烈酒似的。

「小的沒名字，都叫我狗子！」

白雲天放慢腳步，拐入院門。

進才笑道：「不同意了，才舉手！你舉手，是不同意！」

「白大哥，」雪梅又叫一聲，聲音軟軟的，「我不知咋個謝您哩！」

「這……這……我……我也說……說不清，一下子不……不讓吃，怪……怪讓人難……難受哩！」

「那……是啥？」

見家興把話說到這份兒上，書文不好再說什麼。想到家興一向明理，待妹妹也不錯，書文的火氣消下去些，轉對書理：「看在家興面上，今兒先放過那個母夜叉！」扯起家興，「起來吧，知錯就中！芝兒呢？人在哪兒？你說說看，究底是咋回事兒？上次回娘家，妹子還是好端端的，這陣兒咋能說瘋就瘋了？」

英芝依舊不說話，徑直走出院子。家興見她走得不快，也就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沒過一會兒，易姐兒及左右鄰居也都瞧見了，互相打個手勢，跟在家興身後。誰都知道是鬼又附身了，因而誰也沒說話，只是跟著英芝走。

「小的沒家！」

「大舅呀，」青龍拉上書文的手，轉對站著的人，「站在這兒咋說話哩？來來來，院里坐！」轉對家興，「興叔，快搬凳子，舅們趕這十幾里路，走累了！」

青龍說話算數，一邊與書文他們邊吃邊扯閑話，一邊派人前往成劉氏娘家，叫清萍回來。清萍聽說嫂子娘家來人出氣，說死不敢回。劉大姐沒法兒，只好親自走一趟，替外甥女求情。

越開會，風揚的情緒越低沉。

「你……你說，這……這大……大食堂咋……咋能說……說不吃就……就不吃哩？」老五轉不過彎，瞪著兩隻小眼直盯白雲天。

風揚不在，只有雪梅坐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張報紙。白雲天打個怔，大疤紫漲了。

家興忖出情勢，反倒沉下心來，走到一旁，打開一隻木箱子，翻騰一會兒，從裏面拿出老有林交給他的玳瑁簪，遞過來道：「你看看，是不是這個？」

「你……真要當農民？」雪梅仍舊不相信。

「當然是大官，是我們這單位最大的官，再上去，就是縣長、縣委書記了！」

這日青龍沒讓家興出工，要他專門守護英芝。家興正在收拾院落，聽到裡屋傳出響聲，知是英芝醒了，趕忙進去。

「你……你……你是大……大幹部，當過多年政……政府，咋……咋能不……不……不知道哩？」

「舅，」家興點點頭，「你一定要先找，就依你。這樣也好，不然的話，日子怕也真的沒法過！」

經青龍這一說，家興不再嘆了，抬頭望著老煙薰：「大叔，我想問一句，英芝的病有救沒？」

清萍想一會兒，陡然問道：「部長閨女長得美不？」

「啥……啥實底兒？」

說到傷心處，成劉氏大哭起來。

「是呀，是呀，再不吃就涼了！」妗子圓場子。

「不知哪兒去了！」雪梅倒一碗熱水，「白大哥，天熱，喝嘴水吧！」

白雲天沒坐，大疤越發紫漲，囁嚅道：「風揚他……人哩？」

「唉，大叔呀，」家興噙住淚，哽咽道，「你說說，自我爹過世，日子一天比一天難，叫我咋個過哩？」

「白大哥，你要說啥？」

張家院子分三進，第一進是前院，第二進是中院，第三進是後院。前院又分東西兩進，東院一進是天珏小時候住的，後來改為書房，西院是廚房兼管家、臣僕住的。中院是宗庵兩口子住的，也是張家的核心庫房，藏著張家的貴重財富。後院最是安靜，被用作少爺張天珏和鄧芝嫻的婚房。如今，整個院落都作公用了，前院東進改為大隊部，西進改為供銷社，中院是供銷社庫房，後院是大隊部庫房。風揚將供銷社的大門開在西牆上，一則方便群眾購買東西，二則不影響大隊部辦公。院內只留下後門，方便營業員取貨。

「唉，」白雲天長嘆一聲，聲音哽咽，「雪梅，我……我腦子發昏，犯下大罪，對不起許多人，尤其對不起那些死去的，我……我……我好悔呀！」

最先分的照例是河坡地。

這一夜，儘管又累又困，她一宿都沒睡好，腦子裡七想八想，轉的凈是志慧。天快亮時，睡意上來，清萍沉沉睡去。再醒來時，天快晌午了。

兩個年紀稍大的女人竊竊私語，邊說邊瞄清萍。清萍覺得不大對勁兒，無意間抬頭，看到坐在桌子左邊側位的那個馬上就要提乾的表哥正在火辣辣地盯住她看。清萍的俏臉又是一紅，正要勾頭，犟脾氣上來，心裏閃過一念：你們憑啥白白看我？

候到大晌午，志慧沒回來。清萍沒事可做，就把志慧的臟衣服、床單、被單全洗一遍，將屋子打掃乾淨，所有物什擦拭整潔。

韋光正不忍拔他，但「日天炮」影響太大，護不住。韋書記連找風揚談過三次話，風揚感動得哭了，對韋書記下一跪，主動認錯，請辭支書。韋光正問他選誰合適，風揚思索半晌，推薦雪梅。韋光正點頭同意，也不徵求雪梅的意見，直接下通知，任命雪梅為新支書。

正在此時，青龍領著四隊十來個年輕人飛步趕來，後面照舊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原來，青龍聽說郭家莊趕來二十多人，知道是尋成家算賬的，立即趕來了。

「我沒意見，分地時，甭漏下我就中！」白雲天擺擺手。

天更陰黑，連風也沒有。清萍什麼也不看，只盯准腳下泛灰的路。遇到路口，只選大路，不選小路。路是大躍進時修的，寬得能並排開過兩輛大卡車。清萍聽說過這條路，忖出自己走對了。

「中了！都沒意見，我就派活兒了：進才記賬，家興叔量地，老白監督，雙牛、老五栽界，我依舊敲鐘！」

「去吧！我再說一句，以後沒啥大事兒，甭回來。你一回來，村裡就不安生了！」

這樣想著，清萍噌地昂起頭來，兩眼圓睜，就如銅鈴一般，挨個掃瞄桌子四周的陌生人。當她的目光落在穿軍裝的表哥身上時，奇迹發生了。清萍神定氣平，臉上的紅暈漸漸退去，小夥子的臉卻是騰地來了個透透紅。

書理幾個應一聲，正要出門，家興跪前幾步，一把抱住書文的腿，磕頭如搗蒜：「大哥，二哥，三哥，還有諸位兄弟，不究咋說，聽我一句。這事兒全怪我，是我一人不好，對不住英芝，也對不住你們。事兒已經鬧出來，你們有氣，就出在我身上。我有罪，你們打死我，我……絕不吱一聲！」

天大亮時，清萍腫著兩隻眼，站在劉大姐院門口。

「不是！」

老五臉色通紅，別過臉去。白雲天不知道的是，他的難受不在掌勺，而在香竹。要是香竹的手裡有糧食，就沒東西拴住她的心了。再說，大食堂一解散，他就得跟過去一樣，一個人吃，一個人燒。不像這陣兒，有人燒飯，有人刷鍋，掌勺的權力卻在他一人手裡。

「我沒啥說的，只要萍兒中意就中！」家興憨厚地看著清萍。

「常言說，解鈴還需系鈴人，啥鑰匙開啥鎖兒。她是讓你氣瘋的，當然得你勸解。要是你肯認個錯兒，我雖不敢打保票說她一準兒就好，卻也能穩個五六成兒！」

「都是你！」清萍憋一會兒，將火兒一總兒發出來，「憑啥一年多不見我？」

「不……不叫了！」志慧急道，「清萍，你……你想咋哩？」

「啥？」清萍的臉色立時變了，號哭起來，「我說咋回事哩，原來是在算計我！」

志慧的心跳起來，兩隻胳膊不由自主地摟住清萍。她的豐|滿胸脯有力地彈壓在他的心口上，柔軟而熾熱。他們的皮膚只隔兩層薄薄的棉布，彼此的熱量無可遏止地滲透給對方，轉換成無法自控的戰慄與悸動。

英芝仗著娘家人的勢哭訴一通，心裏悶的氣泄下大半，病情開始好轉，好幾天沒有鬼上身，人也不瘋了。

看熱鬧的全走了，院中只有老煙薰和青龍。

老五趕忙縮回手，呵呵傻笑：「舉……舉錯了！」

郭家莊與雙龍鎮隔條雙龍河，直線距離不過二里多。村子不大，有六十多戶，兩個生產隊，只頂四棵楊的一半。不同於四棵楊的是，在這村裡，所有人都姓郭，且是同宗。

婚房是緊急搭建的。青龍號召全隊青壯勞力大幹半月，在老五家西側的半畝空地上蓋起一幢土坯草房，還砌起一個大院子。

英芝疼得齜牙咧嘴，仍舊梗著脖子不吱聲。

「唉，」老煙薰輕嘆一聲，拍拍家興的肩頭，「家興呀，別難過了。這兩年，你家合當有災。過去這道坎兒，就沒事了！」

「家裡沒人了，我沒地方去。在咱這道谷地，我思來想去，只咱四棵楊讓我心裏舒坦。我已報請縣裡同意，到這裏安家落戶了。這不，雪梅同志，我連組織關係也開來了！」從袋中掏出介紹信，呵呵又笑幾聲，「我這叫霸王硬上弓——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你咋說都中！」

猛然見到清萍，英芝猝不及防，一下子呆了，全身肌肉痙攣起來九_九_藏_書，不無驚懼地朝後退。沒等清萍放下碗，把青龍教的詞兒全背出來，英芝的臉色已成鐵青，尖叫道：「鬼呀！鬼呀！」

「我……我得走哩！」

「沒個比的！」小夥子的目光里現出怨恨，「那個女的，又黑又瘦，單眼皮，嘴巴大，牙齜，頭髮黃，快趕上白毛女了，沒你一半好看！這小子，只想舔部長屁股，啥都不顧了！」

在老煙薰扎進第八根針時，英芝再也受不住，全身如同打擺子一般，殺豬似的號哭起來：「甭扎了，甭扎了，我招！我招！」

「白大哥！」雪梅看他一會兒，笑起來。

家興兩腿打戰，迎上來剛要張嘴，書文伸手就是兩記耳光。他下手過重，家興頓覺眼冒金星，耳朵嗡嗡響。家興噙住淚，撲通跪下，將頭叩在地上。

沒人應聲。

「他……咋哩？」

見風揚打開中院的門，家興走過來，小聲對她道：「嫂子，門開了！」

「舅，我們家的事，你當家，你說咋整都中，聽你的！」家興首先表態。

「我……我沒啥說，我……走了！」

「瞎胡扯！我哪能當大官？我只是在縣城工作。像我這個年紀，當不上官的！」

成劉氏正自為難，家興哽咽幾下，實打實接道：「大哥，你甭問了，清萍去我舅家了！」

話已說到這個份兒上，書文不好再橫下去，順水做個人情：「中！你這隊長還算明理，我們依你就是！不過，醜話說在前面，今兒個不說出個子丑寅卯，我們這些人是不會走出四棵楊的！」起身招呼眾人，「走，到食堂去！」轉對書傑，「書傑，你在這裏守著妹子，待她醒了，領她過去！」

「田兒，敢抓不？」家興拍拍旺田的小腦袋。

「啥？躲了？她不是個母夜叉嗎，為啥躲了？」書文說完，轉對弟弟書理，「去幾個人，到小劉庄把她請回來！」

劉大姐急跑出來，抱住清萍又是一番哭。

「你是說，他跟你們部長閨女鬧對象？」

「屁官！」白雲天呵呵又是一笑，「風揚同志，我只問你一句話，中還是不中？」

「這……」成劉氏咂吧一下嘴唇，不說了。

「嗨，日他奶哩，」青龍依舊笑呵呵的，「眼看要收秋哩，場地還沒整。這兩天，我想整整場地，牛沒了，只好把人當牲口使，帶著這些小夥子拉石磙子。這不，正在場里下力氣，聽說幾個舅來了，一刻兒不敢耽擱，趕忙過來！」

「傻閨女呀！」妗子哭過一陣，沖清萍道，「你不願意，也就算了，咋能說出這些傷心話？你爹死得早，你媽把心都操|爛了，你舅舅和我，哪一個不是看著你從小長到大的？你的事，一直是你舅和我的心病，你哥也是一個心眼兒為你好，你說出這些話，能不傷他心？你咋恁不懂事哩？」

昨日老有林附身的事，風揚也聽說了。這陣兒見英芝的行為舉止無不跟芝嫻在世時一樣，風揚也是驚駭，汗毛倒豎，聲音變了，囁嚅道：「她……她想幹啥？」

說完，清萍回到屋裡，將門咚一聲關上，伏在床上哭一陣兒，猛地拉開房門，走出來，轉回身，「呸」地朝門上吐口唾沫，邁開大步，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夜色里。

雪梅受到感染，也笑起來：「白書記，我哪敢不收呀？我只是在想，您是大幹部，領過兵，打過仗，是干大事的，一下子來種莊稼，咋讓人想得通哩？」

這是大隊部，家興怕她鬧出事來，趕前一步，一把扯住英芝的胳膊。英芝猛力甩開，昂首走入院中，打風揚辦公的小院子前面經過，邁著優雅的步子，沿著主甬道款款步入後面的主院。

「誰還有屁放？」

「孫志慧是小人，不會娶你的！」

「是的！縱使小日本，也打跑了！」

家興哭了。

青龍又笑起來：「興叔呀，你凈往窄處想！這兩年鬧大荒，哪一家不是餓死幾口子？只有你家，雖說走了大爺一個，這又添下旺福，一出一進，剛好抵消。就沖這一點，在咱村裡，沒誰有你能幹！要叫我說，你做夢都該笑哩，卻在這裏唉聲嘆氣，擺個啥譜？」

「掌不成勺了，你是難受這個，是不？」白雲天點破題，哈哈笑起來。

不知怎的，清萍心裏生起一種預感：志慧是假意，不喜歡她！若是喜歡，為啥他在回四棵楊時，總要偷偷摸摸，不敢見她？可她不死心，也不能死心！不究咋說，志慧答應娶她，還發過毒誓。若是他不想娶她，就不敢發毒誓。清萍堅信，一個人若是發下毒誓，就不能變心。變心了，毒誓就會應驗！

「白大哥，你說！」雪梅的大眼忽閃幾下，睜得更圓了。

白雲天接過碗，喝一氣，抹抹嘴，笑道：「你在念報紙？」

毫無疑問，有鬼再次附她身了，且這個鬼是土改那年在白龍廟大殿里弔死的張家媳婦鄧芝嫻！

「這陣兒不娶也中！」清萍讓一步，「反正我是你的人，啥時候娶都中！」

這當兒，英芝也起來了。成劉氏聽見裡間有響動，忙端洗臉水進去。英芝洗完臉，站在窗前，看著亂鬨哄的院子。顯然，她已看到院中的劉大姐了，青龍、家興在陪他說話。

英芝兩腿一軟，撲通跪地。

望著清萍遠去的背影，小夥子有些失落，若有所思地長嘆一聲，慢慢走回自己房間。

英芝中邪併發瘋的事，作為雙龍河谷地的重大新聞，迅速傳至郭家莊。

風揚對她仍舊叫他萬支書十分在意，拿眼看她，見她也在用眼看自己，不再說什麼，接過一看，竟是《人民日報》，當即振作精神，念起來。

麵條提回來，劉大姐這才去叫清萍，讓她回家吃飯。清萍一見屋裡儘是人，哥也來了，以為發生啥事，趕忙退出。

「怕嚇到你！」

「我看這樣，」青龍說話一向乾脆利索，「還像土改一樣，按人頭分，好地孬地搭配，先後順序抓鬮，分到地頭的，尺子寬放三尺。每人先分一畝，剩下的留在隊里，上工時依舊敲鐘，我派工，大家按出工多少記工分，年底分紅。上面要查，咱也有個交代，你們覺得咋樣？」

清萍一路走，一路想志慧，並不覺得害怕。

「要二號，聽見沒？」家興附耳小聲說道，生怕青龍聽見，心裏不美。

「憑啥？」青龍嘻嘻一笑，慢悠悠地說，「就憑你這張厲害嘴巴！」

「就滾，就滾！小的這就滾！」

哪裡有人肯喝？所有目光無不赤|裸裸地射在清萍身上，射得她渾身上下毛髮直豎，心兒就如受驚的小兔。

「誰不見你了？」志慧辯解，「姑奶，你不知道有多忙！在公社那陣兒，不是念文件，就是寫講稿，還得整天跟著領導跑，全公社十幾個大隊，幾十個村莊，一萬多口人，你算算看，我就是一天去一處地方，轉一圈也得幾個月。不要說找你，就是我爹我媽，也沒空回去看。到縣上后，我在縣委宣傳部，更是忙得厲害，莫說是回家，即使睡覺，也是半睜著眼的！」

「你……你咋想哩？」

老五沒睬他，顧自悶在那兒。

「興叔，」青龍笑道，「甭胡扯了，你家日子咋就難哩？你扳指頭算算，在咱村裡，誰家日子好過？這年頭，哪家都有難念的經，凡事得往開處想！」

「這……」風揚尷尬地說，「我不是支書了。你是大釘子，我是小釘子，這陣兒不當家了！你得問雪梅，她是支書！」

「白大哥，」雪梅截住話頭，「你……你想一輩子插在四棵楊？」

清萍一路上想著志慧發的毒誓，感覺好受許多。

英芝沒睬他，勾頭四處搜尋。

「唉，」白雲天再嘆一聲，「雪梅，這跟你說，前兩年，我凈干傻事！我是種莊稼的，咋能不知道一畝地能打多少？各隊的存糧有多少？可我總覺得，幹革命要有一股子熱漲勁兒。日天炮那玩意兒，我壓根兒就不信，但我想，這是做群眾的思想工作，讓他們鼓足幹勁，實現共產主義，誰想到上級真還根據這個收公糧哩！再說，當時我也真是犯昏，腦子裡不知是咋想的。明知下面說的是瞎話，是假話，可一見上面的人，實話連我自己也不敢說！人們說我是戰鬥英雄，這陣兒想起來，我分明是個稀屎蛋，是個怕死鬼！要是英雄，我就該站出來，把實話講出來，不怕丟官，不怕挨斗。想想也是，即使挨斗，又算個哩！想當年打仗，腦袋瓜子整天拴在褲帶上，說扔就扔，根本沒個怕字。這陣兒不打仗了，這腦袋倒是金貴起來，連那個狗屁芝麻官兒，竟也看恁重，想想真是害臊！」

清萍一發不可收，越哭越傷心，越傷心越哭，哭得志慧六神無主，額頭上沁出汗珠子，繞著她直轉圈子，不住聲地懇求：「說話呀，我的好姑奶奶！你再哭下去，讓人聽到，還以為我在房間里幹啥子哩？」

「哪來的野鬼，報上名來！」老煙薰聲色俱厲。

「這才是清萍姑！」青龍眉開眼笑，「至於認錯嘛，照規矩得磕頭。你是我姑，又是大嬸的小姑子，舅爺也在這兒，磕頭就免了！你看這樣中不？待會兒你嫂子起來，你先為她端碗麵疙瘩，讓你媽打個雞蛋。雞蛋我帶來了。大荒年裡，咱隊里能添丁，在咱村裡是頭一份兒，我這隊長面上也有光，昨兒特意到鎮上為她買的。你一進去，先叫聲嫂子。要是她肯答應，你就說，『對不起，妹子惹你生氣了。不究咋說，你是我嫂子，年齡比我大，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妹子年齡小的分兒上，你就原諒點兒！』」

他要親眼看看，包在裏面的究竟是兩個啥樣的寶貝。是的，他摸過了，然而，那是在暗夜裡，他沒法兒看到。這陣兒他要看一看，看看是否跟他想象中的一樣！

家興拿尺子的手微微打戰，一丈接一丈地量，共量六次，又在尺子上標的尺寸記號處刻好六尺七寸。青龍插上木牌，雙牛、老五在牌子前挖上一個深坑，埋入一塊石頭，算作界石。按照常規，界上還須留下半尺余頭，這點兒地，誰家都不得占，只能起埂走人，算作兩家的界線。

三日過後，虎伢子正式到四棵楊相親，帶著四色彩禮。清萍和她的舅舅、妗子、家興幾人也到虎伢子家認過門，算作正式定親。虎伢子的探親假只有一個月，清萍一天也不想待在家裡，雙方迅速商定喜事日期，清萍匆匆出嫁了。

「啥個官哩！」白雲天呵呵又笑起來，「反正沒外人，我隨便說了。我這個人，原本是個莊稼命，日子混不下去，這才造反，幹革命。革命干這十幾年，越干越是糊塗，這陣兒反而不知道啥叫革命了。唉，左想右想，算了。我是粗人，當啥官哩，不如回家種紅薯去。只要下到田裡，面朝黃土背朝天，壟是壟，趟是趟，我這心裏就會明明朗朗，亮得就跟鏡子似的！」

「這……」白雲天回視雪梅，見她的大眼直勾勾地盯住他，臉色發燙，手足無措，大疤閃亮起來，好半天，方才尋到兩個字兒，「雪梅——」

這陣兒，英芝簡直成個飯桶，一天要吃四五頓，一頓幾大碗。青龍沒法兒，只好讓生產隊的大食堂為她供應雙份，再加上成劉氏的小鍋補貼，好歹沒讓她餓著。英芝一旦吃足喝飽，就會大睡，睡醒准有鬼附身，一附身她就發瘋。若是惡鬼附身，英芝能一口氣奔出幾里地，一邊飛跑，一邊自言自語些誰也聽不懂的話。除去家興和老煙薰，村裡誰都攔不住她。

「招不招？」老煙薰再次喝道。

白雲天一溜煙兒去了。

抓蛋兒時，所有人都很緊張，因為這個蛋兒不同於往常。往常抓蛋兒，不過分糧分菜，這一次卻是分地！

「為了能看你！」白雲天的聲音小得就跟蚊子嗡，頭低得像地主。

「唉！」老五長嘆一聲。

家興穩住步子，對風揚賠笑：「支書，您別生氣，英芝鬼上身了！是芝嫻！」

家興身上陡起一層雞皮疙瘩：是鄧芝嫻！

「有舅爺在，外孫子咋敢坐哩？」青龍把目光掃向清萍，壓低聲音，「清萍姑，出來一下，我跟你說個事兒！」

英芝接過簪子，拿在手裡，看著它流淚。端詳一會兒，她走到窗前，對鏡緩緩梳理。梳理好一陣兒，她綰起頭髮，插上簪子。真是一個高雅的髮型，家興看呆了，竟然忘記是芝嫻的陰魂附體。

「是哩！我和他一個辦公室，沒聽說有採訪任務。今兒一上班，他在辦公室里心神不定，後來說，他要下鄉採訪，說走就走了！」

「狗子？家住何處？」

漂亮女孩子的眼淚總能招來同情心。剛一開場哭，隔壁的小夥子就湊過來，熱心地問：「姑娘，你哭啥？」

「不中，這陣兒得說！」

「雪梅！」白雲天小聲叫道。

雪梅拿過來，捏在手中，心情激動：「這可是新鮮事兒，社裡沒肯定，也沒說不讓搞。散會後，我問韋書記，咱這裡能不能包產，韋書記沒說中，也沒說不中。我候一會兒，見他沒吭聲，就拿上報紙回來了。」

四隊把地分下后，雪梅彙報給公社，說是她把土地包幹了。韋書記沒表態，也沒批評。雪梅視作默許，回來就讓四棵楊及東方紅的幾個村子全包幹了。

清萍起來，尋到水，洗漱已畢，覺得肚子有點兒餓，見桌上擺著兩個白饃，知道是志慧留給她的，拿起來就啃。啃完饃，她又弄些水，一氣喝下，守在屋子裡，百無聊賴地等候志慧。

青龍頓住步，回頭呵呵一陣傻笑：「沒這個東西，看你睡哪兒去？」

眾人大笑起來。

「白大哥，」雪梅止住笑，望著他，「今兒你咋有空了？」

「白大哥，這是光榮疤，咋能嚇到我哩？」雪梅笑起來，「其實，你不知道，你嚇我的，不是這塊疤！」

「風揚！」白雲天人還沒進小院子，聲音已飄進去。

白雲天見他提到日天炮，大疤臉一紅，垂下頭去。

「誰說我不願意？這不是叫你們去給他家說嘛！他要是相中我，就快點來娶。要是相不中，你們再尋一個。哪怕是條狗，我也願！」清萍從他們的懷裡掙脫，兩手捂臉，跑進屋子裡，躺到小床上，拿被子蒙住頭，哭了個痛快淋漓。

「今……今黑兒？」志慧目瞪口呆，「清萍，咱……咱還小哩，你才十七歲，犯法哩！」

「不咋哩，想來四棵楊落戶，跟著你吃糧！」

「科員是啥官？」

直到天黑，志慧仍沒回來。清萍有些著急，見住在隔壁的小夥子哼著曲兒打食堂回來，趕忙詢問，得知志慧下鄉採訪去了，說是半月後回來。

「要是這說，我就跟你透個實底兒，你甭不高興！」

天迎黑時，家興得空，邁腿走到自家地里，蹲下來，摳出一把從今往後再次屬於他成家的黃土。

叫虎伢子的小夥子滿臉通紅，低下頭去，只不做聲。

「咋又叫我姑奶哩？」清萍哭起來。

「哦，你說那個表哥，挺好的呀！」

志慧的手落在清萍剛剛扣起來的紐扣上。紐扣是清萍自己用布條做的，一旦扣實，很難解開。志慧心裏發慌，手發顫，又是一隻手，越急越解不開。清萍後退一步，自己動手，緩緩解去上身的衣扣。解開一粒又一粒，現出兩隻乳鴿子。

「這……」白雲天急了，「雪梅同志，你咋不信我哩？我……要是家裡有人，咋……咋能……」

「啥時候都中，越早越好，今黑兒也中！」清萍斬釘截鐵。

自嫁過來，家興從未聽過英芝唱歌。在家興心裏，英芝是不會唱歌的，何況是如此優美的旋律？

「我問你，母夜叉哩？聽說她厲害得很，我們想領教一下！」

這是英芝此次發瘋以來第一次出聲，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出來了，說話者是個異常兇悍的男人。

「那……要是我認錯，她就能好嗎？」

英芝看一會兒，走九-九-藏-書出來，款款回到前院。

「唉，」劉大姐長嘆一聲，「清萍該咋辦呢？總不能讓她有家不能回吧？」

「啥？」風揚越發驚異，「你是大官，咋能當社員哩？」

有了這個開場白，大家也就有說有笑，各自低頭吃麵條。吃完飯，大家商量一些細節，將親事當場定下。

老煙薰趕到時，英芝手中提著一條長板凳，兩眼圓睜，正在院中四下掄。一群小夥子遠遠躲著她。家興蹲在地上，看著英芝，淚水不住地流。

英芝一直走到院門前面，掃一眼寫著「戰紅旗人民公社東方紅大隊」的木牌子，身子一扭，動作嫻熟地拐進院門。

兩個月後，由宗先校長提親，白雲天、張雪梅喜結連理。

「就是縣委宣傳部部長！」

英芝回到床沿上坐下，發會兒怔。窗子小，天也有些陰，屋子裡光線很暗。家興走到英芝跟前，在床沿上坐下，伸手摸住英芝的肩，柔聲問道：「要啥，我找！」

「天哪，我這是幹啥？我這是幹啥？」志慧的熱血一下子冷卻了，不住地重複這句話。幾乎是同時，他從清萍身上翻下來，匆匆穿上衣服，拿布單蓋住清萍，兩手捂臉，蹲在地上嗚嗚哭起來。

更多的人圍過來。此事也早驚動風揚，皺著眉站在門口。英芝顯然並不怕他，沖他直走過來。風揚重重咳嗽一聲，見鎮不住她，趕忙讓到一邊。家興見事鬧大了，跨前一步，扯住英芝，被她推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家興，你讓開！」老煙薰吧嗒兩口煙，威嚴地發布命令。

「別人想通想不通，不打緊，只要我自己想通就中了！」白雲天掏出紙，捲成煙筒，邊朝筒里揉煙絲，邊斜眼看雪梅，「雪梅同志，你咋個安排我哩？這陣兒，除下這個行李捲兒，我是房無一間，地無一壟，是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

幾天過去后，家興摸准一些規律。一般情況下，若無特別刺|激，英芝每天只發一次病，且往往是在午飯之後。因而，一吃過午飯，家興哪兒也不去，專心守在英芝身邊，等候她發病。

「白大哥，甭說了！」雪梅的心裏也酸了，「你是好官，百姓心裏有桿秤哩！」

大家再笑起來。

「說吧，」老煙薰低沉的聲音從喉管里發出，「你想幹啥？」

英芝鬧得正凶，猛見老煙薰走進，氣焰立時低下去，兩腿打起哆嗦。老煙薰冷冷地看著她，咳嗽一聲，猛然喝道：「見到我，還不跪下？」

「眼下沒有。」老煙薰搖搖頭，「前陣兒村裡死人太多，陰氣過盛，政府又號召破除迷信，不讓施法，沒冥紙燒，我實在沒法子安撫他們。不過，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凡事慢慢來，不必過於灰心。萬事萬物都有個限，古人一句話說得好：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咱百姓的日子，就如東坡上的雙龍河，雖說曲里拐彎不容易，可你見過它有盡頭嗎？你又見過它停住不肯流嗎？」

白雲天欣喜若狂，扭頭就跑，又被雪梅喊住：「你找誰？」

見青龍這樣說，雙牛咂吧幾下嘴皮子，算是認下了。

「為……為……」白雲天的大疤臉憋得通紅，話卻說不出。

一個念頭在家興心裏閃過：大飢荒，分地，旺田抓一號，他丈量，及此時他跪在這裏摳出這捧土，這一串事件是一脈連起、一氣呵成的，也是冥冥之中早就註定的。

沒人吱聲。

清萍眼睛大睜：「啥？你寫的字，也在上面？」

「這……這……容我再想想，要是不答應……」青龍撓撓頭皮，眉頭緊皺起來，「有了，」朝大腿上一拍，「要是她不答應，你也只管說。你把話說完，就退出來。她聽完這些話，心裡頭必是美滋滋的。待她出來，我再和舅爺敲個邊鼓，把話說圓，哪怕她是鐵石心腸，怕也動了。再說，要叫我看，你嫂子也不是死勁人！」

「吃吃吃，」劉大姐站起來，拿起筷子，指著面前的碗，呵呵笑道，「這陣兒過共產主義，我也沒啥好招待的，只能請大家喝碗稀麵條了！」

白雲天是在全公社的幹部會上被拔出的。主持會議的是韋光正，坐鎮指揮的縣領導是魏部長，陪他前來的是新上任的宣傳科副科長孫志慧。不過，魏部長的身份變了，不再是部長，而是縣長兼縣委副書記，書記是行署臨時調來的。所有「釘子」全在下面，行署領導班子一個沒有，賈書記依舊是書記。

「有你在這兒，我也不敢來。可這樁債務，我咋辦哩？主人逼得緊哩！」

「咋哩，抱頭幹啥？」白雲天提高聲音。

清萍閉上眼，跨前一步，將兩隻乳鴿子送上去。

「為啥？」

一行二十來人腳步匆匆地走進村子，二話沒說，將成家院門圍住。家興正在院中忙活，見這陣勢，莫說是舌頭，連骨頭也嚇酥了。

接著是白雲天。白雲天跟劉書記的關係人人皆知，全縣的第一個日天炮也是由他放出來的。大鍊鋼鐵時，戰紅旗不讓收秋莊稼，責任也得他負。縣裡通知統計人口，韋光正統計下來，全社共餓死二千三百六十五，下落不明者六百七十八，按照人口比例，非正常死亡人數在全縣排位屬前三，白雲天自然成為該拔的「釘子」。

「知道厲害就中！我告訴你，從今往後，不準再到四棵楊來，如若不聽，有你好過的日子！」

「舅，妗子，哥，」清萍覺得還不來勁，又加幾句，「反正我打小就是多餘的人，在家也是累贅。打今兒起，我再不登家裡的門，即使舅這裏，我也不沾門邊兒。你們剛才說過，我老大不小了，該考慮自己的事了。好呀，我考慮好了，今兒就走，這陣兒就走，中不？」

「媽，來客了，是芝嫻！」家興悄聲說道。

「美個屁！」

「我……我……是他媳婦！」

家興知道，這次量地，比土改時完全不同。土改時，村裡沒有餓死人。人們之所以餓死，是因為沒地。要是有了地，人們就不會糟蹋它，就不會糟蹋糧食，也就不會餓死。

「要是這樣，倒是好事，比解散食堂還要好，我舉雙手贊成！」得旺首先表態。

「咋哩？」青龍打個怔，摸摸腦皮，「看來你是不會種莊稼。咋對你說哩？咱這塊河坡地，只有兩個地頭，一是成家那個號，再就是你這個號。成家那個號挨住河堤，損耗大，你這個號，挨住窪地，沒損耗不說，還不怕澇，等於是白得幾分地，美還美不過來哩，你竟沒相中，快趕上二祥了！」

然而，家興不怕，因為他的骨子裡流著老有林的血。家興知道這事兒是對的。地是百姓的，一定要交在百姓手中。只有交到百姓手中，百姓才會珍惜。他們知道種什麼，怎麼種。再說，他的背後有青龍，有雪梅，有白書記，還有一份報紙。天塌了，不是他一個人頂，是大伙兒一道頂！

青龍宣布抓號開始。進才將所有的號放在一隻草帽里，端起來搖搖，擺在地上，自己蹲在一邊。為防止作弊，每次只能一個人抓，大傢伙兒遠遠站在邊上看。

「是你的大官！」

白雲天不會寫檢查，檢查是韋光正代寫的，又經過孫志慧的審查，很深刻，將大小責任全攬了。念檢查時，白雲天沒流淚，臉上的大疤也沒飛揚。念到中間，白雲天念出一個錯字，將「驢」字念成「馬戶」，惹得會場上一陣笑聲，連主持會議的魏書記也笑了。

不一會兒，天熱起來。白雲天悶頭抽兩根煙，起身回到村裡。路過大隊部時，白雲天瞄一眼門口的牌子，想起風揚，信步走入院中。

「好看死了！」白雲天輕聲加一句，「你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家興趕到舅家時，清萍去東院鄰居家玩去了。小晌午時，男家光臨，男男女女七八人。沒雞蛋，荷包蛋也就免了。這陣兒仍舊是大食堂，劉大姐的隊長吩咐食堂擀些白麵條，由家興妗子盛一大桶，提回來喝。

「小的不敢說！說出來，小的就沒命了！」

「既喜歡，咋不來看我？」

旺地見是姑姑回來，歡叫一聲，上前就要她抱。成劉氏沖他連「噓」數聲，指指英芝的房間，示意二人甭鬧。

「是大官不？」

「我要你娶我！」

「這話你說過了！」

「不管你是哪來的野鬼，竟敢吃下豹子膽，到我地盤裡撒野？快說，這次你來，究底想幹啥？」

「沒……沒結婚！」

英芝梗著脖子，只不說話。

「當然！」

「不中！你必須得說，馬上得說，你是不是不想娶我？」

旺田八歲了，見別人去抓，心裏早是痒痒的，見爹問，連連點頭。

清萍接過來，咕咕灌下一氣，抹抹嘴，出口長氣。

風揚念完，將報紙放在一邊。

「傻閨女呀！」妗子望見她，涕淚交流，摟住她道，「你總算回來了。你咋能恁般狠心，說走就走哩？這幾日哪兒去了？你舅、你哥、你媽，不知多少人，全都急瘋了，四處找，周圍所有井，讓他們撈遍了！」沖屋子裡大喊，「大姐，快出來，萍兒回來了！」

「你在幹啥？」

青龍瞟他一眼：「大爺的捲尺在你手裡，你不量，誰量？」

老煙薰並不睬她，只將兩根手指像擰螺絲一樣在銀針的屁股上轉圈兒。英芝一臉驚恐，身子卻動彈不得，僵直的眼珠子死死地盯在那根銀針上。

大家鼓掌。白雲天也不推辭，朝手心吐口唾沫，在大家的掌聲中走到帽子前，從中摸出一個紙蛋子，遞給進才。進才展開，示給眾人，上面寫著二十三，也就是最後一個號。大家齊聲歡呼，都說這個號好，因為按照規矩，這個號是地頭，尺子朝外多開三尺，算作損耗。而這塊地里，下面緊挨的是四畝窪地，沒有路，也少人走，基本上沒有損耗。多開出的三尺，一溜兒順過去，少說也有二分地，等於白賺。

雪梅上任后的第十天，白雲天背著行李捲兒來到四棵楊，徑直走向大隊部。

英芝清醒后，在床上哭了一整天，飯不吃，水不喝，無論家興如何問，如何勸，只不說話。

「咋哩？」白雲天被她笑得莫名其妙，撓起頭皮。

然而，田裡的活兒就這麼多，橫豎就那畝把地，種子下好，剔苗，除草，鬆土，開排水溝……不到一個月，白雲天發現沒事兒可幹了，身上卻仍舊憋著使不完的勁兒。這陣子，村裡人也都從大飢荒里走出來，不再天天喝稀湯，力氣早養足了，加之是為自己幹活兒，無不鉚足勁，將地侍候得周周到到。

量完自己家，家興的膽子大起來，一家接一家量過去。不到天黑，整塊地就分完了。

「唉！」家興輕嘆一聲，「我知道，哪家日子都不好過，可誰有我的命苦？我爹甩手一走，一家老小得我一個人操心，活命都難，英芝她又……」頓住口，再出一聲長嘆。

風揚稍作遲疑，掏出鑰匙，快步走到中院和後院開門。英芝沒有走進風揚的辦公室，只在院中幾簇竹子邊站下，兩眼直直地看著竹子。

西坡是老礓地，土薄，挖下去沒多深，就是礓石，旱天不經旱，雨天不經澇，在四隊是最差的地，沒人願要。

所有人均未料到這個結局，全都怔了。清萍捂臉跑進東間，伏在床上哭。愣過好一會兒，家興這才反應過來，撒開兩腿追出門去。英芝早已跑出村口，正朝雙龍河坡飛奔。家興緊追不捨，青龍、家群幾個也都甩膀子跟在後面。

青龍一聽說分地的事，勁頭比土改時還大。動員大會剛開完，他就拉上老五、家興、雙牛、進才四個隊委，臨時補進白雲天，六人湊成一堆兒，商量如何包產的事。

英芝沒理他，依舊唱歌，一遍接一遍地唱。唱一會兒，旺福吃飽奶，沉沉睡去。英芝放好旺福，僵著腿走出院子。

「回來幹啥？」

「不娶我，你這是幹啥？」

「他……他咋個是小人了？」

「你個沒良心的，可逮住你了！」見是志慧，清萍把一肚子委屈全都噴發出來，照準他的胸脯死命捶打。

「娶……娶你？」志慧的聲音打戰了，「啥時候？」

「你去白龍廟，找校長宗先，他是我六爺！」

青龍一聽說白書記想當他的社員，馬不停蹄地飛奔過來，一句話不說，抱起他的行李捲兒就朝外走。

翌年一開春，老天爺終於開眼，呼風喚雨招太陽，晴上十天半月就會美美實實地下場喜雨。沒有春旱，可說是少有的風調雨順。四棵楊的幾個小隊男女老少大動員，搶時春播。

清萍跟青龍走到院門外面，在洋槐樹下站定。

家興跟出來。

「不同意的，舉手！」青龍環顧一圈，提高聲音。

成劉氏兩腿也是軟了，想走前幾步，卻邁不動步，只得鼓起力氣，賠上笑，顫聲道：「是書文呀，屋裡坐！」

「白大哥，你……我想再問一句話：這個世上，你最喜歡誰？」

「看我？」雪梅火辣的眼睛盯著他，「我好看嗎？」

「萍——」志慧喃喃一聲，跪下去，將頭深深埋入她的乳|溝里。清萍從未經受過這等刺|激，一陣劇烈抖動，整個身子就如一塊軟麵糰，癱在他身上。

在雪梅趕到大隊部前，風揚尋個空走了。大隊部里再無外人，雪梅留住春玲，吩咐她倒茶水。

「這事兒我早知道了！你來得好，我正想問問，你家主人是誰？」

「好，算你是條漢子！」老煙薰從懷中又摸出幾根銀針，在她的身上、背上、頭上、腿上連扎數針。豆大的汗珠滲在英芝的臉上，老煙薰扎一針，她就慘叫一聲。

「認啥字哩！」白雲天也笑起來，神態輕鬆下來，「咱是庄稼人，把地種好，啥都中了！」

白雲天一席話情真意切，雪梅大受感動，伸手抹下淚，哽咽道：「白大哥，有你這些話，我在心裏把你看做大哥了！」轉向風揚，「風揚哥，我建議，明兒咱在村裡開動員大會，念報紙。只要咱有這份報紙，就不怕誰！李青龍膽子大，先在四隊分地，聽聽風聲，其他隊再分。等四棵楊的地全分下去，如果公社不追究，其他村子接著分。若是追究，就讓他們找我好了！反正我這支書是臨時的，是韋書記強安在我頭上的，我不稀罕干！」掃視幾人一眼，「中還是不中，你們表態！」

「跪下！」老煙薰揚起長煙桿兒，濃眉倒豎，幾乎是在吼叫。

話音落處，雪梅先舉手。大家再無異議，紛紛舉手。

就在此時，家興打了個寒噤。他驚訝地注意到，在他爹死的那天晚上，他與家群摸黑跑到河坡祖地摳土時，也正是在他這陣兒蹲下的地方。

「我……我想娶……娶你！」白雲天豁出去了。

這天上午，吃過早飯，白雲天閑得發慌，到自家田裡又轉一圈，見小草仍舊沒長出來，在地頭蹲一會兒，搓著手罵草：「日過你奶哩，也不長快一點，害得老子手心裏發癢！」

「清萍姑，你看看，我越說，你越煳臭！你這叫老母豬拱竹竿——順竿子上！別的不說，你也不想想，她是你嫂子，要是一直瘋下去，你哥這日子還過不過？你們成家的日子還過不過？幾個娃子，你來帶？旺福要吃奶，你咋辦哩？你不是二祥，這個賬總能算吧！」

傻祥站在一邊，呵呵笑。

家興站起來，泣不成聲：「大哥，這事兒，說來話長，反正都是我不好，錯在我一人。英芝她……這陣兒還沒起來。大哥先坐會兒，我去叫她！」

到家時趕上吃早飯，英芝沒起來，依舊躺在床上睡覺。成劉氏幫旺地穿好衣服，剛走出門，見劉大姐領清萍回來，張開嘴要叫，猛又打住，搬出兩把椅子，打手勢讓二人坐下。

「姑奶，你……你想咋哩？」

春玲倒好茶水，聽到代銷點里有人喊，起身去了。見院中再無他人，雪梅的俏臉先自紅了，囁嚅道：「白……白書記，沒想到是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