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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二夫女

第十章 二夫女

「你個鱉子,連你爹都撇。中中中,我在家等著,要是你捎回來的東西不惹眼,看我不羞你!」
「妹子,前兒還是好端端的,今兒咋哩?要是遲來一步,喬……喬哥怕就……見不上你了。」喬娃將臉貼在她臉上,摟得更緊了。
喬娃笑道:「是瘋話!」
屋裡靜下來。
「那……你咋能依哩?」
「喬哥,」婉蓉一怔,「你不高興?」
「那……喬哥,你能識字,會看書,啥都知道,為啥不教我哩?」
「妹子——」
「喜?」喬娃一怔,「咱有啥喜?」
家興朝外望一眼,起身掩上房門,在椅子上坐下。
沒過幾天,志慧託人捎回一台收音機。裝好電池了,來人把開關打開,選好頻道,先是響一陣兒,不一會兒,有說話聲傳出。
婉蓉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就要潛下求見白龍爺時,猛然聽到遠處傳來一聲喊:「妹子——」
「梅兒,梅兒——」風揚一邊撫摸,一邊呢喃。
家興急趕回來,剛進院門,就見婉蓉撲通跪在跟前,哭叫:「姑父——」
「爹——」婉蓉埋頭大哭起來,不知該說啥好。
「爹,我知道你生氣了。這幾日實在太忙,我一直陪領導,從初一直到這陣兒,一刻兒沒閑,沒有回來給你磕頭!」
「我不寫!」
雪梅出嫁這日,風揚喝多了。
「喬哥!」婉蓉也站起來,跟上幾步,扯住他的衣襟,「你放心,我想好了,過門給我哥,也中!我哥是二,啥都不懂。我只是過門給他,身子不給他。我的身子永遠是你的,我的心永遠是你的,將來有了娃子,也是你的。我對我爹說了,我爹也依了,只是讓咱的娃子姓崔!」
家興嘆口長氣,再三安撫婉蓉。
雙牛此話一出口,門外就傳來「哇」的一聲哭叫,接著是腳步聲如飛般遠去。
「你們看好了!」民善伸手將開關輕輕一扭,聲音沒了。
一道黑影就如大鵬鳥一樣從岸上直飛下來,飛到潭邊,在婉蓉入水的地方一猛子扎進。
民善依舊沒扭頭,背對他,拉著臉。
「為啥?」
然而,風揚的物什兒剛剛觸及她的妙處,繩頭兒還沒尋到地方,先自吐出一攤黏液,迅即軟下去。
「啥?」民善瞪大眼睛,「你不走路,還能飛?」
「妞兒,爹求你了!爹把話說到這裏,還能要爹咋哩?你要是再不應下,爹……這就跪死在你跟前!」雙牛又掙扎一下,跪好,淚流滿面。
婉蓉哭訴一陣子,朝文秀的墳頭拜過數拜,起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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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善想了一陣兒,依舊黑著臉:「算了,甭蒙我了!」
「記得!這又咋哩?」
「吃過了,在喬哥家吃的。」
婉蓉從喬娃身上滑出來,走到三瘋子跟前:「爹,我要為你生個孫子,生個小地主崽子,名兒由爹起!」
韋光正喝完一盅,白雲天為他倒滿,笑道:「老白也不是死板人,罰一盅就中了!接著說,賀啥喜哩?」
沒有人動。誰也不想錯過眼前這場熱鬧,所有目光無不盯在越走越近的踩高蹺人身上。
「啥?才坐四個?」民善多少有點兒泄氣,「太小了。下次回來,開個大的,少說也得坐上十個八個!你也不想想,只坐四個人,開回來有啥用?左鄰右舍要想坐一坐,輪一遍得多少天?」
「爹……爹求你了!」雙牛掙扎一下,猛地坐起,兩條腿試著下床,撐不住身子,重重摔在地上。
一到白天,喬娃就到生產隊上工。他得掙工分,養活他爹。收工之後,喬娃就會坐在屋裡,拿出書看。婉蓉驚奇的是,喬娃沒上過學,卻識字,啥書都能看懂。喬娃寫出的字,有些是曲里拐彎的,不像通常書上那樣方方正正,婉蓉覺得怪,問喬娃:「喬哥,你這寫的是啥?」
「嗯。」
「啥夢都有,可美哩,有時我想,乾脆死在夢裡不出來了!」
「爹,」志慧一聽是這事兒,撲哧一笑,「這叫自行車,沒啥稀奇的,在縣城裡,我和小嫻一人一輛。不管到哪兒,都騎著!」
「嗯。」
「叫啥哩?」
婉蓉有所不知的是,讓他倆睡在一張床上本就是雙牛的計謀。文秀一走,雙牛就起一個念頭:待婉蓉長大,將她過門給傻祥,為崔家接續香火。
「唉,不用找了,」雙牛搖頭,「爹找過了。天旗說,爹這病大,他治不了。爹問他啥病,他說,爹這病,怕就跟明岑的一樣。妞呀,明岑是咋死的,你也知道。爹聽了,難受好幾天,可……爹心裏這苦,又能說給誰哩?爹怕你難受,一直不想說給你,可……這陣兒,爹打算說給你了!」
「爹說,你是個好兒媳!」
「這車子不該我用,是縣長的!」
「不用了。晚了,你也睡吧!」
「日他奶哩,」萬磙子摸摸腦皮兒,「過糊塗了,今兒是啥日子?」轉向大伙兒,「喂,誰知道今兒是啥日子?」
「嗯。」
志慧苦笑一聲:「爹,我怕的就是讓人看見,說閑話!」
「我喜歡的,我媽一定喜歡!我喜歡你,我媽就也喜歡你!」
「不是飛,是乘四個輪子!」
「你咋知道哩?」
眾人這也想起喬娃,再次嚷嚷起來:
「爹,」婉蓉跟進來,小聲說道,「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媽死後,你是我唯一的長輩了,我咋能不聽你的話哩?」
墓地上,響起二人合唱的聲音:
民善勤奮,小日子過得比天成好,心裏總是優天成一頭。然而,這幾年不一樣了,天成的孩子越來越出息,尤其是雪梅,官越做越大,這陣兒竟然取代風揚,成為四棵楊的頭兒,威勢不減當年的宗庵。這且不說,不久前她又嫁給白雲天。自打解放以來,白雲天一直是這谷里最大的官,一夜之間竟就成為天成的女婿,著實讓民善憋堵。好在她生出的是個柯杈子,又讓他多少找回些平衡。
「《人民日報》咋能錯哩?」韋光正微微一笑,「錯的是少數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控制《人民日報》的個別人!毛主席號召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要加強無產階級專政,要防止資產階級復辟,要反修,防修!包產到戶是倒退,是反對共產主義,我們一定要端正態度,做好群眾思想工作,實現公社、大隊、生產隊三級所有,以生產隊為基礎!」
「看人家新義,這不,年下弄回來個寶貝疙瘩,別看只有兩個輪子,騎上就是不倒!這不,她們還在瘋哩!我扳指頭算過了,這個年節,小半個村子都在圍著他們張家轉哩!」
「喬哥,」婉蓉亮亮的眼珠子盯住他,「你看著我的眼,看清楚了。要是我說謊,眼珠子就不亮!我今兒向你保證,縱使飛,我也只飛你身邊,圍著你的頭頂轉!」
婉蓉站在潭邊,望著黑糊糊的潭中心。微風吹過,水面皺起圈圈漣漪,將星光分解得支離破碎,點點閃閃。
婉蓉沿著崗子走,漫無目的,路過無數座墳頭。在路過張家祖墳時,婉蓉一眼瞥到喬哥家的墳地,走過去,跪在芝嫻墳頭,又哭一陣,給她磕下幾個頭,起身又走。
見船彎在這兒,婉蓉笑了:「爹,喬哥不是別人。要是別人家,我是不會去的。再說,之前我去喬哥家玩,你沒說過二話,今兒咋提這事兒哩?是不是有啥事兒了?」
「叫……叫菜園子!對,就叫社會主義菜園子!老百姓要大幹社會主義,就得吃飽肚子。光吃大米白面不中,要改善生活,要吃菜!菜從哪兒來?從社會主義的菜園子里來!」
「唉,你咋不懂哩?閑話多了,都不好聽,有些話連我這張老臉也沒地方擱。妞兒,前些時你小,跑哪兒都沒啥,爹沒管過你。這陣兒你大了,不能跟過去比。實話說吧,喬娃家裡有兩個大男人,你去多了,萬一出啥事兒,叫我咋對得起你死去的媽哩?」
明岑沒理睬她,挪到搖椅上,一屁股坐下。
「我依下我爹了!」
人沒了,天旗沒法把脈,診不出他究底得的啥病。
婉蓉不知所措,試著拉他,哪裡拉得動。一則沒法兒,二則雙牛的話也不是不可接受,婉蓉想一會兒,點頭允道:「爹,你起來吧,我依你!你快點兒起來,起來躺在床上!」
「爹,」婉蓉辯解,「你咋能這般說哩?我聽說,爹在過去一直為喬哥家種地,喬哥跟他爹是不是好人,爹不是不知道!即使你不知道,我也知道哩!我已經長大了,這個世上誰待我好,誰待我不好,我心裏清楚。爹,我對你說,一到他家裡,我的感覺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
「喬哥,你……你咋知道哩?」
「當真依下了。要是我不過門給祥哥,就……就遭天打雷轟,不得好死!」
「爹,代銷點里貨多了,我媽說,她們幾個忙不過來。我也想去,你跟雪梅姐說一聲。我媽說,你面子大,只要開口,保准中。我媽還說,要是不中,她不幹,讓我頂替。爹,你說中不?」
新月落下去,星星隱進雲層里。天上黑糊糊的,只有清涼的風一陣接一陣地吹動二龍潭水,盪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看到傻祥,三瘋子的眼睛亮起來,對他呵呵笑。傻祥也朝他呵呵笑。二人一直對視,呵呵笑。對視半天,對笑半天,三瘋子走前幾步,嘰里咕嚕說話,伸手去拉傻祥。傻祥就如中魔一般,也伸出手,二人手拉手,在空場上跳舞。或擺頭,或扭腰,或跺腳,三瘋子一邊跳,一邊像抬夯似的叫著號子:「嘿依呀嗨,嘿依呀嗨……」
青龍啞著嗓子:「拜天地——拜父母——夫妻對拜!」
婉蓉搬來一把椅子,在雙牛鋪前坐下,守著他。傻祥早回西間睡了,這陣兒傳來呼嚕聲,一陣響過一陣。
就在此時,旺田大叫:「快看,他沒踩高蹺!」
「飯吃過沒?你去恁久,飯也不見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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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正事再喝,要不,喝不痛快!」白雲天不端酒盅,執意要他說。
喬娃搖搖頭:「不信!」
雙牛不答應讓她分開睡,婉蓉也沒話說。她知道,要是她不在身邊,傻祥或會真的鬧起來。傻祥鬧起來,少不得是雙牛受苦。想到這裏,婉蓉也就不提分床的事兒,每天仍與傻祥睡,但不准他脫衣裳。傻祥熱得受不了,一定要脫,她就打他,鬧他,最後拿出毒招兒:哭。
生出這個想法后,他就琢磨尋機會攤牌。連試幾次,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家興打開房門,不見人影兒。
「妞兒,你來裡屋,爹跟你商量件事兒!」雙牛端起燈,走進他睡的房間。
「能坐幾個人?」
天色黑定了,星光籠罩夏季的夜空。新月如鉤,懶懶地掛在西邊天上。陰風習習,拂過座座墳堆,掀動松柏樹葉,發出沙沙啦啦的聲響,遠聽起來,像是群鬼在摩肩接踵,趕赴鬧市。
「中!我問你,你的小車哩?」
是的,他憂心的正是這個!
眾人再次欷歔。這真叫,人作孽,天造化啊!
「祥兒哩?」家興四下掃一眼。
「妞兒,爹也是心裏悶,這才對你說說。家裡事,不好同外人講,你祥哥的腦子不好使,再不對你說說,爹只有悶死了!」
天黑了。跟葬文秀那日一樣,婉蓉一直跪在墳頭,哭得不肯起。喬娃陪著她,三瘋子拉傻祥在一邊對眼,一個嘰里咕嚕,一個呵呵笑。青龍、家興見有三瘋子、喬娃陪伴,也就放下心來,各自回去。
「爹——」志慧又好氣,又好笑,不知咋解釋,想了半晌,換過臉,嘻嘻一笑,湊前一步,「爹,我告訴你件喜事兒,保管你笑成一朵花!」
等青龍、家興、老煙薰、進才幾個趕過來時,民善的院子里擠滿人,連風揚、白雲天也來了。大家無不豎起耳朵,瞪著眼,全神貫注地望著擺在院中一個方桌上的灰疙瘩,像塊磚頭。
「真讓你說到點上了,」雙牛決定先下手為強,笑道,「雙牛哥正有件事尋你叨叨,即使你不來,我也要找你哩!」
「爹,你……你……」婉蓉捂住臉,嗚嗚大哭著跑回西間,撲到她的大床上。
對明岑的死,民善很興奮,尋出法兒湊近乎,自掏腰包請來一班吹響器的,讓老鴨子一口否決。老鴨子一直記恨當年分隊時民善趕他走的事,這陣兒尋到機會,不給他長臉,不讓他抬棺不說,連他請的響器班子也趕走了。老鴨子是明岑的近門堂哥,在這事兒上有發言權。民善氣得乾瞪眼兒,卻是無話可說,悻悻然走了。
「快讓它接著唱,沒聽過癮哩!」
「聽話就中!你記住,今後甭去喬娃家了!」
「雙牛叔,」青龍寬慰一句,「你放寬心,聽我一句。在我眼裡,傻祥看傻不傻!不瞞你說,在咱村裡,我真還相中祥老弟這人品哩!別的不說,沒有他,四隊人幾年前早就餓死了!蓉妹子更是沒說的,莫說是四隊人,即使咱四棵楊,在她這年歲,不究是娃子和妞兒,沒有誰有妹子懂事理!你只管放心養病,不究發生啥事兒,有你這個二侄子頂著哩!」
「這……」韋光正臉上一紅,尷尬地笑了,「老白呀,你不捨得喜酒也就罷了,這還說出一溜兒理來!中,這三盅,我喝!」
「三瘋子,看見你的白屁股了!」
雪梅抱白雪走出來,朝韋光正笑笑,坐在一把木椅上。
「包產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必須立即糾正!」
春麗進屋搬出一把竹椅子,明岑皺眉問道:「搖椅哩?」
「你……當真依下了?」
家興扭頭看英芝,英芝把因由細述一遍。
喬娃在草地上坐下,將婉蓉頭朝下放在腿上,輕拍她的背。婉蓉緩過氣,吐出幾口水,顫聲叫道:「喬哥——」
「喬哥,你咋就跟木頭似的?我肚裏有娃了,是你的種!要是不信,你摸摸!」婉蓉拿起他的手,按在她腹部。
這一招最靈。傻祥聽見她哭,沒招了,只好和衣睡,時間一長,竟也習慣了。
「咦,這妞兒咋認識這個踩高蹺的呢?」不知是誰問。
「喬娃多大了?」
「你信夢不?」
「你沒告訴爹,我要過門給我哥?」
雙牛叩首于地,不知過有多久,用力抬起頭,長嘆一聲:「唉,妞兒呀,爹不怪你!是爹不好,是爹求得太多。不究你做下啥事,爹都不責怪!爹只求你過門,過門給你祥哥,為崔家傳個種。這陣兒,爹也明白了,你祥哥是傻子,不知人事,你早晚有喜,是你祥哥的也好,不是你祥哥的也好,爹都不責怪,只求娃子長在崔家,不改姓,為崔家續個香火!」
「你講了,人家會說我是靠縣長才上去的,不是自己幹上去的,好說不好聽!」
直到此時,眾人方才認出:是喬娃!
「還有一件小事,就是嫂子你得做個檢查。東方紅最先分地,縣裡追究責任,我搪塞不過去,只好請嫂子勉為其難!」
「四個!」
吃過晚飯,家興收拾停當,拿上一把借來的煙絲,慢騰騰地走向雙牛家,邊走邊想說辭兒。
「傻妞兒呀,」英芝勸道,「你得想想好,過門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得一輩子守著他,守著一個活二!」
婉蓉遲疑一下,跟在他身後,心裏打著小鼓。
睡吧,睡吧
「和你一道?」
包產到戶沒多久,三瘋子回來了。
果然,那人拉著婉蓉走下溝去。溝很深,但仍舊埋不住他,頭始終露著,在溝里晃動幾下,升上溝沿。
「爹——」
「先問罪吧!」
風揚在撫摸她的奶|子。八年來,這是風揚第一次摸她,陳姐兒激動得哭了。
喬娃開始唱。喬娃唱一句,婉蓉跟一句。歌詞不多,調子也好記,不消半個時辰,婉蓉就https://read.99csw.com記牢了,也能順上調了,唱得很投入。
在四棵楊的這茬女娃子中,婉蓉不算漂亮,但清秀,耐看,就像她媽文秀。文秀惹人憐的是她的跛腳,婉蓉惹人憐的是她的瘦小。
「可神氣哩!有時騎著高頭大馬,有時插著翅膀在天上飛,一直飛到雲彩里,有時……有時就……就……」
「妞兒,爹……這要走了,只能說說,聽與不聽,你自己做主。不究你咋做,爹都不怪你!」
「姑,姑父,」婉蓉抹把淚,小聲哭道,「我沒法子。我……依下爹了,要是不守信,不過門給我哥,我爹在陰世里,咋能安生哩?」
「快來看呀,志慧家的鐵磚頭會說話哩!」不知是誰嚷一聲,民善院里立時圍起許多人。
「這又為啥?」
「還有啥?」
婉蓉抬腿就要走,被雙牛叫住。
「好咧!」旺地應過,撒丫子跑出門去。
「地既然分下來,總不能說收全收吧?當初分地,根據的是黨報。照你的話說,黨報是黨說的。黨說讓分地,還說四個有利於,咱百姓聽黨的話,把地分了。這陣兒,又說分地不對,我們幾個都好說,老百姓會咋想?你知道,老百姓不是二,精著哩。他們是啞巴吃餃子,嘴上不說,心裏卻有數。你既然代表人民政府,代表黨,就得讓人民信服。人民咋個信服你哩?不是看你說話,而是看你說話是否算數!」
「三厘就三厘,不能再多了!」
經她一推,明岑的頭歪在一邊。春麗又叫幾聲,見他依舊不理睬,覺得不對,使勁晃他,晃不醒,嚇壞了,飛跑出去,到代銷點里喊李姐兒。
「唉,」雙牛長嘆一聲,「可憐你媽走得早,爹又沒本事,害你跟著受苦!妞兒呀,雖說你不是爹的親閨女,可你知道,在爹心裏,你比親閨女還親。爹上世不知作啥孽了,這世生出你傻哥。你知道,爹每次看見他,心裏就如刀割一樣。要不是你跟你媽來到這個家,爹這一生,活不如死哩!」
與喬娃的大個頭相反的是婉蓉。這當兒,婉蓉雖說已過十四歲,個頭卻沒明顯見長,身形依舊單薄,顯然發育得不好,與同齡的女孩子甚不相稱。
「你是我爹,咋能說求哩?啥事兒,你直說就是!只要我能做得到,一定去做!」
「沒啥事兒。我只是說,打今兒起,要是沒事兒,你就不要到喬娃家了。」
「妞兒呀,這事兒你能做到,也只有你能做到,只怕你不肯哩!」
「啥?」喬娃如五雷轟頂,「妹子,你……你說啥?」
喬娃和三瘋子也來送葬了。三瘋子仍舊瘋瘋癲癲,一會兒哭,一會兒唱,一會兒哈哈狂笑,一會兒肅立默哀,口中時不時發出嘰里咕嚕聲,說得極快,即使喬娃,也聽不懂他爹說的是些啥瘋話,但知道是在為雙牛送行。
就如白龍爺前些時顯靈一樣,喬娃的故事很快成為谷中奇談,喬娃的個頭也如四棵大楊樹一樣,成為四棵楊村的又一標誌。
「啥稀奇?」
三瘋子沒作任何反應,只是傻傻地看著他,呵呵笑,像方才一樣嘰里咕嚕說話。
「吃的啥?」
「爹想的是……」雙牛橫下心,托出底牌,「再過幾天,爹就尋個好日子,讓你倆結成一對。爹今兒先跟你打個商量,你心裏好有個數!」
「喬娃,你爹的怪衣裳哪來的?」萬磙子心裏依舊窩個疙瘩。
「苞谷糝兒煮紅薯,是我燒哩。」
大家發會兒怔,青龍走過去,拉起喬娃,仰臉看他一陣,點頭道:「嗯,是哩,是喬娃!」看一會兒,輕嘆一聲,「唉,日你奶哩,長恁高幹啥,看你一眼都費勁兒!來,咱倆比比個頭!」
眾人正在議論,猛然聽見一聲:「哥——」
「我……打這陣兒起,是你的,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
「是的,一直沿著河走。走到鎮上,人們都圍上來看,沒人知道他是誰。」小夥子指著另外的人,「他們也是跟來看稀奇的!」
傻祥早睡了,睡得像頭死豬。
眾人望去,果見河坡上現出一小群人,有十來個,或高或矮,遠遠地跟在那人後面。
「這個不難。過幾天,我讓人捎給爹一件稀奇,保管你出氣!」
風揚壓上了。風揚喘著粗氣,兩隻大手有力地抱住她。陳姐兒的兩腿開成大大的八字,勾在他腰上。
更讓他煩心的是春節的事。臘月二十八那日,新義回來,騎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說是永久牌,上海產的。村人從未見過這種只有兩個輪子的新玩意兒,沒一人敢騎。新義嘻嘻一笑,推上走幾步,身子一側,右腿一撩,動作輕巧地騎上,腿一蹬,兩個輪子穩穩地在路上轉,左扭右拐,咋也不倒。四棵楊人傻眼了,半個村子圍過來看,美得天成合不攏嘴。新義將車子一直騎到打麥場上,教他爹騎。天成死活不學,只說自己走慣了,不想學,要教就教他姐。雪梅也不推辭,推上車子就學。
婉蓉和傻祥也來了。傻祥成個大人了,儘管瘦去一圈,仍舊像座塔。婉蓉緊緊靠在傻祥身上,兩隻大眼直盯三瘋子。她怕他,無論他朝她如何笑,她仍舊怕他。
文秀死後,雙牛將大床讓給婉蓉和傻祥,叫他倆睡在西間,自己挪到東間,用土坯砌出一個單人鋪,守著他家的小糧囤子。
「那……你還尋白龍爺不?」
「妹子——」喬娃低下頭,在她臉上輕親一口,身子顫抖。
「喬哥,咱……咱倆有了!」婉蓉吊在他的脖子上,使勁晃他,「真的!」
「保存起來幹啥?」
傻祥、婉蓉披麻戴孝,為雙牛送葬。傻祥見雙牛一動不動地躺在棺材里,又見家中人來人往,覺得好玩,呵呵直樂。婉蓉手持一根纏著白紙條的柳枝兒,頭上裹著白布,伏在雙牛的棺材上,哭得死去活來。一雙子女,一個傻笑,一個心碎;一個痴獃,一個可憐,兩相照應,把個喪葬氣氛烘托得悲悲切切。沒有誰再像平常一樣挑逗傻祥。看著這對可憐人,在場的人無不落淚。
「妞兒,」英芝也笑起來,哄她,「咋樣,你姑父不會扔下你不管吧!再說,即使他不管,還有姑哩!姑一定豁出去,尋這頭老牛問個清楚。要是不中,姑就回娘家,找你幾個表叔來,讓他們為你做主!我倒要看看,他崔雙牛有個啥能耐?不瞞你說,當初你媽嫁給他,是便宜他!哪想這人不知足,竟又打起你的主意!甭回家了,就在姑這兒住,讓他看看喇叭是銅鍋是鐵!這年頭,姑早看清了,越是善面人,越是受欺負!」
婉蓉被他抱醒了,騰出一隻手,急不可待地解喬娃的衣扣。不一會兒,喬娃的上衣被她脫去,她的上衣也被喬娃脫去,兩個赤|裸的上身粘在一起,兩張發燙的嘴唇再次封作一處。
民善故意急他們一陣兒,方才咧開嘴,呵呵笑幾聲,扭動開關,讓大戲接唱下去。
眾人無不以為那人踩著高蹺,沒往別處想,因而誰也沒朝他的腳下看。這當兒聽到聲音,低頭一看,果見那人腳下沒有高蹺。什麼也沒有,只是平平常常的兩條長腿和一雙大腳。
「爹,我早就不走路了!」
春玲一邊呆看他的個頭,一邊向外舀鹽,過秤,找錢。一切打理好,喬娃包起來就走,出門走幾步,一看手裡找的零錢,趕忙回來,將五毛錢退給春玲:「同志,找錯了。我的錢是五毛,該找三毛。你找的是八毛,這五毛是多的!」
婉蓉越過河溝,如飛般跑去,迎住那人。那人彎下腰,拍拍婉蓉的頭,扯住她的手,繼續朝村裡晃。遠遠望去,又瘦又小的婉蓉與那人形成鮮明比較,就如一個巨人扯著一個孩子。
「不大像!」老煙薰也是不解,瞅半天,搖搖頭,「要是鬼附身,我能聽出來。這裏的聲音,釘是釘,鉚是鉚,連個顫兒也不打,是真演戲文哩!」
婉蓉一氣跑到南崗上,跪在她娘的墳前嗚嗚咽咽,哭個傷心。
「我不是為這!」民善擠出一句,沒扭頭。
然而,不究咋說,明岑的死遂了民善的意。天不可無日,國不可無主,生產隊不可無隊長。在明岑三七這天晚上,孫家人聚在牛屋裡補選隊長,民善如願以償。
「今兒我就是坐著那樣的車子回來的!」
「妹子,妹子……」喬娃不住口地喃喃,呼吸越來越急促,擁抱越來越有力。
「唉,」雙牛再嘆一聲,「爹有一樁心事,就是你祥哥!你看他這樣子,連生活也不能自理,誰家姑娘肯嫁進咱家?哪天爹一蹬腿,你又嫁出去了,叫你祥哥……咋辦哩?爹思來想去,實在想不出妙法子,因而就想……」再次打住不說。
「我要去問問他,我的命為啥恁苦哩?」
「咋……咋哩?」
「不為啥,」雙牛遲疑一下,「你知道,他家是地主,他爹是瘋子,你總是朝他家裡跑,別人會說閑話!」
「啥歌?」
「喜了……咱有喜了!」
家興招呼眾人坐下。傻祥見到這麼多好吃的,上手就抓。青龍、家興和英芝諸人面面相覷,沒人肯動筷子,看著傻祥吃。
「爹,你先猜猜,我是咋回來哩?」
英芝讓她哭傻了,愣怔許久,方才尋到詞兒:「妞兒,快說,啥事?」
睡吧,睡吧
「夢的都是你!」
婉蓉走得很慢,步伐很堅定,沒有一絲兒退縮。潭水淹上來,漫過她的腿,漫過她的胸,漫到她的脖頸了。潭水真的很涼,腳下似有一股吸力。婉蓉意識到,必是白龍爺忖出她來,出門迎接了。
但在民善看來,孩子再爭氣也是孩子的,自己永遠輸天成一招,這就是,張家人一直選舉天成當隊長,孫家人卻遲遲不選他。這口氣總算出了。以後再開隊長會,他就能和天成平起平坐,不會覺得在職位上矮他半截。
「喬哥,也教我唱,中不?」
自文秀死後,自家的事兒一樁接一樁,他再沒閑心顧念別人,雙牛家幾乎沒有去過。一天來,他一直在盤算如何說服雙牛。他知道雙牛的脾氣,一旦認準,九頭牛也拉不回來。雙牛心裏早就窩著這事兒,這陣兒講出來,收回去就難了。再說,他反覆思量過,事兒真還棘手。將心比心,雙牛這個想法也是不得已。萬一雙牛有個三長兩短,傻祥真就沒人照顧。雖說婉蓉答應照料,可一嫁到婆家,就由不得她了。
「那他原來的衣裳呢?」
「喬哥,」婉蓉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說給喬娃,「咱倆的事,白龍爺看著哩。就在剛才,我聽見白龍爺在對我說話!」
「我不能說!」
「喬哥,」婉蓉仰頭看著他,「我對你說過,我這一世,只愛你一人,生是你的,死也是你的。我爹死了,家裡是我當家,沒人再來管我。我哥是二,但他愛我,我讓他幹啥,他幹啥,不會把我咋的。其他人,我誰也不怕。要是有人把我逼急了,我就去跳二龍潭!」
「你說!」
「喬哥,」又過一會兒,婉蓉抬頭望向他,「你會不會像夢裡一樣插翅飛走哩?」
四棵楊這一陣子沒大事,地又收了,上工也沒大躍進時有勁兒,日子過得就如一池死水。雙牛突然沒了,大家都來勁兒,幫忙的,幫閑的,呼呼啦啦全來了。
「是哩!」雙牛垂下眼皮,顯得非常疲憊,「家興,青龍,就這些事了,全托給你倆。時候不早了,你們回去睡吧,不能為我一個人,連個囫圇覺也睡不成。再有啥話,咱天明再說!」
「爹,我早應下了,你只管說就是!」
見人來齊了,婉蓉說道:「青龍隊長,姑父,姑,人來齊了,開始吧!」
「妞兒呀,」雙牛擦把淚,繼續說道,「這陣子,爹老了,身子不中了。甭看爹外表壯,裡頭空哩!爹跟你說實話,這兩年,爹的心口總是悶,有時悶得難受,眼前都是黑的!爹誰也沒說,也沒跟你說,一味強撐著!」
不遠處的土路上,雪梅在教幾個姑娘學騎車,嘻嘻哈哈的笑鬧聲不時傳來。
「今兒我是坐著四個輪子的小車子回來的!」
「喬哥!」
「為啥?」婉蓉急了。
「姑父,姑,我不怪你們,也不怪我爹,只怪我命不好!」
「爹,你醒了!我弄杯水,你喝!」婉蓉正在打盹,聽到雙牛的聲音,打個愣怔,起身說道。
這個年節好像是為天成家過的。一直鬧到初五,不僅是雪梅和白雲天,凡是跟他家走得近的小夥子和姑娘們,大多學會了如何騎車,從早到晚滿村子輪流騎。最神奇的是新義,只要他騎上,雪梅即使抱著白雪坐在後座上,車子也不會倒。
「啥?」民善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說一遍!」
「我實在應不下,爹,你……甭再逼我了!」
磕完,婉蓉起身,對青龍道:「青龍隊長,你說,還要咋磕?」
「爹,你咋說這個哩?爹待我咋樣,我心裏記著哩!」
婉蓉跪在地上,朝三瘋子磕個頭:「謝爹了!」起身轉對喬娃,「我這就尋我姑父去!」
雙牛裝作什麼也沒看見,見婉蓉走到近前,咳嗽一聲,明知故問:「妞兒,去哪兒了?」
一高一矮兩個人影越走越近,眼看要到溝邊了。
許久,萬磙子再次拖長腔驚叫:「我——日——」
「我也是!妹子,走吧,天不早了,咱回家去。」
「雙牛叔,」青龍笑道,「看來你病得不輕,連腦子都不好使了,犯糊塗哩!中,你今兒不美氣,不究你說啥,我也不計較了,權當你是病人!你還有啥話,只管說!」
「唉!」韋光正長嘆一聲,「昨兒社裡緊急召開大隊支書會,嫂子沒來。我問六成,六成說,嫂子喜了,還沒滿月哩。這不,今兒一大早,我就趕來了!一邊賀喜,一邊傳達幾個文件。」從包里取出一沓子,「就這些,這是中央的,這是省里的,這是行署的,這是縣裡的,共是四份!」
家興聽完,長舒一口氣,拍拍婉蓉的頭,笑著安慰:「我還以為是啥事哩,原是這個!妞兒,你甭急,啥事有個啥解法,待吃過黑地飯,我到你家裡,跟你爹嘮嘮這事兒。你別聲張,該幹啥就幹啥,一切包在姑父身上!」
「不信!」
等你醒來
「爹……你……你甭逼我了,我……我……我不能應下,我……我跟喬哥……已經……」婉蓉頓住話頭,垂下頭去。
喬娃笑道:「爹說,我家謝你了!待娃子生下來,名字他來起!」
「不是啥日子,踩高蹺的來幹啥?」
天成與民善同庚,玩尿泥時就開始比,比誰的雞雞長,比誰尿得高,比誰的石子扔得遠……無論什麼,二人都要比,比著長大,比著結婚,比著生孩子,比著過日子。
跟以往一樣,志慧是悄悄進村的,不過,不是在晚上,而是在中午,背著他慣常的黃掛包。
雙牛打了個寒噤。
青龍納悶:「既然來,咋能只來一個哩?至少得來仨!一個鬧不起來!」
待李姐兒回來,明岑早沒氣了。
「你呀你,」家興再次搖頭,「叫我咋個說哩?退一百步說,即使他倆將來有個娃子,就傻祥那樣子,若是再生個傻子,你豈不是多道罪孽?」
「我咋能蒙爹哩?」志慧急眼了,「你得相信我!」
眾人鬨笑起來。
春麗搬出土改時分的搖椅,擺在院里,笑道:「爹,你真會享清福哩!」
「啥叫有喜?」
「中中中!」民善的臉上總算開出菊花,拍拍兒子的腦袋,「你小子,算是給爹長臉了!」心裏美一會兒,忽聽外頭再次傳來姑娘們的嬉笑聲,呸地吐一口,「奶奶的,張天成,你美個哩!我跟縣長是親家,說出來嚇死你!」
「這酒得喝!來來來,read.99csw.com為我這小寶貝,咱仨一人一盅!」白雲天遞給風揚一盅,自己也端起來,在三人飲盡后,看著光正,「還有這三,是啥文件,趁這陣兒沒醉,掏出來念念,甭誤正事兒!」
「啥?小嫻她爹是縣長?」民善真正傻了。
家興拉過傻祥,讓他站在婉蓉身邊。
立時上來幾個,一一比過,萬磙子一一宣布。見沒人再比了,萬磙子自己站在喬娃前面,招呼青龍:「青龍,快量,我到哪兒?」
「不知道。到山裡后,沒人,他高興瘋了,啥也不|穿,衣裳不知丟哪兒去了。冬天冷了,就穿獾子皮!我也有,這陣兒還在山洞里!」
雙牛的身子弱到極點,腦子卻是清楚,說話也不吃力,只是胸口疼時,總要拿手捂住,額上有汗珠下落。疼是陣發的,疼過一陣,就會好一些。
「我不睡!我就坐這兒,爹早晚有啥事兒,喊我也方便一點兒!」
喬娃搖頭。
「姑——」婉蓉一頭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
婉蓉臉上頓起一陣潮|紅,顧不上告別,撒腿就向院外跑。
「是家興呀,真是稀客,好久沒見你露個腳尖了!」雙牛迎上來,把他讓到正間,搬椅子坐下。
「妞兒!」雙牛輕叫一聲。
「凍死累死也得騎回來!」民善指著他的鼻子大罵,「就這點兒苦,你都吃不了,還能成個啥氣候?你個鱉子,老子算是白養你一場!」
家興按住傻祥,逼他與婉蓉一道,按照禮數磕頭。
就在東方紅大隊召開群眾大會、宣布土地再次歸公的這天,明岑死了。
「嗯!」婉蓉應道,「我最恨家裡那隻蘆花雞,天不亮就叫,害得我做不成一個囫圇夢!臘月二十三那天,我把它逮住,要殺它,刀揚起來了,可它拚命叫,拚命躲。我見它可憐,沒忍心下手,放它走了!」
「抖擻個啥?」家興踅回來,「你以為是我想請你?是妞兒請你!妞兒這是給你面子,甭不識抬舉!」
明岑沒有反應,兩眼依舊閉著,面色很安詳。
「沒啥事兒,」家興笑笑,「久也沒來與你叨嘮了,心裏怪想的。這些年來,咱哥兒倆有啥說啥,誰也沒把誰當外人看。只是這兩年,家裡事多,一樁連一樁,我心裏煩,沒再過來!」
「青龍呀,」雙牛又抽一口,「我這人不會說中聽話,這要死了,想說一句。你是好隊長,四隊讓你領著,是福分哩。我相信,只要你在,四隊人的日子准能過好!」
「三厘!」白雲天伸出三根指頭。
人們迅速將注意力集中在他的怪衣裳上,細細看去,真還是女人穿的,帶個大襟兒,一溜兒小布扣不在正中,全在左側腋下,襟兒拖到腿上,壓住膝蓋,左邊開個衩,像是清朝時的旗袍,又不像是,顯然經過他修改了。畢竟是女人衣裳,太小,緊裹在身上,胯|下一道扣子無法扣上,半拉子白屁股若隱若現。
「就和我一道……」
雪梅坐在裡間床上奶孩子,沒起來。酒過三巡,白雲天喝得大疤臉漲起來,瞅著韋光正:「韋書記,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今兒到草民家裡,有啥大事兒,先說!」
婉蓉咬住嘴唇,不吱聲了。
「老白,你說!」
青龍抹去淚,哽咽道:「磕磕磕,我來說!家興,把新郎官扯過來!」
天成應道:「不是啥日子!」
「是我媽專門唱給我聽的!」喬娃陷入遐思,「我打小就聽,只要她哼出這個調,我的心裏就踏實,啥都不想了。我媽臨走前,最後對我唱的也是這首歌。這首歌化在我的骨子裡,流在我的血脈里,不究啥時候,心裏一起這個調子,我就知道是我媽來了!」
白雲天挽起袖子,親自下廚,整出四個菜,兩道熱的,兩道涼的。風揚聽說韋光正來,從代銷點拿來兩瓶酒,三個爺兒們坐成品字形,擺出六隻酒盅,悶頭喝酒。
見青龍進來,雙牛探探身子,想坐起來,被青龍上前按住。
「該十七了!」
「爹,咋沒見你吃藥哩?」
長長的送葬隊伍里,喬娃的臉上寫滿陰鬱,高挑的身軀更是顯眼。他本想抬棺的,婉蓉不讓。婉蓉不想讓他抬棺,也知道雙牛不願讓他抬棺。
「這……」老煙薰撓撓頭皮,「我也吃不準!這陣兒是新社會,啥東西都新,我看不懂哩!」
婉蓉一氣跑進成家,說出自己的心事。
明岑依舊閉著眼,沒睬她。
「雙龍鎮?」風揚嘀咕一句,抬頭問道,「你咋看到他的?」
「不幹啥,是你畫的,我啥時候想你了,就看看畫!」
「黑的!」
這樣做自是委屈婉蓉,她也一定不肯。雙牛雖粗,卻會動腦子。雙牛清楚,此事不能硬逼,逼急了,婉蓉一旦鬧起來,村裡人必會為她說話,數落他的不是。再說,她沒有親人了,自己是后爹,事兒做絕了,讓他咋去見文秀。不究咋說,文秀嫁給他,沒享過他一天福,卻為他帶來許多好處。人走了,只將女兒留給他,他咋能強逼哩?
「爹,地收上去了,又得掙工分了!」春麗邊搖邊說。
婉蓉明白他想說什麼,咬住牙,啥也不說。
「好閨女,看你說哪兒去了?誰說你不孝敬爹哩?爹想求你一件事,這來跟你打個商量!」
「妞兒呀,」雙牛在床沿上坐下,「你說說,自你媽死後,爹待你咋樣?」
「喬哥,你也教我,中不?」
「妹子,我也知足了!」喬娃將手放在婉蓉頭上,撫摸她的長發,「妹子,你還沒告訴我是咋回事哩?」
「是哩。她爹是魏部長,就是那年在黑龍廟開大會時講話的那個戴眼鏡的。這陣兒,他是縣長了!」
更多的人圍上來,看傻了。四棵楊人誰也沒見過這種怪舞,許多大人也跑過來,到後來,連風揚、白雲天、青龍、磙子也都來了。
青龍為喬娃安排了一個合適的角兒:放鞭炮。喬娃的鞭炮舉得高,放得響,出村子時放一串,下棺時又放一串,震得人們捂耳朵。
「你真是糊塗哩,」家興沉默良久,總算尋出詞兒,「即使你把他倆撮合到一塊,可祥兒那樣,咋生娃子哩?」
「快喊他去!弄這事兒,他在行!」
明岑仍沒吭聲。春麗急了,拿手推他:「爹,你咋成個木頭哩?」
「再加一厘,二厘咋樣?」
雙牛的病情越來越重,一到晚上就捂住心口,有時甚至趴著睡。這天,他終於撐不住了,在田裡鋤草時,兩眼一黑,栽倒在地。傻祥見他倒下,看著他呵呵笑。家興一眼瞥見,飛跑過來,雙牛已經人事不省了。家興喊人來,七手八腳將他抬回家裡。
白雲天、風揚、雪梅互望一眼,誰也沒吱聲。沉悶一會兒,雪梅問道:「地都分了,咋辦?」
「爹,疼嗎?」婉蓉關切地問。
三瘋子呵呵笑,圍著她又蹦又跳,嘰里咕嚕不住地說瘋話。
事兒太突然,未及婉蓉反應,雙牛已經爬起來,對婉蓉跪下:「妞兒,爹……求你了,你……這就應下吧,假意應下也中,要不,爹咋能走個安心哩?」
陳姐兒不無驚愕地發現一個八年來她苦求無解的秘密:她的男人是陽痿!
民善眼珠兒一轉,點頭:「是哩!」蹲下又想一會兒,「可……你咋讓爹出出這口氣哩?」
「沒來!找他幹啥?」
家興心照不宣,順口笑道:「雙牛哥,有啥事兒,只管說!要是我能幫忙,自是沒得說的,幫不上,也好解勸一二!」
「別是餓死了吧?」
雙牛二七忌日那天,婉蓉胃裡泛酸,連吐幾次,仍舊覺得難受,不知咋回事兒,只好去尋天旗。
喬娃依舊沒動。
「沒啥說的,再收上來。所有土地都是國家的,都是人民的,要統統收歸公有,由人民政府統一管理!」
「唉,妞兒呀,」雙牛又嘆一聲,「爹沒說他們不好,爹只是說,打今兒起,你不要再像過去一樣隨便,說去就去,說不回來就不回來。家裡忙,我得掙工分,你哥沒人管不中。妞兒呀,萬一你哥出啥事兒,叫爹這日子咋過哩?」
「嗯。爹只說瘋話,我要不學會,就不知道他想幹啥!」
堵他心的是天成。
「爹,」婉蓉朝前挪一步,將頭埋進雙牛懷裡,「你有啥話,就對我說,我雖說不懂事,也能分點心。你看,我長大了!」
「啥?」民善瞪大眼睛,「我就不信,這大白天的,又是年節下,走親訪友的凈是人,恁大一輛車子停在河頭上,能沒一人看見?咋說也得給個見證!」
「愣個鳥!」青龍猛叫一聲,掂起筷子,噹噹當連敲菜碟子,「吃吃吃!誰不吃,誰他媽就是瞧不起婉蓉,瞧不起我李青龍!」
見婉蓉沒中套,又見她一天天發育成熟,且又不分白天黑夜朝三瘋子家跑,雙牛的心事越加沉重,由不得憋出一肚子氣。思來想去,雙牛決定,不能一味由著她的性子,要早點下手,免得夜長夢多。
「爹——」婉蓉焦急地說,「你有病,咋不早說哩?身子骨最要緊,咋能硬撐哩?你候著,我這就去尋天旗,讓他把把脈!」
「是啊,妞兒長大了,長成大姑娘了!妞兒呀,俗話說,女大不中留。閨女是碗水,早晚得潑出去。幾年來,爹一直窩樁心事,就是你的婚事。趁爹還能動,想跟你打個商量……」雙牛說到這裏,打住不說,歪頭觀察婉蓉的表情。
家興去喊青龍,說明原委。
「妹子——」喬娃的眼睛濕潤了。
晚飯後,雙牛醒過來,兩手捂在胸口上,出氣不均勻。家興和英芝坐在邊上陪他,正在說話,青龍提包東西走進院門。
「哪兒都好!」
「我?」喬娃笑道,「咋夢我哩?」
「唉,」家興長嘆一聲,「雙牛哥,你咋能想出這個餿主意哩?不是我故意打岔,你啥事兒都做得,只這事兒做不得!祥兒人傻,你把妞兒嫁給他,不是害妞兒嗎?你想想看,妞兒多懂事,多可憐,打小沒爹,這陣兒媽也沒了。我這幾個娃,不究咋說,還有個外婆家,可妞兒呢,外婆家有作無,有啥委屈事,連個訴處也沒有。她媽死後,她有空兒總朝我家跑,早晚見她,我心裏就難受。你這倒好,兩腿一蹬,走了,只把傻祥扔給她,叫她咋辦哩?妞兒還小,是個孩子,你叫他倆咋過日子哩?」
「爹,你想享福,我就給你搖搖!」春麗站在椅子後面,輕輕搖。明岑躺在搖椅里,閉著眼。
「難得你想著我這桿煙槍,」雙牛掏出煙袋,揉些煙絲塞進煙鍋,拿火鐮火石打火點上,吧嗒幾口,連聲贊道,「嗯,好煙,好煙,待明兒見青龍了,我得問問他是打哪兒買的,讓他也給我捎點!」
沒人認出他是誰。傻祥看到他,不與三瘋子跳舞了,跑上去,迎到溝邊。
「傻妞兒,」家興笑道,「記個啥哩?這事兒,原本是你爹錯打主意,咋能逼你嫁給傻祥哩?當不當絕戶頭,是命,他該認命才是,咋能生這非門兒害你哩?」
「喬哥,」婉蓉堵住話頭,「娃子姓崔,也沒受屈。我也姓崔,娃子就算是隨媽的姓。再說,這個姓,是姓給外人看的。在村裡,他姓崔,私下裡,我讓他姓張,名兒由爹起,中不?」
「不知道。」喬娃搖搖頭,「他走時,身上沒穿衣裳,裹著獾子皮,獾子是我下套逮的。這陣兒見他,獾子皮沒了,成這樣兒了!」
不過,民善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順心的事。志慧這幾年仕途順利,在縣政府里當差,為他長臉了。可志慧總是不回家,民善猜不透兒子的官階到底有多高,心裏一直犯悶。不過,近段時間來,志慧的名頭在公社裡響起來。韋書記早晚來四棵楊,總要設法繞進他家裡,或問他志慧回來沒,或讓他代問志慧好。就憑這一點,民善多少感到一些底氣。
「他們說,人死了,啥都沒了,你信不?」
在婉蓉身上,最惹人的是眼睛,黑白分明,大而靈動,盯住人時,長長的眼睫毛不停忽閃,脈脈含情,讓人覺得她的心和你是通的。婉蓉的聲音很甜,很輕柔,很少與人吵架,即使吵架,也像是在打商量。婉蓉很少笑,一張小圓臉略顯蒼白,上面總是掛一層淺淺的憂鬱。自幼失父,母親這又過世,她過早成熟了。
「啥閑話?」
「你先應下來,爹才能說!」
「唉,」雙牛嘆道,「這得看他的造化!要是真的生不出,我也沒個說的。可憑我看,他人雖傻,身體卻壯實。我專門看過,他的那東西早晚都是硬邦邦的,他的褲頭上也總有黏糊糊的東西。我擔心的不是他不中,是他不通人道,或會誤事!」
「大叔,你道行深,說說看,這是咋回事哩?」
「候到天黑,不見你來,我正心焦,家興叔和你爹找來,問我見你沒,我說沒有。二人啥也沒說,匆匆走了。看他們那樣兒,我忖出有啥事兒,細細一想,直奔南崗,看到你媽的墳前有些亂,知你來過了。四處尋,沒見你。尋到我家墳上,見我媽墳前也亂,知你也來過了。我的心揪起來,猛然想起二龍潭,急趕過來,真就撞見你哩!」
熱吻一陣,婉蓉一把推開喬娃,解開褲子,脫|光身子,回身又將喬娃推倒在草地上,脫去他的褲子,將自己發燙的身子貼在同樣發燙的喬哥身上。
見是婉蓉,英芝親熱地招呼她坐下。婉蓉不坐,站在院里抹淚。
「唉,」雙牛長嘆一聲,「妞兒,你老大不小了,是大姑娘了,跟以前不一樣了,咋能隨隨便便就到別人家裡去呢?」
「妞兒呀,你還小哩,想過門,也得再過幾年,待身子骨兒長壯些!」
「我不檢查!這個支書,我不幹就是!」
「我。」
睡在搖籃里
「爹——」
「咋哩?你是芝麻開花,節節升了,這陣兒是書記,是領導。老白我是吹喇叭的掉井裡,響著,響著,落下去了,這陣兒是百姓,是草民。草民請領導,是巴結。領導不請自來,是團結群眾,體察下情!我咋能主動去請領導,不給領導體察民情的機會哩?再說,我跟雪梅結婚的事,谷地里沒人不知道,連六成也來了,只不見你韋書記到場。我還沒發話哩,你倒先問罪了,還講理不?」
「到東坡去,叫你爹回來,就說你媽尋他,有急事兒!」
「三瘋子,頭髮咋白了?」
收拾完,雞已叫了。
天旗搖搖頭,沒說話。
「老民善,」青龍猛然轉向民善,見他不無得意地蹲在門口抽煙嘴,「窮吧嗒個啥!你娃兒捎回來的是啥寶貝,站起來解說解說!」
「是的,妹子,你不能尋,喬哥不讓你尋!打今兒起,你是喬哥的,喬哥也是你的。不究有啥傷心事,你得先告訴喬哥。要傷心,喬哥陪你一道傷心。要尋白龍爺,喬哥和你一道去尋!聽見沒,好妹子!」
婉蓉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手畫起來,只幾筆,就勾出一棵樹,樹上還有兩隻鳥,交頸勾頭,親密無間。
「啥?是縣長的車子!」
「妹子,你聽!」喬娃輕聲哼唱,「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你都做些啥夢?」
不一會兒,喬娃兩手托著婉蓉,一步一步走上岸來。
農村裡還應著老祖宗的規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到晚上,尤其是月黑頭,村裡基本上是黑燈瞎火。村民為省油,多在天一落黑就吃飯刷鍋,黑定上床。
「這……老白,你想咋整,直說!」
「不用看了!」婉蓉決斷道,「就我爹五七那日,我過門!甭驚動別人,你叫上青龍隊長,就對他說,我請他喝喜酒!」
「幹啥哩?」
眾人吃一驚,扭頭看到崔家的小婉蓉陡然撒開兩腿,奔向三瘋子家東側不遠處的土溝。眾人順方向望過去,無不驚呆:一個身九_九_藏_書材奇高的人影正從二里開外的雙龍河坡上走下來,一步一晃,走得很慢。
「我……想去見見白龍爺!」
婉蓉早就不怕他了,望他一會兒,問喬娃:「爹在說啥?」
「存個啥念,你說說!」家興只裝不知道了。
「妞兒呀,你想哭,就好好哭一場,哭出來,心裏就好受了。你先哭幾天,待想通了,爹就尋人說合,再尋個日子,吃頓喜酒,算是明媒正娶!」
這天晚上,天已黑定,仍舊不見婉蓉回來。雙牛斷出她在喬娃家,坐在床沿上左等右盼,長吁短嘆,不住抽煙,睡不去。
婉蓉想一會兒,抬頭道:「你這就告訴爹!」
婉蓉凝視他的眼睛,看到裏面盈滿淚水。
雙牛臉色變了,與家興對望一眼,急急追出去。
「你畫得真好!」喬娃看一會兒,抬頭問道,「還會畫啥?」
「妹子!」喬娃急了,「你……你咋能依下哩?我……我跟你已……」
這一晚,婉蓉住在喬娃家裡。天大亮時,雙牛、家興幾人正在商議如何尋她,見她從外面進來,無不長出一口氣。
青龍呵呵笑起來:「果然是老鼠拉杴把——大頭在後頭哩!」轉頭看一圈,「民善哩?人在不?」
婉蓉伏在雙牛腿上,哭起來:「爹,不究咋說,我得去找天旗,讓他開點兒葯,爹先吃著!」
喬娃頓住步子,兩眼凝視婉蓉。
「雪梅!」白雲天朝裡間喊道,「你出來,聽韋書記傳達文件!」
話音落處,青龍在喬娃身邊站定,萬磙子奔前來,拿手一擋,宣布:「李青龍,到下巴頭!還有誰比?」
婉蓉的話音再也明白不過了。
「是哩,我是他女婿!」
在喬娃回家的第二個月,雪梅有喜了。足月之後,在易姐兒協助下,雪梅生出一個女嬰,骨架子像白雲天,眉眼兒像雪梅,皮膚如雪一樣白。白雲天歡喜瘋了,仰著臉上的大疤,在村裡挨家挨戶遊走,逢人就呵呵笑著說,他得女兒了,叫白雪,白是白雲天,雪是雪梅。
「好幾年沒見他了!」
「這……有喜就是……唉,咋對你說哩,就是你懷上娃子了!」
「爹,你胡說些啥?我自小沒爹,你待我就跟親爹一樣,我也早把這裏看作我家。後來,媽又走了,要不是爹,還有哥,我靠誰哩?爹,你的大恩大德,我這一生當牛作馬也報答不盡。你放心,等你老了,我就盡心儘力侍奉你,不讓你受委屈。爹,我沒別的本事,可沒說過假話。今兒說出這些,全是真心意。要是我變心了,就遭天打雷轟!」
婉蓉走過成家祖墳,走到雙龍河邊,走下河堤,走到一個潭邊。潭水深不見底,白天望上去墨綠一片,涼颼颼的,人們叫它二龍潭。天再熱,沒有誰敢下潭中心洗澡,即使膽大的,也不過在潭邊水淺處耍耍。老煙薰告誡說,潭中心是白龍爺、黑龍爺喝茶聊天的地方,俗人不能去,一去就出不來了。
婉蓉二話不說,一頭扎進喬娃懷裡,在他臉上親一口,激動得有些變調:「喬哥——」
「雙牛哥,吃過沒?」家興大老遠就打招呼。
「爹,我回來了!」志慧走近,提醒他一句。
人們已經知道他是三瘋子,七嘴八舌地問話:
媽媽的手臂永遠保護你
婉蓉又對家興、英芝各磕幾個頭,算是謝長輩。磕完該磕的頭,婉蓉擺開桌子,端出備好的酒菜,朝眾人道:「姑,姑父,隊長,劉師傅,你們能來吃我的喜酒,是瞧得起我婉蓉!家裡窮,沒啥好東西,我也不會做,不好吃,你們將就點!」
「喬哥,」婉蓉啜泣,「你……你咋找來了?」
沒過多久,婉蓉興高采烈地從外面回來。雙牛隱約看見,一個高高的身影站在遠處四棵楊樹下,顯然是在送她。
「喬哥,」婉蓉的聲音很平靜,「我跟你的事,我爹他……他……他全知道了!我爹還知道我想嫁給你。可……可我爹不同意,我爹他……要我嫁給我哥,為崔家續香火。我……抗不過去,依下了!」
風揚仍舊摟住她,撫摸她,不停地叫著「梅兒」。陳姐兒移開身,換個姿勢,叉開腿,將他的手引入自己下身。風揚的手頓在那兒。陳姐兒將腿叉得更開,兩手繼續撫弄風揚的物什兒。結婚八年了,她依舊是個全身子,顧不上羞了。
「我媽一來,我的心裏就會響起一首歌!」
「留多少?」
對老煙薰的解釋,所有人都信服,連風揚也沒話可說。風揚跟雪梅商量,決定讓春麗到代銷點上班,算是成全明岑。一家人不能有兩個人在同一個代銷點里干,這是規矩。李姐兒主動辭職,回生產隊幹活兒。
「咋哩?」
然而,若是一切自然,水到渠成,情況就另當別論。雙牛的如意算盤是,只要他們兄妹倆睡在一起,不究是誰,或會動下凡心,做出事來。那時,婉蓉就是自找的,連後悔葯也沒得吃。即使下到陰曹地府,他雙牛也能直起腰杆子面對文秀。
「妹子,快說呀!」
不管走到哪裡,喬娃的大個頭都會成為一道風景,尤其是姑娘們,一見他就如中魔一般。
「妹子,」喬娃輕輕拍她的頭,「甭傷心,你媽沒有不管你,你媽一直在看著你,這陣兒,她就站在那兒看你。我媽也是,我能感覺出,她就在旁邊看著我,也看著你!」
「這……這……」喬娃一下子明白過來,竟是傻了。
媽媽搖你快快安睡
「高……高興!」喬娃又怔一會兒,望著婉蓉,「你是說,我……這要當爹哩?」
聽完喬娃的講述,所有人無不欷歔。謎團解開了,山裡沒鹽巴,洞里沒陽光,因而三瘋子會白頭,喬娃的頭髮也是灰乎乎的。
不用問,三瘋子已聽明白了,兩隻瘋眼盯住婉蓉,眼裡流出淚。喬娃望過去,三瘋子豎起大拇指,嘰里咕嚕又是一串瘋話。
「爹,」婉蓉臉上一熱,「要是爹一直操著這個心,我……不知咋個感激哩!爹,我還小,就在家裡伺候您。再說,即使伺候您一輩子,也是我該做的!」
「韋書記,」白雲天一把拉住風揚,站起身,「既是支書會,你單獨向張支書傳達,我和風揚迴避!」
見雙牛睡去,青龍、家興、英芝三人紛紛站起來,囑託婉蓉幾句,別過雙牛,出門去了。
「啥?」白雲天扔掉酒盅,盯住韋光正,「你再說一遍!」
青龍問他咋回事兒,老煙薰思忖有頃,緩緩說道:「沒啥子,是明岑壽限到了。明岑是好人,一輩子沒做虧心事兒,因為這個,無常鬼在勾他魂時,才准許他安樂走,沒讓他受活罪!這是修來的福,求也求不到的!」
白雲天放在一邊,笑道:「看個哩!弄這屁事兒,全公社沒人比得上韋書記!韋書記,我跟你打個商量,中不?」
幾個月後,不滿十六歲的婉蓉生下頭胎,是兒子,長得像喬娃,姓崔,名字是三瘋子起的,叫若盼。
韋光正輕嘆一聲,看二人一眼,再次舉盅:「說啥哩?喝喝喝!」
「三瘋子,都吃些啥,咋沒見你瘦哩?」
青龍尋到一把苞谷,拿在手裡,伸向母雞。母雞見是主人獎賞,伸脖子就吃,被青龍一把捉住,拿繩子拴住腿,不顧婆娘追在後面嘟噥,與家興一道走了。
風揚若有所思,回到人堆里,見喬娃正在講述幾年來他和他爹的奇事。喬娃說,幾年前,沒糧吃,他爹餓得受不了,就在一個月黑天發瘋跑了。他怕爹出事,一直跟在後頭。爹沿雙龍河往上跑,跑到白龍河上,又沿白龍河走。走了不知多少天,他們走到白龍河頭。不見河了,到處是山,到處是谷,山高谷深,看不見天。他們轉呀轉,轉進一條深谷里,迷路了,咋也轉不過來,就這樣困在谷里。谷里有水,水裡有魚,像娃娃一樣哭,到處都是。他和他爹餓極了,就逮娃娃魚吃。娃娃魚多得很,一到夏天,水邊上到處都是,冬天藏在洞里。山上到處是樹,有各種果子,各種塊根,餓極了,啥都好吃。他們尋到一個山洞,洞里還有熱水,不管天再冷,水都是熱的,冷極了,他們就跳進熱水裡。一則迷路了,二則有吃的,也不怕冷,喬娃就沒想著回來,想在山裡一直過下去。可一個月前,爹突然不見了。他四處尋,尋了十幾天,仍舊尋不到。他漫山遍野尋,竟然轉出山谷,看到一條河,他想起來,這是白龍河,想到他爹也許沿河回家了,也就沿河尋下來。果然如此,他爹回家了!
萬磙子先叫出聲:「我日,踩高蹺的來了!」
又候一時,見眾人仍舊不動筷子,婉蓉帶著哭音:「吃呀!吃呀!你們咋不吃哩?」
旺田上學去了,旺地在門外與幾個小朋友玩,聽見喊,應聲跑回。
婉蓉瞪起大眼盯住雙牛,見他依舊不說,急了:「爹想咋哩?」
「你咋知道?」
媽媽送給你
喬娃不認識春玲,被她弄羞了,勾住頭,拿出五毛錢,匆匆說道:「同志,稱兩毛錢鹽!」
「沒啥說了!我只有一樁心事,就是兩娃子割捨不下。祥兒人傻,托給你管照,只這妞兒,我……我最不放心,妞兒她……命苦哩。我……我對不住她媽,沒把她拉扯大就……就……」雙牛捂住臉,泣不成聲。
「怕別人說閑話!」
「畫畫!」
第二天,婉蓉沒像往常一樣起床。雙牛知道她沒睡好,自個到灶間燒好稀粥,叫她和傻祥起來吃。
「一人一厘!」
歌唱完了,接下來是地方梆子戲。民善上勁了,將音量調得更大,滿院子都是唱戲聲。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就是一個月。
婉蓉撲進喬娃懷裡,哭個傷心。
「爹——」婉蓉聽得傷心,伏在床幫上哭。
人們細細觀察喬娃,見他也跟三瘋子一樣,頭髮巨長,如三瘋子一樣披在肩上,有二尺多,仍是黑的,稍稍有點灰,臉色亦如三瘋子般蒼白。不尋常的是他的衣裳,仍是幾年前的,這陣兒顯得尤其小,褲管兒快要提到膝蓋上。上衣也是,真正是衣不遮體。所幸沒有漏洞,所有破處全都打著粗糙的補丁。
二人趕到時,婉蓉全都準備好了。沒請別人,屋中只有英芝、傻祥和崔家西院鄰居老慢陰。几案上擺著雙牛的牌位,傻祥穿著婉蓉新做的衣裳,左扭右看,樂得呵呵直笑。
「青龍,你證婚,由你說!」
「喬哥,」婉蓉堅定地說,「既然依下了,我就得照著做!不做,我就不依下!我想定了,這就過門給我哥,只要過門,咱的娃子就能生下來。」略頓一下,「喬哥,你和祥哥都是我哥,我過門給他,跟過門給你一個樣!不究咋說,我的娃子是你的,我的身子,我的心,一總兒是你的!」
「嗯,我一定看!」
世上一切美好祝願
「爹,這可咋辦?」婉蓉又哭起來。
「吃過就中。要是沒吃,我這就給你燒去。屋裡去吧,風口裡冷,小心著涼了!」雙牛說完,轉身走進屋裡,打起火石,吹著引火繩,點上油燈。
雙牛的臉上滿是淚痕。從表情上看,他走得很知足。
韋光正挑出一份厚的,足有七八頁,是中央文件,剛念兩句,白雲天皺下眉:「韋書記,文件太長了,像本書,這要念到猴年馬月?你揀要害說,為的是啥事?」
「叫我說啥?」
家興跟出來,小聲問道:「咋樣,沒啥事吧?」
婉蓉松下心,摟住英芝,對家興道:「姑父,要是你能勸我爹改個主意,你和我姑就是妞兒的再生父母,記你們一輩子!」
婉蓉又要走,雙牛一把拉住她:「妞兒呀,你的孝心,爹知道了。」從枕下摸出幾個藥方,「你看看,這些藥方,都是天旗開的!」
白雪滿月時,韋光正來了。
婉蓉凝視文秀的墳,淚水奪眶而出,喃喃道:「媽媽,你的妞兒一直難過,你的妞兒一直想著你,可……你咋就不理我呢?媽媽……你……你咋就不幫我呢?」
民善一聽,氣不打一處來,指著他的鼻子又罵起來:「你個死鱉貨,你個缺心眼兒的,多好個長臉的機會,讓你白白丟了!我問你,那輛車子是啥顏色?」
剛開始,傻祥跟不上步子,總是踩腳。經三瘋子喊一陣號兒,傻祥的步子竟然合拍了,與他配合得甚是默契,一個進,一個退,一個抬左腿,一個抬右腿,誰也不踩誰的腳,就跟事先演練過似的。
「妞兒呀,爹心裏的話,都對你說了。這陣兒,更深夜靜,沒外人了,爹……爹想再說說,要是不說,怕就沒機會了。」
「嗯!」婉蓉點頭,「咋唱哩?」
「有喜?」婉蓉沒聽明白,睜大兩眼望著他。
家興走到崔家時,雙牛正在門口張望,想是在候婉蓉。
「你……親親我!」婉蓉說完,緩緩閉上眼,候著他。
「妹子!」喬娃顫抖著,沒有動,兩手抱著她,輕輕搖晃,像是哄孩子,「甭說傻話!快說,啥事兒!」
青龍問道:「今兒是啥日子?」
「啥?」萬磙子急了,漲著臉轉對天成,「青龍瞎說,天成,你來量量,說句公道話!我光腳也有五尺一,難道沒他高?」
婉蓉用被單捂住頭,不理他。雙牛嘆口氣,為傻祥盛好飯,自己也端一碗,蹲在院外的土溝邊吃。吃完飯,雙牛洗過碗,拿鍋蓋將婉蓉的飯蓋好,收拾好扁擔糞箕,讓傻祥挑上,自己拿起鐵杴和老虎爪兒,與傻祥一道上工。他的日子不長了,得抓緊時間教傻祥干農活兒。只要傻祥學會幹活兒,就不是廢人。不究咋說,他不能再屈婉蓉。
有人去叫天旗。在婉蓉趕回來時,天旗已在雙牛身上紮下七八根針。扎完針,天旗從藥箱里拿出一個藥丸,叫婉蓉快去弄水。婉蓉端來溫水,天旗掰開雙牛的嘴,將藥丸塞進去,灌水衝下,起身走到堂間。
「會畫豬圈、豬、羊、牛、犁、草、雞,只要我見過的,啥都會畫!」
「爹,說呀,中不中?」春麗提高聲音。
「三瘋子,這身衣裳哪來的?咋看咋像是女人穿的。」
媽媽愛你,媽媽喜歡你
「當然比這稀奇!」志慧笑道,「你還記得大鍊鋼鐵時,那些大領導們早晚來,都坐一輛小轎車不?」
「三瘋子,這衣裳娘兒們穿著中,你穿上太小了,叉不開腿,咋走路哩?」
「都夢些啥?」
「嗯。」婉蓉點頭,「我依下爹了!」
「青龍,你坐!」雙牛朝鋪內挪挪,騰出地方,小聲對婉蓉道,「妞兒,給隊長倒嘴水喝!」
「爹,」婉蓉和盤托出自己的打算,「我跟喬哥商量好了,只要我過門,就帶上祥哥!喬哥和他爹是好人,不會嫌棄的!」
哭累了,婉蓉沉沉睡去,醒來時天已大亮。她一抬頭,見自己伏在雙牛的床沿上,打個激靈,這才想起昨晚的事,睜眼看雙牛,見他早已兩眼緊閉,臉色蠟黃,全無一絲兒生氣。用手一摸,身子早涼了。
不知過了多久,雙牛睜開眼,見婉蓉仍在跟前坐著,心裏一陣發酸,淚水無聲地流出來。
「嗯,這才像是書記!」白雲天呵呵笑起來,端起酒盅轉對風揚,「來,風揚,為這三厘社會主義菜園子,咱倆陪領導干一盅!」
家興看一眼英芝,英芝問道:「妞兒,你咋恁急哩?」
「爹!」婉蓉站起來,退後一步,不無堅定地搖頭,「要是別的事,我一定依從,只這一件,我不能應下!」
「啥事兒?」
「那……你為啥?」
那小夥子應道:「我在白龍河上抓鱉,猛見沿河走來一個巨人。剛開始,我以為看花眼了,待巨人走近,我才相信九-九-藏-書是真的。這人不說話,只是走,一步一晃。我喊他,他也不理。衣服怪,頭髮長,是個大稀奇。我平生就愛看稀奇,也就不捉鱉了,跟著他走!」
「妞兒呀,」英芝見她眼圈紅腫,打個驚怔,「咋哩?是誰欺負你了?」
「姑,」婉蓉哀求,「我爹聽我姑父的,要是姑父和他好好說說,沒準兒他會依。你求求我姑父,就對姑父說,即使一輩子不嫁人,我也不嫁我祥哥!」
「為啥不信?」
「是哩!」青龍呵呵笑幾聲,「這袋煙我攢三年了,一直捨不得抽。老白幾次耍橫,與我下棋賭它,我死撐住,一絲兒也沒給他!聽說你不美氣,我這才裝一袋,給你過把癮!」
「喬哥,親親我,快一點兒!」婉蓉再次懇求,聲音喃喃的。
「呵呵呵,」白雲天連笑數聲,端起韋光正的酒盅,「就沖你這幾句顛倒話,罰喝三杯!」
「崔雙牛!」英芝跺著腳,恨恨罵道,「平日看他老實巴交的,咋能想出這個缺德主意?逼你嫁給傻祥,這是明擺著害你!」
「那……《人民日報》也錯了?」雪梅大瞪兩眼。
明岑人緣好,又一直當幹部,喪事也就辦得隆重,四棵楊有頭有臉的全到場了。
「這個嘛,」民善候的就是這句話,再次吧嗒幾下,慢悠悠地站起來,「這叫收音機,懂不?啥叫收音機哩?就是會說話的機器。我告訴你們,這玩意兒,會說,會笑,會哭,會鬧,會彈,會唱,想咋就咋。眼下是唱大戲,聽慧兒說,它能連唱三天三夜哩,不吃一嘴飯,不喝一嘴水。你們說說看,天底下到哪兒去尋這樣省錢的戲班子?」
「嗯!」婉蓉點點頭,小聲叫道,「喬哥!」
婉蓉很少與村裡的同齡男女說話。她的心裏只容兩個人,一個是喬娃,一個是祥哥。不見喬娃,她心裏沒依靠;不見祥哥,她心裏不踏實。
春玲似是沒聽見他在說啥,依舊瞪大眼睛盯著他。喬娃放下錢,轉頭回去了。沒過半個時辰,喬娃又提著方才的紙包再次趕來:「同志,又錯了!包里是白鹼,不是鹽!」
他的嘴唇還沒離開,婉蓉猛地勾住他的脖子,整個人吊在他的胸上,一張小口熱切地尋找他的嘴唇。喬娃的熱血沸騰起來,全身似在燃燒,兩個富有青春活力的嘴唇如膠水似的封作一處。
「依下他啥哩?」
「喬哥——」婉蓉的聲音酥了,心醉了,身子軟了,兩隻尚在發育中的奶|子緊緊貼在喬娃的寬胸上。
「喬哥,你……你不想親我?」婉蓉急了,睜眼望著他,淚水滾出來,在星光下依稀閃爍。
「因為是瘋話!」
民善站在自己的圍牆邊,遠遠地看著這場熱鬧,從初一看到初五,越看心裏越堵。正自煩悶,志慧回來了。
一群娃子圍上來,遠遠站在一邊,瞪大眼睛瞅著他。經過噩夢般的三年,這些娃子無不瘦成細麻稈兒,個頭卻長高了。他們中誰也不敢上前,因為沒人能夠認出這個滿頭白髮、白鬍子飄飄的怪人是幾年前的三瘋子。
「妹子——」喬娃抱起她,緊緊摟在懷裡。
我親愛的寶貝
老煙薰來了。
韋光正苦笑一聲,沒招了,收起文件,掃視眾人一眼,咳嗽一聲,斂神道:「文件講了很多,主題只有一個:包產到戶是走資本主義道路,必須立即糾正!」
「我沒法子,不得不依。我爹跪在我腳下,不起來,一直給我磕頭。我爹就要死了,喬哥,我咋能讓爹跪著死哩?」
直到這陣兒,春玲才笑出來,笑得彎了腰。笑夠了,春玲道個歉,重新為他稱好鹽,送出店門。
「喬哥……喬哥……」在高大的喬娃漸漸進入她未滿十五歲的瘦小身子時,婉蓉的眼裡盈出淚花,不住地呢喃這兩個字。
「你咋說心裏悶哩?」
喬娃將她抱起來,緊緊摟在懷裡,哭道:「妹子,你咋能下潭哩?」
媽媽死後,婉蓉替補為崔家的內當家,啥都學會了,會燒飯,會理屋子,會縫衣服,會做鞋。一到夏天,她就坐在樹蔭下納鞋底,一針一線,密密麻麻,納出的鞋底既堅實耐用,又不走樣兒。婉蓉要做許多鞋,為雙牛、祥哥、喬娃和三瘋子做,有時還幫英芝做。
「意思是說,『你真可愛!』」
「沒事兒,疼過就好了!」雙牛捂一會兒,鬆開手,「妞兒,爹想說啥,你都猜出了。爹知道,傻祥配不上你,爹還知道,你和喬娃鬧相好。可……爹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要是你過門走了,你祥哥咋辦哩?他生活不能自理,只會出個死力,沒人照顧他,只怕連口飽飯也……吃不上啊!」
「不是天悶,是心裏悶!」雙牛扯入正題。
志慧搖頭。
忙好家裡的事,婉蓉就會趕到三瘋子家,為他家忙。三瘋子瘋了,不管家事。喬娃個子高,房子矮,在屋裡施展不開,因而他的家裡總是亂糟糟的,一切都得婉蓉收拾。
「不說啥了,就磕頭吧!」婉蓉說完,轉身對雙牛的牌位跪下,磕下幾個頭,緩緩訴道,「爹,你該放心了,我這就依你的意,過門給祥哥!」
「我……我……我想讓妞兒過門,嫁給祥兒!」
民善掛不住了,老臉一連陰沉好多天。
婉蓉哭一會兒,將頭靠在喬娃身上,輕聲叫道:「喬哥!」
「咋……咋回事哩?」英芝越發著急。
自此之後,雙牛再也不提讓她過門給傻祥的事。日子仍像往常一樣,雙牛照舊領傻祥到隊里上工,婉蓉照舊忙活家務,一有空閑,就去喬娃家。她似是鐵下心了,有時還故意與喬娃出雙入對,你恩我愛,不再避諱任何人。村人無不同情他倆,沒誰背後說閑話。
青龍坐下來,婉蓉遞過水碗,青龍象徵性地喝一口,放到床邊。掏出煙袋,揉一鍋,點上,遞給雙牛:「雙牛叔,來,抽一鍋!」
雙牛死得正是時候。
「姑父,早過晚過都是過,你就看個日子吧!」
陳姐兒叫陳淑美,小名叫美兒。風揚叫得輕,「梅」「美」分不清,陳姐兒聽得心裏發顫,悄無聲息地脫|光身子,貼在風揚身上。風揚摟住她,緊緊摟住她,口中繼續叫「梅兒」。
若是往常,志慧早晚回到家裡,民善的老臉必會笑成一朵菊花。然而這陣兒,民善立在圍牆邊的矮凳子上,身子一動不動,一雙老眼眨也不眨地盯著外面,見他回來,陰鬱地掃一眼,又扭過頭去,專註於牆外的熱鬧。
喬娃還沒說話,三瘋子從裡屋跳出來,在屋裡跳舞,看著婉蓉笑,嘴裏嘰里咕嚕說話。
「沒啥了!」婉蓉轉過身子,重新摟住喬娃,「我有喬哥了!」
明岑沒睬她。
「妹子,你說!」
「妹子,你說!」
「這衣裳不時興了,連女人也不|穿了,你咋還穿哩?」
明岑死得很蹊蹺。開完會,明岑回到家裡,突然感覺不舒服,好像心口疼。明岑一晃,打個趔趄,重新穩住身子。正好春麗打外頭回來,明岑叫道:「麗兒,搬個座!」
「嗯,」婉蓉點點頭,「我知情哩。你們也別為難我爹,他是好人,真的,是天下少有的好人。我媽在世時,他待我不錯。我媽走後,他待我更好了,比親閨女還親。好吃的東西,他全留給我。我要是有個頭疼腦熱,他比誰都急。即使祥哥,也沒錯待過我。我發過誓,等我長大,一定好好養他,養他到老,為他披麻戴孝。還有我祥哥,不究走到哪裡,我一定帶上他,伺候他一輩子。可……姑,姑父,我不想嫁給祥哥,我真的不想。姑父,你好好對我爹說說,我……指靠你了!」
「妹子,」喬娃聽一會兒,說道,「爹要咱倆結婚,再叫些鄰居來,喝喜酒!」
喬娃咬住牙,怔在那裡。有頃,緩緩站起來,邁腿向東走去。
「干……干……不告訴你,反正是玩兒!」婉蓉紅著臉,打住不說了。喬娃明白過來,臉上也紅了,心照不宣地低下頭,比賽誰的心兒跳得快。
一束百合一束玫瑰
青龍手一擺:「滾吧,就你的個頭,到不了胳肢窩!」
「爹咋說哩?」婉蓉急問。
婉蓉又驚又喜,使足力氣,大聲應道:「喬——哥——」
雙牛的穴位早就留好了,在他表妹和文秀中間。埋好土,起過堆,人們開始陸續離去。
「你是說……沒救了?」家興的心吊起來。
「唉,妞兒呀,叫爹咋說哩?這麼說吧,咱崔家獨門獨姓,到四棵楊四十多年,沒有過上好日子!你爺是長工,為東家種地。爹是長工,也為東家種地。爹沒錢娶親,幸虧有個表妹看上爹,跟爹成親,你該叫她大媽。爹跟你大媽後來生下你祥哥。過老日那年,你大媽尋無常走了,留下你傻哥。爹……爹拉扯你傻哥,度日如年,要不是你跟你媽來,爹……」雙牛說得傷心,哽咽起來,「爹這日子不知咋過哩!」
「唉!」家興長嘆一聲,「妞兒呀,你……好吧,你自己想過門,姑父也沒啥說。再說,要是你嫁出去了,你祥哥也真的難辦。只是……這樣子委屈你了!」
是後晌下葬的。青龍、家興、英芝、進才、四鄰八舍及與雙牛交厚的人全來了,再加上看熱鬧的,平日冷清的崔家,一時間熙來攘往,好不鬧猛。
春麗笑道:「誰坐?」
「我媽死了,可我媽一直有,不究遇到啥事兒,不究我在哪兒,只要難過,我媽就來了。我媽一來,我就不難過了。我有啥事兒,就對我媽說,我媽就會為我出主意,就會幫我!」
「咋回來哩?」民善打量他一眼,「看你這個熊樣兒,還不是屁顛屁顛一路走回來的?」
家興再無二話:「中!我請老煙薰看個日子,等你爹過完五七,給你過門!」
「有啥?」喬娃擰住眉,使勁想一陣兒,依舊迷茫,「看你高興的,快瘋了!」
是的,雙牛為他家種了一輩子地,出了一輩子力,土改后,更是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再重的哀悼都不為過。
溫暖又安逸
雪梅來了,風揚來了,老白、青龍、天成、磙子等全來了。春麗哭得死去活來,將她爹的最後時刻一遍又一遍地講,所有人都覺得離奇。
「妹子,你說!」
「是啊,喬娃哪兒去了?」
「可……我的娃子,得姓崔?」喬娃總算喃出一句。
「哥」字還沒叫完,許是過於激動,許是白龍爺不肯放她,婉蓉腳底下一滑,人竟沒影兒了。
幾人全笑起來。韋光正點頭:「中,先這樣叫吧。不過,不能聲張,菜園子也不能留多!」
「不中!現在批判的就是『三自一包』,『三自』是自留地、自由市場、自負盈虧,『包』是包產到戶。自留地佔第一個,是典型的資本主義!」
「妹子,」喬娃咬會兒牙,「你……你咋恁死勁哩?你爹他……人沒了,又是逼你的,你……咋能當真哩?」
「妹子,你想說啥?」
二人一遍又一遍地唱,一直唱到大半夜。婉蓉止住唱,回頭凝視喬娃,許久,小聲叫道:「喬哥!」
「我不去,喬哥會急死的!」
「不中!」韋光正斷然否定,「檢查得做,支書也得干!換支書,得公社黨委開會,我一個人不能定!」
「家興呀,」雙牛抹起淚來,「你說的,我不是沒想過。可你想想,你成家雖說是孤姓,到你們這輩,不究咋說,有你弟兄倆。妹子又爭氣,一連生出仨小子,你們成家肯定能過旺。可我崔家,唉,雖說到四棵楊沒你成家早,在這裏也住四十多年了。人老幾輩子,全都埋在南崗上。不瞞你說,我爹臨死時,跟我只說一句話,要我無論如何,得把這根弦續下。你說說看,家興啊,若是我成絕戶頭,兩手空空地到他那裡,咋面對他哩?祥他媽死得冤,文秀嫁過來,滿打算她能為崔家生個小子,誰知她一直懷不上,跟著又來大飢荒,人也走了。她這一走,雙牛哥的這條心也就死了。好在還有這個妞兒。我琢磨,要是讓妞兒過個門,崔家或能有個后!」
「為啥?」
跟在身後的那群人也越過溝,站在溝邊,遠遠觀看喬娃,沒人過來。風揚走過去問,一個小夥子說,他從雙龍鎮一直跟到這兒,只想弄清楚他是誰。
是的,他不能再等下去!他要向她攤牌,要正兒八經地與她談談,要讓她明白一個事實:她是崔家的兒媳,應該恪守婦道,不能像個野小子一樣整日不回家!
驀然,風揚硬了,繩頭兒豎著。陳姐兒一陣狂喜,將風揚扳過來,讓他壓在她身上。
「啥都喜歡畫!」
「咋哩?」韋光正端住酒盅,不解。
這兩年,隨著身體發育,婉蓉漸懂人事了。傻祥身體壯實,像頭公牛。一到夏天,他怕熱,總是一|絲|不|掛,躺到床上,兩腿間的物什兒豎著,像根木樁子。婉蓉不敢看他,偶爾瞥到,臉上就發燙。婉蓉不止一次對雙牛說,她要單獨睡,雙牛不同意。雙牛的解釋是,他倆打小睡一起,突然不睡了,傻祥不習慣。婉蓉不好意思再往下說,只得認了。
「你這是有啥事兒?」雙牛早已忖出他是為啥來的,可謂是明知故問。
「咦,咋回事呢?」成劉氏咋也不信聲音是從磚頭裡出來的,顛著小腳圍著它連轉好幾圈,還把耳朵貼在收音機上,聽了又聽。
「不中。爹說了,瘋話只能我說,不能教人,也不能教你!」
雙牛五七忌日這天,婉蓉把院子收拾一新,拾掇幾個好菜,家興送來一壇成劉氏釀的黃酒,準備過門儀式。
除去三瘋子仍在瘋跳外,在場人無不瞠目結舌。
「謝你了!」雙牛又抽一嘴,笑了,「臨走能抽你一鍋好煙,不枉了!」
「雙牛叔,你說,青龍支著耳朵哩!」
婉蓉也覺說得過了,圓臉微微泛紅,低下頭不再吱聲。
「不尋了!」
「就咋哩?」
「啥意思?」
喬娃點點頭。
「不是十七,是十六,跟成家的老二一般大!」
「喬哥——」
「喬哥!」婉蓉兩手勾住他的脖子,兩隻大眼凝視他。
媽媽的手臂輕輕搖著你
「四個輪子?」民善沒聽明白,「能比這兩個輪子稀奇?」
「要是唱累了,咋能叫它歇會兒?」有人發問。
「看脈相,怕是熬不過明早。他這病是死症,按常理早就不中了,沒想到他還真能熬!就像油燈,燈油全耗光了。你快去找青龍,商量後事。今兒黑地,得讓倆娃兒守在跟前,盡個孝!」
父子倆一走,婉蓉趕忙起床,匆匆扒拉幾口稀粥,跑去找英芝和家興。在這世上,她能依靠的親人,除去喬哥,就是他倆了。這事兒喬哥幫不上,能幫上的,只有他們!
陳姐兒大口喘氣,一把摟住風揚。風揚也摟住她,二人抱成一個團兒。抱一會兒,陳姐兒牙一咬,順手脫|光風揚,撫摸他的物什兒。物什兒軟軟的,像大楊樹下打水用的井繩頭。
在喬娃繪聲繪色講述時,小婉蓉靠在傻祥身邊,閉著眼,靜靜地聽,嘴角上浮出淺淺的笑。
不知是誰眼尖,陡然叫道:「看,其他人在後頭呢!」
雪梅不看。風揚接過來,看一遍,遞給白雲天。
「喜歡畫啥?」
「爹——」婉蓉也哭起來。
「這就過。越快越好!」
「咋念哩?」
「不知哪兒去了!」
家興見雙牛說到這個份兒上,又想到老有林臨死時的交代,心也酸起來。唉,哪家都有難念的經。傳宗接代,天經地義啊!
眾人面面相覷。
傻祥沒法指靠,婉蓉早已哭成淚人兒,這陣兒分不清東西南北了,一切都由青龍和家興主持。家裡沒有現成木材,青龍做主,將崔家土溝邊三棵碗口粗的槐九_九_藏_書樹伐倒,找匠人打口薄棺,將雙牛殮了。
「爹!」志慧苦澀一笑,「恁冷的天,從縣城騎回來,還不把我凍死?再說,這一路一百多里,得爬幾個大坡,你想把我累死?」
「啥閑話?」
「唉,」雙牛嘆道,「妞兒呀,你還小,不懂事。爹是過來人,啥事沒歷過?喬娃成分不好,少東家又是瘋子,他們是泥菩薩過河,自己都顧不過來,咋能顧上你祥哥哩?你和喬娃成親,日子咋過哩?再說,即使日子能過,咱崔家也是絕後。爹這就去見列祖列宗,咋向他們交代?爹……爹求你了,求你應下爹,就應這一次!」
「喬哥——」婉蓉的聲音發顫了。
「是啊,是啊,這是女人衣裳,咋能穿哩?」
「這事兒,你萬不能對外人講!」
「說就說!」韋光正放下酒盅,目光直盯白雲天和風揚,「今兒來,我有三件事,一是問罪,二是賀喜,三是傳達幾個文件!」
「唉,葯得拿錢買,爹哪有錢呀?再說,即使有錢,按天旗所說,葯也不管用,白花恁些錢幹啥?」
「畫一個,我看看!」
這陣兒是午後,沒到上工時間。天氣悶熱,村人或睡午覺,或在樹蔭下歇涼。婉蓉一氣跑到喬娃家,見他抱著一本厚書,正在津津有味地讀。
「咦,老民善,正唱得美哩,咋不讓它唱哩?」
無須再問,是婉蓉!
「喬哥,」婉蓉點點頭,抹去淚,收好橡皮、本子和筆,「我一定好好畫,把我的心畫出來,你早晚想看,你就看!」
這陣兒,磚頭裡正在唱歌,有許多人唱,唱夠了,又有人說話,不停地說。
「是你爹教你的?」
婉蓉用被單蒙住頭,一夜沒睡,直哭到天色大亮。
喬娃與他爹在墓下一住數年,不缺食物,缺的是鹽。回到村裡,喬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代銷點里稱鹽。他彎腰走進店門,在屋中重新直起身子時,櫃檯前的得旺侄女春玲驚叫一聲:「我的媽呀!」人也整個呆了。
「這是命,我認!家興呀,甭解勸了,我反覆想過不知多少次,心鐵下了。不究誰來勸,我是不會變的!」
「中,我應下了,你說吧!」
「白龍爺說,妞兒,你該知足了!喬哥,我知足哩!」
「過門給我祥哥!」
「啥?」家興驚訝地瞪大眼睛,「你真要過門給傻祥?」
「是哩,你要當爹哩,我……這也要當媽哩!」
「天旗說的!這幾天我噁心,老想吐,去問天旗,天旗摸摸脈,說我有喜了。我問他啥叫有喜,天旗說我害娃子了。我一聽,高興死了,趕緊跑過來,把這好消息第一個告訴你!喬哥,我要好好養著,待娃子生下,你給他起名!」
雙牛的淚水再次流下,沖她連磕三個頭。婉蓉拉不動他,只好與他對著磕。雙牛磕完頭,咋也站不起來。婉蓉使足力氣,好不容易將他弄到床上,扶他躺下,自己伏在床沿,悲悲切切,由著性子哭。
「旺地,」英芝沖門外喊道,「快回來!」
「你甭管,到時候就知道了!」
不知過了多久,二人再次回到現實中,像是恍若隔世。他們穿好衣服,並排躺在草地上,看著天上若隱若現的星星。
喬娃指著一行曲里拐彎的字嘰里咕嚕念一遍,望著她笑。
「我?」喬娃笑起來,「你看我這大個頭,即使插上翅膀,咋能飛起來哩?說真的,若是飛,也是你飛!你又小巧,又可愛,要是長出翅膀,一定飛得高,飛得遠,飛得我想追也追不上!」略頓一下,兩眼凝視婉蓉,「妹子,要是哪天你真的飛走了,我追不上,可咋辦哩?」
「三瘋子,這幾年躲哪兒去了,咋不見個影兒哩?」
家興低下頭去,沉思有頃,又嘆一聲,抬頭問道:「妞兒,你想啥時候過門?」
「有點兒悶,睡不著,透口氣!」雙牛又吸口煙,站起來。
「悶?」婉蓉略怔一下,笑道,「天不悶呀!」
「我怕人看見,一到河頭上,就讓司機掉個頭,開回去了。」
然而,不管怎麼說,婉蓉畢竟在發育,尤其是胸脯子,婉蓉覺出它每天都在發脹。還有頭髮,漸也油亮起來。婉蓉不太會梳理,英芝幫她編成一條大辮子,拿根橡皮筋扎住,走在路上一甩一甩的,竟也惹眼了。
「為啥?」
這也是無奈之舉。他知道,沒有閨女願意嫁給傻祥。娶文秀后,他原指望再生一個兒子的,不想文秀沒懷上兒子,人就走了。近來他患上大病,年歲也大了,不可能再續弦,接續香火的唯一指望就是婉蓉。
「胡扯!」白雲天像街上的小販一樣討價還價,「一厘地不過棺材大,埋人還嫌小哩,咋個種哩?」
是喬哥!是她的喬哥!
韋光正起身扯住:「老白,這是哪兒話?小韋永遠都是你的下屬,你咋能走哩?風揚也不能走,一道聽聽!」
三瘋子是在不知不覺中回來的。一天上午,有人突然看到他佇立在土改時分給他的兩間矮房子外面,穿一件深灰色的女人衣裳,嘰里咕嚕地自說自話。一頭黑髮變得灰白,幾年沒理過,有一尺多長,散落在肩上。臉色蒼白,嘴上一圈白鬍鬚,有一寸多長,下巴上的將近半尺,飄在胸前,側面望去,如同人家客堂里掛的關公像。整體上看去,又像傳說中的白毛女。
「為啥不騎回來,讓爹也長長臉?」民善忽地跳下凳子,兩眼放光,緊緊盯住志慧。
「雙牛哥,」家興揉揉眼,「甭說了,你放心養病。你這倆娃子,就跟我的一樣!你的心思,我也知道哩,有些事,咱不能勉強,得認命。人生一世,該是啥命,就是啥命,你說是不?」
「我全說了。我暗示爹說,我把身子給喬哥了。我爹哭了。我爹啥也沒說,只求我過門給我哥!」
婉蓉擦擦淚,邁動腳步走入潭水。她要一直走到潭中心。婉蓉不喜歡黑龍爺,只想見見白龍爺。
三瘋子誰也不睬,顧自與傻祥跳舞。二人跳得正歡,不知是誰想起喬娃,叫道:「咦,三瘋子回來了,咋沒看見喬娃哩?」
「妞兒呀,」雙牛幾乎是在哀求,「爹知道,你祥哥配不上你,你嫁給他,心裏屈!可你說,爹有啥法哩?你祥哥年輕,身體壯,爹下黃泉,不能帶他走。再說,你不依從,咱崔家一門,也就絕了后。你有孝心,咋能忍心看著爹斷子絕孫哩?」
……
「你跟嫂夫人這樁好事兒,小韋咋說也算是半個媒人,不說是喝喜酒了,這連千金都誕生了,小韋至今還未接到一張請柬。苦悶許多天,小韋實在想不出是哪兒得罪老白了,或是開罪嫂夫人了!」
青龍撓頭想一會兒,點頭:「要是這說,中!不過,中歸中,得有個說辭兒。我只證婚,不做媒。你是他姑父,媒人得你做!」
「妞兒!」家興一把拉起她,「咋哩?啥事兒,快說!誰欺負你了?」
「這是啥話?」雙牛決定把她鎮住,稍稍提高聲音,「你不去,他憑啥就急死哩?你又不是他家的人,他姓張,你姓崔,我們是兩家人,你不到他家,他就急死,換句話說,他不到咱家,你不是也得急死?姑娘家,這些話咋能出口哩?」
沒有人知道她在笑啥。
婉蓉聳著肩膀只是哭。
磙子、青龍的個頭原本差不多,但青龍瘦,磙子壯,看起來顯得矮些。天成只是笑,不去量。磙子沒法兒,只好自己比量,踮起腳尖,將頭頂抵在喬娃的下巴上。眾人皆笑起來,紛紛讚歎喬娃,估量他的尺寸。
「爹,」春麗又搖幾下,「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兒!」
婉蓉又跪一會兒,挪到她媽墳前,嗚嗚咽咽哭。喬娃也跪過來,跪在她旁邊。三瘋子拉上傻祥走向崗子的另一邊,傻祥的呵呵笑聲漸去漸遠。
「他說啥了?」
「祥哥是你哥,」雙牛接過話茬兒,「可他不是你親哥,怕個啥哩?再說,你嫁給你哥,是親上加親,尋都尋不上哩!爹方才說了,你祥哥的媽是爹的親表妹,是表妹的爹,也就是爹的姨父,親自做主,將她嫁給爹的!」
天旗摸摸脈,問她泛酸的細節,不可置信地瞅著她,小聲說道:「妞兒,你有喜了!」
又候一時,雙牛受不住,走出裡間,蹲在院門口,守候婉蓉。
「爹,」婉蓉回望一眼,見喬娃走了,方才應道,「去喬哥家了。這晚了,你蹲這兒幹啥?」
「他一直沿著河走?」
「姑,」婉蓉抬起淚眼,抓牢英芝的胳膊,「你要救我,求求你了,你要救我!」
話音落處,雙牛又疼起來,手按在胸部。
「那……咱不叫自留地,中不?」
雪梅起身,剛要走,韋光正從包里掏出一張信紙:「嫂子不用寫,我寫好了,嫂子抄一份,簽個名就中!」
民善回過神,閉會兒眼,喘著粗氣指志慧罵道:「我……我日過你媽哩,你咋不早說?」
「依我之見,地可以收上來,但要一步一步來,不能收光,要給百姓多少留點。我聽報紙上說啥哩?好像是自留地,咱能不能為社員們留點自留地,多少都中!社員們見沒收完,即使有意見,也沒啥話說!」
「妹子,你等會兒!」喬娃飛跑出去,不一會兒又趕回來,遞給她一個習字簿、一支鉛筆和一塊橡皮,「這是我在代銷點買的。往後你就在紙上畫,畫錯了,用這個橡皮擦一擦。畫好了,你就保存起來!」
「爹——」
……
「有你這片孝心,爹在黃泉路上,心裏也美哩。爹求你一件事,想讓你應下來!」
「中就是中,扯個啥皮?」家興扯起他,走出門去。
「真是日怪哩!」青龍左邊看看,右邊看看,也學成劉氏把耳朵附在收音機上,「這東西能唱戲哩!恁多人,咋能裝得下?日他奶奶,要不是親眼看見,說死我也不信!」
「唉,家興呀,」雙牛又吸幾口,將煙鍋在凳子腿上輕磕幾下,倒出煙灰,長嘆一聲,慢騰騰地說,「我這兩年,身子骨怕是熬不住了。主要是心口時悶時疼,有時疼得要命。前兩年只是夜裡悶疼,今年一開春,大白天也疼。我一直沒聲張,想著能熬就熬過去了。早頭時受不住,去看天旗,天旗摸摸脈,說是這病大,得請藥引子。我又去尋天旗,問他藥引子請來沒,他說,請了,藥引子不管用,要我去大醫院看。我問他,能否弄個偏方,他說沒好方子。聽話音,我這是死症病,即使去大醫院,怕也沒治兒。再說,家裡這樣子,不怕你笑話,連吃中藥的錢也沒有,哪有錢進大醫院?唉,我早想通了,早晚是個死,早死晚死,還不是一個樣?要是活在世上連個牲口都不如,倒不如兩腿一蹬,求個清凈。再說,你沒得過這病,疼起來真要命!有時疼極了,我就想一頭撞死。可反過來想,我死倒是沒啥,兩眼一黑,啥都沒了,只是撇下這兩娃子,放不下心。婉蓉還好,機靈靈的,誰見誰喜歡,只這祥兒,我放不下心。我存下一念,正好跟你打個商量!」
一切幸福
婉蓉嗚嗚咽咽,將昨晚的事一五一十細述一遍,末了跪在地上,求道:「姑,你跟姑父說說,無論如何,他得救我!」
「妹子,」喬娃沒回答,反問她道,「你沒事時,喜歡幹啥?」
英芝在打掃院子。旺福三歲多了,撒腿滿院子跑。清萍出嫁后,英芝的瘋病大有好轉,幾個月才犯一次。只要不中氣,基本上就算好了。
「中!我知道,我媽喜歡你,她願意唱給你聽,也願意聽你唱!」
回到家裡,風揚想吐,卻吐不出來,窩在床上憋到後半夜,總算出貨,弄得床上、地上皆是,自己和陳姐兒身上更是污穢不堪。陳姐兒打來兩盆水,先為風揚洗,后洗自己,再后清理屋子。
青龍沒走幾步,又拐回來,在屋裡瞄一圈,沒尋到好東西,出門見窗台上立著一隻雞,剛生完蛋,正在伸脖子一聲接一聲邀功,嘻嘻一笑:「奶奶的,就是你了!」
……
雙牛苦笑一聲,嘆道:「唉,不說這個了!青龍,來,雙牛叔對你說幾句話!」
「煙薰大叔,」家興轉向老煙薰,指著收音機小聲問,「這裏頭,莫不是有鬼吧?咋聽咋覺得陰森森的,身上直出雞皮疙瘩哩!」
「嗨,今兒後晌,我訛來一包煙絲,你嘗嘗!」家興從腰裡掏出紙包,打開來,笑道,「是青龍的!我說,許久沒來看你了,想到你家坐坐,沒東西帶,青龍說,你別是看中我的煙絲吧。我笑了,說,是哩,真讓你猜准了!青龍死活不肯,說這包煙絲是他剛從鎮上買的,壯得很,他還沒過足癮哩。我沒睬他,順手奪來,請你嘗嘗。要是不壯,趕明兒我去羞他!」
「我……我對不住你!」
然而,民善舒心沒多久,新的不平衡再次出現。天成的兒子新義縣中畢業后考上師範,趕年底畢業,分配在縣政府教育局,聽說管的是全縣老師。天地君親師,老師已夠尊貴了,管老師的豈不是更尊貴?這個消息通過白龍廟的學生傳遍村子各家各戶,許多村人紛紛趕到天成家祝賀,彩頭再一次讓天成奪去。
巨人拉婉蓉走到眾人跟前,朝眾人鞠一圈躬,走到三瘋子跟前,跪在地上,摟住三瘋子的腿,淚如雨下:「爹!喬兒總算尋到你了!」
婉蓉聽得入迷,待喬娃唱完,喃喃說道:「真好聽!喬哥,這首歌哪來的?」
全都屬於你
「傻妹子,你見他幹啥?」
「喬哥,你依我嗎?」
「我做許多夢,夢中啥都好,就跟真的一樣。夢一醒,全是假的!妹子,你信夢?」
「咋哩?」婉蓉關切地走前一步,柔聲問道,「爹,哪兒不美了?」
陳姐兒累了,躺在風揚身邊睡去。陳姐兒還沒完全睡熟,迷迷糊糊中,覺得有隻手摸她,從上摸到下。陳姐兒打個驚怔,睜眼一看,是風揚。
「胡說!」青龍摸摸雙牛的額頭,「你這好端端的,頭不暈,眼不花,嘴不歪,臉不斜,不發燒,不糊塗,咋能瞎說哩?」
「啥?讓我當媒人?」青龍兩眼一瞪,推家興出門,「去去去,你愛找誰找誰去!我說興叔,好事兒沒見你攤給我一樁,尿盆子卻凈往我頭上扣!」
「這還用問,當然是賀你和嫂子喜得千金哩!」
睡吧,睡吧
「啥?」婉蓉臉色白了,「爹,看你說些啥?祥哥是我哥,哪有妹嫁哥哩?」
「咋哩?誰欺負你了?你說給喬哥,喬哥替你出氣!」
「咋哩?」喬娃放下書,抱住她。
「我……」婉蓉遲疑一下,毅然說道,「這陣兒,我媽在這兒,你媽也在這兒,我媽是你媽,你媽也是我媽。我……我想當著咱倆媽的面,對你說件事情!」
「有你和家興,我咋能不放心哩!」雙牛臉上浮出笑,轉對家興,「家興老弟,我這倆娃子,托給你和青龍了!他倆有啥不到處,你們該打就打,該罵就罵,該包涵就包涵,我沒啥說的,只在那邊感激你們!」
民善處心積慮地想當隊長,不是為自己,是為孫家。這幾年,明岑當隊長,讓孫家受下不少窩囊氣。萬家不說了,連失勢的張家也沒比過,著實讓民善堵心。
「我再問你,你從車上下來時,有誰看見沒?」
雙牛抽一口,贊道:「好煙哪!」
「妹子——」
白雲天坐下來,笑道:「中,許久沒聽文件了,心裏癢哩!」
「我……依下爹了!」
作為補償,老鴨子自己出錢請來一班,與孫家集體請的一班,在四棵大楊樹下擺開擂台,鼓著腮幫子吹。
「噓——他要過來了,在下溝哩!」
「還能有啥喜事兒?」民善沒好氣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