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福音會
「她能生養,你說啥法子哩?前兩年,人都快要餓死了,她還能生出旺福。這陣兒有吃的,咋能不讓她生?」
「大嬸呀,」香竹就勢兒哭訴,「你說說,俺這命為啥恁苦哩?星兒沒了,連個屍首也見不到。全兒雖說活著回來,可你看看這娃子,咋會說變就變了,這陣子簡直是個二流子,一天到晚,東晃晃,西蕩蕩,不知都在幹些啥事兒!」
「咋不認識哩,我這頭十有八九是他剃的,好手藝哩。叫他剃頭,不說別的,單是那個剪子在你耳邊咔嚓起來,也是抑揚頓挫,像說鼓詞的,咋聽咋個舒服!跟他學剃頭,自然是好,只怕他不肯收徒弟!」
在春玲尋無常的那天夜裡,香竹做下噩夢,夢到春玲站在她跟前,問她為啥出賣她爹。春玲伸長兩手,要卡香竹脖子。香竹撒腿狂跑,驚醒時大汗淋漓,氣都喘不過來。進才好不容易將她勸睡,剛一合眼,又見徐鐵嘴向她索命,嘴裏不停地喊:「猶大,猶大,你是猶大!」
「我覺得福音會好!」
「盟主,」香竹勾住頭,小聲問道,「要是有人犯下大淫罪,主基督肯救贖不?」
「中!」
用人吩咐,所有信徒分村編組,五十人設立一個禮拜堂,五個禮拜堂設立一個福音堂,五個福音堂設立一個福音盟,所有福音盟構成主基督的福音界。堂有堂主,盟有盟主。堂主叫牧人,盟主叫僕人,界主叫用人。用人是直接屬於神的,直接傳達主基督的旨意。僕人傳達用人的旨意,牧人再傳達僕人的旨意,根據神的意願放牧羔羊。羔羊就是信徒,是屬於神的。用人規定,在福音界里,無論貧富一視同仁,有錢出錢,有力出力,互敬互愛,互幫互助。有錢的要拿出錢來,上交給堂主,叫堂費。堂主收集堂費交給盟主,叫盟費。盟主將盟費交給界主,界主再根據各個盟、堂的具體情況,逐級向下分派,幫助需要幫助的信徒。英芝家庭困難,不用交堂費不說,還兩次得到用人的恩賜,第一次是一把塑料梳子,第二次是一柄芭蕉扇。物雖不貴,英芝卻捨不得用,視為聖物供在家裡。
「咋整她哩?這個娘兒們,狗咬屙屎的,不識抬舉!」鄭部長恨恨說道。
「沒咋哩。頭疼!」
「香竹同志,你甭怕,我為你做主!此人既是大淫|魔,躲到啥地方,不可能不對你說!好好想想,他對你好時,都講過哪些地方?」
徐鐵嘴兩眼乜斜,偷看一眼香竹,咽口唾沫,掂量著該說什麼。
「兄弟們,姐妹們,」用人的聲音不高,但中氣很足,「我主基督說,全天下所有的男人都是兄弟,所有的女人都是姐妹。大家在座的,在上帝面前,沒有貧賤,沒有富貴,沒有達官,沒有臣僕。在上帝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大家都是人,大家都是上帝的臣僕。上帝像是牧羊人,我們都是他的羔羊。羔羊要乖乖聽話,要隨時為上帝犧牲,這是因為,我們的一切,從軀體到靈魂,都是上帝賜予的。我上午說過,上帝是我主基督。我主基督說,富餘的人要幫助貧窮的人,健康的人要幫助生病的人,強壯的人要幫助虛弱的人,只有大家互相幫助,靈魂才能升入天堂……我主基督說,人生下來就是有罪的,因為罪惡早在你出生之前就已植入你的靈魂中了。這叫原罪,上午我講過,原罪是人類始祖,也就是我們的共同祖先犯下的。人類始祖亞當在天堂的伊甸園裡受到誘惑,誤吃禁果。誘惑他的是他的女人,叫夏娃。夏娃禁不住魔鬼撒旦的敗壞,自己偷食禁果不說,又慫恿亞當吃。二人吃下禁果,從此知道廉恥,公然違背上帝旨意,做下可恥之事。上帝罰亞當永受田間勞苦,罰夏娃永受生孩子之苦,人類自此有了生死,有了疾苦,有了抱怨,有了罪惡。這些罪惡是與生俱來的,是命,誰也擺脫不開,擺在我們面前的唯一出路是,用善行和誠心,乞求上帝的寬恕和憐憫……上帝是萬能的,也是慈悲的。他無處不在,無時不在,你有一點點兒惡行,你對上帝有一點點兒懷疑,上帝馬上就知道了,就會加重你的罪惡。這叫罪上加罪。你的惡行越多,你的罪孽越深,你離上帝施予你的恩惠就越遠,待世紀末我主基督重新降臨世間,對世人進行大審判時,對你的懲罰也就越重。有人會問,如果我過去作惡,現在知錯了,想學好,行不行?兄弟們,姐妹們,上帝是仁慈的,只要你表示悔改,只要你敢於面對上帝,向他懺悔,表示你從今以後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且你確確實實能夠履行你對上帝的承諾,上帝就會寬恕你,就會赦免你的罪過,等百年之後你離開塵世間時,你就可以升入天堂,得到永福。有人還會問,我們這麼多人犯罪,上帝只有一個,他能赦免得及嗎?兄弟姐妹們,你們只知道上帝是萬能的,卻不知道上帝更是慈愛的。他就像一個偉大母親,為了孩子,不惜一切代價,甚至願意代孩子去死!其實,早在我們犯罪之前,我主基督就已贖下了我們所犯的所有罪惡。只要你懺悔,只要你不再犯罪,我主基督就會赦免你的罪惡。我主基督用什麼贖下你們的罪惡呢?拿他的血肉之軀!兄弟們,姐妹們,你們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我主基督卻在他正當壯年時,甘願用他的血肉之軀,用他十指連心的疼痛,替大家贖罪。上午我已講過,我主基督是被羅馬人活活釘死在十字架上的。大家想象一下,一個活人被幾寸長的鐵釘活活釘死的滋味!那樣的苦,那樣的難,你們中有哪一個能夠承受?不要說是鐵釘了,即使拿針扎你們,你們也能知道是啥滋味。然而,我主基督,為了贖回大家的罪惡,心甘情願地讓羅馬人將他的雙手和雙腳釘在十字架上,放在火辣辣的太陽底下,三天三夜才咽去最後一口氣!這樣的痛苦誰能忍受呢?只有我主基督啊,兄弟們,姐妹們!他又是為什麼呢?什麼也不為,只為贖清大家的罪孽!」
講者無意,聽者有心。香竹越聽心裏越揪,越覺得自己的罪孽大,對自己的苦命也就更有解釋了。
「當然能聽!」英芝頗覺詫異,表情卻很興奮。
「你是誰?」英芝覺得他態度好,不像前面兩個公安,像是熟人,又實在想不起他是誰。近年韋光正來得少了,即使來,英芝也見不上。
「沒有!」成劉氏搖頭道,「對了,小晌午時,我聽易姐兒說,有傳福音的來咱村裡,好多人都去聽講,想是她也去了!」
沒有應聲。
游完鄉,徐鐵嘴被帶到縣裡,七天後,讓人拉到城北河灘上挨槍子了。
「楊姐兒,興許明全一學剃頭就學好了。啥人幹啥活兒,他不安心種莊稼,當個剃頭師傅也許隨他的意。人隨意了,就學好了!」
英芝將勸說不動家興信福音視作自己的罪過,每個禮拜都要為此向主基督懺悔,對家興也暗生怨氣。只不過自己信福音,強調忍耐,這點怨氣硬是被她壓下。
成家已被搜過三次,並在第三次搜查之後,幾個民兵將英芝的兩手綁上繩子,強行拖走了。
「媽——」明全放下碗筷,跪在地上,放聲大哭。
英芝禱告起來,沒完沒了。家興半夜醒來,仍可見到她跪在地上,呢呢喃喃,嗚嗚咽咽。家興睡不去,氣得走到院子外面轉悠。
「啥?姦淫之罪?你說具體點兒!」
「興叔,不是我說你,有仨娃子就中了,你咋沒個停哩?你說說,生這麼多,不要說大嬸這身子底兒原本不好,即使身板兒結實,怕也累垮了!」
「要是上帝不肯赦免,咋辦?」香竹有些著急。
體檢完后,縣裡下發通知,家群不合格,說是平板腳。恰在此時,虎伢子回來,一看不是平板腳,拉他去縣醫院複檢。醫院說是記錯人了,為他重新出具證明。他們拿上證明去找武裝部,說是太晚了,新兵名額早已定下,呈報上級了。
「進才,」香竹偎依上來,小聲說道,「俺知道你心裏不美。你是為啞巴。那件事兒,是俺對不住你。可你知道的,俺是沒法兒!事兒已經出了,咱也不能把啞巴捏死,你說是不?進才,這幾天,俺想來想去,只有一個法兒。既然你見不得啞巴,也見不得他,就是老五,俺想,乾脆……乾脆把啞巴過繼給他,你說中不?」
「真的?」香竹又驚又喜,「俺謝你了!」略頓一下,「聖女六德?是哪六德?」
香竹一直在盯著明全看,這陣兒早已猜出端倪,心裏一沉,顫聲問道:「全兒,星兒呢?咋……咋沒見他回來?」
「旺田,你滾出來!」門外突然傳來家興的喝叫,「一個活死人,不吃拉倒,喊她幹啥?」
「沐浴過嗎?」徐鐵嘴輕聲問道。
「俺的身體是你賦予的,俺的靈魂是你賦予的!」
奉獻給我主
「你得去問他!」
「好處多了。譬如說,讓我放開嗓子哭!」
「是哩。土改時,我跟你公公老有林關係不錯。他是大好人,就是脾氣有點倔。你那口子,家興,跟我差不多大,我跟他一道干過活兒哩,是割麥。他割得比我快,是個好庄稼人!」
「那……基督拿石頭砸她了嗎?」香竹緊張地問。
「不是六德,是路得!」鐵嘴笑道,「路得是福音書里的聖女。她的境況就跟你差不多。有年鬧飢荒,路得一家子全餓死了。她帶婆婆四處討飯,走到一處地方,婆婆餓得走不動了。為能拾到人家田裡的麥穗給婆婆吃,路得就在一天夜裡,睡到與她素昧平生的農場主身邊,與他犯下姦淫之罪。上帝感念她的美德,成全她,讓她與農場主結為夫妻,還把她封為聖女!方才,我施聖露時,聽到上帝曉諭我說,雖說你也和老五犯下姦淫之罪,情理卻和路得的相同。你們遇到的都是大飢荒,路得救的是她婆婆,你救的是你男人。路得迫於無奈,捨身赴義,你也是迫於無奈,捨身赴義。此等姦淫雖說有罪,卻應得到寬赦。不過,上帝又曉諭我說,你到老五那兒行竊一事,這一次還不能赦,需要另外禱告。我決定,從明天開始,專門為這事兒替你禱告,希望萬能的主基督姑念你犯下偷竊之罪的動機也是不得已,再次赦免你的罪孽!」雙手合十,跪在地上,繼續向基督祈禱。
青龍熱心熱腸幾句話,將英芝的淚珠兒又勾出來。英芝頓住步子,蹲在地上,號啕大哭。
進才的臉色紫漲了,斜她一眼,跺幾下腳,大踏步走了。臨出門時,順手拉起一扇門,咚一聲關上,震得山響。
家群激動得流淚,撲通跪下:「白……白書記!」
「今兒又不是禮拜天,做啥禮拜?」進才愈加奇怪,盯住她問。
「大嬸沒騙你吧!」英芝呵呵笑起來,「明兒碰巧是大禮拜,是盟主傳福音,機會難得,我勸你也去聽一聽!聽進去了,就做姐妹,要是聽不進去,說明你的罪孽還不夠滿,以後再說!」
「有次他說,他有個舅住在老北山。他說那裡僻靜,本要帶俺也去住,俺沒答應。」
「我的身體是你賦予的,我的靈魂是你賦予的!」
徐鐵嘴思忖有頃,陡然想起一個故事,呵呵笑道:「這麼說吧,我給你講個故事。寶書中說,有人拿到一個婦人,送到基督跟前,對基督說,這女人正在行淫,讓我們抓個現行。按照摩西律法,對犯下淫罪的女人,眾人得用石頭砸死她。請問基督,是否將這女人砸死。你猜猜,基督是咋個說哩?」
「肯肯肯!」香竹連聲說道,「只要能洗清俺的罪孽,咋整都中!」
英芝吃軟不吃硬,見韋光正態度如此柔和,臉上也軟和了,笑道:「我早知道你哩。家興總是提起你,村裡人也提說你!」
「中中中,算我不懂!」韋光正搖搖頭,服了,「大嬸呀,我再問你一個事兒。既然界主沒跑,在為你們贖罪,為啥徐鐵嘴跑哩?他為啥不贖罪?」
英芝剛走,鄭部長走進來。韋光正黑沉著臉,從牙縫裡擠道:「奶奶的,沒想到這女人恁煳臭,軟也不吃哩!」
「你呀,簡直就是井底蛤蟆!」明全哂笑一聲,「咋對你說哩?河浜多得像是蜘蛛網,深得能行船。還有大湖,嗬,那個水喲,一眼望不到邊。人們逮魚要用船,拉大網。魚多得很,大的一人多高,比豬都肥,一條魚夠咱全隊人飽吃一頓!從沒旱過,總是下雨,地里不種麥,只種稻子,田裡凈是水。一到夏天,蚊子多得很,全是花的,伸手一大把,咬得你沒處躲……」
「他能力如何?」
英芝的身體原本就差,這又連關幾天黑屋,自是承受不住。在戴上高帽子拉到雙龍街上不久,英芝身子一軟,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還能咋哩?」青龍拌好料,蹲在炕邊,掏出煙袋,抽幾口,「這幾天我越想越憋氣!你說,林明全這個小子,自打一回來,咋像變個人,跟老鴨子家的小鴨子混到一起了。小鴨子原就是個二流子,這陣兒得了明全,嗬,他奶奶的越發邪乎哩。有老鴨子這個種,小鴨子咱就不說了。你說這明全,照說也是進才家的人,咋能不學好哩?你讓他往東,他偏往西,你讓他打狗,他偏攆雞。前天我讓他跟老五到東坡窪地鋤草,他扛上鋤頭,在地頭一睡大半天,把老五氣個半死。老五收工走了,他仍舊呼呼睡。黑地記工分,你猜他讓進才記多少?十二分。他說他一直干到天大黑,應該多記二分。進才吃不準,問老五,老五說出實話,進才不給他記,明全生氣了,與他吵架,凶得很,差點還要動手打他。你說說看,不究咋說,進才是他爹,這娃張狂成這樣,以後誰敢管他?」
「咋哩?」
「滾一邊去!」家興將水提進灶火,交給成劉氏,走出來,拍拍手,嗔罵道,「就你能!去,涼麵條兒做好了,屋裡喊你媽去!」
「咋不中哩!」香竹急切地說,「不瞞大嬸,福音俺早聽說了,聽說去年有個白臉人在大楊樹下傳福音,俺原本想去聽的,可……你知道,俺沒啥像樣的衣裳,就那一件,還漏著洞,走不到人前!再說,黑地里俺問進才,啥叫福音,進才沒講啥。看他的臉色,是不樂意說!俺忖出來,也就沒去聽!」
老五剛被押走,春玲就出事了。福音會定性后,得旺被免職,大隊也不讓春玲站櫃檯了。沒過多久,春玲的愛人又從部隊發來特函,要求與她離婚。打擊接踵而至,春玲受不住,在一天夜裡,拋下娃子,掛在自家樑上,跟無常鬼走了。
「這娃子多大?」
英芝搖頭:「我不知道。」
話音落地,易姐兒走出來,拉凳子讓座。
香竹閉著眼睛唱讚美歌。唱呀唱呀,唱到後來,她的心境漸漸平靜下來,漸漸忘記自己,也忘記了身邊的徐鐵嘴。她從感覺上越來越接近上帝,越來越感到上帝的萬能和博大,一丁點兒也沒察出徐鐵嘴熱脹起來的肉體正在把她越擠越緊,粗重的喘氣聲漸漸撲向她裸|露的脖頸。
「聖露?」進才一怔,旋即笑道,「嗯,大半夜了,露水要下來哩。香竹,快進屋去,別著涼了!」
「媽——」旺田圖省事,伸長脖子衝堂屋大叫,「涼麵條做好了,我爹讓你出來吃飯!」
用人講解一陣兒,徐鐵嘴接著講,然後是跟著來的六個人,講的都是親自體驗,解釋九九藏書主基督是如何施恩予他們個人的。各人有各人的故事,各人有各人的辛酸,講到傷心處,大家就會集體哭一陣兒,家興也就陪著落淚。講到基督施恩時產生的奇迹,大家又都驚嘆不已,家興也就跟著驚嘆。
說到這裏,用人掩面而泣。家興還沒反應過來,徐鐵嘴及跟著來的六個人齊放悲聲,嗚嗚咽咽,大哭起來。場上眾人受到感染,無不失聲痛哭,四棵大楊樹和那口老井,一時間籠罩在一片悲哀的氣氛里,就如誰家在這裏辦喪事一般。
「星兒他……沒……沒了!」明全的哭聲更響亮了。
一天晚上,家興收工回來,成劉氏將飯煮好了,吆喝吃飯。英芝仍在裡屋禱告,哭得正傷心,沒有聽見。
自從家中有吃的,香竹再也沒和老五有過關係。自有啞巴后,老五對女人的激|情漸漸減退,轉移到兒子身上。在進才眼裡,啞巴是顆蠅子屎;在老五眼裡,啞巴卻是心肝寶貝,得空兒就到進才家裡引他出來,咋個疼愛也不過癮。
家興聽一會兒,越聽越不懂,再看她的樣子,跟往日發病完全不一樣,心裏打一橫,往前走一步,小聲問道:「英芝,你這是咋哩?早上不是好端端的嗎,這又咋哩?」
「易姐兒,聽說有傳福音的來,有這事沒?」家興問道。
一路上,香竹哼著徐鐵嘴剛剛教會她的讚美歌,神清氣爽地走回四棵楊。到家時已是半夜,整個村子完全沉睡。
這年初冬,隨著香竹大兒子林明全的意外回家,家群闖世界的慾望愈加強烈了。
「進才——」香竹愈加感動,伏在他的肩上哭。
「你問他們去,我不知道。世上事真是奇怪,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咋就知道我知道哩?」
一連幾天,家群幾乎是泡在明全身邊,一遍又一遍地聽他講述。
楊香竹講完,跪在地上,雙手合十,乞求主基督的寬恕。
聽他提到廟,又提到和尚,英芝更加來氣,猛力掙脫,飛也似的跑走了。青龍一急,撒開兩腿在後狂追,邊追邊扭頭喊:「興叔,快……快追呀!」
「他奶奶的!」韋光正將拳頭猛地震在桌子上,兩眼放光,「好個福音會!引誘貧下中農,騙奸無知婦女,搜刮人民錢財……罄竹難書啊!」目光掃向香竹,語氣變得軟和,「楊香竹同志,起來吧。你坦白得很好,你是無辜的,是受害者,政府一定為你伸張正義。告訴我,徐鐵嘴藏在哪兒?」
「你犯下的是淫罪,身子污了,靈魂也污了。要想得到主基督的赦免,死後不下地獄,升入天堂,就得接受聖露,用聖露洗清你的肉體與靈魂。沐聖恩是大事,不知你肯不肯?」徐鐵嘴睜開眼睛,直盯香竹。
「咋就不一樣?」
「唉,」青龍長嘆一聲,「大叔呀,要是四隊人都跟你一樣,就好日弄了!」
上帝寬恕我
上帝的用人在四棵楊連傳四日福音,不再來了。據徐鐵嘴說,用人在任何地方傳福音,最多只傳兩日。四棵楊得他傳四日,已是破例。徐鐵嘴還說,用人破例只有一個原因,就是四棵大楊樹。用人一見到四棵大樹,就認定是上帝創造的奇迹,特別施恩,傳福音四日,且就在大楊樹下,為一棵樹傳一日。
家興早就聽說要讓她陪同遊街的事,一大早就趕到鎮上,一路照看,見她暈倒,衝上去將她扶起。見她實在沒法游下去,韋光正賣個人情,讓家興領她回去了。
「大嬸呀,我想問問,你是聰明人,咋會去信福音會哩?」
英芝一下子想起來,神情有些驚慌:「你是……韋書記?」
「俺……俺不知道!」
「你咋知道?」
聽到這裏,香竹長出一口氣。
「沐聖恩!」
跟英芝不一樣,香竹發瘋后,只在村裡滿處跑,邊跑邊脫衣服,直到身上一|絲|不|掛。香竹長得美,身子白,皮膚細,兩腿中間更是光光的,沒有一根兒毛。四棵楊人這才看清,香竹是天生白虎。按照老說法,白虎女人傷男人。想到香竹這一生,真還應上了!
「爹,你回來了!」旺田弓著腰,笑道。
家興抱頭想一會兒,抬起頭來。
香竹的精神麻木了,像木偶一般站起來,脫去衣服,在床上躺下,分開兩腿,閉上眼睛,一遍又一遍地念叨四個字:「我主基督!」
「是哩!那人神哩,在大楊樹下講經,幾十人聽,全聽哭了!」
「不知道,他沒說。」
「哼!」韋光正將桌子又是一震,「沒幹啥事兒?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你們都幹些啥,別以為我不知道!告訴你,要想瞞過我,沒門兒!這陣兒,只要你老老實實坦白出來,我可以考慮從輕處罰。你不坦白,等我說出來,就是罪加一等,徐鐵嘴挨槍崩,你楊香竹勞改,戴高帽子遊街!」
「這……」家興見說漏嘴了,又不好圓謊,只好托出實底兒,「是香竹說的。香竹跟我婆娘學做針線活兒,說對勁了,講起明全他爹,說他是個當兵的,在外打仗,讓人打死了!」
「這都是撒旦敗壞,故意不使你聽!這陣兒有大嬸在哩,撒旦不敢來,你只管去聽好了!」
「香竹妹子,」徐鐵嘴的語氣溫存多了,「主基督已將聖女路得的美德賦予你了,你所犯下的不赦重罪已得到他的完全赦免!」
「他是神的用人,他來指引我們脫離苦海,走向天堂!」
「是啊,是啊,你卵蛋兒大,我也叫不出口。這樣吧,我不叫你叔了,就叫你家群同志!」
韋光正撲哧笑道:「大嬸真會說話!看來,不是我會哄人,是大嬸你會哄哩!」
「楊香竹,聖體已到,用你的所有溫柔迎接他,讓他撫慰你受污的地方,為你施加聖露。」徐鐵嘴邊說邊在她身上輕輕撫摸。
「大嬸,」青龍一把拖住她,「你這急急忙忙的,是到哪兒去?」
沒過多久,招兵指標下來,東方紅大隊分到三個名額。按照往年二比一的規矩,可去六人參加體檢。四棵楊村攤到兩個,一個是家群,另一個是孫家民善的近門堂侄,叫志發,與家群同年生。
「啥叫福音?」
白面書生將右手在胸前畫個十字,深鞠一躬,拖長聲音道:「感謝我主!」
「我咋知道哩?她一個大活人,到哪兒也不跟我說,我又不能步步跟著她!」
「兵難當哩!家群的事,多難。啥都過了,一驗身體,卻是平板腳。過去拉丁,哪兒聽說過平板腳?再說,即使明全不是平板腳,也過不了政審這關。不說他爹了,即使進才,也是道爺。道爺不佔成分,咋個填哩?依我看,還是讓他學門手藝,東跑跑,西轉轉,也合他的脾性!」
旺田又候一陣,見她不動,催道:「媽,快起來吧,飯都涼了!」
「你說到處是水,難道比咱雙龍河發大水時還多?」家群問道。
程序走完,眾人哭畢,香竹仍不想走,要英芝陪她去見盟主,說她想問一樁事兒。英芝不知就裡,陪她去了。
話音落處,英芝繞過青龍,疾步走向院外。
在家中布不成福音,英芝產生思想負擔。猛然想到香竹,英芝心頭一亮。這天上午,英芝收拾好東西,安頓好旺祿,快步走向進才家。
「是大嬸呀,坐坐坐!」香竹晃過神來,將淚臉抹過,換作笑,起身讓出凳子。
「成家興——」英芝全身哆嗦,尖聲哭叫,「你……你你你……你打死我好了,你你你……你個沒心沒肺的!成家興,你不打死我,你就不是人!我嫁進你成家,丟你哪號人了?享你哪點福了?我成天以淚洗面,受的是啥罪?你你你……你一點良心也不講!你……」
香竹的心裏沒有一絲兒慾念,只是本能地接受,虔誠地迎合。徐鐵嘴年已五十,精力遠不如從前,再加上單身過久,忙活沒一會兒,就將聖露一泄如注。
英芝這種情緒持續將近一月,家興的火氣憋到極限。
「唉,大嬸呀,」青龍長嘆一聲,「你得聽我一句話。興叔這人,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清楚?生就個刀子嘴,豆腐心,生氣時說的話,咋能當真哩?」信口編出謊兒,「再說,大嬸呀,不瞞你說,今兒後晌,他多少窩點氣。橫豎都是我的錯,後晌在牛屋裡,我和他為一句扯淡話兒抬杠,沒抬幾句,他抬不過我,惱了,臉脖子通紅,差點揍我哩!這不,我逃得快,他沒能打上,誰想他回到家裡,竟又衝著大嬸發脾氣。平日沒看出來,興叔這人真還是個小氣鬼哩!」
「後來,」用人擦乾淚,繼續往下訴說,「我聽說她的不幸遭遇,連夜趕到她家,為她送去福音,讓她聆聽我主基督的聲音。她開始跪下來,向我主基督祈禱,向我主基督懺悔。我幫她祈禱。我和她祈禱三天三夜,奇迹出現了,她兒子的病突然好了!兄弟們,姐妹們,真是奇迹啊!消息一傳出,村裡沒人相信是真的,即使醫生,也不相信是真的,紛紛趕到她家探望。結果呢,一見這孩子,沒人再懷疑了,所有人都相信,是我主基督赦免了她的罪過,挽救了她的兒子。現在,這個村子,所有人都信福音,所有人都是上帝的受惠人……」
英芝聽得明白,與香竹辭過徐鐵嘴,回到四棵楊。
與此同時,流言四起。
英芝進屋時,香竹坐在一條長板凳上,兩眼傻傻地望著面前的鍋灶,正在落淚。
英芝全神貫注,不知他在身後,顧自跪在地上,涕淚交流,小聲念叨:「主啊,你是我唯一的神;主啊,你可憐我吧,顧念我年幼無知,饒恕我的罪惡吧!從今往後,我一心只聽你的吩咐,一心只做你的臣僕,聽從用人的話,跟著用人……」
「好在哪兒?」
「哪兒去了?」進才站起來,小聲問道。
「大嬸哪能騙你哩?你的命苦,我的命好不?我的命好與不好,你都瞧見了。前些時一身病,凈生氣,百鬼纏身,活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可這陣兒你看看,大嬸的病哪兒去了?有哪個鬼再敢附到大嬸身上?」
「這……」英芝趕忙辯解,「僕人,方才你講,那女人犯下姦淫大罪,主基督當場赦免她了。香竹犯下的也是這罪,咋就不能赦免哩?」
「說起來,我也提個事兒。那年翻修房子,沒換牆,東面那堵山牆年代久了,快讓雨水潲塌了。我爹在時就說打土坯換它,可一直拖著。前一陣下猛雨,我一整夜沒敢睡,生怕牆塌下來,鬧出人命。這是樁大事,我家裡這個爛攤子,哪能一下子打出恁多土坯哩?」
言訖,徐鐵嘴也捧起書,在白面書生面前跪下。
英芝冷靜下來,思忖有頃,拉住香竹,走下河灘,就地跪下,開始禱告:「主呀,你就可憐香竹姐吧,可憐她年輕無知,犯下此等滔天大罪,和老五通姦,生下孽種啞巴……」
「知道!」
幾樁事都與香竹有關。
英芝瞠目結舌,半晌沒得話說。
「是哩。香竹姐,我咋覺得,你心裏有啥事兒。不究是啥,你得說出來,只有說出來,向主懺悔,魔鬼才能遠離你,你才能不入地獄。地獄是撒旦的地盤,要是下到那裡,還不得由他折騰?到那時,只怕有你受不完的苦哩!」
我用我體
「說到底,是你那桿槍管用,一打一個準兒!你看風揚,結婚這都毛十年了,陳姐兒依舊癟肚子!我一直以為是陳姐兒不中,這陣兒聽說,是風揚那桿槍不好使!」
「大嬸呀,要是這說,全兒、星兒外出討飯也是這個壞鬼支使的?還有全兒不正干?還有……」香竹臉上一紅,打住不說了。
「咋說哩?別是罵我的吧?」
英芝頓住步子:「咋哩?」
徐鐵嘴諸人,以及英芝等場上所有人無不跟著鞠躬,學他的樣子,齊聲叫道:「感謝我主!」
家興動也不動。英芝沿村東溝邊的彎曲小道一氣跑到白龍廟,氣力不支,被青龍追上了。
「媽,你閃開,看我今兒咋個教訓她!」家興挽起袖子,一把揪住英芝的頭髮,將她從床上拉下來,照她身上掄拳就打,邊打邊罵,「你個禍事精!成家人老幾輩子,啥時候丟過這種人?我問你,高帽子戴著美不美?遊街的滋味兒美不美?想想這些年,你都干過啥子光堂事兒?先是和小姑子打鬧,后是裝神弄鬼,剛剛有個清凈哩,這又信福音,弄得我成家臉不叫臉,人不像人,方圓幾十里,沒人不知我婆娘讓人戴高帽子游鄉了!」
「唉,楊姐兒呀,」英芝斂神正色,「我來,是想跟你說句正經的。啥個命不命哩?全是歪風邪氣,不是正氣!正氣是啥?正氣是我主基督。你的命不是不好,是你的罪孽太重,加上魔鬼撒旦暗中使壞。你要想擺脫苦海,就得跟我一道去聽福音。只要你信了福音,你的身上就會生出正氣。一正壓百邪,你身上的氣正了,所有磨難,都會自行解脫!」
「你說,它是啥?」
「唉,」青龍再嘆一聲,「大嬸呀,你是講理人,橫豎再聽兩句。要是你覺得侄子說的在理,就聽我的。要是你覺得我說得不在理,我送你到郭庄。俗話說,天上下雨地上流,兩口子打架不記仇。誰家沒個磕磕碰碰,橫豎都是雞毛蒜皮,今兒氣得要死要活,趕明兒老爺子一出來,天大的事兒也會像田裡的霧氣一樣,說沒影兒就沒影兒了。這陣子,家興確實心煩,你呢,也受許多委屈。就說這信福音吧。雖說我沒信,可也沒覺得它有啥不好。你說說看,人心裏有苦,不讓哭哭,還不活活憋死?娃子他媽聽過兩次福音,到家裡跟我嘮叨,我一聽,句句在理。社會上的事,就是不平等。土改時,鬥爭地主老財,你看大家多起勁!鬥爭地主老財,並不是大家真的和地主老財有仇有冤,而是在謀算他們家裡的土地和錢財。為啥子哩?因為不平等。都是人,憑啥你有那麼多地,那麼多糧食,那麼多錢財,而我卻啥也沒有?再看看前幾年的飢荒,餓死那麼多人,可你聽過誰有怨言?沒有。大家為啥沒怨言哩?因為沒有人吃飽肚子,大家都在挨餓。這時候,要是誰的肚子吃得溜圓,在光天化日下顯擺,眾人就會把他活活打死。所以說,舊社會不好,新社會好。然而,新社會好歸好,卻也有不平事。有人身體強壯,有人身體虛弱,一年到頭生病,譬如說大嬸你。生病沒錢看,苦痛只好自己忍著。福音講求平等,講求忍耐,我看沒啥不好。身上疼,有病治不好,或者有病沒錢治,不忍又有啥法子?咱們庄稼人愛講實際,依我看,福音會就很實際。可誰會想到政府說它不好哩?唉,大嬸呀,話又說回來,凡事得往開處想,政府既然說不好,就算不好吧。不究咋說,咱是胳膊,政府是大腿,胳膊是扭不過大腿的。這話兒,侄子只能私底下對大嬸說說,也算是勸解大嬸幾句,聽了只作耳旁風,要是讓外人知道,怕是要開我鬥爭會哩!」
「這咋辦哩?」香竹六神無主,「剛才盟主說了,要是不懺悔,基督就不寬恕。俺想懺悔來著,可……可這事兒,叫俺……咋能出口哩?」
吃過午飯,家興見英芝嘴巴一擦又出門去,從後面喊住:「英芝,你這是去哪兒?」
「沒……沒啥事兒!」香竹臉上又是一紅,拉上英芝,匆匆走了。
「你門兒稠,還能想不出個招兒?」
「楊姐兒,你……咋哩?」
「啥個透徹了https://read.99csw.com?」
「你閃開!」英芝甩開他,「我給他們成家丟人了,還待在這屋裡做啥?我走好了,從今往後,叫他們成家清清靜靜!」
「香竹,不瞞你說,要是再候不到你,我打算出村尋你去哩!我想對你說,啞巴的事,我想通了,就依你所說,過繼給老五。一則娃子是他的,二則咱的娃子多,養不好。老五一個人孤單,有個娃子,雖說不會說話,卻也是個伴兒。人生在世,能多個朋友,不能多個冤家。前天的事,是我不對,這陣兒給你賠不是了!」
香竹心裏一顫,趕忙過來,跪在麻袋上。徐鐵嘴身子寬,佔去大半片麻袋。香竹不能沾地,只好緊貼徐鐵嘴跪著,二人的軀體粘到一起。徐鐵嘴開始背誦福音書,接著唱讚美歌。他唱一句,要求香竹跟一句。房中氣氛神聖而肅穆。
英芝不睬他,顧自在那裡又是比畫,又是禱告。家興候一會兒,見沒啥大事,不無納悶地走出來。成劉氏已經分好麵條,三個娃子或站或蹲,各抱一大碗涼麵條吃個痛快。
家興忙朝英芝打個招呼,悄悄起身,匆匆離開。
「是哩,俺也覺出大嬸跟以前不一樣,像是兩個人!」
谷地人心惶惶,眾信徒更是懵了。
「沒了,我不陪你了。來人,帶她出去!」
這一點點麥子,外加一個月子婆娘,成劉氏自然不敢亂吃。但新麥下來,無論再節省,撈麵條總歸要吃幾日,否則,幾個娃子不好交代。
英芝笑道:「楊姐兒,這陣兒你信福音不?」
就在眾人屏住呼吸,將心吊在嗓子眼上時,人群中「哇」一聲傳出悲哭。大家猛吃一驚,打眼一看,是婉蓉。原來,婉蓉聽到此處,想起自己的一生不幸,再也忍不住,放出悲聲。她這一哭,將眾人的眼淚再次勾出,用人及徐鐵嘴不失時機地放開喉嚨,四棵楊樹下,悲哭聲響成一片。
「怕只怕別人說閑話!」
「這是咋哩?」白雲天一把拉起他,笑道,「我早不是書記了,我是村裡的老百姓,這陣兒跟你一樣!照輩分算,我得叫你叔哩,走遍天下,哪有叔對侄子磕頭哩?」
「僕人……」
「唉,大嬸呀,」青龍沒招了,只得朝狠毒處說,「即使你不念家興,也不想想幾個娃子?哪一個都是你生的,你不在身邊,他們還不哭死?旺田、旺地大了,旺福、旺祿卻小,大嬸咋能狠心走人哩?」
家群是縣裡征工,隊里不記工分。英芝雖是勞力,幾年來不生娃子就生病,根本無法下地,能掙工分的只剩家興一人,擔子一下子重了。
上帝萬能
青龍為成家換過東山牆后,家興去塊心病,一連美氣好幾天。
「好在……」英芝略頓一下,「好在能治好我的病!」
「媽,我不是說這個!」
「嗯,大嬸說的是!俺一直弄不明白這倆娃子咋能恁小就敢出遠門,原來是有惡人使壞哩!」
「嗯,說得好。」韋光正微微一笑,「大嬸,還有啥好處,全說出來!」
法不責眾。政府決定,只懲首犯,脅從不問。經過審訊,判定楊尚文是從香港潛逃回來的反革命分子,是國際帝國主義企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的先鋒走卒。縣裡召開萬人公審大會,判處楊尚文及十二個福音會骨幹死刑,押至城北的河沙灘里崩了。
夏日里,最好吃的是涼麵。涼麵做起來方便,吃起來涼爽可口。配上莧菜或紅薯葉,澆上蒜汁加香醋,有條件的再打一個碎雞蛋,那滋味真是沒個說的。
「鄭部長,」韋光正轉向武裝部長,努下嘴,「我跟大嬸說會兒話,你出去吧!」
「基督咋能砸人哩?」徐鐵嘴呵呵又是一笑,「基督一看屋裡沒人了,對那女人說,你走吧。女人說,你還沒拿石頭砸我,我咋能走哩。基督說,我不砸你了,你已經懺悔,只要從今往後不犯淫罪,我就饒恕你。女人聽了,跪下來,對基督一邊哭訴,一邊懺悔,然後,起身走了。」
這日人很多,有好幾百,大多數是婦女,聚在村子外面的一片大林子里,外面有專人放哨。
家興端起麵條碗,趕到西院長桂家。
「青龍呀,」家興不無感慨,「你這好意,我知情哩。可咱庄稼人,不究幹啥,都得講求個實際。干多少活兒,拿多少工分。拿多了,臉上燙哩!」
「那村子叫啥名兒?」
見他們走進場子,所有人全站起來,有書的將書放在胸口,無不看著戴眼鏡的白面書生。
「你叫楊香竹?」韋光正猛震桌子,厲聲喝道。
「你……你都知……知道啥了?」香竹臉色煞白,顫著聲問。
「主呀,寬恕俺的罪過吧!」香竹機械地重複。
「多哩!我忘了,好像是忍讓、姐妹、兄弟、原罪等,對了,還有我主基督!用人講得最多的是我主基督,我聽半天,也沒聽懂基督是啥東西,據用人說,它可神哩,能代人受過,能領人們脫離苦海!」
「你……你……你咋……咋能叫我叔哩?」家群語無倫次了。
家興趕前一步,托住桶,心疼地責怪:「田兒,你咋不知輕重哩?我早對你說過,打水時用小桶,你偏用大桶,逞啥能哩?轆轤你又夠不上搖,恁大的桶,咋弄上來的?」
此後的幾個月里,英芝像是脫胎換骨,一門心思扎進福音會裡,成為福音會的忠實信徒。神的用人和用人的僕人無不相中她,到新的地方傳福音時,往往帶上她,就如他帶到四棵楊的六個人一樣。用人傳完道,英芝就會以自己的親身體驗為例,詳釋上帝的奇迹。
結婚這些年來,香竹頭一次見進才發脾氣,一下子傻了。進才出去后,香竹越想越憋屈,心裏橫豎不是味,在凳子上一坐大半天,這正難過哩。
明全是讓遣返回來的。一天上午,進才和香竹接到通知,到大隊部一趟。二人不知何故,跑進大隊部,一眼看到兒子明全,驚喜交加,淚流縱橫。
「這……」香竹看一眼鄭部長及幾個民兵,欲言又止。
鄭部長點點頭,走出去,順手把門掩上。
鄭部長走出去,不一會兒,香竹被幾個拿槍的民兵連推帶搡地扭到換作凶臉的韋光正跟前,兩條腿直打戰。
「這……」韋光正撓撓頭,閉目又想一會兒,「大嬸呀,還有啥話沒?」
「聽福音!」
恰在這一年,有部隊開進老北山修建軍工廠,說是備戰防修。部隊人手不夠,請求縣政府支援,縣裡向各公社攤派基建民工,四棵楊村分配四個名額,一隊一個。青龍二話沒說,讓家群去了。
見大家都這麼叫,家興也跟著說道:「感謝我主!」
旺田從沒見他爹發這麼大脾氣,臉色變了,一溜煙兒跑出去。旺田跑走後,家興的眼睛斜向依舊跪在地上的英芝,面部肌肉扭曲,呼哧呼哧喘會兒氣,見她禱告得越來越快,頭埋得越來越低,將腳一跺,衝上去,一把揪過她的頭髮,將她猛力扯起,推倒在床上,吼道:「瞧瞧這個家,都讓你禱告成啥景況了!你這個禍事精,讓人家戴高帽子遊街,成家的臉全丟光了!你到外面聽聽,村裡咋說你哩?沒人不說你是禍事精!我做下哪輩子孽,咋會娶到你這喪門星?」
「說的是!」青龍笑道,「興叔,還說大嬸吧,難道天旗也沒好法子?」
「天哪!」香竹腦子裡轟的一聲,暈倒在地。
「那女人犯的只是姦淫罪,香竹姐犯下的是三重罪,一是淫罪,二是偷罪,三是賣身罪,因她事後收下老五糧食,等同於賣身!」
家興沒接,一臉陰鬱,悄聲說道:「媽,英芝她……」
清萍出嫁后不久,虎伢子轉干,升作排長。
香竹的事兒還沒收尾,成家再次鬧出亂子。
明全喝光一碗,進才又盛一碗。香竹與老五生的娃子兩歲多了,哇哇叫著上來搶。這娃子的耳朵壞了,聽不見聲音,學不會說話,是個啞巴。進才的麵條擀得不多,刮刮鍋底,盛出半碗,塞給啞巴。
「中中中!」家群要的就是這個,跪下又要磕頭,再被白雲天拉住。
徐鐵嘴站起身子,見香竹赤|裸全身,皮膚滑嫩,又白又美,頓時血脈賁張,情不自禁地咽下口水,覺得還不能過於急迫,以免前功盡棄。
「咦,聽家興說,明全不是在學剃頭嗎?」英芝問道。
「不是頭疼,是心疼吧!」香竹苦笑一聲。
「隨你咋說!」
「哭?」韋光正笑道,「大嬸說笑話哩,傷心才哭,沒聽說哭也有好處?」
「是哩!呵呵呵,這陣兒算是透徹了!」
香竹從夢中醒來,兩眼發直,一連兩天不吃不喝,跟著就發瘋了。
徐鐵嘴再次搖頭,斜眼看香竹。
「大嬸兒,你說的也是!可……唉!」香竹長嘆一聲,搖頭道,「剃頭匠咋說也是下九流,入不了祖墳。俺是沒法兒,進才也是沒法兒,要是能行一點點兒,俺就不會讓娃子去學這門手藝。大嬸呀,你知道,進才是做過道士的,俺呢,又是二嫁人,沒一個是好命。可命再苦,咋能委屈娃子哩?不究咋說,他爹……他爹也是走南闖北,當過官的人。你是不知道,那時他有多威風,手下幾百號子兵,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唉,只可惜,啥都沒了。是俺命硬,是俺命苦啊!」
不究咋說,種子不是自個的,早晚見到啞巴,進才心裏就起一股苦味兒,咋想咋個不舒服。娃子生出后,他一直不給起名字。後來娃子發高燒,成為啞巴,家人乾脆叫他啞巴。
然而,如何闖呢?明全這條路顯然走不通,即使走了,到頭來也只能被遣返。想來想去,家群突然想到姐夫。對,當兵去,體體面面地闖世界!
「我媽在念書!」
「撒旦是個啥東西?」
英芝性格內向,很少出門,連娘家也不願回。然而,自信福音后,英芝像小學生一樣,將禮拜天記得特別准,一到這日,必是精神抖擻,吆喝婉蓉幾個姐妹(她已與婉蓉稱姐妹,因在基督面前,所有女人皆稱姐妹)四處去做禮拜,一口氣走上十里八里也不在話下。用英芝自己的話說,主基督賜予她力量,她覺得渾身都是勁兒。
「以前是門兒稠,這陣兒是愁門兒!這兩天,我把腦子都想笨了,咋也想不出好招兒,正想與你打個商量!」
香竹本想說出實話,又怕聖露一事進才接受不了。不說實話,她卻不是說謊的人,再說,這陣兒她是福音徒,說謊了,主基督不會原諒。香竹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應答,俏臉漲得通紅。幸虧天黑,進才看不出來。
「你不懂。我心裏有苦,說不出,說出來也沒人聽,就想哭。不讓哭出來,我就得憋死。哭出來了,我這心裏就好受了!」
「信!」
「俺……廟北村做……做禮拜去了!」香竹萬沒想到進才仍在守她,打個驚怔,舌頭有些僵。
「說個鳥!」青龍不假思索,「咱這就定下規矩,誰家想換牆,或者是舊房換新房,只要交壯土,我就給新坯,一堵牆換一堵牆!總歸一句話,不究誰家房子,破歸破,不能塌。這樁事兒,就從你家開始!」
一到禮拜天,英芝就與幾個要好姐妹一道趕往徐鐵嘴指定的地方做禮拜。禮拜的程序幾乎是相同的,第一項是禱告,有新來者訴說痛苦和不幸,乞求我主基督的庇護;第二項是懺悔,所有信徒向主基督反思一個禮拜來的言行,對不符合福音教導的進行懺悔;第三項是放悲聲,后因悲哭目標太大,界主頒旨改作悲泣,只哭不出聲;第四項是聽福音,即聽堂主(有時是盟主或其他外來的布福音者)講解福音書;第五項是表忠心,即把福音書拿在手中,向上帝表達忠誠,表達自己的身和心屬於上帝,屬於主基督;第六項是做貢獻(即上貢現金或財物)和受恩典(即領取界主布施的恩典);第七項是交誠心,即自由活動,大家彼此交流一周來的信福音體會,結交新朋友;最後一項是唱聖歌,大家站起來,雙手合十,集體唱讚美歌,頌揚基督。唱完歌後由堂主布置界主、盟主及本堂下一周的活動安排。
家群沒轍了,只好回村去求青龍。青龍帶他去見白雲天,白雲天審他半晌,叫他完成跳、躍、跑、走、爬、滾等一系列動作,點頭贊道:「中,你這身板子,是塊料!」
記工分時,青龍讓進才為家興記一百分,自己只記八十。家興覺得不公,讓進才給他也記八十。進才沒法兒記,只好去問青龍。
「楊姐兒,有啥事,可否對我說說?一說出來,心裏就好受了!」
英芝懷揣那本厚書,拉著家興尋處坐下。又候一時,一行八個人打村北走來,步入大楊樹下。家興打眼一看,只認識一人,是廟北村的得魁,也就是大隊副支書得旺的哥,在代銷點站櫃檯的春玲的爹,解放那陣兒做過貨郎子,嘴巴特能說,綽號徐鐵嘴。另一人是白面書生,戴副金邊眼鏡,家興認不出。他倆身後跟著四個女人和兩個男人,每人手裡抱一沓書,就是英芝捂在胸口的那種。
「跪下禱告吧!」徐鐵嘴先在破麻袋上跪下,口裡念念有詞,無外乎基督、恩典、饒恕、可憐之類。
「那前晌她在家不?」
公安斷定,搶走楊尚文屍體的是徐鐵嘴及兩個漏網骨幹,流言也是他們散布的。徐鐵嘴不除,福音會的陰魂就不會散。經過查訪,公安斷定,徐鐵嘴一夥沒有走遠,也許就躲在戰紅旗公社某個信徒的家裡,因而特別成立專案組,布置重兵,對谷地所有福音會信徒實施拉網式搜捕。
只有家群不這樣看。在家群眼裡,明全是真正的英雄。即使明星的死,他也視為自然。村裡死去那麼多人,跑出去的憑啥必須活著回來?在他看來,同樣是死,明星的死遠比村裡死去的來得痛快,至少說,明星沒有留下遺憾,因為他看到了比四棵楊大得多的天,走過了四棵楊人沒有走過的路,見過了四棵楊人一生也不可能見到的世界。
英芝也不答話,翻過身,跪在床上,閉住眼睛,繼續禱告。家興沒有注意到,英芝的臉色已經泛青,兩手抖個不住。
徐鐵嘴見時機到了,不慌不忙地爬上床,壓在香竹的軟身子上。
「咦,瞧這樣子,是有門兒了?」
明全斷斷續續地講起來,說是那天夜裡,他們兄弟二人沿南山公路一直走到縣城,出縣城后沿一條更大的公路往東走,在宛城待一個多月,繼續向東走。到達信陽時,路上有民兵設卡,拿著槍,不讓討飯,說是逮住就打死,他們怕了,不敢走大路,只在夜裡走田埂,按天上的星星認路,一直朝東走。不知走過多少天,他們來到安徽。安徽也管得嚴,他們不敢停,繼續走,走到江蘇,見那裡管制不嚴,就在一個大湖邊安頓下來。那裡叫無錫,到處是水,到處是河浜,魚蝦多,人富足。他們白天出去討飯,有時下河溝抓魚撈蝦,夜裡就歇在一個破廟裡,日子過得不錯。然而,去年交夏時,星兒不知吃啥中毒了,肚子疼,在地上打滾。天一直下雨,到處是水。明全一直在守護明星,後來明星不滾了,昏睡過去。明全一天多沒吃飯,餓極了,冒雨尋吃的,同時為明星尋醫生。他東求西找,討來吃的,又求到一個好心醫生。二人趕到破廟,星兒的身子已是涼的。葬過明星后,明全不想再住無錫,又朝東走,去過蘇州、崑山,到達上海。在上海,到處都是九_九_藏_書高房子,他看得眼熱,夜裡卻沒地方存身,只好露宿街頭,讓巡夜的民兵抓住,三審兩問,將他作為流竄犯關進收容所,沒審出啥罪,就遣返了。
「去哪兒聽?」家興假作不知。
「日他奶哩!」青龍一拍大腿,「我一直覺得這女人不尋常,總算開竅了!啥當兵的?她長恁美,當兵的哪能娶得起?我敢肯定,明全他爹是個當官的,且不是共產黨的官,要是的,她是光榮烈屬,國家得發撫恤金哩,她當初又何必出來討飯?她和進才,以前也必不認識,定是進才看她可憐,才認下她的!」
「啥都知道了!再說一遍,沒有不透風的牆!我問你,只是試試你,看你實誠不實誠!」
「謝個啥!等你房子塌下來,把哪個娃兒壓死了,莫說是活人罵我,即使南崗上的有林大爺,還不尋上門來,捏我脖子哩!」
香竹心裏一酸,淚水又流出來。英芝要的正是她的淚,見她果有苦處,頓時來了精神。她知道,人只有在悲處,才需要安慰,才需要基督。
然而,就在這天夜裡,奇迹發生:首犯楊尚文的屍體,在防護嚴密的縣醫院解剖室里不翼而飛!
「進才,」香竹感動了,「這麼晚,你還不睡,等在門口候俺,叫俺……咋個謝你哩?」
「對對對!」英芝連聲說,「一切都是撒旦這個魔鬼使壞!你想想看,要不是這壞蛋引誘,全兒兄弟倆年歲才多大,就敢背著你和進才偷偷外出?」
「興叔,你放寬心,這陣兒是新社會,政府不會不管你。即使餓死,也是大伙兒一道死。在咱四隊,只要我青龍當隊長,不會扔下你一家不管!」
「媽——」旺田提高聲音。
「妹……妹子?」
「嗯,」家興應道,「我也覺得明全變了,不想幹活兒,東逛逛,西逛逛,閑得像個沒事人似的。聽進才說,家裡的活兒,他從未乾過。明星沒了,林姓就剩這個娃兒,香竹看得就跟心尖上的肉一樣,大事小事總是護他。進才本想說點啥,可又覺得沒擔待。不究咋說,娃子不是他的種,吹不得,打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一步一步往下坡走!」
「是福音!」
英芝放開喉嚨,號啕大哭,驚得東家西院,無不圍攏過來。
大飢荒后,四隊倖存下來一頭牛和一匹騾子。能侍候牛的老有林、長桂、雙牛相繼過世,青龍交給別人不放心,只好親手養著。春耕那陣兒,青龍又買兩頭牛,一個人養不過來。青龍尋到家興,要他幫忙,喂他新買的兩頭,自己依舊喂那頭犍牛和騾子。兩個傢伙不合槽,難侍候。
老五是在被窩裡被人抓走的。他正摟著啞巴睡,門被一腳踹開,衝進來幾個人,不由分說,將他繩捆索綁,押上走了。
明全回家一事在四棵楊引起轟動,大人娃子紛紛纏住他,聽他講述山外見聞。聽來聽去,大家得出一個結論,外面天地雖寬,真正好的仍是四棵楊,仍是自己的窮家。
「這理兒我早知道,你這話兒等於沒說!我想問你,可有啥法兒調|教他?」
返程途中,香竹走一路,想一路,一直不說話。快要走到四棵楊時,香竹頓住步子,將身子靠在雙龍河岸邊一棵小槐樹上。
香竹嗚嗚哭訴,將那年如何挨餓,她與老五如何通姦,如何信福音,又如何接受徐鐵嘴的聖露贖罪等,細述一遍,聽得韋光正目瞪口呆,一句話說不出。
「走吧,大嬸,你眼亮,頭前走,踩個路!這幾年我眼有點花了,就怕走夜路!」
家興聽她仍在禱告,火氣上攻,幾步搶進裡屋,沖旺田叫:「叫你滾出去,你還守在這兒幹啥?」
香竹本想在麻袋上跪下,可又覺得麻袋片太小,遲疑一下,正要跪到地上,鐵嘴厲聲斥道:「跪麻袋上!凈身子是不能沾地的。沾了地,身子又污了,得重新沐浴!」
香竹的眼前漸漸打開另外一個世界,兩個女人也越扯越近乎。
聽到念書,家興也吃一驚,走進裡屋,果見英芝手捧一本厚書,跪在地上比比畫畫,熱淚盈眶,口中念念有聲。家興心裏一揪,知她又發病了,依慣例頓住步子,站在她身後,細聽她說話。
果然,這招極是靈驗。英芝低下頭,不吱聲了。青龍見她抹淚,趁火打鐵,提供一個退路:「大嬸呀,你看這樣中不?這陣兒,你先跟我回去,今黑兒住我家裡,晚上跟我婆娘睡,我去睡牛屋。這幾天,老牝牛要生崽子,我不去守護還不中哩!明兒早上,大嬸要是想通了,就回家去。當然不能自個回,侄子說啥也得為大嬸長個面子!我叫興叔來,先給大嬸賠個不是,再用八抬大轎抬大嬸回去!咱得讓他記個教訓,讓他往後說話掂量點。要是大嬸依舊想不通,天亮了,大嬸也回家去,收拾好東西,拉上旺田、旺地,拖上旺福,抱上旺祿,一家大小一道去,我趕牛車送你們,讓他老成家一個娃兒不剩,看那個死倔子急不急?」
「咋個救贖哩?」
與家興不一樣,家群在廟裡念到高小,本想再念的,不想本領不濟,未能考上鎮中,只得悻悻回來。識的字一多,腦子就活絡。家群從書本里知道,山外面有更大的天地,心也漸漸野起來,做夢都想闖一闖。
啞巴真的也和老五有緣,一見他來就眉開眼笑。香竹看在眼裡,喜在心裏。想到啞巴有老五這個老爹,畢竟是個靠山,老五有啞巴養老,也算不絕香火,橫豎都是一樁好事,香竹很是開心。
「啥時候?」英芝問道,「這陣兒施嗎?」
「楊姐兒,看你心神恍惚,怕是有啥不開心吧?」英芝坐下來,試探著問。
「十八九吧!好像他和喬娃差不多!」
長桂死後,家中只有易姐兒和她的兩個娃兒。山娃年已十六,快成大人了,這陣兒接替長桂,成為頂樑柱。近幾年來,山娃一有空就到黑龍廟,跟舅父易六成學打鐵,雖沒出師,不能捏鋤頭彎鐮,卻也能打個耙齒、蹄掌、檐釘什麼的。這陣兒在六成贊助下,置下鐵砧子、煤爐子、風箱和幾把鐵鎚,得空就在家裡起個打鐵爐子,打制些簡單鐵器出售。山娃的妹子叫小梅,十來歲了,在白龍廟裡上小學,比旺田低一級。
「你們騙人!福音會不是反動會道門組織!」
吃過晚飯,青龍到代銷點稱鹽,剛好路過,遠遠聽見哭鬧聲,忙踅過來,一進院門,就見英芝披頭散髮,直衝出來,與他撞個滿懷。
「唉,」徐鐵嘴一怔,眼珠兒一轉,搖頭嘆道,「她倆不一樣!」
「不讓說謊話,不讓吹大話,不讓打人,不讓罵人,不讓做虧心事,做錯事了必須悔過,大家不分男女,一律平等,互相幫助,一總兒說,好處多得數不過來。」
「興叔,」喂牛時,青龍虎起臉道,「你跟我爭個啥?給你多加二十分,不是亂加的!你那兩頭是隊里花大價錢買的,責任大,要是侍候不好,隊里損失就大了。我這兩頭,好養不說,也養慣了!」
香竹講完了,徐鐵嘴仍舊跪在地上,沉著臉,不說話。
「唉,」家興嘆一聲,「你是隊長,咋能胡扯筋哩?喂兩頭記八十分,這是隊里規矩,你單給我記一百,我心裏是啥味?再說,我這兩頭是一個槽,你那兩頭,是兩個槽,兩個槽記八十分,一個槽卻記一百分,天底下哪有這個理?」
成劉氏一看大家都在吃,只缺英芝,小聲嘟噥:「英芝也是,咋就聽不見哩?」盛出一碗,轉對旺田,「田兒,把飯端去,叫你媽快吃,再不吃,飯就涼了!」
「咋哩?」
明全的個子長高了,成個帥小夥子。見二人進來,他沒理進才,只是摟住香竹哭。回到家裡,進才擀麵條,香竹問這問那,明全的臉一直陰著,一語不發。麵條端上來后,明全顯然餓壞了,端起來就喝。
「是這世上最壞的魔鬼,專門跟上帝作對。這個世上的所有邪魔都歸他管,所有壞事都是他乾的!他還專門引誘年幼無知的人去干錯事,是善良人的敵人!」
「要是心裏舒坦了,大嬸呀,你就聽我一句,今黑兒甭回娘家了。你看看,三更半夜的,大嬸突然回娘家,還不鬧個驚天動地?再說,想開了,也就是個芝麻事兒。我敢說,今黑兒一過,興叔肯定後悔。要是他後悔,大嬸又在娘家死撐面子,這場氣,還不得一直生下去?」
「沒……沒幹啥,俺……俺心裏煩,有苦沒處說,就來信主,他是盟主,是僕人,俺就找他訴苦,沒……沒幹啥事兒!」
「唉,」韋光正斂住笑,輕嘆一聲,「大嬸呀,你被關在這裏,我一直不知情。這陣兒聽說了,忙向鄭部長問情況。他說你加入福音會,態度頑固,正要打算上刑哩。我一聽,這咋中?咋能給大嬸上刑哩?別的不說,單是我跟老有林的交情,也犯不著這個!我批評鄭部長几句,他還不服氣!他說,不上刑,大嬸不招認。我笑了。我說,你越上刑,大嬸越不服。他說那咋辦?我說,大嬸不是死勁人,我來勸勸。他說中,這還不放心,一定跟來瞅瞅。你說說,這幫人就這水平,只會整人。唉!」
英芝將手在胸前畫出十字,埋頭于地,恭候上帝的旨意。
鐵嘴看她一眼:「如果你也犯下淫罪,可以來。沒犯,就不必來。接受聖露,別人是見不得的,咱們福音會,原本只有主的用人能施聖露。這陣兒,要接聖露的人太多,用人施不過來,才將聖露傳遞予我。就眼下來說,整個福音界,只他和我有此法力,也只有犯過淫罪的人,才能承接聖露!」
福音會越傳越大,不到一年,連英芝也難見上用人一面,上帝的所有諭示都要通過用人的僕人徐鐵嘴傳達,因而徐鐵嘴也叫僕人。
徐鐵嘴死後,四棵楊發生三件大事,一是老五被公安抓走,二是春玲上弔,三是香竹發瘋。
「在屋裡。媽,大爺尋你!」
「唉,」徐鐵嘴長嘆一聲,「法子倒有一個,只怕香竹姐……」欲言又止。
「你咋知道他爹不是種莊稼的?」
陪徐鐵嘴一同游鄉的是兩個堂主、三個地主和一竿子撐到底的英芝。英芝的高帽子最矮,寫的是:會道門信徒郭英芝。
「你吃吧,她的我留好了,這就端去!」
「怕啥哩?」英芝急問。
「僕人呀,」香竹泣道,「俺都成這樣了,你還有啥不能說哩?俺求你了,只要能在主基督面前替俺說個情,讓他赦免俺,當牛作馬,俺都願意!」
先審英芝,陪審的是公社武裝部鄭部長,模樣很兇。
「我能不能聽?」
「青龍呀,你別哄我了。回去吧,我知道路,能走到!」
「基督說,中呀,你們砸吧。我就讓她站在這裏,你們中間,若是誰覺得自己沒罪,就拿石頭砸她!若是覺得有罪,就走出這間屋子。眾人聽了,面面相覷。嗬,結果,你猜咋哩?除了那個犯下淫罪、等待受罰的女人和基督之外,男男女女一大群人,一個跟一個走出屋子,因為他們沒有一人敢說自己沒罪!」
「咦,你咋知道?」
「唉,」韋光正再嘆一聲,「叫我咋說哩?大嬸呀,對你說個實話,你們的界主,也就是反動會道門頭子楊尚文,還有他的十二個鐵杆信徒,早被政府鎮壓了,就是槍崩了。這事兒你知道不?」
英芝撲哧一聲笑了。
「既然信了,就不能喊我大嬸兒。咱們是信徒,得稱姐妹。你比我大,我該喊你姐,你該叫我妹子!」
原來,老黑接到通知,帶人去公社領回一個遣送回鄉的流竄犯,細細一看,正是前幾年出走的林明全。從材料上看,明全沒有犯罪,只是四處流竄,被民政部門收容后遣返。
「我要不要陪著她來?」英芝又問。
「啥?你們去抓他?」香竹傻了。
「唉」英芝亦嘆一聲,緩緩說道,「你不懂!主基督被羅馬人釘死在十字架上,是為天下人贖罪。用人挨槍崩,是為我們這些人贖罪!用人沒死,這陣兒,他升入天堂了!」
家群哭了個傷心。其實,家群並不知道,這件事兒是志發的爹民祿搗的鬼。民祿是民善堂弟,私底里去求志慧,志慧就托在縣醫院工作的未婚妻小嫻串通醫生,做下手腳,把家群擠掉了。
「俺沐浴兩次,頭次是夜黑兒,這次是剛才!」
家興回去后,英芝也出來了,端著麵條碗在吃。家興細審她一眼,並不見發病的跡象,長吁一口氣。
「家群同志,」白雲天斂住笑,轉過話頭,「你想當兵,是好事。保家衛國,要的就是你這種人!不過,這陣兒我不當家了,幫不上大忙。你得在隊里報名,由隊里推薦到大隊,我能做的,就是在雪梅跟前替你說個情,讓你參加體檢。要是體檢不上,我就沒轍兒了!」
「香竹妹子,」徐鐵嘴終於開口了,「常言說,萬惡淫為首,你這個罪,大哩!」
儘管關起來的信徒都是頑固分子,韋光正依舊採用分化瓦解的攻心策略,勸告所有信徒,只要與福音會劃清界限,坦白清楚,寫出檢查承認錯誤,就可回家,既往不咎。審到第五天,黑屋裡剩下的只有拒不認錯的英芝和包括香竹在內的四個有可能知曉徐鐵嘴下落的親信。
香竹翻身爬起,穿好衣服,跳下床,重新跪在破麻袋上,喃喃感恩。
「咋哩?」家興一怔。
迎到她后,徐鐵嘴關上房門,插上門閂,將她讓到裡間。屋裡點著油燈,火苗很小,頂多有粒黃豆子大,被窗縫裡透進來的微風吹得左右晃動,看起來像要滅掉似的。地上鋪條破麻袋,用作禱告的。離麻袋片兩步遠是張木床,上面鋪著葦席,因天氣還熱,床上沒有被子,只有一張床單,長時間沒洗,髒兮兮的,發出難聞的氣味。房間打掃得倒是乾淨,某處點著一支香,隱隱的有股香味傳來。
不知不覺中,一個時辰過去了。遠處傳來一聲驢叫,將家興喚回現實中,想起他的牛來。上午青龍與他商量好,午飯後要在牛鋪場里墊新土。天氣熱,蚊蠅多,牛能吃,屎尿也多,牲口又不知講究,兩天不墊土,就會沒個看相。再不墊,恐怕幾頭牛沒法兒卧了。
在徐鐵嘴看來,女人口中不淫,心裏淫,因而就對用人講的淫罪尤其在意,記得牢,講得清,且講得有聲有色,有根有據,有鼻子有眉眼兒。眾信徒聽得面紅耳赤,卻因心裏虔誠,沒人覺得不正經。
「你叫郭英芝?」韋光正微微笑道。他早已得知英芝嘴硬,不能來硬的。
一陣「感謝我主」之後,白面書生擺擺手,大家齊跪下來,有書的將書本放在胸前。徐鐵嘴和兩個男人站在邊上,看到誰身邊沒書,就把剛抱過來的書發一本。家興是新來的,也得一本。家興一看,跟英芝的一模一樣,上面寫著字,字上燙著金,他認不出,但知道是本好書。
哭有一陣兒,有人挂念下文,大聲問道:「請問神的用人,後來呢?」
「俺……俺叫楊香竹!」香竹何曾見過這陣勢,兩片嘴唇直打哆嗦。
家群去找清萍,纏她求求姐夫。清萍口述,他代為寫信,要虎伢子收他當兵。不久,虎伢子回信,說他沒有招兵權力,他想當兵,只有一個門路,就是找大隊報名,由公社武裝部組織體檢,體檢合格才能當兵,且到哪兒當兵,也是不由自己的,得服從組織分配。
四棵楊村被一同帶走的還有香竹。其他幾人,包括婉蓉皆被划為脅從者,集中教育一頓了事。
「我記性
read•99csw•com差,忘了,大體是說,那人是神的用人,代表神傳福音!」
「青龍,你放開她!」家興叉住腰,聲音發狠,「讓她走好了!她不是有本事嗎?就讓她走好了,我成家的廟小,裝不下她這大和尚!」
用人規定,每一個信徒都是福音的佈道者,有義務宣傳福音,發展新信徒。英芝力勸家興信福音,家興卻不喜歡哭,加之農活兒太多,脫不開身做禮拜,說死也不信。幾個孩子年齡太小,不符合信福音的條件(用人規定,信徒須滿十四歲),成劉氏腳太小,走不動遠路,無法做禮拜。撥來找去,英芝在家中實在尋不到可以布福音的人。
「你認識?」
「天恁黑,你一個女人家在野地里走,要是出個啥事,叫我咋辦?」進才見她不說話,也就不再追問,松下語氣,嗔怪她道。
上帝博大
家興正在觀察,上帝的用人說話了。用人沒有跪,也沒有坐,而是站在萬家楊前面,吐字清楚,不像白龍廟裡宗先等老師,張口閉口全是土話。家興聽得出來,用人不是本地人。
奇迹在英芝身上發生了。自信福音后,她的瘋病再也沒犯,精氣神兒與先前判若兩人。
「瘋病。村裡人說,是鬼上身。信福音后,我總算明白是魔鬼撒旦敗壞,主基督降臨我身,一正壓百邪,撒旦不敢近我,瘋病就好了!」
「接聖露?」韋光正打個怔,旋即應道,「當然知道!我說過了,沒有不知道的。不過,我倒想聽聽你的坦白,看跟我掌握的有出入沒。快說,咋接聖露的?」
徐鐵嘴是戰紅旗公社人,韋光正一連幾天睡不好覺。經過思考,他做出兩大決定,一是立即停止其弟徐得旺的副支書職務,對徐鐵嘴的所有本家、親戚,包括其弟得旺家、其女春玲家進行監控;二是挨戶排查谷地所有信徒,全力以赴,抓獲這個漏網之魚。
「你個鱉娃子呀,咋能打英芝哩?」成劉氏撲上來,死死抱住家興。家興施展不開,又怕他媽摔倒,跺著腳,恨恨地走到堂間。
當然,這不是香竹的心裏苦。自從青龍安排明全跟范師傅學剃頭后,他的浪蕩習性有所收斂,這陣子已能拿剃刀了。然而,無論如何,她不能把實情講給英芝。不究咋說,她與老五的事兒不能張揚,即使將啞巴過繼給老五,也不能明說。雖說她與英芝關係不錯,但還沒到連底兒都端出的程度。萬一讓人知道,不說是她了,讓進才和老五在村裡咋做人哩?
英芝撲哧又是一笑,頭前走去,邊走邊說:「遇上你這個人,誰要是還能生氣,我算服她!」
家群一天大一天,眼看滿十七了。家群不想回家,一心希望生產隊能夠恢復大鍋,這樣他就不必回家吃飯。在他眼裡,這個家沒生氣。哥哥太窩氣,嫂子太嬌氣,幾個侄子太淘氣,他媽媽呢,又太沒骨氣,像是牆頭草,風一來就倒。只有姐姐清萍與他談得來,這又嫁走了。
「中,就叫同志!」
「既然知道,咋還相信他哩?他若是真有神通,若是無所不能,為啥不能未卜先知,反讓政府槍崩哩?」
「唉,」青龍也嘆一聲,「興叔,話不能說白,說白了,就沒味兒。我不想說白,你硬逼我。這麼說吧,你娃子多,大嬸又生病,工分少,日子咋過哩?我想借這個事兒,為你多記幾分,體現一下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你卻跟我爭哩!」
「兄弟們,姐妹們,」用人放任大家哭一會兒,抹把眼淚,接著說道,「作為上帝的用人,我已聽到了大家珍貴的哭聲,看到了大家珍貴的淚水。我知道,你們的哭聲是讓我主基督聽的,你們的淚水是為我主基督流的。我相信,我主基督一定聽到了,一定看到了。我主基督一定會記住你們的哭聲,記住你們的淚水,寬恕你們的罪孽。好了,請大家止住哭聲,聽我繼續解說。我主基督,你們知道,他是萬能的,慈悲的。他告訴我們,生活是艱辛的,充滿各種各樣的磨難。我們辛辛苦苦種下的糧食,會遭受一場突如其來的災害,顆粒無收,我們會因為一場大病而飽受各種難挨的苦疼,我們會因為下一頓無米下鍋而憂愁苦悶,睡不著覺,我們還會遭遇人生中難以預料的其他不幸和磨難。兄弟們,姐妹們,當我們遇到磨難的時候,該怎麼辦呢?務必記住,我主基督時刻守在我們身邊。只要想想我主基督在十字架上遭受的苦難,你就會覺得,你現在所受的苦和難,根本不算什麼!只要你心中有了我主基督,任何磨難你都能忍受!兄弟們,姐妹們,你們要記住,忍受,忍受,再忍受!只有忍受,你們才能意識到,病魔侵害你的,只是你的肉體,你的心靈永遠屬於上帝。面對你所遭遇的種種磨難,我主基督指點你們,跪下祈禱吧。有了痛苦,有了難事,盡可向我主基督訴說。你可跪下來,隨時隨地跪下來,訴說你的苦處,訴說你的悲傷,有眼淚就流出來,想哭,就哭出來,真誠地向我主基督懺悔你的罪過,我主基督會施恩予你!說到這裏,我給大家講個故事,說的是城北有個大姐,三十歲,災難纏身。在她小時,她的父母下世了,留下她一個孤兒,跟她唯一的叔叔過。誰想到,她的叔叔是有名的惡棍,她不到十歲,就讓他叔叔糟蹋了。她叫天不應,呼地不靈,好不容易熬到十四歲,她叔叔賭錢賭輸了,就把她賣給一個有錢人。有錢人有個兒子,是個痴獃。痴獃就是傻瓜。她嫁給傻瓜不到三年,傻瓜又死了,留給她一個孩子,倒是不傻。兄弟們,姐妹們,你們知道,這孩子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麼。是她生命的唯一啊,兄弟們,姐妹們!孩子長到十二歲,眉清目秀,人見人愛。然而,就在此時,禍不單行,孩子陡得一種怪病,全身抽搐,口吐白沫,人事不省。沒有人能夠幫助她,所有醫生都在搖頭。那位大姐的傷悲啊,無法用語言去說,一天到晚,只是抱著孩子哭,哭得天都要塌下來……」
「這真正好哩,叫我咋個謝你?」
眼淚具有傳染性。家興沒有完全聽明白,此時見眾人無不悲哭,英芝更是號天號地,知道他們都在為那個基督落淚,就也心裏發酸,落下淚來。
「這……」徐鐵嘴朝她又瞄一眼,笑道,「當然救贖了!我主基督不會落下一人。在主眼裡,無人不可救贖!」
「啥福音?」
香竹一陣眩暈,搖晃幾下,就要倒下,進才趕前扶住。香竹穩住身子,緩緩閉上眼去。
英芝也笑起來。
「只怕難哩!不過我想,既然他不是莊稼坯子,何不讓他學門手藝,一則隊里需要,二則他也能混口飯吃。世間的事,啥活兒都得人做,不一定非種莊稼不中!」
家興想一會兒,抬頭笑道:「世上啥都有,見怪不怪!易姐兒,你們吃,我回去了!」
「我們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我聽說,你跟徐鐵嘴關係不正常,都幹些啥,老實交代!」
「唉,謝個啥哩?」進才長嘆一聲,「一切是我不好,是我想不開,是我自私!我想明白了。你去偷,你跟老五好,你生啞巴,都是為我,為咱這個家。可我哩,不感謝你,反來怪你,這叫啥?這叫恩將仇報。香竹,我這裏對你說,我不是男人,我是小人!」
「妹……妹子,俺……俺就對你實說了吧!」香竹早聽過地獄不是人待的地方,花容失色,將與老五的事一五一十說了,還說啞巴就是老五的種。
「學是學了,可學成學不成,難說哩。這娃子要是不學好,別的不說,叫俺咋能對得起九泉之下的他爹呀?他就留下倆娃兒,一個死在外頭,另一個要是成個二流子了,叫俺……叫俺咋個對得起他呀!」香竹的淚水止不住地流出來。
「啥都透徹了!」青龍呵呵又是一陣笑,「你說的是,啥個葫蘆長啥瓢!那幾年,看看村裡人,在他那個年歲,即使餓死,哪一個敢向外跑?可這弟兄倆,屁股一拍說走就走,連親娘也不說一聲。這種硬心腸,只有當兵打仗的人才有!」略頓一下,「有了,乾脆讓他當兵去!他這人,種莊稼不中,拿槍使刀或許中哩!」
見大家都有書了,六個同來的人一齊走到白面書生前面,席地跪下,捧一本書在胸前。
「大嬸兒,俺……俺……」
家興的臉黑下來,瞪旺田一眼,沒說話。旺田瞥見,沒敢端飯,起身走進堂屋西間,在英芝身後小聲叫道:「媽,我奶叫你吃飯哩,飯涼了!」
用人及徐鐵嘴諸人在大楊樹下連傳四日福音,大隊部沒人攔阻。一則雪梅不愛管閑事,二則徐鐵嘴是得旺親哥,三則鐵嘴的女兒春玲在四棵楊代銷點里站櫃檯,這陣兒又嫁給風揚一個遠門堂弟,已經提乾的現役軍人,是萬家媳婦,四棵楊人咋說也得買她一個面子。
「我是想問他來著,可不知道他在哪兒。聽說大嬸知道他的下落,能否說說?」
「不是我想通了,」家興笑笑,「是種啥葫蘆長啥瓢。你想想看,明全他爹就不是種莊稼的,整天在外闖蕩,他下的種,咋能老老實實為你種莊稼?」
「唉,」家興的眉頭皺起來,長嘆一聲,「你說,我這日子咋過哩?六張嘴就夠多了,這又添上一張!添就添吧,英芝還落下一身病,加上瘋病原本沒好,趕在一堆兒,真是要命哩!」
「嗯,有理!看得出,風揚一直喜歡的是雪梅。我以為他倆會成,沒想到風揚突然尋上陳姐兒,雪梅讓老白娶走了!」
英芝沒候到上帝的旨意,卻候來家興一頓臭罵,一時沒反應過來。凝神又聽一陣兒,見家興仍在院里罵罵咧咧,這才覺出是在罵她,趕忙端正跪姿,急急禱告……
清萍頭胎生的是女兒。婆婆仗著兒子是軍官,公然表示不滿,指手畫腳,數落她不爭氣,月子里侍奉得也不周到。清萍忍過足月,奮起還擊。婆媳大戰幾個回合,婆婆氣得上火,牙疼幾個月,在落掉三顆牙后,與清萍分灶吃飯了。
顯然,徐鐵嘴做了準備。
高燒過後,啞巴再也沒生病,長得異常壯實,平日里不哭不鬧,想玩就自己玩,餓了就到香竹面前,指著嘴巴討吃的,十分乖巧。
「嗯。福音會還有啥好?」
香竹輕聲啜泣一陣,不無幸福地喃喃感嘆:「天哪,聖露真靈!」
「姐姐,你問這個,可有事兒?」徐鐵嘴再看她一眼,緩緩問道。
「咋……咋哩?」
「謝謝你,香竹同志,你可以回家了。等我們逮住徐鐵嘴,就為你申冤報仇!」
香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抖動一下,旋即鎮靜下來。她知道,上帝正在撫摸她,上帝正在寬恕她。隨著徐鐵嘴雙手的運用,香竹的生理機能無可遏止地被調動起來,嘴巴啟開,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嗯!」香竹嚶嚀一聲,靠在進才身上,走進屋去。
場上所有目光一齊凝視著白面書生,也即上帝的用人身上。家興細審過去,見那人五十來歲,個子高挑,五官端正,長得很秀氣,有點像三瘋子,但比三瘋子更白,皮膚滑膩,似是從未曬過日頭。
四棵楊信福音信得踏實的有十來人,與鄰近幾個自然村合成一個禮拜堂,由僕人徐鐵嘴兼任堂主。同時,徐鐵嘴還是整個谷地五個福音堂的盟主。
「聽他鄰居說,風揚罵起婆娘來,損得很哩,說她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年紀不大,一臉老相,肥得像頭豬,長得像大象,橫豎一句話,她全身上下沒一點兒他中意的地方!要是喜歡她,咋能這樣說哩?再說,真要是風揚不中,他咋敢這樣子罵陳姐兒哩?」
「還能去哪兒?回娘家!成家興說不要我了,趕我走哩!」
徐鐵嘴說一句,香竹跟一句。鐵嘴一邊說,一邊悄無聲息地脫去身上衣物。
夏收過後,交完公糧,隊里開始分新麥,分配原則是人六分四。成家人口多,工分少,得的基本上是人頭糧,人均七十三斤。
「僕人快說!」兩個女人幾乎是異口同聲。
「沒事兒就中!」
香竹不知啥叫聖露,但想到上帝仍能赦免她的大罪,心裏的巨石終於落地,回到家裡即打水洗澡。第二天後晌,她又關起房門沐浴,換上洗凈的衣服,見天色傍黑,起身趕往廟北村。徐鐵嘴敞開大門,候在院里。
旺田滿十一了。成劉氏早已教會他如何在井裡擺桶,打水,忙不過來時,就讓他們弟兄倆去井上抬水。旺地只有九歲,個頭力氣也小,旺田讓他走前面,將桶梁儘力朝後挪,使重量壓在他這頭。
英芝看看他,沒有吱聲。
英芝鬼附身的事,早已作為四棵楊的重大新聞傳遍谷地。對於鬼附身,英芝也知道,但她一直尋不到解釋,詢問用人,用人說,附身的不是一般的小鬼,是魔鬼撒旦。撒旦就是引誘夏娃吃禁果的那個壞天使,是這個世界唯一的大魔頭,是上帝的敵人,專門與上帝作對。英芝總算尋到敵人,遂將自己這些年來的所有苦難一股腦兒轉嫁到撒旦頭上。只要做錯一件事,如說粗話、罵人、說謊、殺生、產生惡念等,無論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一到晚上,英芝就會跪在地上禱告半天,向主基督懺悔這些過錯,將責任推在撒旦頭上,惡語咒他小半日,然後痛哭流涕,向主基督發誓遠離撒旦,不再受他蠱惑。咒完,哭完,英芝往往神清氣爽,豁然開朗,沒什麼再能阻住她。
「唉,青龍呀,聽你一席話,我心裏舒坦多了。」
「恐怕還要舉行個儀式,另承聖恩。是否另接聖露,得候上帝旨意。待下次大禮拜時,我會傾聽基督詔示。如果基督能夠赦免,我就讓眾姐妹一道為你禱告,答謝主的恩典。若是上帝不肯赦免,你恐怕得再領聖露。啥時領合適,我會通知你!」
徐鐵嘴瞄她一眼,心裏陡動。香竹雖已年近四十,看上去卻像三十來歲,只是衣裳破舊,在人堆里不扎眼。這陣兒細看,真正是美人哩!徐鐵嘴早年喪妻,品行也不端正,做貨郎時不知勾引過多少女人,這陣兒看中福音會,女信徒多是其中一條。照理說,依鐵嘴的品行,本是不配傳福音的。但他嘴巴巧,記性牢,瞞得深,又肯出力,到後來,用人竟是相信他,寵信他了。
「興兒,你到外頭看看,旺田、旺地去抬水,咋會這陣兒還不回來?吃涼麵,得用新出井的冷水冰!」成劉氏邊說邊用筷子攪著鍋里的麵條。
英芝邊訴邊哭,香竹泣不成聲,當著英芝的面,將事情經過及當時狀態再次向主基督細述一遍,求主寬恕。
英芝沒理他,全神貫注于禱告,已是淚水滂沱。
「嗨,是婆娘說的!陳姐兒到我家串門,我婆娘問她咋不生個娃子哩,陳姐兒哭了,哭得好傷心。婆娘勸她,一勸兩勸,就把實底兒勸出來了。你信不,陳姐兒這陣子還是個囫圇身子哩!」
「大……大嬸呀!」青龍也放慢步子,喘著氣,「你……你住住腳,讓我歇……歇會兒!你跑起來,咋就像個小夥子哩?你看看,我這壯勞力,屁……屁都使出來了,就……就是追……追不上!你歇會兒,我……我也歇會兒。待咱倆歇足精神,你……你想去哪兒,我送你去!這陣兒,你看看,黑燈瞎火的,你個女人家,一個人走,叫……叫我咋……咋個放心哩?」
「天旗說了,她的胃病轉成慢性,雖不好治,卻也不read.99csw.com會死人。全身疼是風濕,還有月子病,婦女病,瘋病就不說了。唉,青龍呀,你知道我這家底,她這一身病,即使中藥,怕也吃不長久。隨便哪劑葯,少說也得三毛兩毛。這兒三毛,那兒兩毛,我又不會屙錢,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英芝不瘋時,就像正常人一樣,幫成劉氏做家務,照料幾個孩子。入秋,她就開始紡花織布,忙活針線活兒,做棉鞋,縫冬衣,哪一樣也少不了家群。
「我叫韋光正,你叫我小韋!」
經過分別提審,韋光正從幾個信徒口中得知英芝、香竹與徐鐵嘴的關係不同尋常,決定親審英芝和香竹。
「他是神的用人,代表神,無所不能!」
「唉,人呀,不究是誰,總歸是有苦惱。算了,自己都顧不過來,哪有閑心去管人家長蛋圓哩!」
家興一邊數落一邊打,下手越來越重,英芝兩手捂頭,在地上打滾。
「這……也許是吧!這事兒你知道就中。傳出去,麻煩大哩!」
旺田放下扁擔,嘻嘻一笑:「爹,你咋知道我沒法兒?告訴你,打水的人多去了,我候在那兒,碰到有小桶,我就借用一下,打上來倒進大桶里,多打幾下,就裝滿了!」
「大楊樹下!」
「唉,你這罪,怕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徐鐵嘴緩緩閉上眼睛。
徐鐵嘴不無疲憊地從香竹身上翻下來,勻住氣,恢復常態:「香竹妹子,聖露已至,你的罪孽上帝已經寬恕,感恩吧!」
「要這樣說,」徐鐵嘴點點頭,「我試試,這回算是豁出去了,為你施一次聖露!」
「沒了。」
「很多人說的!」
香竹喃喃說道:「就是僕人為我施聖露,贖去我的姦淫之罪……」
「楊姐兒,你再想想,你家全兒回村裡后,為啥弔兒郎當不正干?我敢肯定,他必是受了撒旦的誘惑。撒旦專干這事兒,想當初,他在天國的伊甸園……」英芝打開話匣子,滔滔不絕地開始對香竹傳福音,從上帝造人到亞當和夏娃,從基督到十字架,從撒旦到地獄,講了足足兩個時辰。
原來,懷啞巴時,進才就起疑心,這娃子不是他的種。見他起疑,香竹情知無法隱瞞,也就實話實說,將她與老五的事一五一十地坦白出來。進才半天沒說話,末了長嘆一聲,算是認下了。
「你咋能不知道哩?聽說你跟他一直有聯繫!」
「我說大嬸,」青龍趕上一步,再次拉住她,「你咋能說走就走哩?即使走,也得收拾收拾東西。興叔,你這個人,咋能不講理哩?大嬸這好端端的,看你把她氣成啥樣?」
山娃家吃的也是涼麵條。山娃正蹲在院中的紅薯窖上大口吞咽,見家興過來,起身笑著打招呼:「大爺,你也吃著哩!」
家群走後這年春天,成家再次添丁,英芝於三月初三生下老四旺祿。成劉氏要照料大大小小四個娃子,外加一個月子婆娘,忙得黑不是黑,明不是明。
英芝見他扯到正事上,也斂住笑,雙手合在胸前,右手畫了個十字。
「楊香竹,」徐鐵嘴陡然出聲,聲音很輕,但一字一頓,「時辰到了!起身,露體,平躺于床,兩腿分開,閉上雙眼,啥都不要想,只想我主基督!」
「你是說范師傅?」
「興叔,你說說看,這事兒我這當隊長的該不該管?要是不管,多記點工分事小,把這娃子糊弄壞了,卻是大事。要是管,咋個管法?」
之後沒幾天,在一個月黑頭,一群公安從北山裡將徐鐵嘴抓捕歸案。在戰紅旗公社游鄉時,徐鐵嘴的頭上戴一頂特長的高帽子,上面用小字寫著:反動會道門主犯、流氓、強|奸犯徐得魁,綽號徐鐵嘴。
「叫他學剃頭咋樣?我有個朋友,在雙龍鎮是剃頭匠,手藝不錯。我這頭,早晚看起來,只要像個人樣,一準兒是他剃的!」
家興正在椿樹下倒水洗手,一聽這話,隨即走向院外,兩手邊走邊甩水。剛出院門,望見旺田、旺地抬著滿滿一大桶水從老井上回來。
「依我說,不是風揚不中,是他沒相中陳姐兒!」
「僕人,」英芝候得急了,小聲問道,「香竹姐這罪……能得我主赦免不?」
徐鐵嘴清清嗓子,朗聲說道:「兄弟們,姐妹們,上帝的用人再次光臨四棵楊,繼續向大家傳福音,請聽好了!」
家群完全聽傻了,一心想學明全,闖世界去。
歌詞是:
「全兒,」進才小聲問道,「星兒他……咋……咋個沒的?」
英芝與香竹被關押五天,第六天開始審訊。共審三次,前兩次是縣公安,英芝死撐著,什麼也不肯說。原本要上刑的,但縣公安中有一個是黑龍廟易六成的堂侄,問易姐兒喊姑,逢年過節還到長桂家串親戚,認識英芝,照輩分該叫她姑奶。在他關照下,英芝、香竹二人得免皮肉之苦。
「俺……俺接……接聖露的事,你……你也知道了?」
「啥個旦不旦的,」香竹顧自說道,「是俺的命不好!俺小時,算命先生就對俺說,俺的命硬,是個災星,在家妨父,過門妨夫。俺聽不明白,這陣兒想想,真是靈哩。早頭時,俺又請人佔一卦,說是俺的災情還沒滿。你說說看,啥時候才算是個滿哩?你說說看,俺都苦成這樣了,這還有個啥奔頭?」
翌日早晨,天剛蒙蒙亮,英芝來叫香竹。香竹穿上昨日英芝幫她改過的衣裳,跟她一道守在村頭,等候婉蓉等幾個信徒,一道趕往十里開外的官路店,去做大禮拜。
主講人是僕人徐鐵嘴,講的是罪與贖。徐鐵嘴從夏娃受誘惑開始,一直講到許多人,尤其是女人,所犯的罪過、懲罰及救贖。徐鐵嘴不識字,但記性好,這些知識都是他長期跟著用人,從他口中聽來的。徐鐵嘴本是貨郎,熟知女人心理,練就一身與女人打交道的本領,這也是用人看上並重用他的原因。
「楊香竹,」徐鐵嘴咽口唾沫,緩緩說道,「跟我說,主呀,寬恕我的罪過吧!」
「可我卻犯下淫念,玷污了你賦予我的清白身子,玷污了你賦予我的純潔靈魂!主呀,請用你的聖體,衝撞我吧!請用你的聖露,沐浴我吧!請將你的恩澤,施加予我,寬恕我的一切罪過!」
「聽風揚說,他問你喊大嬸。照這樣說,我也得喊你大嬸才是!」韋光正依舊笑眯眯的。
徐鐵嘴的話使香竹大感寬慰,忙又跪倒在地,虔心敬意地向基督懺悔,祈禱。徐鐵嘴忖摸會兒時辰,估計已交二更,送香竹走了。
「楊姐兒,」英芝親熱地招呼香竹,「許久沒見你了。一天到晚悶在家裡,當心悶出病來!」
香竹聽得心驚膽戰,半晌方問:「咋……咋個說哩?」
英芝的瘋病好多了,但依舊見不得氣,尤其不能受刺|激,甚至一聲驚叫都會讓她舊病複發,惹鬼上身,鬧得一家不安寧。成家像是埋個火藥筒子,隨時都會爆炸。好在成劉氏逆來順受慣了,家興又是和事佬,家群一天到晚不入屋,日子倒也湊合。
旺田又喊幾聲,見仍無回應,嘟噥著走到堂屋,掀開裡屋門帘,見他媽跪在地上,左手捧住一本厚書,捂在心窩上,右手從左畫到右,又從上畫到下,不住聲地念叨。旺田習慣了媽媽發瘋,不曾見過這副樣子,以為又是鬼上身了,心裏害怕,不敢再叫,悄悄退出來,快步走到家興跟前,指著裡屋:「爹,快去!」
「我琢磨,他在外面浪蕩這幾年,失調了。想想看,他在外面見過大世面,咱這山窩窩的天,自是小了。這陣兒,他想的不是莊稼,咋能讓他安心種地哩?」
「福音就是福音,你咋聽不明白哩?」
香竹不忍看,長嘆一聲,決定把話說出來:「進才呀,你……咋哩?」
「啥叫沐聖恩?」香竹聽不懂,小聲問道。
「大嬸呀,」青龍呵呵笑起來,「興叔死腦筋,得空我給他批解批解。戴高帽子咋丟人了?啥叫丟人?作姦犯科、偷雞摸狗、貪污受賄、殺人越貨、坑蒙拐騙、欺師滅祖、欺行霸市、欺男霸女,這才叫丟人!要說丟人,在咱村裡不是大嬸你一個。斗地主那年,工作隊把張家父子倆繩捆索綁,拉到台上,逼他們跪下,朝他們身上吐唾沫,硬往死里斗,可宗庵有啥罪?三瘋子有啥罪?他們的罪,是地多,是錢多,是日子過得美。可地多,錢多,日子美,是人家掙來的,不是偷來搶來的。要照這樣說,懶漢二流子反倒臉上有光了!還有喬娃,小時候,娃子們不和他玩不說,還要打他,害得娃子學也沒上成。喬娃有啥罪?喬娃的罪是生在地主家!可生在誰家,又不是喬娃自己選的,是命!大嬸呀,要照你說,要照興叔說,挨斗是丟祖宗臉,祖宗掙下這家業,讓晚輩平白無故挨鬥爭,這賬又該咋算?別人就不說了,再看我青龍,那年為分鍋,韋書記讓人把我綁去,就跟大嬸一樣,關黑屋,挨鬥爭!你都看到了,我啥時覺得丟人了?在我看來,有鍋不給分,眼睜睜地看著大伙兒餓死,這才叫丟人!」
政府開會討論,逐級上報,最終將其定性為反動會道門組織,決定嚴厲打擊。公安迅速行動起來,於一天凌晨實施抓捕。首先抓捕的是上帝的用人,界主楊尚文及其親隨,從他們身上搜出福音會組織的詳細名單,順藤摸瓜,在三天之內,僅是伏牛縣就抓獲堂主以上大小頭目二百餘人,只有少數骨幹聞風潛逃。
我用我心
在這世上,清萍誰也不怕,就怕她嫂子。英芝仍舊見不得她,使她不敢回娘家。成劉氏腳小,走路不方便,沒法去看她,想她了,只能托家群走一趟,捎點兒東西給她,還得小心翼翼地瞞住英芝。
門外衝進兩個民兵,扭住英芝帶走。
青龍也不管她,蹲在一邊,掏出煙袋慢慢抽。連抽兩鍋煙,青龍覺出她的哭聲低下去,知道憋屈出來了,這才說道:「大嬸呀,你打算去哪兒,我陪你!」
徐鐵嘴捏住她的人中,捏一會兒,香竹醒過來,伏在地上哭。
韋光正白他一眼:「咋整也要問我?去去去!」嘴一努,「帶楊香竹,來硬的!」
「咦,」青龍小眼圓睜,「興叔,這話可不像是你說的。我記得,以前要是誰家娃兒不好好種地,你總要數落來,數落去,好像他丟祖宗八輩子人似的。這會兒,你咋一下子想通了?」
「你為啥沒答應?」
二人趕到四棵楊樹下,村人已圍來不少,有二十多個,大部分是女人。雖是大晌午,大楊樹下樹蔭卻厚,再加上井裡水涼,冒寒氣,一點也不覺得熱。
「英芝她……今兒遇到啥事了?」
老百姓不知道信福音在當時是犯法,是迷信。政府一直說,迷信是燒香拜佛敬泥塑,福音會不拜泥塑,不設廟堂,不燒香,只叫大家跪下來哭,互相訴說心裏的苦,懺悔自己的罪過,平等互助,忍受苦難,因而沒人覺得不好。
「這咋辦哩?」英芝也是急了,替她求情,「僕人呀,你道行深,行行好,在基督面前求求情。不究咋說,香竹姐不是故意的,是沒法兒!你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知道底細,進才快要餓死哩,叫她咋辦?」
「哦,講些啥?」
「楊姐兒呀,」英芝瞧准機會,插入主題,「不是你的命不好,是魔鬼撒旦作亂!」
「唉,大嬸呀,」青龍咳嗽一聲,嘆道,「要是我家娃兒她媽也照你這麼想,我情願給她磕個頭!」
「唉,大嬸呀,」韋光正長嘆一聲,「看來你是中毒不淺!你連啥叫福音也解釋不清,被人蒙在鼓裡還痴迷不悟哩。大嬸呀,我再問你,你覺得你們界主這人咋樣?」
大家相互傳道,各地福音堂就像雨後春筍般設立起來,信徒廣布白河、伏牛、涅陽諸縣,尤其是在山裡。一到禮拜天,各村信徒就會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趕往某處林子或某條溝里,就如趕廟會一般。
英芝卻似沒聽見,依舊跪在地上。
「興兒,快吃,這碗莧菜多,是你的!」成劉氏端出一個大瓦碗,樂呵呵地說。
「這不,吃著哩。你媽哩?」
福音會的巨大聲勢和動靜驚動政府了。政府派人卧底,經過偵察,寫成材料,提交行署。專員一看,大吃一驚,三縣信徒竟達二十萬眾。與此同時,其他種類的幫會、拳會也開始在邊遠山區復活。
「你那牆是老牆,土壯,是好肥。你看這樣中不,你把壯土讓給隊里,隊里為你打土坯,再為你砌好牆。我出工分,你出茶水!」
這幾日里,香竹存心向進才挑明,索性將啞巴過繼給老五,兌現她當年對老五的承諾。幾次話到口邊,香竹都沒敢開口。今兒晨起,老五又來尋啞巴。進才見老五又來,心裏不舒服,臉上陰沉。啞巴遠遠望見老五,飛奔出去,又蹦又跳地跟他走了。二人剛一出門,進才憋不住氣,把頭重重地撞在牆上。
「沖我這面子,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不信你走著瞧!興叔,順便問一句,大嬸這陣子好點沒?前幾天聽你說她全身疼,心口悶,這兩天我雜事兒多,也沒過去望她!」
「聽誰說的?」
二人在河灘里懺悔到天色黃昏,英芝仍舊覺得不夠,拉上香竹徑投廟北村。剛好徐鐵嘴回到家裡,見到二人,已明就裡,將她們讓進屋裡。在英芝的鼓勵下,香竹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將大飢荒時與老五的奸|情細述一遍。徐鐵嘴也跪在地上,自始至終悶住頭,一語不發。
英芝遭到遊街后,將自己關在屋裡,只做三件事:睡覺,吃飯,禱告。
「俺一個大活人,怕個啥哩?」香竹尋到話頭,趕忙接上。
「興兒呀,」成劉氏緊跟進來,帶著哭腔,「你個冤爺呀,快點出去,別再添亂了!」
進才死活拉不住她,跟在後面直抹淚。老煙薰見她已不知恥,不好上前制服。老白望見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圍追觀看,心裏難受,急叫雪梅領婦女將她圍起來,扭住她,裹上單子,叫來老煙薰連扎數針,將她的瘋勁兒止住。
韋光正轉對部長:「你們出去!」
韋光正斂住笑,閉上眼,思忖一會兒,睜眼說道:「大嬸呀,我再問你,你知不知道福音會是反動會道門組織?是帝國主義顛覆無產階級專政的先鋒走卒?」
「真的?」
「生下去就生下去,我怕他咋哩?這陣兒我要是回去,就是向他成家興服軟,我不幹!青龍,你甭勸我了,我受夠了,說啥要回娘家去!」
「沒有。都說你嘴甜,會說話,會哄人,生下來就是做官的!」
進才卻沒睡,一直蹲在門口,守望她。
「這是大事,咋能說施就施?」鐵嘴白一眼英芝,轉對香竹,「你先回家,打桶清水沐浴,也就是洗澡,將全身上下洗乾淨,一絲兒灰也不能有!衣裳也要洗凈。洗凈了,明晚到我這裏,我為你施聖露。施完聖露,你每天還得祈禱三次,祈禱時,不能有一絲兒雜念。祈禱一周,我主基督就會感念你的誠心,赦免你的罪過!」
「家裡有娃子,走不開!再說,俺走了,對不住進才!」
這日晌午,家興喂完牛回到家裡,成劉氏已把麵條下到鍋里,翻過兩滾,正準備撈出來。
「大嬸得的是啥病?」
青龍這番話,英芝顯然聽進去了。她抬起頭,瞅著青龍:「青龍呀,我知道你想得開,講得都在理,可成家興咋個做哩?一點兒不心疼我不說,還說我戴高帽子辱沒他家祖宗了!我戴高帽子是丟人,可我想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