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革命
「啥事兒?孫志慧當上縣革委副主任,主任是行署調來的,啥事兒不管,就等於他是縣裡一把手。是他發下通知,叫我去開會的!」
「你不趴下,咋治我的病哩?」民善再次指指石頭。
「地主?」李司令打個怔,「他叫什麼名字?」
「不說這個!老連長,您猜猜誰來了?大稀客,保管您猜不出!」
李司令伸胳膊比量一下成家楊,呵呵笑道:「好傢夥,兩抱粗哩!老白,不瞞你說,我從未見過這麼粗的楊樹,簡直是楊樹王!」
韋光正宣布完畢,幾個民兵手拿剪刀走到各人背後,將幾個陪斗的頭髮盡皆剪成陰陽頭。他們沒剪三瘋子,因為他的披肩白髮和長鬍子更有戲劇效果,剪去反倒可惜了。喬娃沒反抗,昂著頭。剪他的人個頭不夠,只好搬個凳子,立在上面,將他的頭髮左邊一半剪去,露出半拉子頭皮。那人剪得很藝術,遠看起來,喬娃的頭就像是道觀里的陰陽魚圖。
「啥也不是,是瘋話!瘋十幾年了,一直這樣!」風揚應道。
「解甲歸田!」
喬娃憨笑一聲,放鬆下來,拿火柴點亮油燈,拉個小凳子:「六爺,坐!」
還沒開始審問,三瘋子的瘋病就發作了,大哭大笑,嘰里咕嚕亂講。兩個民兵扭住他,三瘋子就拿頭往牆上碰,額頭流出血。喬娃見了,耳朵使力聽,口中卻在拚命喊爹,顯得痛不欲生。經過這番鬧騰,沒法再審三瘋子,兩個穿軍裝的互望一眼,傳令審訊喬娃。
按你豐盛的慈悲
正在這時,旺地跟進才家的明河一前一後,互相追逐著跑過來。明河比旺地大一歲,學習不好,留一級,這陣兒是同學,也是旺地的要好朋友。自與明河交友后,旺地不思上學,很快墮落成學校有名的痞子頭之一,讓旺田急在心裏。這陣兒見他回來,旺田臉色一沉,轉過臉去。
「不幹啥用,」民善也蹲下來,呵呵又是一番笑,「這陣兒沒事幹,磨幾塊碎磚頭鬧著玩兒。大爺,我記得,你大晌午總要歇會兒晌,今兒咋不歇了?」
此言一出,除去萬風揚和白雲天,其他人皆是震驚。劉副主任一下子想起土改時那樁舊案,拍腦袋接道:「是是是,李司令,這事兒我也知道!土改那年,張宗庵父子因通匪罪被拉赴刑場,就要鎮壓時,老連長拿來一張紙條,說是李司令寫的收據。我看了,跟老連長商量后,改為殺一留一。後來聽說,張宗庵為護兒子,自己請刑,是個人物!」
「趴這兒!」志慧驚問,「趴這兒幹啥?」
起林笑道:「我都看過了!」
雪梅正在收拾灶火,準備做午飯,猛見進來一院子人,怔了。正在院里玩耍的白雪、白笑嚇得臉色煞白,躲在雪梅身後。
自改作學校后,泥塑一直沒毀。一是百姓不讓,二是上級沒讓硬拆。這陣兒城裡扒廟破四舊,但在農村,尤其是在這山谷里,並沒多大動靜。縣政府全讓紅衛兵砸爛了,沒有領導組織開會,韋書記失去方向,不知該幹啥,整天守在公社讀報紙,連縣城也不去了。
老煙薰白他一眼,緩緩說道:「是你家那個有本事的寶貝疙瘩!」
「張校長,是您?真是稀客!」喬娃打個驚怔。
儘管悟開了,但他的頭依舊低不下。他的脖頸太硬,他的心志太盛,他無法低下頭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說一句話,不做一個小動作,直直地跪在台上,平心靜氣地聽憑他人的發落。他已放棄反抗,也不準備申辯,只希望眼前這場噩夢儘早結束!
喬娃不跪。
「要是真的把他閹了,」雪梅呵呵樂起來,「老民善還不跟你拚命?」
民善呆立一陣兒,回過神時,臉色已是烏青,從牙縫裡擠道:「這鱉子,看我不扁死他!」打眼一瞄,幾步躥到房檐下,取下扁擔,剛剛衝到院門口,老煙薰慢騰騰地叫道:「民善,回來!」
宗先朝白龍爺緩緩跪下,喃喃禱告:「白龍爺,你說你有大難,躲不過。可你沒說清,這場大難啥時候來,我該咋辦?」
「好咧!志慧呀,沒想到是你!」宗先伸出手,走前幾步,臉上堆起笑。
白雲天還沒說話,李司令擺擺手,笑道:「去吧,你們安排的菜,你們自己吃。我就留在老白這兒,吃弟妹燒的!」
「是這樣,」宗先看三瘋子一眼,見他仍在嘰里咕嚕,兩隻耳朵卻在聽,心中更加有數,對喬娃道,「土改那年,你家有幾箱東西,我拿回家了。今兒早上,你爺託夢給我,說是你長大了,我該歸還這些東西。白天事多,也不方便,這陣兒我來,是想跟你打個商量!」
「是哩!」白雲天呵呵笑道,「我一到這村,第一眼相中的就是這四棵樹,後來又看到你弟妹,奶奶的,兩眼一閉,乾脆落戶得了!」
民善磨得正起勁,忽聽村裡的幾個鐵鍾紛紛響起,響得很急,像是開大會。這陣兒不到上工時辰,民善正自惶惑,門外傳來腳步聲,抬頭見是老煙薰匆匆進門。
萬磙子也站過來,眾百姓無不跨前一步。
「再美,也沒這東西解勁兒!」民善陰著臉,依舊用力磨,「你說說,這陣兒回來,幹啥哩?」
李司令微微點頭:「張新喬同志,你做好思想準備,過幾日我派人接你。你的個頭,在這村裡有點兒屈才,部隊才是你施展的地方!」不及喬娃反應,轉對白雲天,「老白,走吧!」
志慧返回院門處,關上院門。
「咋哩?」民善斂起笑。
「明兒不中!」
旺地湊前兩步,瞅一會兒,怔道:「哥,你哭哩?」
志慧近前一看,泥頭剛被摘去,審看痕迹,不像是砸的,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扭走了。
李司令心悅誠服,微笑道:「你叫張新喬?」
「哥,你說這幹啥?」
「沒有關係?」那人一瞪眼,猛拍桌子,「你在胡說!如果沒有關係,李嚴和為何要將你網羅進革命隊伍?快說,他對你說過什麼?我告訴你,你只有老實坦白,不可執迷不悟!我們已經掌握大量人證物證,證明反革命分子李嚴和到過你家裡,與你交談甚久。你若老實坦白,我們既往不咎!你若對抗,有你吃的好果子!」
聽著爹的話,喬娃平靜下來。喬娃直直地跪在三瘋子旁邊,睜起兩隻大眼,冷冷地望向土台下面黑壓壓一片仰視他的人群。看一會兒,喬娃扭頭轉向台上,見幾個陪斗的地主無不耷拉腦袋,眼睛閉合,一副低頭認罪的姿態。以前,他瞧不起他們,覺得他們沒骨氣。這陣兒,他悟開了:是的,他們都是聰明人!
眾人皆笑起來。
「咋不是哩!」青龍一臉無奈,「要是我不編,她就不肯嫁給我。這不,人嫁過來了,我心裏就有譜了,先讓她生個娃子,再讓她生個娃子。呵呵呵,幾個娃子生下來,這陣兒即使趕她走,她也不肯動腿哩!只有一條,嘴上不服,一到年關,就向我討紅梅白底的布衫,每逢生氣,就拿這事兒夯我,整得我一不敢跟她生氣,二不敢在家過年三十!」
「唉,」宗先長嘆一聲,「是你爹不讓你上了?」
「喬娃!」白雲天應道,「咋哩?相中他了?」
「大就中!不究咋說,人家待咱好,咱不能忘本!」
風揚的臉漲成紫茄子,見李司令望過來,硬起頭皮走到萬家楊前,指著樹身:「報告首長,就是這棵,萬家楊!」
「我看明白了,白書記是好官,不能讓他一直種莊稼!」
「沒啥子,爹……爹原巴望你早點畢業,回來掙工分哩,沒……沒想到你還能考上鎮中!」
青龍還沒扶起,宗先就又「哎喲」起來,不讓他動。青龍忖出是肋骨打壞了,輕輕放下他。這陣兒,家興跑來,青龍叫他快喊天旗。
「李司令,」志慧笑著解圍,「看看看,首長這條龍太大了,把萬支書這條地頭蛇嚇僵了!」
「省里來大官了,看老白的!」四棵楊人奔走相告,整個村子轟動了。人們紛紛圍攏來,將白家院子圍得里三層外三層,連牆頭後面都站著人,熱鬧得像是看大戲一般。
「你等著!」宗先起身回去,不一會兒,拿來一沓報紙,堆在姚起林的桌上,「你再看看!」
劉副主任安排好李司令,匆匆打電話給志慧,讓他火速布置迎接省領導,同時緊急撤換現任農業局局長,讓白雲天接任。
就在他們議論此事後沒幾天,發生一樁意想不到的事。
聽完姚起林一席話,旺田心裏一陣亮堂,點頭:「老師,我……走了!」
「撒旦!」英芝陡然變過臉色,厲聲喝道,「扭過來,看著我!」
「呵呵呵,」李司令的方臉笑成一朵花,「要這麼說,咱們還是一家人哩!那時候,他是三營三連連長,我是二營一連連長,一個團。我跟他對脾氣,打仗時總是肩並肩,配合得就跟親兄弟一樣!小日本打跑那年,我倆拜成把兄弟了!」
「弟妹錯了!」李司令搖著她的手,「不能叫你們村,應該說咱村。我和老白是一家人,他住這個村,我就也是這個村的人!」
「哎喲喲,」劉副主任趕忙起身,刷地打個立正,將手舉在頭頂,行個軍禮,「報告首長,三營三連通信員劉傳德向您致敬!」
「爹,這廟我不拆了。路上我跟風揚說好了,由他來拆。不過,我得做個樣子,我要讓紅衛兵們親眼看看,家裡的四舊,我全破了!要不然,我這個副主任就幹不成!」
「你得問萬支書,是他砍的!」白雲天手指風揚。
旺田放下碗筷,一字一頓:「打今兒起,哥要你遠離明河,好好上進,多識字,多念書,長大以後,就學姚老師。你要是應下,哥即使一輩子當牛作馬,心裏也樂意!」
「是是是!」宗先連聲說道。
「咋哩?」
「比個屁!你聽著,我是你哥,不究說啥,你都得聽!我讓你念書,你就得念書,再在這裏啰唆,從今往後,我就不認你這個弟,也不准你喊我哥!」
風揚聽到車響,迎出一看,傻了。
「哥罵過你沒?」
「他敢來,連他一道閹!」
「算你是條漢子,打!」
志慧沒去大隊部,而是直奔家裡。風揚沒跟進去,遠遠地候在外面。
這一陣子,宗先心裏緊張,對報紙甚是在意,一到就看。宗先將報紙從頭版一直看到末版,悶頭又坐一會兒,拿起來走向門房。
「呵呵呵,」李司令笑起來,「常言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我這龍再大,也壓不住萬支書這條地頭蛇呀!」
紅衛兵多是娃子,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二三,瞎咋呼中,遇到事兒抗不住,見到這陣勢,無不臉色煞白,驚慌失措。正在揭瓦的一個小子心裏慌亂,腳下打滑,「媽呀」一聲,從房頂上滾下來,左腿骨摔斷了,疼得眼淚直流,咬著牙,卻不敢喊出聲。
「我這就去喊!」風揚轉身要走,李司令攔住,笑道:「不用了!你們帶路,咱直奔他老窩,殺他個措手不及,咋說也得混碗芝麻葉麵條兒喝喝!」
「唉,」劉副主任長嘆一聲,「老白也是,人蠻能幹,就是太直,太實誠。想當年,他是我的老連長,到後來,連他手下的小兵都升到團長師長了,可他在轉業時依舊是個營職。他一轉業,我就尋思提拔他,可他總是不爭氣,咋也干不出個名堂,讓人干著急!」
志慧閉上眼。
「中!」
香竹的目光依舊獃獃的。
三瘋子似是沒聽見,睬也不睬他,依舊嘰里咕嚕。喬娃在他前面蹲下,看他爹一眼,對宗先笑道:「我爹就這樣,誰都不理!」
不知何時,三瘋子開始唱歌。三瘋子中氣很足,歌聲雄渾,一聲接一聲,像是在說什麼。
「這這這……亂套了!叫興叔聽見,咋說哩?」進才急得撓耳朵。
「咋哩?」夫人驚問。
「唉,」青龍再次發出一聲富有樂感的長嘆,「娃兒他媽一心想穿個洋布衫,還要那種帶小紅梅花襯白底兒的,我卻沒給她扯上。沒想到這竟成為我的短了,不究哪天,只要她不順心,總是拿這事兒出氣,指鼻子罵我說話不作數!」
「讀不懂沒關係,可以慢慢來!」李司令呵呵笑道,「張新喬同志,我問你,想當兵不?」
「幾十箱!」
「哎!」宗先應過,跨進門,「恁黑,咋不點燈哩?」
「聽說你又陞官了!」白雲天喘會兒氣,淡淡說道。
磙子擺下手,眾人停住,怒視這幫造反的娃子。場面靜下時,青龍聽到前面角落傳來「哎喲」聲,跑去一看,是宗先躺在地上,旁邊站著兩個紅衛兵。兩個小將見青龍提著钁頭衝來,跑也不敢跑,動也不敢動,不知所措地傻在那兒。
「哎呀呀!」劉副主任一下子跳起來,聲音有些發顫,「首長算是問對人了!白雲天同志是屬下的老領導,屬下咋能不知道他呢?」
「鎮中呀!前幾次小考,我在班裡是頭一名,姚老師對我最器重哩!」
二人唱完這一首,接著合唱另外幾首。
「咋哩?誰惹你了?」雪梅正在為出世不久的小三餵奶。小三又是丫頭,名是雪梅起的,叫白杏。五歲的姐姐白雪、三歲的哥哥白笑圍在她旁邊,一邊一個,睜大眼睛瞧她吃奶!
求你不容大水漫過我
青龍放開腳,兩個被踩在腳下的小將連滾帶爬地跑到志慧那邊,被眾紅衛兵圍在核心。有人輕拍他們,表示安慰。
李司令越看越滿意,笑著走向喬娃,向他伸出右手。喬娃不無惶恐,手雖伸出來,身子卻在打戰。
「是著哩!」宗先叫他坐下來,從旁邊拿出一個作文本,「你看,這是你的作文,寫得好哇。我特別放在邊上,打算下一節課時,在課堂上念念,誰想……」
「他的兒子呢?」李司令點點頭,轉問志慧。
「縣政府!」紅衛兵頭目跨前一步,尖起嗓子詐唬,「這是縣革委副主任,你們誰敢不聽,就是對抗政府,知道不?」
「中!」
英芝平日里不會唱歌,即使在做禮拜時大家都唱,也沒見她出聲。這陣兒如有神助,她竟然唱出來,倒讓香竹頗為驚訝,眼睛睜得更大。
老五因盜竊罪、流氓罪被判八年,送往北山林場勞改,啞巴被進才接回。
「啥洋相?」劉副主任大瞪兩眼,「快說說,我還沒聽說過這樁事哩!」
「這陣兒有人在扒廟哩!」
李司令候他一時,見他仍舊沒說話,微微一笑:「張新喬同志,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旺田接過自己的作文,看一會兒,淚水流出,哽咽道:「校長,我……可以拿走不?」
滿院子再笑起來。
見是他,白雲天松下一口氣。所謂大事,不過是他而已。說真的,幾年下來,他們之間,很是陌生了。
「跪下!」一直跟在後面的小鴨子沖他吼叫。小鴨子是基幹民兵,在生產隊里幹活兒凈偷懶,逢到這種事兒卻是積極。
民善跺著腳:「大爺,甭勸我,我得收拾他去!這鱉子非把我氣死不中!」
聽到這些大話,眾村民面面相覷。
「這……」喬娃又看三瘋子一眼,三瘋子卻不看他,在屋裡轉圈子,轉一會兒,嘰里咕嚕又是幾聲。
「考上?」家興吃一驚,「考上啥?」
次日上午,三輛軍用吉普風塵滾滾地駛進四棵楊,在大隊部門口停下。幾人跨下車子,韋光正在前引路,志慧陪著李司令、劉副主任及兩個中年軍人跟在身後,走向大隊部。
「張新喬,我們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希望你能老實坦白與反革命分子李嚴和的所有關係!」
「張宗先同志,」志慧揚起手,算是打招呼,「這一向可好?」
「當真!」
「上過學沒?」
「看出來了,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李司令一走兩個月,音訊俱無。喬娃的心漸read•99csw•com漸冷下來,覺得當兵之於他,乃是非常遙遠的事。兩個月前的李司令,不過是人生大戲中的一個鬧場,當不得真的。
「甭說我了!瞧瞧你自己,腰粗了,背寬了,肚子大了,乍一看,就跟害娃子似的!還有,你臉上的大鬍子哪兒去了?瞧不到那臉鬍子,咋看咋個生疏哩!」
幾人停下來。小鴨子不解氣,朝喬娃的腮幫子猛踢一腳,恨恨地退到一邊。一條鮮紅的血道順喬娃的嘴角流出,灌進脖頸里。
那頭目的長臉憋得通紅,又要發話,志慧擺手攔住他,前進一步,叉住腰:「李青龍,你既然沒聽說,我就告訴你!伏牛縣沒有政府了,沒有縣委了,只有縣革委!縣革委就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委員會,我是副主任!」掃視一眼眾人,「你們誰敢對抗我,誰就是對抗縣政府,誰就是對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誰就是反革命分子,誰就要被抓起來坐牢!」
李司令摸摸颳得光光的黑胡楂子,哈哈笑一陣:「中了,咱倆算是扯平!你小子,我一連打聽你十幾年,前幾天才聽說你在鄉下,說是一頭鑽進安樂窩裡,不肯露頭哩!我一聽,馬不停蹄趕來看你,沒想到,這裏真還別有洞天哩!」
第二天上午,旺田早早來到學校。
起林搖搖頭。
「中!」
「你偷偷開溜了?」
「白雲天!」
宗先走到門邊,將鎖細看一陣,笑道:「你看,鎖讓人撬了,是虛插著的!」
「還能是啥書?四舊書!」
「上學能讀更多的書,把田種得更好!我聽人說,老師您種的紅薯一棵能長几十斤,一畝麥子能打上千斤。我也要好好讀書,種出好莊稼!」
「哥,」旺地脖子一擰,「我真的不想上。在班裡,就數我的功課差。老師讓我背毛主席語錄,可我咋也背不出。老師敲桌子罵我笨,罰我站講台!我就是笨!一聽到上課鍾,我就打瞌睡,一聽到下課鍾,我就來勁頭,是學里出名的痞子頭,誰見我頭都疼。說來說去,我上不進去學,只想回隊里掙工分!」
李司令再次望向大楊樹,若有所思地「哦」出一聲,轉向志慧:「軍區籃球隊缺個中鋒,我看張新喬不錯,讓他當兵,你有啥意見?」
「對對對,」萬磙子興奮地拍手,「就是這個!三瘋子,你得唱美點,李司令在聽哩!」
求你救我離開淤泥
「爹,」志慧不無委屈,「這廟我也不想拆,可不拆不中!」
「李司令要,誰敢心疼,只是……」志慧欲言又止。
「吃過了!」李司令呵呵笑起來。
「上學!」
劉副主任拗不過他,只好與志慧一道,陪著幾個軍人趕回縣城,安排他們在政府招待所住下,韋光正陪著。
「你是……」李司令有些詫異。
「香竹姐,我試過了,只要心誠,沒雜念,主基督就會降臨我身,給我啟示!香竹姐,只要你心誠,主基督也會降臨你身,給你啟示!」
挨完十荊條,志慧爬起來,拍拍屁股:「爹,還有啥事沒?要是沒事,我就走了,大家都在候我哩!」
幾個民兵互望一眼,拿起棍子,乒乒乓乓,雨點般打在喬娃身上。小鴨子聽到棍子響,忍住疼,掙扎著衝進來,拿起一根棍子,照他的身上一頓猛打。風揚聽得心裏發揪,轉向那軍人:「同志,差不多了,再打,要死人哩!」
白龍廟周圍原有許多大樹,最惹眼的是兩棵合抱粗的皂角樹,上面掛著兩口銅鐘,一雄一雌,早晚響起來,聲震數十里。據老年人回憶,在過去,白龍廟的銅鐘和黑龍廟的銅鐘早晚各響一次,一次各響三聲。河兩邊的銅鐘總是較勁,這邊一響,那邊也就跟著響,好像比賽一樣。四口銅鐘同時響起,聲音悠悠綿綿,蕩氣迴腸,據說能一直傳到老北山的白龍潭和黑龍潭。白龍潭位於西北山的白龍溝,也就是三瘋子和喬娃度三年飢荒的地方。黑龍潭位於東北山的黑龍溝,也就是大鍊鋼鐵那年千軍萬馬挖礦石的地方。白龍潭是白龍爺的府宅,黑龍潭是黑龍爺的府宅。按照老煙薰所說,晚上只要聽到鐘聲,兩位龍爺就會順河而下,在南崗東面的二龍潭裡喝茶聊天,天亮鐘聲一響,他們再溯流而上,各回府中安歇。
「砸……砸廟?」宗先儘管心裏有準備,仍舊打了個顫。
姚起林沉思一會兒,睜開一隻獨眼,凝視旺田一會兒,拍拍他的小腦袋:「中,你是塊料子,該上大學!」
求你應允我
「這陣兒就還!」宗先頓一下,壓低聲音,「喬娃呀,六爺也得對你說一聲,你好心裡有數。這陣兒毛主席發動文化大革命,是大運動,批四舊。報紙上說,四舊是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這些舊書是舊文化,都得打倒。這陣兒我還你,是給你添麻煩。不過,既然是你爺託夢,我也沒啥說。放在我那兒,只有讓燒掉。還給你家,興許能保住!不究保住保不住,這陣兒,六爺再沒別的法兒了!」
劉副主任拉住他的胳膊:「哎呀呀,老連長,可算把您等回來了!」
「不究你咋辦,就是不能拆這廟!」
我們心中的紅太陽
「沒……沒啥事兒。爹想問問你,啥時候畢業?」
志慧由副變正後沒多久,劉副主任視察伏牛縣,三人閑談起來,話題幾乎在不知不覺中扯到了白雲天頭上。
「香竹姐,你聽我說,主啟示我,僕人不好,僕人是猶大,是魔鬼撒旦。僕人挨槍崩,是該的!他還該下地獄!」
因了主基督的勢,英芝的瘋病完全好了,福音會的事兒也告一段落,成家總算太平下來。
「可……俺咋覺得對不住他哩?」
香竹打個驚怔,瞳孔不由放大,盯住英芝。
風揚當支書後,沒敢讓貧下中農扒廟,紅衛兵也沒再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扒廟運動不了了之。
這日星期天,宗先見天氣暖和,搬出椅子坐在大皂角樹下,叫老伴拿出郵遞員剛剛送來的報紙。
院子里鴉雀無聲。
「是這樣,」劉副主任看一眼志慧,「我聽小孫彙報,咱縣裡幾天前開過常委會,大家一致決定由您出任縣農業局局長,主抓全縣農業生產。您看,一到縣裡工作,隊里的地不就種不成了?你在村裡的美日子不就過不成了?」
「媽,我也抱!」白笑一點也不退讓,扯著嗓子嚷。
「呵呵呵,大鬍子,你說讓干,我咋敢說不中?」白雲天扭頭轉對雪梅,「雪梅,弄幾個菜,我得跟大鬍子擺開陣勢,喝幾盅!」
英芝不由分說,硬給她穿上,拉她跪到旁邊的土坯鋪子上:「香竹姐,你看著我的眼睛!」
「什麼事?」李司令打個怔。
李司令走到萬家楊邊,果然看到一道斧痕,只不見血跡了。
「你該叫我六爺!」宗先的聲音沙沙的。
青龍眼一眯,嘿嘿一笑:「你小子,啥風吹迷你了?聽你爹說,你考試得了第一名,要上鎮中哩!」
喬娃的眼裡滾出淚花。爹是對的。生活需要智慧,不需要逞強。在這無道的地方逞強,只有自己吃虧。此時此刻,他唯一可做的是:順應現實,不吃眼前虧。
「三瘋子,咋能只唱這兩句哩?來段新的,後晌聽見你唱啥來著!」萬磙子高聲嚷道。
「我這叫解……解……解啥子來著?」
「有說哩,關心肚皮唄!」
「香竹姐!」英芝起身,四處尋衣服,「你咋作踐自己哩?一定是魔鬼撒旦敗壞你的!」尋到一件,邊幫香竹穿,邊從牙縫裡恨恨地擠出惡話,「來,咱先穿上,咒死他!」
「真的!爹,說吧,不讓雪梅干,你想讓誰干?」
宗先打個怔,頓住步子,回頭看起林一眼,點點頭,走回自己屋子。
……
「咦!」李司令吃驚了。多少人尋他求人情,只為把孩子送到部隊上。眼前這是送上門的機會,也是唯一有可能改變他命運的機會,這小子竟然拒之門外!
「這……這可咋辦?」夫人六神無主了,「白龍爺要保護咱哩,連他也有難,叫咱咋辦?」
「這才像話!來,讓我看看,嗯,你小子,瘦了。要不是臉上這塊疤,真還不敢認哩!」
喬娃的頭一直垂著,心打著顫。
許是懾于英芝的氣勢,香竹膝蓋一軟,不由自主地跪下。英芝再次閉眼,喃喃說道:「主呀,你快將撒旦這個魔鬼從香竹姐身上驅趕出去,趕下地獄,讓他永受地獄之苦!」
家興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一會兒,點點頭:「去吧!早點回來!」
「萬支書,」李司令重重一握,呵呵笑起來,「今日到你地盤上,你就是地頭蛇、父母官,我的吃喝拉撒,仰仗你了!」
喬娃的鉤擔原是特製的,但系鉤的繩子仍舊不夠長,兩隻水桶高高地懸著,遠看像是調皮孩子肩上挑著的過家家玩具。一見井邊站一群人,尤其是志慧、風揚、白雲天都在,喬娃猜出從省里來的大官也在,轉身就朝回走。
「別吵,你倆都抱過了!」雪梅將白杏的嘴從奶頭邊移開,拿衣襟掩上奶|子,將白杏遞給白雲天,「她爹,這陣兒輪到你了!」
一個穿軍裝的大高個子坐在一把竹椅上,背對著他,一隻胳膊抱著白笑,另一隻抱著白杏。白雪站在雪梅跟前,兩隻大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口裡不住嚅動,顯然在嚼著啥東西。
「想也白搭。」喬娃的眼中流出淡淡的哀傷。
「嗯,」李司令點點頭,「小夥子好身條,打籃球是個好中鋒!」扭頭對志慧,「小孫同志,這人我要了。你是父母官,又是這村人,甭心疼喲!」
三瘋子不睬他,顧自唱道:
「那……你沒看出來?」
「屬下是軍轉幹部,四三年當兵,一直跟白連長干,是他通信員。後來,屬下調到師部宣傳隊,才離開老連長!」劉副主任一臉興奮。
進才點頭道:「那……麻煩大嬸了!」
「還讓風揚干!」
「香竹姐,」英芝一字一頓,「夜黑兒,我在屋裡禱告,主基督降臨我身,啟示我,魔鬼撒旦正在香竹姐身上施威,要我前來搭救你!香竹姐,你得聽我的,你要趕走撒旦,將他趕下地獄!」
「呵呵呵,」白雲天大笑起來,「真沒想到,大鬍子一來,我這落後分子也金貴起來!」
「旺地,」旺田換過口氣,和顏悅色,「告訴你個好消息,後晌去上工,青龍為我長到七分,快趕上咱媽哩!」
「吃個屁!」老白呵呵一樂,轉向李司令,「我說老李,來村裡才一天,別的沒學來,這兩句倒是學得像哩!你弟妹飯還沒燒好,你咋就吃了?」
「唉,」老煙薰長嘆一聲,「歇不成了!」
「啥?我兒媳婦你也不要了?」
不容深淵吞滅我
眾人一看,是志慧,正從門房處一步一步走過來。
喬娃沒有怯場。喬娃的心態調和到極致,早已沒有羞恥感,只是昂著頭顱,居高臨下地掃視眾人,無所畏懼地接應四面八方投向他的目光。
「後來貨進到了嗎?」
香竹不睬她,依舊朝身上撩水,不住地洗。
請你親近我也救贖我
「你還沒回話哩。」
「你個鱉子,當上副縣長,家卻沒了!趴好,家事我就不說了,單是拆廟這一宗,我代白龍爺再抽你十荊條,讓你長個耳性!」民善揚手又抽。不過,抽的力道明顯輕了,幾乎是做個樣子。
「咦,」志慧倒是怔了,「老白不是雪梅男人嗎?爹不讓雪梅干,為啥卻要老白乾?」
旺田咬會兒牙,毅然抬頭:「校長,我……我……我不考了,我想退學!我……對不起校長!」流下淚水,緩緩跪下,「校長,我……謝你了!」
「喜歡!」
李司令、白雲天聽見歌聲,趕前幾步,跨進院子,見三瘋子穿一條大褲衩子,光著膀子,腰裡圍著女人穿的紅肚|兜,左臂套著紅袖章,在蒼黑的光線里扭得正歡。李司令看一會兒,覺得他的歌舞幾乎趕上專業水準,拍手贊道:「跳得好!跳得好!」
韋光正、志慧尷尬地笑笑,搓著手看劉副主任。
「你叫什麼?」那軍人厲聲問道。
「你回來!」老煙薰提高聲音。
「萬支書,」志慧笑道,「知道這陣兒你握的是誰的手嗎?省革委副主任、省軍區李司令!」
英芝唱得不準,但聽得次數多了,也就沒差多少。香竹是唱歌的行家,在做禮拜時鐵嘴總是讓她領唱。這陣兒聽到歌聲,幾乎是本能地跟唱:
「看一眼您就知道了!」劉副主任扯著他的手,將他拖到院子中間。
白雲天一口氣奔到家裡,遠遠望見院子外面圍著人,斷定出大事了,心頭一沉,急急忙忙撥開人群,還沒走到院里,卻見劉副主任和志慧迎出來。
在旺田退學后一年,又是冬天。
「張新喬!」志慧應道。
……
李司令不甘心,加重語氣:「張新喬同志,我再問你一句,想當兵不?」
白雲天呵呵一笑,聳聳肩:「我一沒親,二沒故,這陣兒是平頭百姓一個,能有啥稀客?」
「老傢伙,志慧這名字是你叫的嗎?要叫孫主任!」志慧身後的紅衛兵頭目跨前一步,厲聲說道。
「首長只管帶走!」志慧急急應道,「我讓人武部為他補辦入伍手續!」
「白龍爺哭了!」
姚起林沒有驚訝,也沒說遺憾,沉默半晌,抬頭緩緩問道:「種田與上學,要是讓你心裏選,你選哪一個?」
「中!趕明兒安排他去縣醫院體檢!」
「這還有假?」
「還有一件事,白書記你咋安排?」
「啥叫副主任?」
「爹,有啥事兒?」
吃完晌午飯,旺田沒再上學,早早走到生產隊的鍾下。
旺田淡淡應道:「隊長,我回來了,給你當社員,候你派工哩!」
「白龍爺說,他有一場大難,躲不過了!」
志慧臉色一沉,轉過頭,大喝一聲:「張宗先!」
「哼!」志慧從鼻孔里哼出一聲,「你倒是滴水不漏哩!」轉對紅衛兵,「同志們,先把老傢伙押起來,兩個人審問,其他人,拆廟!」
「六爺放心,既是我家的東西,孫子一定藏好!明兒你先收拾,趕二更時,我去搬!」
「張新喬。」
「唉,你考第一名,爹咋能不高興?」
「韋書記咋辦?他待咱家不薄,總是挂念咱!」
「張宗先同志,」志慧攏攏偏分頭,清清嗓子,「這次我回來,是要在咱白龍廟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其他學校動起來了,只有白龍廟沒動靜。我要求你,立即停課,鬧革命!」
「大鬍子!」白雲天驚叫一聲,「日過你奶哩,你可算來了!」
「啥?是你瞎編哩?」
「我……我這裏啥書都有,不知道哪些是四舊書?」
「孫……孫主任?」宗先急趕過來。
見他問學業,旺田有些興奮:「年底就畢業了,再過一個月考試!爹,姚老師說,我一準兒能考上!」
二人對視幾分鐘,喬娃的心粉碎了。喬娃高傲的頭顱低垂下去,像另外幾個黑五類一樣低垂下去。
白雲天換過臉色,呵呵笑幾聲,伸手接過來,將一臉硬硬的胡楂兒貼在她的小嫩臉上,剛親一口,小白杏就哇地大哭起來。白雲天移開臉,舉起她,在空中掄一大圈,呵呵笑著自責:「哎喲喲,疼死我的小乖乖了!爹一高興,就忘記胡楂兒,又扎疼你了!」
「對對對,是叫解甲歸田!」白雲天呵呵笑起來,「想當年賣命打仗,為的還不是二畝薄地?我說大鬍子呀,你乾脆也把軍裝脫了,落戶到咱村裡,我在青龍隊長跟前說說情,開個後門,派活兒時就把咱倆派https://read•99csw•com到一堆兒,邊種地,邊嘮嗑,歇晌時還能下盤棋。不瞞你說,這陣兒,我這棋藝大長,村子沒對手了,殺你大鬍子小菜一碟!」
喬娃遲疑許久,搖頭。
青龍將英芝哄到家裡,溜進成家,一把逮住家興,揪牢他的衣領,將他一直扭進牛屋裡,劈頭蓋臉一頓臭罵。論輩分他問家興喊叔,但那只是面上的事。家興比他小兩歲,在心底里,他一直把家興看作弟弟和朋友。加之他一直當隊長,罵人罵慣了,這陣兒又占理,嘴上就沒遮攔。家興氣走英芝后,本已後悔,只是礙於麵皮,才沒跟著追。此時見青龍哄回英芝,心也就放回肚裏,挺著臉皮挨罵。
宗先從袋裡摸出一張紙,上面畫著白龍爺的身子。是宗先親手畫的,畫得不好,各處尺寸卻標得清楚。喬娃接過來,小心裝好,朝白龍爺的身子又拜一拜,背上泥頭快步走了。
「不想!」喬娃斷然說道。
滿院子皆笑起來。
「嘆啥氣哩?」雪梅笑道,「你又不是白龍爺,前後都長眼!你還沒說清楚,這陣兒叫你開會,啥事兒,屁股還沒坐熱,就又回來了?」
第二天早上,青龍將家興領到家裡。家興紅著臉,勾住頭,一句話不說,像是挨鬥爭的地主。倒是青龍東拉西扯,替家興道了許多不是。英芝知道家興臉皮薄,能夾尾巴來,已是服軟,也就白他一眼,主動抬腿朝家裡走去。
千萬顆紅心在激烈地跳動
李司令的目光落在雪梅身上,凝視一會兒,點點頭:「嗯,好一個俊俏妹子,怪道老白不想當官哩!」伸出手,「雪梅同志,今兒咱是第一次見面,我先得跟你排排名分!當年在伏牛山打日本時,我和老白拜把兄弟時,算過生辰八字。我跟他同年生,比他大生月,你只能屈居弟妹!」
見是旺田,進才驚道:「旺田,我向你爹喊叔,論輩分該是你哥,你咋能喊我叔哩?」
「啥時候沒了?」
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
「嘖嘖嘖,」李司令讚不絕口,「是塊料!他叫什麼名字?」
「白龍爺說啥了?」夫人也坐起來。
旺地蒙了,歪腦袋想一會兒:「哥,你問這幹啥?」
「咋不能拆?我告訴你,你是四棵楊人,吃四棵楊的飯,喝四棵楊的水。沒有白龍爺護佑,你咋能活到這陣兒?我再告訴你,村人心裏都有桿秤,白龍爺額頭長著神眼,你鱉子血氣上來,把廟拆掉,今後必遭報應!再說,你今兒拆了,明兒還回不回村子?即使你不回來,叫你爹在村裡咋做人?日過你媽哩,你媽死得早,老子一把屎一把尿,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誰知養個禍事精,敗家子兒!」民善越說越氣,荊條越打越重。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這一句實在損人。志慧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朵根,低下頭,默不作聲。場面正自尷尬,喬娃挑著兩隻特大的水桶,沿溝邊走過來。
又過半月,村裡進來一群人,兩個穿軍裝,其餘穿便裝。這些人中,四棵楊人熟悉的只有韋光正。
李司令目不轉睛地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完全消失在橋邊明岑家的房子後面。
門開了,是喬娃。門太低,他不得不弓起腰。
籮頭是空的,沒有一根柴。
「老連長呀,」劉副主任見場面好,不失時機地插上一句,「只怕您這好日子過到頭了!」
「咋沒哩?」
「李青龍,」志慧冷笑一聲,沒有後退,反倒跨前一步,「我知道你是漢子,不怕死!我告訴你,今兒你這行為,是對抗政府,是反革命,知道不?」
「跪下!」英芝猛將福音書亮起來,朝她一舉,聲色俱厲,「我以主基督的名義,命令你,跪下!」
「我是地主。」
青龍敲完上工鍾,蹲在鍾下,摸出煙袋,邊抽煙,邊候人,扭頭見旺田站在跟前,叫道:「旺田小弟,你不上學,蹭這兒幹啥?」
「擦你的屎屁股!」
「我咋不能拆?」
「我……跟她分開過了!」
宗先候一時,急了:「起林,咋不說話哩?」
「校長,我……想退學!」
喬娃一怔:「恁多!」再看三瘋子,見他也是一怔,嘰里咕嚕又是幾聲,喬娃轉頭又問:「我家的書,沒恁多吧?」
敬愛的毛主席
「我的小孫女哩?」
英芝的語速極快,說完,大聲唱讚美歌,歌曰:
「能。」
「十九。」
這天晚上,直到吃晚飯,旺田也沒回來。家興匆匆扒過幾口飯,去牛屋了。英芝候不到,正要去尋他,見他提著籮頭和拾柴的筢子打東溝上回來。
幾人又陪一天,晚上李司令照例歇在白雲天家,志慧陪劉傳德回縣城。
劉傳德怔了,看看李司令,又看看志慧,轉向白雲天,一臉疑惑:「這……老連長,恁早就吃了?」
「唉,」青龍嘆得越發好聽,「咋不是哩。那年相親,她嫌我家窮,嫌我家的房子舊,勾著頭,遲遲不表態。我一見不妙,眼珠兒一轉,小聲對她說,『你長得真好看!要是配上一件帶紅梅花的白襯衫,定然跟個小仙女兒似的!』她的名字叫紅梅,這話說中她心了,當下臉一紅,悄聲說道,『那……你得給我買一件!』我一聽,趕忙拍胸脯,『趕明兒就買!』她心裏一美,就應下了,媒人當場定下結親日子。結親那天,沒見梅花布衫,她的臉陰著,張口向我討,我說,『我去縣城連跑三趟,營業員說,賣完了,正在進貨哩。』她聽說我為這事兒連跑三趟縣城,心裏又美了,摟住我就親!」
「香竹姐,」英芝說道,「主基督啟示我,你沒有罪,你的罪,主早贖回來了,主早饒恕你了!一切都是撒旦敗壞,他就沒幹過一宗好事兒!」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紅衛兵寫他大字報,說他是走資派,鬥爭他,他不服,讓人打死了!不僅是他,其他領導也打倒了,許多領導斗死了。這陣兒沒政府了,縣裡是紅衛兵做主,革委會當家!」
第二天一大早,劉副主任和志慧又從縣城趕來,直奔白雲天家,雪梅說他們去看大楊樹了。二人相視一眼,拐到大白楊,果然望見李司令、老白、風揚三人正在樹下比比畫畫,白雪、白笑站在一邊看。
「啥……啥書?」
「就是縣革委副主任,也就是副縣長!」
批鬥會開完,大遊行開始。人們敲鑼打鼓,扭秧歌舞,高呼口號,押著喬娃等牛鬼蛇神沿大街轉一大圈,走向各個大隊。喬娃身邊圍的人最多,挺著肚子的婉蓉擠不到跟前,跟在後面跑。
李司令哈哈大笑起來:「這才是老白!不過,他這人有血氣,革命覺悟高。讓他乾瞪眼看洋戲,殺頭也不幹。可要他衝鋒陷陣幹革命,沒說的。這事兒包在我身上,咱們這就去看他,咋樣?」
「我是造反派頭兒,是縣革委副主任,有人不服氣,像狗一樣在會上咬我,說我破四舊不徹底。我問咋個不徹底,他們提到白龍廟,說是我連老家的四舊都沒破,咋個破人家哩!你說,叫我咋辦?」
青龍奔到跟前,扔下钁頭,扶起宗先,見他頭上流血,兩手捂在腰上,大冬天里,臉上竟然滲出汗珠,顯然是疼出來的。
「你又吹哩!」
「喬娃成分不好,是地主,他爺在鎮反時被鎮壓了,他爹瘋了,是不折不扣的五類分子,只怕……」
「停!」那軍人叫道。
「唉,」劉副主任又是一聲長嘆,「人呀,啥人是啥命!別的不說,就說老白的媳婦,我婆娘為他介紹不下一打,可他哩,一個沒看上,卻看上四棵楊的一個村姑!你們說說,他真是鐵鉤子鉤豆腐,咋鉤也提不起來,真就是個莊稼命!」
香竹長出一口氣,身子一下子鬆軟下來,思忖有頃,點頭道:「是著哩!俺中撒旦的毒計了!」又頓一會兒,「妹子,可老五他……是俺不好,害了他!」
「蹲下!」
「中!」進才掀起本子,尋一會兒,翻開一頁,「這就給你立上,立在你爹後頭,中不?」
「妹子,俺……俺這身子臟,俺……俺要洗……洗乾淨……」
吃過午飯,李司令帶著一行人,在白雲天帶領下,趕到雙龍鎮、黑龍溝、老君廟、石佛寺、槐樹庄等幾處他們當年共同戰鬥過的地方,追憶一番,悼念過亡靈,晚上返回四棵楊。劉副主任執意要他們住到縣城,李司令讓幾個隨員先回省里,他要在四棵楊住幾天,和老白嘮嘮嗑兒。
求你憐憫我
宗先做得非常及時。在白龍爺的頭被喬娃扳斷後不到半月,兩輛解放卡車開到學校的操場里,車上站著上百男女娃子,身著綠軍裝,戴著紅袖章,說是縣城來的紅衛兵。車上豎著幾面紅旗,上寫「伏牛縣中」、「青年先鋒隊」等字。
「哥,」旺地急問,「你咋說這話哩?」
李司令又看會兒白楊樹,若有所思,轉對白雲天道:「老白呀,這些年不打仗了,我閑暇無事,隨便翻些閑書。其中有篇講解民風民俗的,名字我記不清了,解釋的正是這事兒。你知道,村人為啥護這四棵楊樹?因為它們代表這個村子的傳統,是村裡的精神支柱。有了它們,村人才能安居樂業!其實,不究是哪個村子,都有特定的文化傳承,我們搞文化大革命,並不是說,凡是舊的都不好,都要打倒!舊的東西,不好,就打倒。譬如說,女人裹小腳,男人三妻四妾,求神拜佛做壞事,算命打卦定姻緣,這些都是迷信,都要打倒。可村裡人,不究咋說,日子還得過,見面總得打招呼,就像這四棵樹,叫我看,長在這裏就不錯,沒必要將它們連根挖掉!」轉向劉傳德和志慧,「同志們,我們搞文化大革命,不是所有東西都打倒,而是只打倒那些對人民群眾有害的東西,對國家安全有害的東西,對無產階級專政有害的東西,譬如說封建迷信,你們說對不?」
「為啥選擇上學?」
「大嬸呀,她不知羞了,光著身子,死活不肯穿衣裳,一直拿水在屋裡洗,我得上工,怕她萬一出門,丟人哩!」
候有一頓飯工夫,參加鬥爭會的人們陸續趕到。聽說是批鬥四棵楊的高喬,方圓十里的人無不趕來瞧熱鬧,黑壓壓的擠滿窪地。會場上早已貼好各式各樣的標語,婉蓉識不出,但能辨出「地主」、「打倒」等大字。
「中!」
快到家門口時,二人停住步。明河別過旺地,一蹦一跳地回家吃飯。旺地也跳回家裡,進灶火端出飯,狼吞虎咽,沒幾口就消滅一碗,又盛一碗,走出院門,磨蹭到旺田身邊,盯他看一陣兒,悄聲問道:「哥,咋不吃哩?」
「咋哩?」白雲天扭頭問道。
鬥爭會場設在鎮中的大操場上。操場附近是塊荒地,生產隊用作取土場,幾年下來,成了一片窪地,開大會或放電影時,站上萬兒八千人不在話下,因而公社、大隊或學校,不究召開啥集會,往往趕到這裏。
兩個軍人對視一眼,點點頭,其中一人擺手:「拖出去!」
「嗯。」
「拾柴去!放學路上,我見溝里有成堆的樹葉子,是風旋下的,這就趕去拾回來,甭讓別人搶了!」
喬娃正要出門去婉蓉家,瞥見他們朝他家方向走,急急折身,嘰里咕嚕說話。幾乎是在頃刻之間,裡屋一陣響,三瘋子人已走出,扭身子跳到院里,在空場地上扭起秧歌舞,且扭且唱:「我們戴上紅袖章,心心激動化巨浪……」
「香竹姐,你沒啥對不住他的!你聽我的,就是聽主基督的,主基督說的,不會錯!」
宗先卻為此事付出代價,兩根肋骨讓倆臭小子踢斷了,在床上哼哼唧唧一躺三個月。好在學校停課鬧革命,倒也沒有影響多少事兒。
「中!」眾紅衛兵異口同聲。
原來,村人衝進來時,志慧也傻了,躲在姚起林的門房裡,一邊觀望形勢,一邊思索對策。這陣兒情勢危急了,他不能不出面。
「田兒,咋哩?」家興見他一直不動,倒是怔了。
喬娃見狀,也忙鬆手。
旺田回過頭來,拿袖子抹去淚,黯然說道:「沒啥子!旺地,哥問你一句話,得打實說。從小到大,哥打過你沒?」
家興不知道他已退學,見他回家晚,沒去拾柴,心裏不悅,卻也不好發作,蹲在椿樹下匆匆吃光碗中稀飯,趕往牛屋去了。
幹完活兒,旺田去找進才記工。旺田候到所有人記完,這才湊過來,小聲叫道:「周叔!」
「那……你能不能把雪梅換下來?這個支書她一干四五年,該換換人了!」
「識字不?」
這日上午,人們都上工了。進才正在鎖門,英芝打土路上走過來,老遠就問:「進才,香竹姐在家不?」
千萬朵葵花向著紅太陽
旺田哭得正痛快,下課鐘響了。旺田候一時,聽到上課鍾又響,擦乾眼淚,動身走上溝沿,再次走進校門。在這學校里,讓他真正佩服的是一隻眼的右派代課老師姚起林,這要跟他道個別。
「地主。」
「沒有。」
「對對對!」幾人唯唯諾諾。
「不是李司令,是李大哥!」
旺地越發矇了,表情也嚴肅起來:「哥,你甭繞圈圈了,繞得我頭疼!哥,有啥你就直說,你是我哥,我得聽你的!」
場面正自僵持,風揚急急跑來,見這陣勢,虎起臉沖青龍道:「青龍,這是咋哩?他們是紅衛兵,是擁護毛主席的,你咋能踩到腳下哩?快點放開!」
紅衛兵走後,四棵楊恢復平靜。在志慧關照下,韋書記任命風揚為支書。雪梅退下來,仍當支委。
「萬風揚同志,你辛苦了!」李司令伸出手,與他握住。
又過幾個月,縣上通知,要白雲天進城開會。
民善緩緩站起來,走到牆邊,拿過一根荊條,拐過來,照準志慧屁股,「叭」一聲直抽下去。是冬天,志慧穿得厚,民善雖然用足力,打下去卻不疼。儘管如此,志慧還是如小時挨打一樣,殺豬似的叫將起來:「哎喲,疼死我了!爹,你……這是咋哩?」
對於三瘋子來說,這是自發瘋以來,他第一次踏進自家院門,因而甚是好奇,兩隻眼珠子不停地轉,又臟又亂的頭左右扭動,像個撥浪鼓。
兩個半小時后,李司令一行六輛軍車趕到行署,劉副主任迎進去,盛情款待。幾句客套話說完,李司令直打直道:「這次來,一是看看你們地區文革工作的落實情況,二是順便打聽一個人!」
宗先打個寒噤,改跪為坐,盤想完全之策。
「怪道這陣兒老民善在村裡擺捏不下,原來是燒包哩。他四處對人說,他兒子是副縣長,大家以為他是吹大氣,連我也不信,不想這事兒是真的!」
志慧走過來,看下鎖眼,果是被人撬過,眼珠兒一轉:「我再問你,殿里藏的書哩?」
劉副主任一聽,笑個前仰後合。
三瘋子扭得好,舞得好,唱得也專註。唱到「心中的紅太陽」時,三瘋子兩手握成圓圈,扣在胸前,像個紅太陽;唱到「我們有多少熱情的歌兒要對您唱」時,他的兩手放在嘴兩邊,仰頭望著天,十根手指呈放射狀;唱到「知心的話兒」時,他的兩手按在心上,全神貫注得像個天真兒童;唱到「千萬顆紅心」時,他的兩手拇指與食指合成一個心形;唱到「向著紅太陽」時,他一腿跨前,一腿后蹬,兩手揚起,將握成的心形一下接一下地送上去。
「你說啥?」宗先忽地站起,將老花鏡推到一邊,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旺田,盯視許久,又緩緩坐下,「為啥?」
「是是是,孫主任!」宗先打個顫,諾諾連聲。
「中!read•99csw•com」青龍煙也不抽了,忽地站起來,將他上下一番打量,「中中中,大哥收下你了!」樂得合不攏口,連拍幾下旺田的腦袋,「你小子,大哥早就瞄著你哩!聽你爹說,你五歲那年,就在家門口拿钁頭挖地,問你幹啥,你說種苞谷!不瞞你說,從那時起,大哥就相中你了!大哥一直候著你,一聽說你的書讀得好,大哥就煩悶,這陣兒你回來,大哥……呵呵呵,大哥這塊心病算是去了!走,後晌跟大哥學耙地,先教你幾招!」
雪梅正要扭身走進灶火,韋光正笑道:「雪梅同志,甭麻煩你了,下酒菜我都安排了,在大隊部里吃!」
「為什麼?」
姚起林眯起一隻獨眼,將報紙從頭看一遍,只看標題。各篇大體一樣,清一色是關於「文化大革命」的,內容無非是紅衛兵如何寫大字報、破除四舊、燒書扒廟、揪斗走資派等。
家興一走,青龍猛地轉身,見兩個小將仍舊愣在旁邊,大喝一聲,一手扭住一個,拎小雞一般將他們連提帶搡地推到大殿前,摜在地上,一個疊一個,拿腳狠狠踩住,怒道:「張校長能當你爺,咋能下得了手?有本事,回家打你爹去!打你爺去!日過你媽哩,你倆小子是哪個村的?叫你們的爹來看看!拿糧食喂你們吃,拿錢讓你們花,可你們這些鱉娃子,正經事兒沒幹一件,歪事兒干下一籮筐,不如養頭豬!」
「是這樣,」宗先解釋,「你家的東西,是沒恁多,可是,既然借東西,就得還利息,是不?六爺一借十幾年,多出來的,算是利息了,一併還給你家!」
「還有,你離開學堂,就不是學生娃了,工分得長一長。這樣吧,你個頭不低,頂個婦女勞力。婦女滿工八分,減你一分,記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後晌各三分,中不?」
旺田怔怔地望著地面。
旺地再次搖頭。
「啥時候中?」
唱一會兒,三瘋子似乎覺得不夠勁兒,眼角一瞄,看到旁邊有個破臉盆,撿起來,順手抄起一根廢棄的耙齒,一邊扭,一邊敲,聲音雖刺耳,卻有節奏。
民善依舊蹲在紅薯窖下,彎著腰,仔仔細細地在大石頭上磨小磚塊,一下接一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調他到縣城裡,當宣傳部長!」
「哥!」旺地沒接他的話,一字一頓,「你瞧好,我才不上你的當哩!告訴你,這一回,我說啥也不聽你的,不替你上學,不替你去學姚老師!」
「多大了?」
不及棍子落下,喬娃飛起一腳朝後蹬去,只聽「哎喲」一聲慘叫,小鴨子飛出門外,捂住肚子在地上打滾。
「我……」喬娃目瞪口呆,不知如何應對。李司令跟他握手,又喊他同志,本已令他吃驚,這陣兒又要他當兵,哪裡想得通?
「大!」
旺田仍舊沒理他。
「你……」志慧撓撓頭皮,陡然問道,「你婆娘在哪兒?」
「爹,是真的。我啥時候騙過你了?」
萬磙子心中不服,指著紅衛兵叫道:「他們要扒廟!」
審訊室是大隊部,也就是三瘋子的書房。兩個軍人威嚴地坐在一根板凳上,韋光正、萬風揚坐在另一根板凳上,五個民兵前呼後擁地推著兩手反綁的喬娃,走進他爹當年的書房。屋門太矮,喬娃進門時低著頭。當他在屋子裡重新抬頭時,兩個軍人面面相覷,無不驚嘆於他的個頭。
門房是右派分子姚起林的住室兼辦公室。宗先幾年前就已升他作正式老師,但他仍舊堅持住門房,為學校義務守門,兼敲銅鐘。
旺地又是搖頭。
「啥?」旺地吃一大驚,「你咋能退學哩?你在年級里考第一,學里沒人不誇你,都說你能考上鎮中!再過一個月,就考試了,咋能退學哩?」眼珠兒一轉,「我明白了,你退學,是想掙工分!我告訴你,你弄錯了,該退學的是我!哥,不瞞你說,我不想上學,年前就不想上,可我不敢對爹說,也不敢對媽說,更不敢對你說。我只對明河說過這事兒,明河也不想上,俺倆算是想到一堆兒了!哥,你想上學,你去上。我不想上學,就在家裡掙工分,中不?」
「叫張天珏,瘋了!」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是過去的事。這陣兒,白龍廟裡光禿禿的,所有大樹,包括掛雄鍾的那棵老皂角樹,都在大鍊鋼鐵那年被砍倒燒炭了,那口雄鍾也被化成廢鐵。白龍廟裡只剩一棵合抱粗的老皂角樹,上面掛著那口雌鍾,是校長宗先當年厚著臉皮從風揚手中硬保下來的。
長這麼大,喬娃從未與人握過手,何況與他相握的是從省城來的大幹部——李司令!李司令同他握手,是想試試他的手勁,因而在握住后暗中運力。他是行伍出身,手勁奇大,在部隊里比賽掰手腕,很少有人贏他。他也養成習慣,考驗人時喜歡握手,凡是經不住他一握的,根本沒機會參加十項全能比賽。李司令用上八成力,只聽喬娃的骨節咯咯作響。喬娃沒防備,吃一驚,以為握手要用力氣,出於禮貌,用力反握。喬娃的力只用五成,李司令即覺一股驚人的力道回壓過來。為試出喬娃手勁究竟有多大,李司令用足十成力。喬娃見對方加大力氣,以為握手就是這樣子,要反覆用力的,就將力氣調到八分。喬娃手大,手指像是一把虎鉗,牢牢地卡在李司令的骨節上。只聽一陣咯咯作響,李司令緊皺眉頭,率先鬆開。
「媽,妹妹吃完奶,我抱!」白雪瞧一會兒,睜眼盯著雪梅道。
「志慧同志,你過來一下,我有句話!」風揚說完,先自走到一邊。
「呵呵,」韋光正靦腆一笑,「是這樣,我寫一句,意思是瘦驢屙硬屎,一時寫得快了,把『驢』字寫得寬些,老白識不出,念成『馬戶』了。當時開的是公社大隊幹部會,近百人參加,一開始,誰都沒聽懂,後來弄明白,笑成一鍋粥了!」
宗先盤想一整天,及至晚上,見天色昏黑,別過夫人,沿溝邊小路走向村子。三瘋子住在村子東北角,離廟最近。不消多久,宗先就已趕到,輕輕叩門。
「主基督啟示說,他在你身上施聖露,是騙人,犯下淫罪!主基督不會施聖露!用人不會施聖露!只有魔鬼撒旦才施聖露,犯淫罪!他挨槍崩,是罪有應得!」
「是是是,首長說得對極了!」劉傳德幾人連聲附和。
喬娃搬完,宗先拿出一把鎚子,要喬娃敲下白龍爺的頭,一併拿走。喬娃不肯敲。宗先急了,搬個凳子,不顧年老,親自爬到白龍爺身上,狠住勁兒敲脖子。泥像塑得結實,宗先老邁,力氣小,敲不動,呼呼喘氣。喬娃不忍看,只好為白龍爺下一跪,站起來,繞泥脖子敲一圈,用力扳斷頭,小心翼翼地裝進最後一條麻袋裡。
「你甭管!」民善顧自說道,「各歸各的事。爹只問你,能不能還讓白書記干書記?」
白雲天正在南崗的黃豆地里與青龍、家興等二十多個社員鋤草,忽見小鴨子擺動鴨子步,喘著粗氣跑來,老遠就沖他叫:「老白……快……快回……」
風揚耳語幾句,志慧臉色微變,轉過身,對眾紅衛兵道:「同志們,大家原地待命,這兒發生緊急情況,我得跟萬支書去大隊部一趟!」言訖,跟在風揚後面,急急離開破廟。
說是新報,其實是一周前的,一點也不新。山區交通不便,加之白龍廟比不得雙龍鎮,公社郵局的郵遞員隔天才來一次,三天內的報紙他們從未見過。
民善氣呼呼地拐回來。
這是再好不過的台階,志慧心中會意,裝模作樣地思忖一會兒,轉身對眾紅衛兵:「我認為,萬支書說的也還在理,你們說,這廟讓貧下中農同志們自己拆,中不中?」
宣傳部長韋光正站起來,對準高音喇叭宣布鬥爭大會開始。大會進行三項內容,第一項,剃陰陽頭,戴高帽子,第二項,揭批罪行,第三項,群眾遊行。
喬娃的身體完全發育成形,身高七尺四寸,立在那裡,兩條長腿像是松鶴。從站相上看,下盤結實,兩腿穩健,只要稍加鍛煉,必將成為所向無敵的中鋒。
宗先想一會兒,長嘆一聲:「唉,喬娃,你……個子長高了,人也長大了!」
萬風揚舌頭髮僵,說不出話,窘臉怔在那裡。
「媽的,小地主,裝聾呀,老子讓你跪下!」小鴨子上前推他。
將我安置在聖山
「中!」見進才記完,旺田這才轉過身,一步一步挪回家去。
宗先又候一時,起身道:「起林哪,你不說話,我也明白哩。你是右派,我是校長,你不表態,是著哩!」
志慧插上閂,反身回來,磨蹭到民善跟前,蹲下,兩眼盯住民善磨的一堆碎磚頭兒。左邊排著一溜兒沒磨的,全都有稜有角,右邊排著一溜兒光的,稜角全都沒了,看起來像是搗蒜用的擂臼鎚兒。民善手裡拿著一個,仍在全心全意地磨。
「裝個啥!」志慧厲聲說道,「一定是你摘走了!」
「就剛才問你的!到處都在扒廟,燒書,斗人,寫大字報,聽說縣城裡早就鬧起來了。咱這裏偏,娃子們小,不懂得鬧。這陣兒,我這心裏總是鬧,老眼總是跳,有點守不住神!」
「哼,你小子,算是識相!」站起來的軍人又坐下去,沖一個民兵道,「把他的兩腿捆起來!」
民善目瞪口呆,愣了好一會兒:「小嫻呢?」
「那……你說說,你老丈人哩?就是我那個親家,副縣長不是他嗎?」
「張新喬,你老實坦白不?」
「這陣兒不在,回娘家去了!」
「小地主,還敢犟哩!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腿肚子硬,還是我的木棍子硬!」小鴨子說著,又是一棍掄下。
旺田一直躲在校門外面,聽見上課鐘響,才磨磨蹭蹭地走進校門,沒朝教室走,直接拐向校長室。
白龍廟小學擴大了,共有十二個班,收錄全大隊四個自然村的所有適齡學童,一個年級兩個班。原來的房子不夠,兩年前大隊加蓋兩排新的。
「啥?」民善兩眼一瞪,忽地跳起,「哪個狗雜種有這膽兒?」
「去年就燒了。婆娘為幾個搭夥的老師燒飯,沒柴燒了,就燒這些書。我原想攔她的,後來聽說這些東西是四舊,早不燒,晚也得燒,也就由著她燒了!」
「是哩!」志慧嘻嘻一笑,「爹,伏牛縣的副縣長,這陣兒趴在石頭上,讓爹你拿根荊條抽屁股哩!」
「日過你媽哩,甭蒙老子!看我再抽你!」民善不肯信,作勢又要抽他。
「好,咱就來個守株待兔!」
白龍廟裡,志慧正在指揮紅衛兵拆廟,四棵楊村衝出一群人,足有一百多,清一色壯勞力,無不掂著钁頭、鐵鍬、棍子、釘耙等物,打頭的是萬磙子、青龍和天成三個隊長。眾人一到,呼啦一聲將大殿圍起來。
兩個紅衛兵嚇得全身打戰,動也不敢動。眾紅衛兵面面相覷,想上前救人,又見眾人手中掂著傢伙,誰也不敢動。
民善頓住手,腳卻牢牢踩住他,不讓他動,喘著氣:「說吧,老子先聽你一句,再打不遲!」
「咋不中哩!」
「咋個不中哩?」
「哥——」旺地哭起來,跺著腳,「你心裏想啥,我知道!你想上學,你想學姚老師,你不想種莊稼!我跟你不一樣,我真的不想上學,我就想種莊稼。哥,我求你了,我退學,掙工分,你上學,為咱家爭氣!」
白雲天走到李司令跟前,朝他擂一拳,掃一眼志慧:「這話聽起來舒坦,不像有些人,事兒不懂,一天到晚就知道打打砸砸喊口號!」
「首長要找誰?」劉副主任撇過第一個問題,直奔核心。
「可……我不能上了,我得回去掙工分!」
原來,李司令回軍區不久,就被當做劉、鄧分子打倒了。軍區與省革委成立聯合調查組,徹底調查他的反動罪行。受此株連的自然還有剛剛走馬上任的縣農業局局長白雲天,這陣兒被隔離審查。
三瘋子種不好地,唱歌跳舞卻是行家,這陣兒白龍廟學生教唱的秧歌舞,村裡沒幾人學會的,沒資格學的三瘋子卻扭得有板有眼,唱得有聲有色。
志慧在離他幾步遠時,頓住步子,沒伸手握。
兩個軍人震怒了。一人站起來,正要走過來,關在中院倉庫的三瘋子突然間發作,嘰里咕嚕大叫,聲音極凶,像是在罵人。
「有一陣了!」
「唉,大嬸呀,天底下就沒這種布料子,讓我打哪兒進?」
見是校長,姚起林站起來,眯起一隻眼讓座。宗先將報紙遞給他,一屁股坐下來:「起林,這是新報,郵遞員剛送來的,你看看!」
民善蹲下。
看到喬娃在注視她,婉蓉伸出袖子,輕輕抹去淚,睜大兩眼,凝視他。
求你一定贖回我
「是你的,你當然可以拿!」
「中個屁!」旺田瞪他一眼,「剛說你乖,你就敢頂我!」
英芝問道:「香竹姐,你咋不|穿哩?讓主基督看到,會傷心的!」
在白龍廟的所有校舍中,只有大殿最結實,不透風雨,房頂高,空間大,被宗先闢作儲藏室,藏著學校的各種書籍、舊報刊、粉筆、文具、新課本等。更重要的是,裏面放著幾十箱舊書。
志慧不無狐疑地俯下身子,趴在大石頭上。
「六爺,你咋能說求哩?我人笨,細活做不來,六爺有啥粗活兒,但凡用得上這個孫子,儘管說!」
「中!」
「爹,我還要問你哩!聽風揚叔說,你病得要死要活,要我回來看你。我急忙回來,見你這好端端的,哪兒像病人?」
穿軍裝的無疑是從省軍區來的,穿便裝的來自地、縣兩級。村人無不認為他們是來接喬娃當兵的,誰想他們非但不提徵兵的事,反而四處調查,挨個詢問村裡人,要他們如實講出李司令兩個月前來此村時的所有言行,尤其是他與地主分子張天珏、張新喬一家的關係。
「呵呵呵,」李司令眉開眼笑,起來和他握手,「中中中,你們年輕人有出息,我看著也高興。老白咋樣?人在哪兒?」
「他……他咋活該了?」
志慧一招手,學生們盡皆跳下車子,站成方隊。志慧站在隊前,講會兒話,手一揮,帶頭走進廟裡。
「縣革委?」青龍呵呵一笑,「沒聽說過!」扭頭問眾人,「你們誰聽說過縣革委了?」
「爹,她一家是走資派,我得跟她劃清界限,革命到底!」
宗先長嘆一聲,走到舊書堆前,隨手拿一本,翻開,是宋朝朱子所注的《易》,明朝永樂刊本,扉頁上有宗庵的篆刻私章:宗庵藏書。
「老白,大楊樹流血,你信不?」李司令望著白雲天問。
「那可不中!」李司令連連搖頭,「這村裡你有弟妹噓寒問暖,我卻孤零零一個人,輸棋也不服哩!」
猜一會兒,白雲天搖搖頭,轉到那人正面。
就在此時,喬娃的心頭猛地一顫:下面一處顯眼的地方,一個低矮的女人靜靜地站在那兒,挺著肚子。喬娃可以看到她眼裡反射出來的淚光。
「家裡人多,沒勞力,缺工分,我不能上學了!」旺田實話實說。
「除了他,還能有誰?」
兩個民兵衝上來,拿繩子捆住喬娃的腿。
「啥?」民善大為驚訝,「你是副縣長?」
「這個泥巴頭哪兒去了?」
白雲天頓住步子,盯著那人的背影,開足腦筋猜。那人顯然也覺出是他回來了,既不回頭,也不說話,只是抱著兩個娃子,像尊塑像,只給他個背,似在故意讓他猜。
兩隻大手握在一起。
「咦,」李司令環顧一周,「老白哩?他這人,個頭不大,架子倒是不小哩!」
「識幾個。」
看到宗庵二字,宗先想起芝嫻那年是在這個殿里自盡的,不由抬頭察看房梁,一陣哀傷。回頭再看一堆書,越看read.99csw.com心裏越慌。一旦落在紅衛兵手中,它們將在頃刻間化為灰燼不說,他自己怕也凶多吉少,弄不好,得走芝嫻這條路。
「呵呵呵,」李司令開心地笑起來,「老白呀,你真是個夯貨!告訴你,這兩句話,吃與沒吃不重要,重要的是問與答!老白,我再問你,老百姓一見面,為啥先說這兩句?」
「嗯,認識,認識!」李司令連連點頭,「我們是老戰友了,這次來,順便也想看看他!」
「插上閂!」
十幾年來,三瘋子這是第一次參加批鬥會,顯得很興奮,東張西望,嘰里咕嚕,總也跪不好。連挨三腳和幾槍托,他依舊嘻嘻笑,依舊東張西望,依舊東扭西歪。踢他的民兵自覺無趣,由著他亂來。三瘋子的嘴巴一刻也沒閑住,瘋瘋癲癲,自說自話。只有喬娃明白,他爹口中的每一個字都是說給他聽的。
「孫主任,」宗先做出一副苦臉,「你看看,這東西既不好吃,又不好喝,我都這把年紀了,要個泥頭幹啥?」
萬壽無疆
英芝手指青龍,笑得彎了腰:「沒……沒想到你……你恁會蒙……蒙人?」
「我媽說,她跟明河媽是姐妹,我該喊嬸!我喊她嬸,就該喊你叔!」
「主基督說,老五也是活該!」
「李司令,」志慧手指風揚,「這位是東方紅大隊支書萬風揚同志,老白就落戶在他這裏!」
「民善哪,」老煙薰一邊朝煙鍋里裝煙絲,一邊緩緩說道,「白龍廟是神廟,白龍爺有大德於四棵楊,這廟扒不得。志慧年輕,不懂事,你得出面擺平!可啥事兒有個啥章法,你這樣子去,廟就扒定了!」
宗先走出幾步,起林送出一句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你……當真?」
你的慈愛本為美好
「唉,叫我咋辦哩?不蒙,討不到婆娘呀!」青龍眨巴幾下眼,憨憨笑起來,「你看我這長相,臉厚,皮黑,眼小,齒不齊,手大,指短,哪個妞兒看上我,定是瞎眼了!」又笑一陣兒,「大嬸兒,這都小半夜了,走吧!」
「叫個啥?」風揚瞪他一眼,見眾人手中的傢伙全放下來,這才轉身,掃紅衛兵們一眼,緩步走到志慧跟前,賠笑道,「孫志慧同志,我是東方紅大隊副支書,叫萬風揚,支書張雪梅同志聽說革命小將光臨本大隊,原要親自歡迎,可她這陣兒在月里,脫不開身,讓我代表她前來迎接。你們有啥事兒,可對我說!」
「哥——」
「你這一走,還不把他得罪死了?」
「哦?」劉副主任打個怔,眼珠子不住地轉,「首長認識他?」
萬壽無疆
宗先趕忙走過來,裝模作樣地細審一陣,撓著頭皮:「咦,這泥頭哪兒去了?不久前我還見它好好的,這陣兒咋就不見哩?」
起林看完,將報紙放在桌邊,眯住眼睛看宗先:「校長,咋哩?」
「他爹在唱啥?」那軍人聽不懂,問風揚。
白龍爺動也不動,只是睜眼看著他,臉上浮著笑。
「是真的!他把韋光正調進縣裡,當宣傳部長。這陣兒叫我去開會,是想讓我官複原職,接替小韋,當咱公社革委會主任,也就是一把手!原想著他還有點良心哩,開完一天會,我才算瞧出他不是個好東西!哼,就他這塊料,想讓我老白跟在他的屁股後面屁顛屁顛轉,也不尿一泡照照?」
「啥?」香竹大睜兩眼,「你咋敢用這話咒僕人哩?」
「我家的東西?」喬娃一怔,斜看三瘋子一眼,又轉回頭,「六爺,是些啥?」
「是哩!六爺,有啥事,對我說吧!」
旺地搖頭。
「哥退學了!」
志慧衝進院門,一見他爹,打個怔,小聲叫道:「爹!」
「吃過了!」老煙薰沒笑,徑直走到紅薯窖邊,在磚頭旁蹲下,摸起一塊磚頭,反覆審看一會兒,「磨得倒是光哩!幹啥用?」
起林沒說話,只將獨眼眯成一道縫。
「早知是你,三天前我就不上工了!」
「什麼教辦室?」紅衛兵頭目扯起嗓門,「孫主任是縣革委副主任,公社領導也得聽,說啥教辦室?」
「哥,後晌沒見你上學!」
「香竹姐!」英芝站住,看她一會兒,「你這是幹啥?」
話音落處,旺地噔噔走前幾步,背對旺田蹲下,呼哧呼哧喘會兒粗氣,張大口吞飯,咕嘟咕嘟的吞咽聲就如喝涼水一般,在旺田聽來特別刺耳。
「得這樣!」老煙薰附耳輕語一陣,民善連連點頭,急急走出院門。
喬娃思忖有頃,輕輕搖頭。
「校長,叫我說啥?」
「啥?」志慧瞪起兩眼,「啥時候燒的?」
又喘一會兒,宗先勻住氣:「方才夢到白龍爺了!」
誰都明白這話的意思,劉副主任和志慧尷尬地笑笑,退到一邊。
「咋哩?」民善恨恨地說,「你是不是領人在拆廟哩?」
香竹看著英芝的眼睛。
「爹,這是哪年哪月的事了,你咋還在記著?」
「唉,」劉副主任輕嘆一聲,搖頭,「說起老連長,屬下有一事,正想求求老首長哩!」
「旺地,」旺田的聲音稍稍軟下來,語氣卻不容商量,「你再啰唆,哥真生氣了!哥告訴你,哥已經退學了。哥跟張校長說過了,也跟青龍說過了。我把話擱在這兒,你爭也白搭!」
劉傳德打個立正:「報告首長,屬下沒吃!」
「你說,這命會不會革到咱白龍廟?」
「不是我咒的,是主基督啟示的!」
車一停下,前面一輛車的副駕上跳下一人。宗先聽到車響,走出校門,打眼一看,是志慧,出口長氣。再說,該藏的都已藏了,就剩這個破廟,他也沒啥好怯的。
雪梅紅著臉,伸手握住李司令:「李司令,歡迎你來我們村!」
白雲天見小鴨子語不成句,以為娃子們有啥長短,不及細問,扔下鋤頭,撒腿就朝家裡跑。青龍等聽說老白家裡出事,也都扛著傢伙,跟在後面跑回來。
接著是戴高帽子。帽子被做成牛鬼蛇神的形狀,為增加效果,他們將長長的蛇形帽子戴在喬娃頭上。帽子巨長,像條長蛇,高一米七,上面羅列一大堆罪名。民兵們為他戴好,拉他站起來。二米三的個頭加上一米七的蛇帽,喬娃的高度達到四米,比其他人高出一倍還多,成為真正的「丈人」。全場人無不仰視他,發出一波又一波的驚嘆。
白雲天吃不準為啥,背上乾糧趕到縣城,次日傍黑又回村裡,到家就沖雪梅罵娘:「出窩才幾天,奶臭味沒褪,就能蹦到這個位上!老子出生入死,也不過混個公社書記。真他媽的日怪!」
眼看又近年終,家興收工回來,一臉愁容,蹲在大椿樹下,望著地上椿樹葉的干梗子發悶。正在白龍廟讀六年級的旺田剛好放學,興沖沖地將書包掛到牆上,揀起籮筐,正要出去,家興叫道:「田兒,你去幹啥?」
「跟著我哩!」
「爹,即使我不拆,別人也會拆!這陣兒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全國都在破四舊,立四新,城裡的廟早就拆光了,咱這廟必須拆!」
「胡說!」那人又是一拍桌子,轉對幾個民兵,「棍棒侍奉!」
「主基督說,老五仗著手中有糧,逼迫香竹姐,是香竹姐的奸罪元兇,是趁火打劫,沒槍崩他,是便宜他哩!」
「吃過了!」志慧也揚起手,回問一句,「首長吃沒?」
唱了有一會兒,香竹的心平靜下來,眼珠兒轉起來,淚水流起來,放聲大哭。英芝陪著她哭,二人一直哭到小晌午,哭到流不出淚了,這才止住。啞巴聽不見,睬也不睬她們,顧自在盆里玩水。
「我道是問啥哩?」宗先笑一下,「說的是這些舊書呀,沒了!」
宗先教六年級語文。第一節是代課老師姚起林的數學,宗先沒事兒,伏在桌上改作文,見旺田進來,吃一驚道:「旺田,咋不上課哩?」
志慧又是一怔,正要說話,民善喝道:「快去!」
劉副主任笑道:「李司令發話,就是命令,你們愣個啥?」
「呵呵呵,」李司令放下白笑,將白杏遞給偷著樂的雪梅,站起來擂他一拳,「我也日過你奶哩!你小子,都尋到家門口了,還想給我唱出三顧草廬!」
不要叫我陷入其中
「你再胡說八道,看我揍你!」旺田厲聲斥道,「我知道你上不進去,這才跟你說,要你好好學!你想想看,這陣兒,你才十一歲,是個娃子,人不過蛋子兒大,即使想回來幹活兒,青龍也不要你!」
韋光正成為縣革委宣傳部長后,馬上和劉副主任搭上關係,將志慧介紹給地革委。在劉副主任的大力支持下,志慧由縣革委副主任升為主任,獨攬大權,成為名副其實的縣長。
一天下午,地革委突然接到省軍分區電話,說軍分區首長李司令到宛城地區視察,已在路上了。李司令是省革委副主任,省委常委,二把手,地革委辦公室的空氣立時緊張起來。碰巧賈主任不在,劉副主任主事,當即安排迎接。
「知道為啥不?」
「咋回事?」白雲天又逗小白杏玩一會兒,遞給白雪,轉對雪梅道,「你說說,就孫志慧那個小子,能把縣城鬧個雞飛狗上牆,連縣政府都讓他佔去了!早知他是這德性,當初老子說死也不把他帶到社裡。唉,都是我作孽!」
吃過晚飯,李司令扯上白雲天,走到村東頭,拐向三瘋子的屋子。
喬娃用力吐出一顆牙,一字一頓:「我們沒有關係!我知道的,都說了!」
「校長,我想好了!這陣兒退學,不去考試,我就沒啥抱怨。考上了,不去上,我心裏就會不美!」
「讓我婆娘當柴燒了!」
「為啥?」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唉,」宗先又嘆一聲,「六爺來,是想求你個事!」
「那你是咋哩?」
願你把恩典施予我
「有個叫張宗庵的,可是他家?」
李司令看中喬娃,要他當兵的事兒不脛而走,整個谷地轟動了。
「啥?」志慧打眼一看,果真就是擦屁股用的,撲哧一聲笑出來,「你費恁大勁兒磨這些,就為干這事兒?下次回來,我多帶點報紙,那玩意兒軟,擦著美!」
「妹子,是……是俺不好,是俺……有罪……俺的罪孽……大哩,俺……俺得下地獄……」香竹兩手捂臉,再次哭起來。
小鴨子連推幾下,見他依舊紋絲不動,抄起一根棍子朝他腿肚子砸去。喬娃牙根一咬,忍他一棍,昂立不跪。
志慧跟過去。
我們有多少知心的話兒要對您講
「這……」劉副主任遲疑一下,「首長遠道趕來,咋說也得休息一天。再說,這兒離伏牛縣還有百來里,是山路,天又黑了。下屬以為,首長還是歇一宵,明早再去,中不?」
紅衛兵們見他出來,一下子有了主心骨,群情激動,無不捏緊拳頭,聚攏到一起,結成一個戰鬥方隊,一步一步逼上來。
「歡迎李大哥來到咱村!」
「是堆舊書。土改那年,你爺託夢給我,要我拿回家去,替他存起來。我說,你家的東西,我咋能要哩。你爺說,算是我借你家的。你家的書,我早看上了,見他這麼說,正中下懷,應下了。夢一醒,正趕上分浮財,我見這堆東西沒人要,就跟風揚討,他讓我拿回去,藏在家裡。後來房子漏雨,我又搬到白龍廟裡,這陣兒就放在大殿。六爺本想遲幾年再還,可你爺託夢,說時辰到了,該還你家了,要是不還,這些書,怕是要遭殃哩。唉,我雖說捨不得,卻也是不能不還呀!」
旺田接過書,點點頭,轉身走出門去。
「等等!」姚起林打開箱子,在裏面摸索一陣兒,拿出一本書,遞給他,「這本書是關於農業科學的,講如何種好莊稼,是基礎課本!你看起來可能有點兒難,不過,難不怕,只要你用心,就能學會!遇到啥問題,你來問我。我是右派,是黑幫,你得黑地來,甭對外人講!」
「我沒問你是不是地主,我只問你想當兵不?」
「你是不是應下她了?」
然而,家興心頭的壓力一點也沒減輕。添旺祿后,成家人口再次升至八口。家群有戶口,沒工分,雖然在分人頭糧時沾光,年底分紅,缺糧錢卻是增多了。家中只有家興出勤,即使又喂兩頭牛,加上英芝偶爾掙的,也不過頂一個半勞力。八張口,一個半勞力,工分缺口大,年底分紅,幾乎年年欠下缺糧錢。
游完行,喬娃因故意傷害貧下中農、對抗無產階級專政罪,被縣革委判處有期徒刑四年,押往老北山林場,也就是老五去的地方,接受勞動改造。
裸奔之後,香竹精神恍惚,不肯再穿衣服。進才一天到晚守在門口,偶爾出門,也將她鎖在屋裡,不讓她出去,只讓啞巴陪她。
「人在家裡,你咋鎖門哩?」英芝問道。
進才走後,英芝推開門,跨進門檻,果見香竹一身赤|裸地站在地上,兩手不住地朝面盆掬水,一下接一下地清洗光溜溜的身子。啞巴蹲在盆邊,朝她身上撩水。
紅衛兵們正在鬧騰,旺地、明河幾個娃子來得早,見是這陣勢,旺地朝明河使個眼色,撒丫子就朝村子奔。
「中中中!」風揚呵呵笑著,對眾紅衛兵抱抱拳,「革命小將們,白龍廟既是四舊,咱就拆!可拆房子這活兒又臟又累,大家嫩胳膊嫩腿兒,咋能幹這粗活兒?既然縣革委決定拆,我安排社員同志們拆掉就是!他們有力氣,拆起來快!你們說,中不中?」
「哥今兒告訴你,因為你乖,你聽話,哥不究讓你幹啥,你都照著做,從來不跟哥反著來!」
「這……大爺,你說咋整?」
「嗯,俺心誠!」
「俺對不起僕人,對……對不起老五!」
主啊,親愛的耶和華
「小孫同志,有話就說!」
「哥,甭門縫裡看人,把人瞧扁了!」旺地呼呼直喘氣,「我是個娃子,你多大?你才十三,只比我高出一層頭皮兒!我上學不中,幹活兒卻不比你差!你要是不信,趕明兒咱倆比試比試,割草、鋤地、挖紅薯,隨你挑,我就不信能輸給你?」
作為重要案犯,喬娃父子被村裡民兵五花大綁起來,押進大隊部,關進他們自己的老宅子里。
「六爺,孫子知道哩!」
又一陣棍頭鋪天蓋地打下。喬娃咬牙忍住,沒有哼出一聲。不一會兒,喬娃兩眼一黑,昏死過去。
民善頭沒抬,聲音卻出來了:「把院門關上!」
「是大嬸呀!」進才轉過身,朝英芝打個招呼,指指屋子,「在屋裡哩!」
志慧也不管他,顧自領人衝進去。一群人將大殿的門砸開,看到裏面空空蕩蕩,除去一些常用的雜物,啥也沒有,只有一座沒頭的泥塑。紅衛兵們興沖沖地趕來,竟然沒個砸的!
「哭了?白龍爺為啥哭哩?」
「撒旦!」英芝從懷中掏出福音書,撲通跪下,閉上口,兩片嘴唇急劇地翕動,口中念念有詞。
「得罪死他?怕他個鳥!他想斗我,怕還沒那個膽兒!縣政府沒了,公安局沒了,世道眼看又亂起來,城裡捅死那麼多人,沒人管!這小子敢把我惹惱了,看我拉起隊伍,閹了他!」
軍人走後,為顯示與劉鄧幫凶李司令徹底劃清界限,縣革委主任孫志慧將三瘋子父子定性為走資派幫凶,吩咐韋光正在戰紅旗人民公社召開萬人群眾大會,戴高帽子批鬥。為增加鬥爭效果,韋光正吩咐綁來幾個黑五類,包括白龍廟小學的獨眼右派姚起林,一起陪斗。
這些舊書是宗先的畢生收藏,其中三分之一是家藏,三分之一是土改時從三瘋子家九*九*藏*書抄來的,另外三分之一,是他號召各村學生一本一本搜救出來的。多數書籍是線裝本,泛黃了。要照報紙上說,沒一本不是四舊,都得用火燒。
「啥?你再說一遍!」
「李司令?」風揚從未見過這麼大的領導,握著的手有些哆嗦。
喬娃沒理他,依舊站著。
哭聲住了,香竹的話匣子打開了:「妹子,俺……俺的命……好苦呀!」
喬娃聽得明白,轉頭問宗先:「有多少?」
「這樣吧,」李司令擺擺手,「先別急,等我回去,先讓籃球隊的劉教官來一趟,相相面。他說中,你再辦手續。他說不中,也就算了!」
婉蓉沒有叫出聲,只在心裏默默喊,一遍又一遍:「喬哥——」
「要是你爹沒說,旺田呀,我勸你再想想。再過一個月就考試了,看你這成績,考取鎮中沒問題。只要考上鎮中,繼續努力,准能考上縣中,然後考上大學,為國家出更大的力。這陣兒是關鍵,你咋能打退堂鼓哩?」
吃罷午飯,民善蹲在紅薯窖上抽鍋煙,眯起眼睛看著窖檯子下面的一堆碎磚頭。碎磚頭旁邊,是一大塊表面粗糙的花崗石,有面盆大小,是他特意尋來的。一鍋煙抽完,民善起身,走下紅薯窖,在碎磚頭邊蹲下,摸起一塊,埋頭在粗糙的石頭表面磨起來。
「等到周末,我安排住校老師去縣城辦事,晚上回不來。讓我夫人也回娘家去,學里只我一人,你再去拿!」
「這事您得問老韋,是他寫的檢查稿!」
「還是先體檢一下吧!」
「張宗先!」志慧冷笑一聲,「甭在這兒裝糊塗!我問你,當年從張宗庵家抄來的舊書,聽說你全藏在大殿里,這陣兒哪兒去了?」
旺田正要磕下,宗先早已起身,一把拉起他,責道:「快起來,你咋能磕頭哩?」長嘆一聲,「唉,旺田呀,你可想好了?」
「能讀報紙不?」
那軍人點點頭,再問喬娃:「張新喬,聽見沒,老實坦白!」
「雪梅同志!」志慧指著李司令,「這是省軍區李司令,特來探望你們!」指著雪梅,「李司令,這就是雪梅同志,東方紅大隊婦女主任,白雲天同志愛人!」
主席台上坐滿幹部。三瘋子、喬娃和幾個陪斗的黑幫分子手被反綁,跪在地上,十幾個民兵拿著槍,站在他們身後,雄赳赳,氣昂昂,發現哪個跪得不好,或照屁股一腳,或照後背一槍托。
眾村民遲疑一下,放下手中傢伙。
「哥交代你件事,你得保證做到!」
二人對視。
喬娃見宗先說出此話,不知如何應對。三瘋子再次嘰里咕嚕幾句,喬娃點頭:「要是這樣,我就連本帶利收下了!六爺啥時候還?」
風揚這些話,一是說給紅衛兵聽,二是給志慧台階下。
「哥問你,從小到大,哥打過你沒?」
我們衷心祝願您老人家
「是哩!」白雲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恨恨地說,「奶奶的,你猜這小子在會上說些啥?教我們咋個斗人,咋個抄家,咋個砸東西哩!干這些事,能輪上他來教我?老子殺人時,他還在他爹的襠子里呢!要是在戰爭年代,不要說斗人,即使殺人,老子啥時候眨過眼兒?可這陣兒,都是貧下中農,叫我斗誰?斗地主?三瘋子瘋了!斗右派,姚起林成獨眼了!斗宗先?人家又沒犯罪!斗白龍爺,是個泥疙瘩!思來想去,沒啥可斗。日他奶哩,我誰也不鬥,回家抱老婆娃子樂逍遙來!」
「哦?」李司令吃一驚,皺會兒眉,抬頭看向大楊樹,緩緩搖頭,苦笑一聲,「鎮壓了?我還欠他兩百塊大洋呢!」
「以後沒書記了,都叫革委會。這陣兒我在整縣裡,待我把縣裡整好了,就整各公社。老白是我老領導,我原就想著他,爹又這樣說,更沒問題了,我安排他當咱公社革委會主任就是!」
香竹推拒不|穿。
志慧叫道:「爹,先別打,聽我說一句!」
民兵們押著批鬥對象走上高台。當喬娃上台時,人們不約而同地仰起頭,驚嘆於他的高度。
志慧看一會兒,有點納悶:「爹,你磨這破磚頭幹啥?」
這一周,宗先託人到鎮上買來十幾個大麻袋,一到晚上就溜進大殿,將所有舊書整理好,裝進麻袋。待到周末,喬娃搬運整整一夜,全部移進南崗他家的祖墳下面。
旺田沒睬他,依舊望著遠處的大楊樹。
李司令看得目瞪口呆,見他唱完后又拿起破盆子敲,方才回過神,贊道:「好傢夥,這水平趕上省軍區文工團了!」
「田兒!」成劉氏將飯碗端出來,「快來吃,飯都涼了!」
「大爺!」民善站起來,呵呵笑道,「吃過沒?」
經這一掄,小白杏破涕為笑。
宗先有些尷尬,悻悻地縮回手,站住步,笑得有些干:「志慧呀,你……你們這還沒吃飯吧?」
「啥個政府,你說說!」青龍冷笑一聲。
三瘋子不睬他,顧自敲著破盆子,仍唱這兩句。鬧一會兒,三瘋子陡然扔掉耙齒和臉盆,換個調子,動作也舒緩下來,身子扭著,兩腳跳著,兩手揮著,口中唱道:「敬愛的毛主席……」
「我這病大著哩!」民善磨好手中磚頭,瞧了瞧,不無滿意地碼在右邊一堆兒,轉過身,抬頭看著志慧,指著面前的大磨石,一字一頓,「來,就趴這兒吧!」
上來兩個紅衛兵,不由分說,一人扭住宗先一隻胳膊,將他拖向一處角落。其他紅衛兵發聲喊,將白龍爺的泥身子砸碎,然後四處尋找工具,或上房揭瓦,或卸門拆牆。
「啥……啥難?」
是婉蓉。
「家庭成分?」
「閉上眼!」
志慧自然明白,語氣也軟和下來,伸出手,與風揚握了握,緩緩說道:「我代表縣革委,帶領部分革命小將,前來東方紅大隊破除四舊!」轉身指著大殿,「白龍廟是典型的封建餘孽,根據縣革委決定,要立即拆除!」
喬娃牙一咬,眼一閉,軟下兩隻膝蓋,撲通一聲跪下。
小鴨子仍要打,風揚喝住,目光轉向韋光正。韋光正輕嘆一聲,對那軍人道:「同志,照我看,審也審不出來。我知道這娃子,雖說是地主,卻也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沒打過誑語。李司令跟他沒親沒故,真要說過啥,想他不會不說!」
「劉主任,您說得太對了!」志慧附和,「老白原本是個農民,大字不識幾個,真要讓他當官,不是笑話他,連個文件也念不好。說到這兒,我想起一個笑話,那年拔釘子,拔到老白身上,讓他做檢查,結果,劉主任,你猜鬧個啥洋相?」
「啥?」民善打個怔,「你是說……志慧?」
「停課?鬧革命?」宗先遲疑一下,「孫主任,我……我沒接到教辦室通知!」
李司令也笑起來,扭頭見劉傳德和志慧遠遠走過來,揚下手,學著村裡百姓打招呼道:「吃過了嗎?」
次日,天沒放亮,宗先在睡夢中「啊」地怪叫一聲,差點將老伴兒推下床去。老伴乍然驚醒,猛推宗先。宗先醒,驚出一身虛汗,坐在床上喘粗氣。
起林依舊眯著眼,不說話。
志慧笑出來:「爹,我換個大隊支書,就跟你拿荊條抽我屁股一樣,是順手的事,打個電話就中,不用跟誰商量!」
「不能說!真的嚇……嚇死我了!」
風揚轉對眾村民,大聲叫道:「看看看,這是幹啥?你們是貧下中農,他們是紅衛兵,是貧下中農的後代,大家都是無產階級,是一家人,咋能動傢伙哩?把傢伙放下!」
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傳過來:「李青龍,你敢對抗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
「不上了。我回來給你當社員!」
三瘋子越發瘋癲,在院里又扭又跳,口裡反覆唱著這兩句:「我們戴上紅袖章,心心激動化巨浪。」
「他……死了!」
「你不喜歡種田?」
雪梅的俏臉越發紅了:「我……歡迎李司令來到咱村!」
「這……」宗先的眉頭擰起來,「你沒看出來?」
「我說老白,」李司令呵呵一笑,「依我看,這位置適合你!咱是黨員,不能悶住頭一個人干。想當年,咱扛槍鬧革命,為的也不是一個人有地種,為的是全天下的百姓都有地種,都能過上好日子。革命勝利了,老百姓都能當家做主,種自己的地了,咱們當幹部的,更不能悶住頭只種自己的!要種地,就要帶領大伙兒一道種,你說中不?」
「能否寫出你的名字?」
一行人直奔白雲天的小院子。
李司令再次轉向四棵楊樹,仰頭讚歎一番,轉對老白:「老白,你昨晚上說,那年砍大楊樹燒炭,大楊樹流血,聽得我心裏發癢。是哪一棵流血的?」
迴轉眷顧我
「你當真是副縣長了?」民善眯住眼問。
「咋說都中,不過是個稱呼!」旺田淡淡地說,「周叔,我不上學了,回來幹活兒。打今兒起,你為我立個賬戶。後晌我跟青龍學耙地,青龍交代記三分。從今往後,我干一天,滿工記七分,早上一分,前晌後晌各三分,他讓我也對你說一聲!」
「小韋,快說!」
「上工去了,還沒收工哩!」
李司令指著劉傳德大笑一陣,轉向志慧:「劉副主任沒吃,你吃過沒?」
眾人皆笑了,別過李司令,擁著一道來的兩個軍人,朝大隊部走去。
「你說,殿門落著鎖,泥頭咋能丟哩?」
「打實說,」白雲天思忖一會兒,「原本不信,在村裡住久了,竟是說不準了!這幾棵樹真也日怪,長恁粗不說,還不生蟲,沒幹枝。這口井更是日怪,隔一陣兒就有一串氣泡衝上來,像是珠子一般,下大雨,水位不見漲,天大旱,水位不見降。聽人說,這是白龍爺的嘴,還真像哩!」
「我就知道是你小子!」青龍「呸」的一聲朝手心吐一口,搓幾搓,「有種氣,放馬過來!是單挑,還是一齊上?」
「嗯,這就對了!」李司令呵呵一笑,輕輕握一下,「老白呢?」
「正是!」孫志慧接後補充一句,「四棵楊就這一戶地主,張宗庵是張新喬的爺爺,土改時被鎮壓了!」
旺田謝過,揣上自己的作文本,緩緩走出校門。走進溝底,尋到一個僻處,抱住作文本,狠狠哭了一場。
「嗯!」香竹點頭,又想一會兒,驚訝地望著英芝,「妹子,你……咋能通神哩?」
旺田端起碗,走出院門,靠在一棵槐樹上,沒動筷子,兩眼痴痴地望著溝西的四棵大楊樹。
「我們沒有關係。他和白書記到我家來,問我想當兵不,我說不想,他問我為啥不想,我說我是地主,就這些。」
「是呀,是呀!」志慧連忙補充,從包里取出連夜準備好的紅頭文件,「文件也下發了!毛主席號召我們深挖洞,廣積糧,咱縣自然條件惡劣,根基差,農業一直抓不上去,幾次討論,縣革委全體委員一致決定,非得您出面不可!」
家興臉色變了,長吸一口氣,兩眼直盯住旺田,緩緩呼出來,伴隨呼氣的是一聲長長的嘆息:「唉——」
「爹,你不高興?」
「宣傳部長官大不?」
三瘋子充耳不聞,旁若無人地扭著唱著。喬娃站在門外,高大的個頭將低矮的房門擋個嚴實,兩眼看著他爹,餘光瞟向穿軍裝的人,忖摸他的來意。李司令也把目光從三瘋子身上移在他身上。
「你走吧,我勸勸她!」
「不是。我爹沒說,是我想退學!」
宗先在床上又坐一會兒,穿上衣服,出溜下床,走到大殿,打開門鎖,在晨曦里凝神看著白龍爺的泥塑。
「喬娃呀,這些東西既是四舊,六爺就不能明著還,你也不能明著收!免得讓人知道,添麻煩。另外,六爺得告訴你一句話:這些東西,眼下是四舊,將來也許都是寶,用得上,你得藏好,甭讓人尋出來,當柴燒了!」
「是哩,」李司令轉向在場的幾個人,語重心長,「你們也聽聽,說這說那,老百姓真正關心的,是這肚皮。如果肚皮填不飽,咋能幹革命哩?」
「日過你媽哩,還敢犟嘴?」民善朝他屁股又抽幾荊條,「告訴你,誰拆都中,只你不能拆!」
「我們沒有關係。」喬娃忖出他所說的李嚴和就是李司令,緩緩說道。
「三瘋子!」白雲天叫道,「李司令誇你趕上文工團哩!」
「沒……沒事兒!」旺田晃過神,提起籮筐和筢子,匆匆出門去了。
「老白,你光顧著樂,還沒說咋回事哩。」雪梅追住話題不放。
是正晌午,學生們回家吃飯了。姚起林等在校搭夥的老師,見狀無不放下飯碗,候在一邊。宗先迎上來,躬起腰,立在門口。
響聲招來左鄰右舍,一大群人圍上來,嘻嘻哈哈看熱鬧。
「同志們!」志慧轉過身子,對後面的紅衛兵道,「走,砸廟去!」
萬壽無疆
宗先坐下來。三瘋子聽到聲音,從裡屋走出來,依舊是蓬頭垢面,頭髮沒理,鬍子沒剪,先朝他笑,後站在角門處,嘰里咕嚕,自說自話。
婉蓉又懷孕了,仍是喬娃的種,看肚皮的樣子,少說也有五個月。
宗先仰頭看著白龍爺。白龍爺沒變樣,臉上依舊慈愛,嘴角依舊微笑,幾隻角依舊長在頭上,長長的白鬍子依舊下垂著。
「是這樣,」劉副主任又嘆一聲,「老連長跟別人不一樣,幾年前辭官歸隱了。前幾日,下屬剛好前去伏牛縣檢查文革工作,與縣革委孫主任碰面,問起老連長。聽孫主任說,這陣兒,老連長一頭扎進伏牛山裡,跟老婆娃子過起小日子來,美得連東南西北都忘了。我說,這咋能中?老連長是干大事的,咋能像老農一樣去打牛屁股哩?孫主任也是搖頭,說是沒法兒。我問起來,原來,他跟我一樣,也是老連長一手提拔起來的,不過二十多歲,竟把一個縣搞得風風火火。我向他下達死命令,無論如何,也要把老連長請出山窩,讓他為無產階級專政再立新功。孫主任說,老連長喜歡農業,他想安排他到農業局,負責全縣農業生產。下屬同意了。老連長是農業專家,農業局有他坐鎮,錯不了!不過,下屬仍舊不放心。首長知道老連長的脾氣,一竿子撐到底,我就怕他不肯出山。首長這次來,正好勸勸他。」
開鬥爭會這天,婉蓉早早起來,將若盼托給英芝照看,一氣跑到雙龍鎮,先一步趕到會場。
宗先啞著嗓子咳嗽幾聲,小聲說道:「天珏!」
風水輪流轉。幾經折騰,伏牛縣原來的書記劉傳德,也就是白雲天做連長時的老部下,搖身一變,成為地革委副主任,主任依舊是賈書記。歷經數次大運動,多少人倒台,只有賈書記穩穩坐在台上,一干十幾年,既沒升,也沒降,像個不倒翁。
「劉主任,您說得太對了!」志慧接過話頭,「去年,我一當上副主任,第一件事就是讓他官複原職,當公社革委會主任。他卻不領情,通知他到縣裡開會,會沒開完,人就開溜了,氣得我一夜沒睡好!」
「旺田,你聽好!」姚起林的獨眼炯炯有神,「上學,不一定在學校!這麼說吧,上學幹啥?聽老師講!老師講啥?講課本!課本上有啥?有科學!只要你信科學,讀課本,多看書,多思考,就是上學。你讀的書越多,就等於你上的學越大。不究在哪兒,只要你肯用心,只要你不放棄,你就是上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常言道,有志者,事竟成!志字咋寫?上面是個士,下面是個心,就是士之心。士是讀書人,志就是讀書人的心!你讀書,只是讀書人,沒心,就是沒志。士子無志,即使讀書,也是白讀!」
「六爺!」喬娃不習慣,小聲叫道。
「他咋是魔鬼了?」
……
「因為上學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