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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缺糧錢

第十三章 缺糧錢

「弄塊地?」青龍沒聽明白,「弄塊啥地?在哪兒?」
「唉,小嫂子,」小鴨子涎著臉皮,「你看,我這人真是沒治了,讓你罵著也舒坦!你罵吧,我心裏正癢哩,你越罵得凶,越是中聽,我的心裏就越美!」
「你……你……」婉蓉全身哆嗦。
「是娃子,還是妞兒?」婉蓉問道。
雪梅思忖一會兒,起身走到裡間,摸索一陣,拿著十五塊交給青龍:「老白單身漢那陣兒,吃著國家飯,多少攢些錢,都交給我了!」
「說啥屁話?咱倆誰跟誰哩!再說,這樁事兒不知風揚咋想,我心裏還沒譜呢。這兩年,風揚脾氣變了,跟以前不一樣。他說中,啥事兒都好說,他說不中,我也沒轍兒。不過,興叔放心,車到山前必有路,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究咋說,返銷糧是好事,是政府照顧咱百姓,縱使求爺爺,告奶奶,捨出臉皮借,咱也得把糧食弄回來!」
家興做出笑臉,候在橋頭,等民善過來,招呼道:「民善呀,有啥好事兒,看把你樂的?」
老慢陰姓劉,打小出去當學徒,學成玉匠,解放那年回來,喜歡人們叫他師傅。這陣兒玉活兒不吃香,他沒地方施展,只好在隊里干粗活兒。家裡一共四口人,除去女兒仍在白龍廟上學外,他和老伴都是壯勞力,兒子榮國也成人了,雖說跛腳,卻是啥活兒都能做,滿勤也是十分。一連幾年,他家都是四隊最大的餘糧戶。
馬上瘋見是志慧爹,意識到救兵來了,尷尬地點點頭:「是大伯呀,你也來了?」
從這日開始,一連幾天,小鴨子都去翻秧子,每次都要挨住婉蓉,一邊幹活兒,一邊扯東攀西,嬉皮涎臉地說葷話,沒個正經,有時甚至動手動腳的。剛開始,婉蓉沒往別處想,後來意識到什麼,有意躲他。小鴨子卻是鐵下心,就如椿樹上的膠水,一旦粘上,想甩都甩不掉。
「老慢陰,你哩?」青龍壓住火氣,目光轉向老慢陰,「你餘糧款最多,還沒認一分呢!」
誘因是風揚。
老鴨子見他點將,抬頭說道:「不多,八塊三!」
家興喂完牛,回到家裡,剛端起飯碗,旺地拿著空碗回來,叫道:「爹,青龍剛才來過了,吃罷飯開會,說是分紅!」
「記住了,妹妹叫若望。」
「大長得壯哩!」家群呵呵笑道,「田兒,走,家裡去!」
「媽,我去看看!」家群說完,正要拉旺田去牛屋,英芝拉著旺祿從裡屋出來,揚手笑道:「家群呀,聽見是你在說話哩!」
「既如此說,」馬上瘋見到台階,自也就坡下驢,乾笑一聲,點頭,「這次就買大伯個面子,照大伯說的辦。可……白雲天和李青龍欺人太甚,不給他們點兒厲害瞧瞧,他們當我是吃素的!」
還過山娃錢,家興回到家裡,蹲在椿樹下,望著院中剩下的兩隻母雞發獃。天快黑了,雞要上宿,這陣兒正在轉悠最後一圈,看能否討點食兒。
「你回去做啥?」家興看她一眼。
第四天早上,家興起床,在院里細心收拾棍頭、竹籠等,準備重操舊業,像大飢荒那些年一樣再行捕蛇。家興收拾好行頭,剛出院門,見旺田從牛屋裡快步回來,要他速去牛屋一趟,青龍正在候他。
「嘻嘻嘻,」小鴨子嬉皮笑臉,搓著手,「小嫂子,我想看看你在幹啥?」
「老白,」青龍啞起嗓子,「賬上沒了,你咋認哩?」
小鴨子越說越不顧及麵皮,越說越下流。婉蓉臉色烏青,忽地站起,兩手捂住臉,順壠往回奔去。小鴨子獃獃地望著她的後背,氣呼呼地指她罵道:「爛破鞋,甭不識相!我日你,是給你臉!你不要臉,看我哪天收拾你!」
「是哩。去哪兒了?」
「我知道你沒錢買,可……不究咋說,這是公家糧,公家花錢從咱這裏買走,又替咱保存恁長時間,這陣兒按原價退給咱,你說說看,要是咱一分錢不給,咋能說得過去?」
雖沒下雪,卻冷得出奇。
「這算個啥?大叔呀,咱兩家不就是多個姓嗎?再說,這點小忙,換誰家我都要幫,何況是大叔你哩?」
「嗯,是著哩。啥叫電影?」
一聽讓榮國說瞎話,方才的不快一掃而空,大家的勁頭全上來了。四棵楊識字人不多,可都愛聽瞎話,祖祖輩輩都有會說瞎話的人。這陣兒,村裡善說瞎話的人共有四個,一個是孫家的福娃,一個是白龍廟小學的宗先,一個是醫生天旗,再一個就是跛腳榮國。宗先善說《三字經》、《千字文》、《今古賢文》等古書,天旗善說《三國演義》和《水滸傳》,福娃善說聊齋,只有榮國沒有褊狹,門類全、口才好不說,還能將氣氛烘托得跟真的一樣。榮國說瞎話還會賣關子,往往說到關鍵地方,突然站起來,說是有急事要辦,讓那些想聽下文的人,跟著他跑前跑后,早晚見上,還得繼續纏他。
「你……是旺田?」那人遲疑一下,小聲發問。
家興兩眼一亮,忽地站起:「真是好消息!政府一直念著咱,叫我……咋個謝哩?」
「胡說!」家興臉一虎,「讓你去看,你就去看,犟啥嘴哩!」
「大隊咋……咋個知道哩?」
傻祥沒放開,但聽明白了,將她抱起來,走向東間,放在土鋪上。婉蓉靜靜地躺著,兩行淚水無聲地落下,小聲呢喃:「喬哥,我……我……對不住你了!」
「咋不中哩!大叔,這一回,我把老臉豁出去了。不究咋說,我那鱉娃子好歹是個縣長,官面上馬主任得聽他的!侄子雖說沒官位,可鱉娃子早晚回家,還不是乖乖聽我的!」
然而,無數年來,四棵楊沒人在此開地,因為這兒比水面僅高二尺多,河水稍稍上漲,就會漫進林子,辛辛苦苦種的莊稼被沖走不說,單是那層淤泥,沒有莊稼經受得住。
「大,我……我不上學了!」旺田低下頭,喃喃說道。
「說啥瘋話哩!」雪梅笑道,「要是沒有別的事,我這要趕客哩。時辰不早了,我得哄小傢伙睡!」
隊里的活兒不緊,上工鍾敲得遲,這陣兒還沒響。家興哼著一段小曲兒,樂悠悠地走向鍾下。青龍的手摸在鍾繩上,剛要拉繩,見他遠遠走來,放下鍾繩,迎他急跑過來,邊跑邊喊:「興叔,你弄出啥屁事了,風揚一大早就來尋我!」
第二天早上,英芝收拾好東西,拉上旺福,抱上旺祿,娘仨沿溝邊向外婆家走去。
自老有林下世后,成家日子一直不順,變故大,孩子多,糧食缺,債務纏身。好不容易掙點錢,還得惦念還賬。然而,不究日子多難,家興心裏卻是坦蕩,見誰並不真憷,即使碰到風揚等有頭有臉的人,他也總是揚手打個招呼。
認賬是年關分紅時最有講究的事兒。餘糧戶學得精了,知道非認不可,無不各打小算盤,只尋缺糧少且償還能力強的戶頭認,因而早就許下了,開會時不過是過個賬面。青龍宣布認賬,不一會兒,賬就認得差不多了,只剩成家一個重災戶。由於前幾年的舊賬基本上沒還,家興實在不好意思張口,也沒敢再求餘糧戶,只是蹲在角落,勾著腦袋,像是挨斗的地主,連家群回來,他都沒肯抬頭。
「知道。」進才的聲音很小,身子卻往前挺了挺。
「唉,有啥法子哩。你尋到老白,他也只能這麼做。你說得對,那幾年鬧飢荒,大家有錢買不來糧,這才把人餓死。這陣兒有糧買,咱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家再餓死吧!」
「馬主任,放映機來了,你可別把東方紅大隊排到後面!」民善笑吟吟地接道。
別過民善,家興回到家裡,蹲到灶間,看著吃剩下的大半個南瓜落淚。成劉氏見他遲遲不上工,一直蹲在地上流淚,發癔症,不知發生啥事,顫著聲道:「興兒,這是為啥哩?」
「小鴨子!」婉蓉見他口口不離喬娃,臉色一紅,止住哭,咬牙道,「我警告你,甭以為我是娘兒們,好欺負!打今兒起,你若是再纏我,我就告訴祥子,讓他把你照死里打。他是二,打人沒輕重,打死也是白打死,不犯國法!」
不過,為慎重起見,家興還是沒讓外人知道。家裡人他也只曉諭旺田,囑咐他對誰也別講,因而連英芝也不知道他在河灘里竟然有塊肥得流油的苞谷地。
「大!」旺田心裏一酸,轉過頭去,「咱去牛屋吧!」
雪梅嗔道:「甭以為我是怕哪個狐狸精勾走你哩?」
「你是……」馬上瘋沒見過白雲天,詫異地看他一會兒,問道。
青龍兩眼一瞪,正要發火,白雲天慢吞吞地應道:「成家的錢,我認了!」
「咱去了,爹只會傷心!」
馬上瘋話音一落,他身邊的兩個民兵立即走到家興跟前,一人扭住他的一隻胳膊,小鴨子拿根繩子走來,將他五花大綁。
「咦,拿棍子幹啥?」明全急問。
榮國淡淡說道:「說完了!」
「吃過了。爹,啥事兒?」
若盼跪下。
家興撥開荊棘,父子二人不多一時,走進另外一片更大的槐林。這片林子少說有五十多畝,大樹在大鍊鋼鐵那年變成炭了,剩下的凈是小樹,稀稀拉拉,與荊棘茅草長在一起,大的不過碗口粗,小的細如卵蛋,在河谷的勁風裡搖頭晃腦。
「公家的鞋,媽這輩子算是穿不上了!」
「成家共缺二十四塊多,你認下三塊三,山娃認下四塊二,還有十七塊多沒認!」
「我這娃子也要成親哩!」老慢陰頭也沒扭,甩出來一句。
收拾過小鴨子,青龍吩咐眾人將大大小小的南瓜悉數弄回隊里,按人頭分了。
「端上碗串西院山娃家去了。山娃去鎮上置年貨,買回來半個豬頭,惹眼哩!」
「傻孩子,日子總得過呀。你把大雞賣掉,再買幾隻小雞回來,媽喂到年底,又是大雞了。」
「你擔心啥?」
「媽,不是我不想回,是領導不讓回。這幾年在大山裡,是建軍工廠,我們都被矇著眼,裝進大篷車,開進大山裡,一干就是好幾年,出來時也被矇著眼,甭說是回家,即使寄封信,也不知道郵局在哪兒。這陣兒完工,才讓我們回家過年!」
「小鴨子,你……你要臉不要?」婉蓉氣結。
「不幹局長了?」
「滾,滾滾滾!」婉蓉忽地起身,走到自己的兩壟紅薯秧前,快速動手翻秧。
「賬上沒了,袋中有呀!」白雲天從袋裡摸出十八塊,「這是十八塊,頂上成家這點兒!日他奶哩,今兒是臘月二十八,這個月沒三十,明兒就是年關。這陣兒是新社會,總不能將人逼成楊白勞,年也不讓過吧!」
「爺——」若盼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自從鬧出河灘里的事,家興覺出風揚真的生他氣了,有意無意躲他。好幾次在路上碰面,風揚或裝作沒看見他,或故意與人說話,或乾脆轉彎走人。聯想到風揚在河灘里剜他的那一眼,家興心裏一陣陣發寒。此後,早晚看到風揚,家興總是先一步躲開。無論走到哪裡,他的腰杆子再也挺不起來,勾著頭,彎著腰,笑臉難得一現,人前很少說話,即使說話,聲音也小得幾乎聽不見,快趕上廟裡的宗先了。
時值盛夏,天氣悶熱。婉蓉閂好院門和房門,角門卻敞著,一則她對傻祥沒再設防,二則圖個涼快。傻祥沒費啥勁兒,直摸進來。
雙牛死後,婉蓉升為崔家的戶主,隊里不究有啥出頭露臉的事兒,都是她出面。她有兩個娃子,餘糧不多,共是八毛,原本覺得拿不出手,見這場面,眼圈兒紅了。
「嗯,味道不錯!」白雲天抽一口,呵呵笑道,「奶奶的,還是洋煙哩,我早聽說過,就是沒抽過!你小子,真還混出息了!」
「爹,啥時候能吃?我真想啃一口!」
吃罷晌午飯,家興挑上兩隻水桶,悄悄喊上旺田,吩咐他拿上臉盆和鐵鏟,父子倆來到雙龍河的河灘上。二人沿河坡下的槐樹林左拐右轉,在二龍潭前面的大葫蘆處,鑽入一大片荊棘叢。
「我再問你!」倒是白雲天慢條斯理了,「開荒種地有啥不好?當年紅軍在陝北,不是也在南泥灣開荒種地嗎?要照你說,紅軍也是走資本主義?你再看看,這裏到處都是茅草荊棘,貧下中農能在這上面種出好莊稼,是為社會主義增磚添瓦,你不表彰不說,還說他是資本主義,這官你是咋當哩?資本主義與開荒種莊稼有啥關係?要照你說,種好地是資本主義,種不好地倒成社會主義了!你這是安的啥子心?難道你想讓全國人民喝西北風不成?你想讓毛主席他老人家喝西北風不成?你這個大敗家子兒,做的是啥雞|巴官?」
然而,這陣兒,家興卻是將頭埋在襠里,只不說話。半個時辰過後,除去成家,所有缺糧款全認了。進才寫出欠條,讓缺糧戶按上手印,交給餘糧戶,同時在賬本上落賬。
「這是返銷糧,」青龍解釋,「得到公社糧店買。由大隊開條子,蓋上公章,我這裏再按上手印,就成了!」
老慢陰瞪他一眼,頭轉向左邊的牛槽,連吸幾口煙。榮國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真是謝你了!有你這話,我心裏暖和多了。民善呀,你是我的大貴人。這樁大恩德,我到陰曹地府也惦著哩!」
「不瞞你說,家裡……揭不開鍋了!」
叔侄二人興緻勃勃地回到院里,旺田大叫:「奶,媽,我大回來了!」
話音落處,白雲天挽起袖子,朝地頭一站,紮好架子,臉上的大疤飛揚起來。
「嫂子,」青龍心裏一熱,聲音發澀,「你跟老白真是天生一對,連心腸都是一模一樣。我不是說恭維話,像你倆這樣的大好人,天底下尋不出幾個!」
小鴨子打個驚怔,見青龍怒目圓睜,不由自主地鬆開手。繩子還沒綁牢,小鴨子的手一松,繩頭滑落下去。兩個民兵吃此一驚,也鬆開手。家興得到自由,將頭埋進臂彎里,聳起肩膀,一下接一下抽搐。
叔侄二人趕到牛屋,旺田掀開草帘子,見裏面煙霧騰騰,幾盞燈將屋子照得透亮。眾人正在靜靜地聽進才念數字,猛見家群進來,立時亂了,紛紛起來打招呼。
婉蓉關上房門,跪下來,吩咐若盼:「盼兒,跪下!」
家群雙手接過,在旺祿臉上親一口:「這是老幾?」
「夜黑兒我到大隊開會,說是公家撥下來一批返銷糧,小麥一毛二,苞谷八分,是繳公糧時的收購價,公家按原價退給咱們,比吃卡片糧還便宜。這https://read•99csw•com是政府撥下來讓咱度荒春的,是照顧糧。咱隊分到一千七,我思來想去,就按人頭分,一則能說得過去,二則也算照顧像你家這樣娃子多的戶。我粗略算過,加上家群,你家一共八口子,能分七十多斤。再生點別的法兒,咋也能對付到收新麥。」
「說是去隊里開會了。今兒分紅,咱家去年欠的缺糧錢還沒還齊,聽說今年又欠十幾塊,這陣兒還沒尋到人認賬。夜黑兒,我聽見他一整夜都沒睡好,你說說,這日子咋個過哩?」
「群兒,媽……媽可算盼到這一天了!」成劉氏輕輕拍著家群的頭,喜淚縱流。
「不幹就中!」雪梅又出一口長氣,「不瞞你說,你在城裡待著,我一天到晚不放心!」
「老四,最小的!」
天色蒼黑,旺田看不清,以為他要問路,問道:「同志,你找誰?」
人群靜下來,幾十個人圍著一堆冒出濃煙的火堆或坐或站,不怕冷的蹲在牛槽邊,邊抽煙邊看牛倒沫。進才坐在青龍床上,就著馬燈翻看賬本。
鬥爭會後沒多久,白雲天回來了。
「牛屋裡!」
「求你派個活兒!」
這年冬天,教學改革,學制縮短。所有學校升格一級,各大隊增設初中,小學五年,初中二年,雙龍鎮初中成為純高中,各地校舍也得到擴建。
雪梅又審一陣,見他果是好端端的,長出一口氣,伏在他肩頭哭道:「你不回來,我真擔心死了!」
「同志們,」望著撕心裂肺的家興,馬上瘋嘿嘿冷笑兩聲,沖眾人一揮手,朗聲說道,「你們這都看到了!在過去,我們一直認為,階級鬥爭是貧下中農與地富反壞右的鬥爭,現在看來,這種鬥爭出現了新動向,那就是,少數立場不堅定的貧下中農,受到資產階級腐朽沒落思想腐蝕,正在腐化變質,與社會主義唱對台戲。這不是簡單的開荒種地問題,這是一起嚴重的、惡劣的階級鬥爭新動向,是資產階級對無產階級的猖狂進攻!同志們,我們三番五次割資本主義尾巴,然而,資本主義尾巴總是割而不斷,原因何在?在於我們這個社會存在大量像成家興這樣的變質農民。對於這種現象,我們一定要堅決打擊,無情揭批!我現在決定,馬上對代表資產階級利益的變質貧農成家興逮捕審查,提交公社革委會法辦!這些南瓜和苞谷稈兒,也要作為罪證帶到公社,在各大隊輪迴展出!」
「我知道,公家是在做好事,可……這陣兒我哪兒來錢?」
「嗬,」民善聽到家興說出此話,心裏極是舒坦,呵呵笑道,「瞧大叔說的是啥話?孫家和成家,誰跟誰哩!打小時起,我爺就對我說,你們成家祖祖輩輩是好人,要我向你們一家學做人。我這還沒學夠哩,大叔咋能說出這些外氣話?」
三瘋子伸出一雙臟手,接過妞兒,抱著她繼續轉圈子,口中依舊嘰里咕嚕說個不停。喬娃不在,婉蓉聽不懂,急了:「爹,小孫女候你起名哩!」
「爹為啥傷心?」
「走!」
「成家六塊多,婉蓉三塊多,進才四塊多,打總兒十四五塊。隊上也沒錢了,想墊都沒轍兒!」
大家圍攏來,七嘴八舌問個不住。家群離家數年,外面的每件事兒都是大伙兒極想聽的。嘮會兒嗑,家群笑著擺擺手,對青龍說道:「隊長,還是先開會吧。這次回來,我就不走了,誰想聽啥,有的是辰光!」
馬上瘋當眾遭他一頓數落加臭罵,臉上漲得像只紫茄子,不知說啥是好。愣怔好一會兒,他猛地想起自己是堂堂的公社革委會主任,白雲天過去是個人物,這陣兒啥也不是,神氣又抖出來,臉色一變,大聲喝道:「白雲天!你想造反是不?我告訴你,成家興的反動正在這裏。社會主義的大田他種不好,在這河灘里種私田卻種得好,這要上到綱上去,就是兩條路線問題。你和李青龍袒護他,是階級立場問題!啥個隊委?你們誰的話我也不信,民兵同志們,你們聽好,立即把這塊地踏平!」
「種好莊稼,多交公糧,啥都有了!」
「唉,」青龍長嘆一聲,「恁大的事兒,咋也得跟我打聲招呼!這下可好,我一點也不知情,想打謊兒也來不及了!」悶頭又想一陣,猛然抬頭,「日他個奶哩,弄塊地咋哩?屁大個事兒,犯得上興師動眾?」
「咦,你咋知道?」旺田驚訝了。
白雲天厚著臉皮,扳過雪梅硬親一口,小聲問道:「哎,我問你,咋不放心了?」
青龍將錢裝進袋裡,別過雪梅,匆匆趕往牛屋。
「喲,是青龍隊長,」雪梅放下書本,起來讓座,「坐坐坐,啥風吹你來了?」
見青龍也沒主意,家興知道事兒大,轉過身,暈頭暈腦地走回家裡。剛到溝邊小木橋上,望見民善背起兩手,哼著小曲兒,從橋對面迎頭走來。
「媽,還有雙鞋哩,你也試試!」家群掏出一雙新鞋。
馬上瘋點點頭,回身走到眾人跟前,呆住臉對風揚道:「我就看在大伯面上,念成家興是初犯,不再追究了,你們大隊內部處理!我的要求是,成家興一定要寫出深刻檢查,寫好后,交到公社!」
「大?」旺田一下子怔了,細細一看,果是家群,興奮得哭了,「大,真是你哩!」
「誰說隊委沒同意?」人群里傳出一個聲音。眾人一看,是白雲天。
一到地頭,家興就蹲下來,目光落在綠油油的苞穀苗兒和挨成串兒的小南瓜上,越看心裏越舒坦。
「嗯,」旺田連連點頭,「大,你也變了,長壯了!」
更糟糕的是,西院易姐兒病了。天旗開好方,山娃去鎮上抓藥。山娃跑鎮上一問,三劑葯要兩塊多。山娃身上只有一塊錢,沒抓成,急得直哭。這事兒讓成劉氏知道了,說給家興。幾年下來,成家欠山娃的缺糧錢已積十幾塊,這陣兒人家有難,不能不還。家興苦思無計,只好抱走成劉氏的一隻生蛋雞,到鎮上換回一塊二。山娃說死不要這錢,家興死|逼他收下。
聽到老白說是洋煙,眾人趕忙去看,見上面真還寫著曲里拐彎的字,無不嘖嘖稱奇。山娃正在抽,一聽這話,趕忙捏滅,藏進口袋裡。
「叫爺!」
「祿兒,這是你大,快叫!」英芝抱起旺祿。
家興拿著糧條,左思右想沒個轍兒。七十二斤糧食,一總兒是六塊六毛四,要是賣雞,至少得賣五隻。雞籠里滿打滿算只有兩隻,都是成劉氏的心頭肉,家興說啥不能再賣。
「我接著老白的話,也說兩句!」青龍瞥一眼老慢陰,掃過眾人,「不究咋說,大家都在一個大鍋里攪過勺把,這又蹲在一個屋檐下說東論西。換句話說,大家是在一塊田裡蹦的螞蚱,有草只能一塊兒吃,有精氣神時,只能在一塊地里蹦。再想想看,天地這麼大,就咱這些家遇到一起,這叫啥?叫緣分。有緣有分,就是一家人。成家娃子多,這幾年又不順,日子難過,大家都應幫襯點。分隊時,人家把咱這些雜姓踢出來,咱們自己就得爭氣,就得抱成團兒,不能各顧各,落下哪家!大家都聽過三國,劉、關、張既不同宗,也不同祖,可桃園結義,那關係,真比親兄弟還親……」
「旺田!」那人激動地上前一步,摟住他,「我是你大呀!」
「中中中!」
「滾一邊去,跟你說過不要碰它,咋不聽話哩?拿上鏟,到苞谷地里剜草去。茅草根還是沒整凈,牙尖兒凈往外冒!我下河挑水,有點旱了!」
計劃造好后,年一過完他就開始整地,一點兒一點兒整,挖出的草根和荊棘晒乾后讓成劉氏燒了一個多月。一得空閑,家興就會肩起老虎爪兒出去,到晚上再扛一捆茅草根回來,鄰居及路上遇到的人無不以為他在挖柴燒,沒人懷疑他整地。
「你……你們……」馬上瘋本想抓個典型,不想事兒全砸了,沒個台階下,臉色紫漲,手指顫動著指向他們幾個,「你們這是窩案!生產隊開地也不中!好端端的耕地你們種不好,卻要到這河沙灘里開荒地,這叫啥?這叫集體資本主義!」
要在平常,吃過晚飯,傻祥總是倒下就睡。在小鴨子彈完指頭的這天夜裡,傻祥輾轉反側,許久也未睡去。快到小半夜時,傻祥陡然從褲頭裡摸出那件物什兒,學小鴨子的樣子撫弄幾下,越撫弄越是暢美。傻祥撫弄一會兒,似是想起小鴨子的話,眼前浮出婉蓉,摸索著起床,趕到西間。
眼前一幕猶如一出一波三折的大戲,家興起初以為是在夢中,待反應過來,竟是兩手抱頭,如孩子般嗚嗚咽咽,哽咽起來。
「我認兩塊一!」青龍接道。他娃子也多,只余這點兒。
家興頓住步,思索一會兒,拿起行頭,快步走向牛屋。
家興沒理她,兩眼依舊盯在瓜上。
河谷在二龍潭前面甚是寬闊,形成一隻倒置的葫蘆。在葫蘆的大肚子處,兩邊河堤對望起來,足有三里多。河谷里甚是平坦,夏天發水,河水流到此處,立時緩下來,泥沙淤積,形成一層厚厚的淤泥層,長出的茅草有三尺多,若是種莊稼,三十年可以不用上肥。
「這……你都拿出來,自己花啥哩?」
「算了,不說這個。興叔,天無絕人之路,我叫你來,一是這倆牛想你了,總是亂叫,鬧得我心煩,二是告訴你樁好消息!」
「多少?」
三瘋子沒有回答,停住步子,抱著妞兒再次嘰里咕嚕。婉蓉注意到,三瘋子白白的長鬍子貼在妞兒的小嫩臉上,眼眶裡盈滿淚。
「旺地,胡說些啥?」旺田斥責,「肯認咱的賬,咱要在心裏謝人家。不肯認,也是該的!人家既沒欠咱,又跟咱非親非故,憑啥要認咱的賬?」
旺田追幾步,站在路邊若有所思。正自嗟嘆,猛見一人背著大包袱,提著大包,從村東頭直向他家院子走。旺田以為是路人,沒在意。那人走到他跟前,放下包袱和包,盯住他看。
「我咋哩?」榮閣小嘴一撅,「是你叫我這樣子說嘛!」
「不去了。完工了,全體民工解散回家!」
「小嫂子,藏個啥哩?我都看見了,是擠奶|子哩!」
白雲天不無驚訝地看到,牛屋外面,瑟瑟的寒風裡,成家的兩個大娃子,旺田和旺地,正趴在不遠處的窗欞上,哭成兩個淚人兒。猛見有人出來,兄弟二人俱是一怔,擦把淚,飛似的跑了。
旺田一驚,轉向旺地:「旺地,姚老師咋哩?」
英芝在娘家連住四五天,回來時背回一升多苞谷糝兒,成家開始喝上稀粥。
「嗯,是著哩!」家興思索一陣,抬頭望著青龍,「我想問問,這糧咋取哩?」
一交春,自大飢荒之後,成家首度出現糧荒。過完元宵,麥缸首先見底,接著是五穀雜糧缸,一隻接一隻先後探底。剩下的只有紅薯幹了,家興爬到棚上細看,頂多百來斤,家中一群娃子皆是吃|精,看樣子撐不到一個月。
「那……他們咋待你哩?我打聽了,說你是隔離審查!啥叫隔離審查?」
「馬主任,信不過我嗎?」白雲天逼前一步。
「你說,啥事兒?」
「中!」旺地應道,「我再盛半碗飯,喝完就走!」
家興勾頭又悶一會兒,起身走向牛屋。
一日後晌,小鴨子從大隊部回來,走到四棵楊下,遠遠看到婉蓉從三瘋子家出來,一手抱著若望,一手扯著若盼,兩隻賊眼為之一亮……
「咋能排後頭哩?大伯放心,我都想好了,機子一到咱公社,第一站就放在咱的四棵楊!」
派完活兒,男女社員紛紛走向田裡。青龍守在鍾下,見沒人來,這才拿上鐵鍬,跟在眾人後面。沒走幾步,小鴨子氣喘吁吁地追上,老遠喊道:「老青龍,等等!」
「長到跟你大腿根粗時,就能吃了。」
「爺——」若盼叫得很遲疑,像是從小鼻孔里哼出來的。
「我就知道你為的這個!」白雲天嘻嘻又是一笑,摸摸臉上的疤,「老婆大人放心,就憑這道疤,莫說是狐狸精,即使狼外婆來,也得開溜!」
婉蓉正擠時,小鴨子輕手輕腳走過來。待婉蓉察覺,人已到身後了。婉蓉放下衣襟,臉色漲紅,沖他罵道:「你不翻秧子,過來幹啥?」
「我們講究民主,這是大事,沒有隊委同意,你沒權決定!」
家興不吱聲了。
青龍蹲在土鋪上抽煙,見他進來,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呵呵笑道:「興叔,你這是幹啥?」
明全問道:「榮國,咋不說哩?」
然而,怕處偏有鬼。這天也是湊巧,小鴨子想吃腥,拿著漁叉沿河捉鱉,正要走向二龍潭邊,陡然望到家興朝林子里挑水。小鴨子好奇心頓起,悄悄跟在後面,一直跟進林子里。
女人們一多,田裡就熱鬧。大家一邊幹活兒,一邊東家長,西家短,七嘴八舌說個不停,往往是從早上一直干到中午,活兒沒出多少,翻斷的秧子一大堆,收工時大家腋下無不挎上一捆,喜滋滋地各回各家。
「老白……」家興不知說啥好,兩眼淚出,「我……我……」
「胡叫啥哩?」婉蓉瞪他一眼,「他是你爺!叫爺!」
這天早上,婉蓉收拾完鍋灶,聽到鐘響,趕傻祥上工后,思忖一時,將兩個娃子領到成家,托給成劉氏照看,自己匆匆走到鍾下,聽從派活兒。
屋子裡依舊沒人應聲。家興又候一時,輕嘆一聲,正要走,堂門「吱呀」一聲洞開,老慢陰的女兒榮閣伸出頭,沖他叫道:「成大爺!」
「興兒!」成劉氏急了,「你老盯著瓜幹啥?早上熬湯,媽沒小心,切得稍稍多些。你要是嫌多了,晚上媽就少切點兒!」
旺地搖頭:「沒聽說他咋哩。」
社會主義菜園子一收公,家興就琢磨起這片河灘。經過反覆探查,他選中槐樹林邊靠近河堤處的一片茅草地,有二分多。這塊地藏在槐林深處,周圍儘是荊棘。雖說夏秋種不成,冬春兩季卻是雨水稀少,加之離水近,不怕天旱。家興估算,如果侍弄得好,一年可種六個月,冬天種菠菜、大蔥、白菜,吃不完時,年節下可到鎮上換錢,春天可種苞谷和南瓜。
家興的嘴唇打起哆嗦:「有啥法子沒?要是開鬥爭會,我這臉皮就算丟盡了,往後咋在人前站哩?」
「媽也是哩!你一走好幾年,連個腳尖也不蹦回一個,想得媽心口疼!你個鱉娃子,心腸咋能野成這樣,硬得跟個石頭似的!」
「最新指示?」read.99csw•com風揚急問,「啥指示?」
「狗屁局長!不是看在大鬍子面上,就他們幾個,拿八抬轎抬我也抬不去哩!」
榮國講得繪聲繪色,四隊人第一次聽到這個瞎話,無不被裡面的悲情震撼了。榮國接著講道,那個可憐的小妞兒餓著肚子,把僅有的一隻大靴子走丟了,一步一步挪著凍壞的光腳,挎著一籃子賣不出去的洋火,一臉無助地走在雪地上。榮國講到這裏,牛屋裡一片哽咽聲。榮國沒哭,顧自半閉著眼,一句接一句地往下說。他說,小妞兒走不動了,蹲到一個牆角,擦著一根洋火,想取取暖。洋火擦著了,她在光亮里看到許多好吃的,還看到了她的媽媽,最後是一直疼愛她的奶奶。洋火滅了,奶奶沒有了。小妞兒急了,擦著整把整把的洋火,她奶奶又出現在火光里,向她伸手。小妞兒飛上去,飛到她奶奶的懷裡。她奶奶抱上她,飄呀飄,一直飄到很高的地方。
「說你媽那個腳!」老慢陰跺下腳,跟著又罵幾句,轉過話頭,「榮國,走,跟老子一道開會去,分紅哩!」
進才挨戶念完,青龍徵詢大家有缺漏沒,見大家均沒說話,就按去年規矩,缺糧戶向餘糧戶認賬。
「家群叔,沒想到是你!」青龍走過來,在他肩上夯一拳,「來來來,咱不開這個爛會了,先跟家群嘮嘮嗑兒。」
「這話該我問你哩!」白雲天冷笑一聲,「我們四隊開荒種地,跟你有啥關係,犯得著你來大動干戈?再說,我是四隊人,是隊委,這事兒咋說跟我沒關係?」
婉蓉站起來,從三瘋子手中接過妞兒,對若盼道:「若盼,你妹妹有名字了,叫若望,你記住沒?」
「胡扯!」青龍站起來,數落他,「啥叫隊長?隊長就是一隊之長!管啥哩?管吃喝拉撒!扳指頭算算,隊里百多口子,哪一家斷頓了?你家!這陣兒你不給我添堵,等你的家人餓壞了,娃子餓沒了,你就不給我添堵了?」
吃過晚飯,青龍拿上一包壯煙,走到老白家裡。老白不在,雪梅正在燈下看書,懷裡抱著白杏。許是過於用心,青龍走到門口,她竟然沒有聽到。
「李青龍讓成家興開地的事,你知道不?」
「買?」家興心裏一涼,再次蹲下,嘟噥道,「這算啥個好事兒!」
三瘋子很開心,嘴裏嘰里咕嚕,手舞足蹈,圍繞她們娘仨轉圈子。
「事兒大哩,」青龍跑到跟前,壓低聲音,「風揚說,你幹了樁沒屁|眼的好事,說是路線問題,弄得他不好做人!我問他是啥事兒,他不說,只讓我集合全隊人到河灘上開現場會,還說四棵楊其他生產隊也得派人參加。我又問他是啥事兒,他仍舊不說,只說這是公社的意思,馬上瘋也來,說是要抓你典型哩!我不知是啥事兒,本待敲完鍾去尋你哩!」
「嘿嘿嘿,」明全呵呵笑道,「你說四十,誰肯信?青龍叔,不是吹的,就憑這個頭,明兒你到鎮上遛一圈,要是有誰說你不像二十多,就算我吹大氣!」
「掙工分!」
旺地走到西院,喊回旺田。家興看他兩眼,小聲問道:「旺田,你吃過沒?」
借?向誰借?買?拿啥買?荒春上,最貴的是糧食。糧店裡沒糧票不中,黑市上根本沒賣的,好不容易尋到一家,價錢也是貴得離譜,麥子賣到三毛多,紅薯干也得一毛,比糧店貴出好幾倍。
地整好后,家興點上早苞谷,又在周邊種下十幾顆南瓜,這陣兒無不爬藤開花,坐起數十小瓜,大的如拳頭,小的像老鼠。要是不出意外,再過半月,他就可以摘回家裡充饑了。
英芝接過衣服,左看右看,合不攏嘴:「家群呀,恁好的料子,嫂子咋能穿哩?」
家興的嘴皮子動了幾動,本欲回敬一句,還是忍了。人窮志短,這陣兒活該受幾句話頭。
白雲天嘻嘻一笑,湊上嘴去:「來,親一口。這陣兒不見你,怪想哩!」
「姓馬的!」白雲天沉起大疤臉,向前逼進一步,鼻孔里哼出一聲,「你甭拿大帽子嚇人!你也不打聽打聽老子是幹啥吃的?老子可不是讓你的大話嚇大的!」
旺田搖搖頭。
「在槐樹林里,是塊荒地。年前我刨茅草燒柴,見地不錯,黑得流油,就動下心思,隨便種下幾棵苞谷和南瓜,沒想到長得不賴,這還沒吃哩,誰知就……」家興哽咽起來,說不下去了。
「哪個老師都中,還有張校長,對,你得去看看他,順便代我問候他一聲!」
雪梅啐道:「你……不正經!」
今兒他來這裏,主要是除草,順便到河裡挑水澆地。這陣子春旱,苞谷和南瓜離不開水,尤其是現在,苞谷正要抽穗,南瓜在結小瓜,不澆水撐不住。不說別的,那些快要長成的小瓜是萬不能落掉的。南瓜個頭大,不僅能當菜吃,還能飽肚子,是度荒春的好食糧。即使真的斷頓,單靠這十幾棵大南瓜,他這一家人也不至於餓死。
「你知道個鳥!」青龍明白是他告狀了,虎起臉,剜他一眼,「讓他種地是隊里的事,我憑啥對你說?」
「周進才,四隊隊委,兼任會計。」
馬尚鋒原為縣中老師,最先拉隊伍跟志慧造反,是志慧的鐵杆兒。志慧調他治理自己家鄉,顯然是器重他。
燈突然熄滅,沒人應聲。
「唉,民善呀,你有所不知,我家人口多,糧食不夠吃,一到荒春上,娃子們餓得哇哇叫。我實在沒法兒,就在河灘里弄塊地,種幾棵苞谷。誰知有人到上面告我,說我是資本主義尾巴,這不,馬主任和風揚要去河灘里開我鬥爭會哩!」
鐵漢子白雲天雖然沒哭,心中卻是酸麻,掀開牛屋門上的草帘子,頭一個走到門外。
「你叫啥?」
「哥,咱也去!」旺地擦去淚珠子。
「待會兒,你去趟廟裡,看看你老師!」
「噢,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有個好消息,咱縣新買一台電影機,這幾天正在縣城裡放。我跟他們聯繫過了,待縣城裡放完,下鄉第一站就是咱公社,到那時候,我請你們看電影。我看過一場,是《地道戰》,說的是老百姓挖地洞抗日的事,看起來就跟真的一樣!」
「我認!」一個聲音從角落裡飄出。人們扭頭望去,是婉蓉。
青龍的目光掃過來,溜過老慢陰,落在老鴨子身上:「老鴨子,你余多少?」
「爹,」旺地接道,「讓我哥開會去吧,我去廟裡!」
「小嫂子,」小鴨子又湊上來,「說恁難聽幹啥?我咋纏你哩?你翻你的秧子,我翻我的秧子,都是掙工分,我一沒招你,二沒騷你,咋就纏你哩?」
這一年,成家雖然多個旺地掙工分,仍舊缺糧。按進才的賬面,比人均值缺二百三十分。為避免年關難過,青龍將分紅日提到小年夜,也就是臘月二十三,灶神節。
「你叫啥?」
「嫂子!」家群迎上去,搓著手呵呵憨笑。
成劉氏正在灶火為灶神爺烙蔥油餅,聽到聲音,扔下鐵鏟,顛著小腳跑到門口,一見家群,上前摟住,哭道:「娃兒呀,你總算回來了!」
臘月二十八晚上,吃晚飯時,青龍挨家挨戶吆喝四隊社員去牛屋裡開會分紅。
所謂翻紅薯秧,就是將四處亂爬的紅薯秧子梳理一遍,不讓它們四處亂爬,使養分輸送主根下面的紅薯,同時兼顧除草。翻斷的秧子更能派用場,葉子可以下鍋當菜吃,秧、梗及雜草可以餵豬。因有諸般好處,一到翻秧子時節,隊里能幹活兒的女人幾乎全來了。
「我是四隊隊委!」白雲天慢慢走到前面,立在青龍身後。
「這一個差不多了,讓我比比看!」旺田說完,就要比量那隻南瓜。
「敲冰凌條呀!」榮國看他一眼,聲音不急不緩,「你得一邊尿,一邊敲,要是敲得遲些,撒下去的尿就會凍成一根冰凌條,鑽進你的襠子里!」
「爹,」榮國用胳膊肘輕輕頂下躲在角落裡一股勁兒吸煙的老慢陰,小聲道,「咱就認一點兒吧,余恁多錢哩!」
「嗬,弄這事兒,他咋不找我哩?」青龍呵呵又是一笑,「嫂子,你手裡拿的啥寶貝,這還挑燈籠夜戰哩!」
「不去好,不去好,這樣的活兒一直干,還不把人活活憋死?」
眾人齊朝青龍頭上望去,見他的頭髮果然一邊多,一邊少,中間留著一道縫,看起來像是志慧的偏分頭,卻遠沒志慧的中看,鬨笑起來。
場面尷尬極了。家興的頭埋得更低,這陣兒就如被人抽耳光一樣。是啊,所有缺糧戶都有人認賬,只他一家沒人認,這意味著他成家在四隊里沒人緣,意味著他成家興沒面子。想想看,連這點賬都賒不來,說明別人咋個看他!
「咋個圓法?」
榮國偷眼看老慢陰,見他沒發話,明白說瞎話他不反對,就咳嗽一聲,清清嗓子,正要講,青龍說道:「榮國,你蹲角落裡,咋講哩?來,坐到炕頭上,講個好聽的!」
「中!」青龍轉過身,轉對進才,「念到誰家了?接著念!」
進才接過錢,笑笑。
南瓜一天一個樣,此時已有二十多斤,像個大枕頭。成劉氏喜得合不攏嘴,不住口地誇獎它的個頭大,模樣俊。可在家興眼裡,它還遠沒長成。家興估摸,要是讓它甩開膀子長,怕要長到五六十斤。可他實在沒法兒,只好拿它暫顧眼前急。再說,不摘掉它,後面的幾個小瓜長不起來,弄不好就癟了。另有幾個,看個頭也不會小到哪兒去,待吃完這隻,那幾隻也就跟上了。苞谷開始上漿,再過個把月,也能掰下顧急。
家興聽著這些話,臉上燙得如同烤火盆,既感動,又無地自容。待全部認過,成家還有三塊三沒人願認,也就是說,成家得拿出三塊三毛現錢,交給不肯認賬的餘糧戶。他們不肯認,為的也是拿現錢。
「一放下碗,就領上白雪、白笑出去了。這陣兒他在發瘋癲哩,白雪要做紅纓槍,他一天到晚瞄著村裡的樹枝,走路都成仰脖子了!」
「咋……咋哩?」家興吃一驚。
「嗬,嫂子呀,你比學生娃子還用功哩!」青龍咳嗽一聲,開口笑道。
「媽,趕明兒我領旺福、旺祿回趟娘家!」英芝從裡屋轉出來,插上一句。
家興挑上水桶走向河裡。
老鴨子臉色漲紅:「我……原本要認來著,可……可這陣兒手頭緊,有人要給娃子提親!」
冬春沒人去潭邊,加之附近沒路,平時少有人來,因而四隊誰也不知道這塊荒地,即使青龍,也讓他瞞了個嚴實。社裡的馬上瘋三番五次宣傳割資本主義尾巴,他不知道資本主義究竟是啥東西,只知它的尾巴不好,定要割掉。只是他弄不明白,這個尾巴咋能是莊稼地呢?馬上瘋、風揚反覆強調,自留地是尾巴,菜地是尾巴,都要割掉,但沒人提荒地。照戲文上說,開荒不犯王法,哪朝哪代都允許開荒種地。再說,這是河谷,只要發大水,啥都沒了,不能算是地。
「青龍呀,要是你能跟大隊說通,我這輩子都欠你的情!」
「二祥,」小鴨子一邊撫弄,一邊比畫,「你記牢,黑地里,一到床上,你就爬到你婆娘身上,脫掉她褲子,將這物什兒插|進去,美死你哩!嘖嘖嘖,真是傻人有傻福,瞧你這德性,偏能日上這種浪|女人!」話音落處,在傻祥棒頭猛彈一指頭,不想用力太重,傻祥疼得齜牙咧嘴,兩手緊緊捂在襠里,哇哇直叫。
馬尚鋒的三把火燒過,谷地里紅旗漫卷,紅浪翻滾。鎮中及各個小學紛紛成立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毛選」發到家家戶戶,紅語錄人手一本,各戶正堂張貼大幅毛主席畫像,主席像上面,是馬、恩、列、斯四個肖像,由左到右,挨排。接下來是普及秧歌舞,教唱革命歌曲,所有大隊幹部及在校師生必須背誦毛主席寫的《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和《愚公移山》三篇文章,稱作老三篇。不到半年,谷地里,幾乎所有牆上都刷著標語,各村都有秧歌隊,男女娃子都會背幾句毛主席語錄。馬尚鋒也迅速得到一個綽號——馬上瘋。女人嚇唬娃子,由「狼來了」改為「馬上瘋來了!再哭,叫你背老三篇!」
「咋能去哩?」家興也嘆一聲,「上回旺地去,舅讓背來一升苞谷。後來妗子生病,我去望她,見舅的日子也不好過。這些日來沒人請他唱戲,他又不會掙工分,哪有餘糧?」
青龍正要說話,家群伸手攔住他,站起來,緩緩說道:「我來說兩句!我一走好幾年,家裡工分少了,欠下缺糧錢,左鄰右舍肯認下來,我和我哥,還有我大侄子旺田、二侄子旺地,感激不盡!我替我們成家,也替我過世的爹,向大家鞠個躬!」鞠一圈大躬,「我在外混這幾年,多少也掙點小錢。今年這點缺糧錢,我們全還。還有去年、前年、大前年的,所有缺糧錢,打總兒還!」轉向進才,「周會計,你這就算算,我家裡這些年,一共缺多少?」
家興面子上過不去,思忖一會兒,嘆道:「唉,咋能去哩?家裡啥也沒有,你回去看爹,總不好空著手吧!」
跟他爹老鴨子一樣,小鴨子也是好吃懶做,不想下地幹活兒。為逃避勞動,小鴨子干民兵尤其積極。前一陣子,他動手打喬娃,風揚有點討厭他,但後來喬娃反踹他一腳,風揚又有點同情他了。至少說,小鴨子是為公事挨踹的。這種人,處事討人嫌,易壞事,可大隊里不能少。想到大躍進砍樹收鐵那陣兒,風揚真還得出一個結論:好人得有人做,惡人也得有人做!
從河灘里回來,家興窩住氣,在床上一躺三天,連牛屋也不去了,他的兩頭牛是旺田代喂的。
「你看看,奶水擠掉,灑在紅薯葉上,可惜了。小嫂子,我跟你商個量。與其白白擠掉,不如讓我吃掉。反正這陣兒沒外人,誰也看不見。你撩開衣裳,我慢慢吃,中不?」
年關又到了。這是旺田辭學后的第三個年關,儘管旺田使足勁,沒有落下一天工,成家依舊缺工分。年前算賬,成家父子滿打滿算凈掙四千一百五十工分,人均五百十八分,離生產隊人均八百三十分差三百一十二分。分配實行的是人六分四,即人佔六成,工分佔四成。年底決算,成家工分少,人頭糧多,人均工值不夠,往年規矩是按工值(每個工分一分錢)折算成錢,補償給工分結餘的人家。這部分錢叫缺糧錢,欠錢的叫缺糧戶,得錢的叫餘糧戶。九*九*藏*書
「小嫂子,」小鴨子不急不緩,「哭個啥哩?我不過是跟你開個玩笑,你咋就當真哩?小嫂子,實話跟你說,我打心眼裡歡喜你哩。我知道你心氣兒高,看不上二祥。二祥是個二,你跟著他是受活罪。小嫂子,你甭臉紅,我早知道你不是正經人,村裡誰都知道你跟喬娃鬧相好,你那倆崽子全是野種!小嫂子,我是民兵,專逮你這種不正經人。要是惹惱我了,哪天讓我逮個現行,你的臉面沒地方擱不說,喬娃的罪名更大哩。別的不說,單是勾引貧下中農老婆這一條,就夠他受哩!鬧得好,他得再蹲三年五年班房,鬧得不好,恐怕得像他爺一樣挨槍崩!小嫂子,你甭不信,這事兒是真的!話再說回來,喬娃有啥好?成分是地主,標準黑五類,永世不得翻身,挨打挨斗不說,還得去勞改!誰知你偏死心眼,放著好人不尋,偏要找他做相好!你看看我,有模有樣,身體強壯,成分是貧農,又是大隊基幹民兵,這陣兒正得支書重用,在大隊部跑差事,不用下地幹活兒,隊里照樣記工分……」
「走一步說一步吧,眼下顧不了恁多!」民善批解道。
「嫂子,你先試穿一下,合身不?」
若盼大睜兩眼望著白髮白須、一身髒兮兮的三瘋子,遲疑半晌,硬著頭皮磕下。
「你凈吹!」雪梅笑道,「是尋老白?」
「呵呵呵,」白雲天搓搓手,抱起白杏,在她小臉上親一口,「把我關在一間辦公室里,不得與人說話,是隔離。給我兩桿筆,一沓子紙,要我寫檢查,交代與大鬍子的關係,是審查。我不寫,光正急了,替我寫,連熬兩黑沒合眼。光正寫完,念給我聽,我一邊聽,一邊打呼嚕。光正也不管,半閉眼念完,問我寫得咋樣,我睡得正迷糊,打個哈欠說,很深刻,很全面,很正確,很有力度。光正笑了,讓我簽字。我簽了。又過兩天,我回來了!」
成劉氏從灶火里走出來,拍拍圍裙,看一眼家興:「興兒,實在不中,這兩隻雞,趕明兒你也拿去!」
「挨打?」白雲天呵呵一笑,「他奶奶的,打我的人還沒生出來哩!咋哩?」
「成家這點錢,你認不認?」
青龍也替家興著急,連找兩趟風揚,都被他回絕。風揚的話把子也沒錯,若是照顧,他不能只照顧成家。東方紅大隊像成家一樣實在沒錢買糧的少說也有四十來家,他是大隊支書,不是生產隊長,更不是家長,只能從大面照顧,不能照顧到各家各戶。國家把糧食撥下來,已經是對困難戶的照顧了,若是連錢也不收,國家咋能賠得起?
家興點點頭,匆匆將碗中稀飯划拉完,放回灶間,勾起頭,匆匆走出去。家興走到溝邊,踏過小木橋,連拐幾個彎,走到一家院落。院門開著,家興在門口立一會兒,咬咬牙,走到院里,輕輕咳嗽兩聲,叫道:「劉師傅,在家不?」
「興叔,到底是啥事,咋能瞞我哩?是信不過我這個侄子咋的?」
馬上瘋點點頭,走到一邊。民善也跟過去,小聲道:「成家這事兒,你就看我個薄面,饒他一回。不究咋說,他是初犯,加上隊長青龍及隊委都知道這事兒,他也不能算是偷種。再說,成家娃子多,生活確實困難,即使偷種,也情有可原。你我都是農村人,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得饒人處且饒人。憑良心說,這點荒地,種得確實不賴,這樣子毀掉,可惜了!」
三天以後呢?家興不敢往下再想。
「中中中,這活兒中!」小鴨子連應幾聲,嘻嘻笑著,一溜煙兒跑了。
「啥好消息?」家興抬起頭來。
青龍頓住話頭,掃視一眼屋子,陡然意識到什麼,笑道:「好了,會開完了。要過年哩,我就不胡扯了!你們誰還有啥說的?」又掃屋子一眼,見沒人說話,接道,「既然大家沒啥事兒,就叫榮國說個瞎話。誰想聽誰聽,不想聽,回家!」扭頭四處搜尋,「榮國哩?」
家興爬下床,為牛拌上草料,回到家裡洗把臉,美美喝下一碗成劉氏剛煮的南瓜湯,像通常一樣上工。
「看他外爺!久沒回去了,怪想他哩!」英芝應道。其實,這陣兒她回娘家,一是省口糧,二是借糧。
「媽,在哪兒開會?」
「媽——」家興泣不成聲。
英芝拿上衣裳,走進裡屋,不一會兒,穿上出來,走到成劉氏跟前,臉上笑成一朵花:「媽,你看家群買的這身衣裳,合身不?」
場面熱鬧起來。
「我說小嫂子,」小鴨子非但沒生氣,反倒嘿嘿一笑,「咱好說好商量,你生恁大氣幹啥?」
榮國沒有笑,見他們笑夠了,方才斂住神,呆住臉,繼續說道:「你們別笑,這是真的,那裡就有這麼冷,整個國家像是大冰窖。在這個國家裡,有個小城鎮,大小就跟咱的雙龍街差不多,裏面住著一戶窮人,是對父女。爹是酒鬼,一天到晚抱住燒酒瓶不放。閨女只有七八歲,身上沒穿棉衣,只穿一件單布衫兒,是她媽臨死前用自己身上的衣裳改縫給她的。即使這個單布衫,上面還破幾處洞,就跟沒穿差不多,一點兒擋不住冷。再說她家的房子,四處漏風,把這妞兒的兩片小嘴唇凍得烏青。年關到了,明兒就是大年初一,可她家中沒有一粒米,僅有的銅板,全讓她的酒鬼爹打酒喝了。她家是做洋火生意的,她爹喝幾口酒,將一籃子洋火塞進妞兒手裡,惡狠狠地說,快點出去,把洋火給老子賣了,賣來的錢,給老子再打四兩老白乾。要是賣不掉,哼,你就死在外頭,甭回來了!妞兒聽聽外頭,北風呼呼,看看窗外,漫天飛雪,再瞅她爹,一臉兇惡,揚手又要打她。妞兒沒法兒,只好提起籃子,流著淚,穿上她媽留給她的單隻大靴子,一步一步地走出門去……」
風揚沒走幾步,青龍努下嘴,山娃等一幫小夥子陡然發力,將沒來及溜走的小鴨子摜倒在地,脫下他的衣服蒙頭,七手八腳一頓猛揍,打得他鼻青臉腫,抱頭喊爹。
「姑父,」婉蓉的聲音依舊很輕,「我就餘八毛,你甭嫌棄,這先認下。等明年我的餘糧錢多了,再多認!」
「不逮它們,我這一窩小的咋辦?」
「啥?」馬上瘋瞪起兩眼,「是你讓開的?」
「嗬!」青龍樂了,「這麼說,你是高看我哩!你也不想想,青龍叔年過四十,快成老頭了,你咋能給我剃成青年頭?」
「沒了。」
連干三天,四隊的紅薯地只剩南崗最後一小塊沒翻,有七八畝。小鴨子再次磨蹭到婉蓉身邊,跟她緊挨一起。婉蓉剛坐完月子,身體尚未完全恢復,這又連續勞累幾日,有些吃不消,沒過多久就與其他女人拉開一段距離。
「誰敢審我?」白雲天從鼻子里哼出一聲,聳聳肩,「是韋光正、孫志慧,還是他劉傳德?哪個敢來,看我把他閹了!」
家群連拍腦門:「媽,看我笨哩,一心只想孝敬媽,卻忘記媽是小腳了!媽,店裡啥鞋都有,真還沒這小腳鞋哩!」
「想滾哪兒你就滾哪兒,甭來纏我!」
吃過晚飯,一臉陰鬱的家興再度支開旺田、旺地,隻身開會。兄弟二人互望一眼,無不噙淚。
不想傻祥嘗到甜頭,再也不肯撒手,天天糾纏婉蓉。傻祥不懂憐香惜玉,動作粗野,蠻力十足,整得婉蓉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傻祥不知廉恥,發起情來像頭公驢,一旦想干那事,從不講究時間地點。婉蓉稍有不從,他就又喊又叫,拳腳相向。婉蓉羞憤難當,卻是無可奈何,真正是有苦無處訴,和淚肚裏流。
家興早聽明白話音了,乾笑一聲:「你爹不在,就不坐了!」悻悻然轉過身子,飛也似的逃出院門。
「中中中,算你會說話!」青龍轉過話頭,掃視眾社員一眼,咳嗽幾聲,「大伙兒聽注意,要是沒啥要緊事兒,咱就開會!」
「那……她們飄哪兒去了?」明全依舊在問。
「唉,大伯呀,」馬上瘋輕嘆一聲,小聲應道,「不是我不給你情面,割資本主義尾巴是縣上定的,自留地都不讓種,菜地也都沒收了,成家興居然擅自開荒,不知道也就算了,這陣兒鬧騰這麼大,叫我咋個收場?」
「馬主任,」場面正自僵持,民善呵呵笑著轉出來,「你消消氣,聽我一句!」
「家群呀,你蠻有眼光哩。我也覺得合身,色調也配得好。出去這幾年,你學得多了!」英芝讚不絕口。
這陣兒,四隊基幹民兵小鴨子得到風揚重用。
「盼兒,這是你爺,給你爺磕頭!」
「媽,我在外頭,最想的就是你,天天晚上都要夢見你,夢見你總是忙,忙完這忙那,忙得我心裏可不是味兒!」
「老天爺呀,咋還有這事兒?還讓人活不?明年你去不去?」
婉蓉沒再反抗。婉蓉明白,一旦傻祥悟開人道,所有反抗都是白搭。再說,她也有愧疚的地方。不究咋說,她在名義上是傻祥的婆娘,于情于理,她也應該給他。常言說,嫁雞隨雞,既然這是命里註定,她就得認命。之前傻祥不懂,她樂個清凈。這陣兒他懂了,喬娃又不在身邊,更有小鴨子不懷好意,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如何?
家群將旺田抱起來,掄他一大圈,放到地上,摸著他的頭,喜不自禁:「田兒,好傢夥,這麼高了,比我想的高多了!」
「嫂子,」家群笑了,「你誇得早了。不瞞你說,這是廠里一個大嫂幫我挑的,我見她跟嫂子身架差不多,求她幫忙。她滿口應承,為咱忙活大半天哩!」
機會來了。小鴨子放慢手腳,緊挨住她。婉蓉翻,他也翻。婉蓉住手,他也住手。他住手時,就用兩眼色迷迷地盯住婉蓉的奶|子。婉蓉的奶水多,奶|子顯得比平常大,加之幹了小半天活兒,若望又沒吃,有點脹疼。婉蓉原想撩開衣服擠掉一點,小鴨子卻一直纏在身邊。婉蓉咬牙堅持一陣兒,兩隻奶|子脹得受不住,起身後退十來步,蹲下來,背對他,撩開衣服,掏出奶|子擠。
進才念完,缺糧戶該找餘糧戶認賬。一般情況下,早在開會前,缺糧款就已認走了,開會只是過個程序。
「是哩。女人病,男人咋能看哩?你尋老白,啥事兒?要是信得過,就說給嫂子聽聽!」
「小鴨子,鬆開!」青龍跨前幾步,陡然喝道。
明全仍在問,但牛屋裡哭聲一片,把明全的問話淹沒了。
家興失魂落魄地趕到地邊,看到一地慘狀,竟然忘記自己的彌天大罪,撲通一聲跪在地頭,衝著仍在田裡拔他苞谷的民兵慘叫:「瓜……瓜……我的瓜啊!求求你們,甭……甭拔我的苞谷呀!」
家興這陣兒來,實在是沒法子了。三天前,進才算好賬,私底里告訴家興,他的缺糧款是二十四塊九毛六,在隊里排頭號,要他去尋餘糧戶認賬,免得開會時沒人認,面上不好看。家興盤算幾天,竟是沒臉向任何人開口。幾年下來,凡是餘糧戶,沒有一家他不欠的,這陣子叫他哪有臉皮再去尋人?
聽到馬上瘋幾人走了,家興抬起頭來,正好接到風揚剜過來的白眼,陡吸一口涼氣,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冷戰。
「還有我!」人群里有人喃喃說道。
「好了。」
進才看著賬本,一家挨一家念。四隊現有戶頭增至二十九家,共有十三家缺糧,十六家餘糧。挨個念下來,餘糧最多的是老慢陰,計二十六塊七,其次是老白,計二十一塊九。缺糧最多的是成家興,缺糧款二十四塊九毛六。
「你叫個鳥!」青龍沖他嚷一句,「明全,你來看看我這頭,經你一理,咋看咋像個二流子!」
馬上瘋慢慢將目光轉向小鴨子。小鴨子恨恨地說:「既然是隊里批准他開地,他為啥偷偷摸摸?」
二人扭打一會兒,婉蓉沒勁了,漸漸鬆開手,啞起嗓子,指著東間:「哥,你放開,我跟你到鋪上去!」
「中中中!」風揚趕忙賠笑,「馬主任放心,我大隊一定以此為戒,提高警惕,嚴防資本主義復辟。馬主任,這都晌午了,先到大隊歇歇腳,好賴吃碗麵條!」
不究咋說,有這塊荒地,這個艱難的荒春,他一家老小也就有了指望。瓜藤上這陣兒大大小小掛著一百多隻,藤子還在四處攀,隔一兩片葉子就有一朵小黃花開出,花下十有八九坐著小瓜。家興喜滋滋地想,待這些小瓜全長起來,他一家吃不過來了,他就送給青龍、婉蓉、山娃和老白,讓他們也嘗嘗他種的瓜兒。
返銷糧撥下后,成家分到七十二斤,其中麥子二十二斤,苞谷五十斤。有錢的人家無不笑吟吟地拿上糧條到糧店稱糧,沒錢的戶也都各生各的辦法,總而言之,沒有一家不願要的。
「媽——」家興哽咽起來,「我……我咋能再賣你的雞哩?」
家群從軍綠色制服的上裝口袋裡掏出一厚沓子錢,清一色的十塊頭,嶄新油亮,剛出廠的,坐在近處的甚至可以嗅到淡淡的油墨香味。
「還能有啥法子?你想個說辭,能圓出謊,咱就圓個謊去!」
「不為啥!」青龍也跨前一步,臉色不動,字字有力,「馬主任,你總是向我們宣傳,要我們抓革命,促生產,說是毛主席說的。成家興是好農民,村裡人誰都知道他會種地。我不服氣,跟他打賭說,要是他能把這塊荒地種出莊稼,我就服他。成家興就來種了!事實證明,成家興真的會種地,這塊地也完全可以種,關鍵是利用好節令。大家看看,他種的南瓜,長得多好!還有這苞谷,你們看,桿兒多粗,葉子烏黑!不知你們服不服,我是服了!」
「我再問一句,有誰肯認成家的賬?」李青龍朝手心裏「呸」地吐一口,咬牙說道。他早想好了,若是再沒人認,他就要朝兩家強行攤派。有他李青龍坐鎮,看他哪個敢不認?
「屁寶貝,」雪梅笑道,「我這是自討苦吃。這陣兒時興赤腳醫生,各大隊派人去學。咱大隊里,我推來選去,沒人願去。我想,反正自家沒本事,別人不去,只好自個去。你看咱村裡,雖說有天旗看病,可女人有病,他就插不上手。我呢,在大隊里混來混去,終也沒個名堂,不如學點真本事,一來為父老鄉親幫個忙,二來也算是個職事。可惜識的字少,縣上發的書,咋看也不解意,這陣兒正在下苦力琢磨哩!」
「青龍叔,」明全應道,「說你是鄉巴佬,怕你不想聽!這叫青年式頭,眼九_九_藏_書下時興哩!這種頭最難理,理你一個等於我理仨。你是我叔,又是隊長,我才肯理。若是別人,得拿好煙求我!」
「謝嫂子了!這幾年沒穿嫂子做的鞋,我腳下癢哩!」家群又從包里摸出一件灰衣裳,遞給成劉氏,「媽,這是你的,試試合身不?」
「爹,這些瓜又長個了,看這個老大,有我的腿粗哩!」旺田跑到一隻最大的南瓜前面,伸手去摸。
四隊買不起糧的也的確不止成家,他是隊長,咋能只想著成家缺錢買糧呢?
然而,這一關必須得過。若是沒人認賬,家興就得拿出現錢貼給餘糧人。這陣兒家裡年貨沒置不說,連鹽也買不起,如何再拿出二十多塊?好在青龍認下三塊三,山娃認下四塊二,這是他們的所有餘錢,另有十七塊多,始終未能尋到人家。眼見開會在即,他別無他法,只得厚著臉皮來求老慢陰。聽進才說,單是老慢陰家的餘糧款就有二十六塊多。
「興叔,甭急,趕明兒我去大隊說說情。像你這樣有特殊困難的,能否照顧點,由大隊先墊上,或再生個別的法子!」
榮國見大家都在傷心,起身走到老慢陰跟前,見他爹也在拿衣襟抹淚,吃一驚道:「爹,你咋也哭哩?」
「進才呀,賬本弄好沒有?」青龍的目光望向進才。
「小嫂子,」小鴨子聽她哭一陣子,接著說道,「你哭得真好聽!嚶嚶嚀嚀,就跟叫|床似的!」
「我說哩,咋能恁合身?家群呀,嫂子這就為你趕雙新鞋,今兒是小年下,初一早上,嫂子保證讓你穿在腳上!」
圍觀人群聚攏來,沒有一人說話。
眾人皆是一怔。白家雖餘二十來塊,可他已經認下兩家,賬上沒了。
榮國不講了。
過完春節,本該上初中的旺地說死也不上了。旺田沒再勉強,牛屋裡分紅的一幕,深深刺傷了兩兄弟。是的,他們長大了,他們的肩膀再稚嫩,也得為爹分擔。
進才接道:「……白雲天,工分六千九百九十八,人丁五口,分得小麥三百七十九斤,雜糧四千三百六十一斤,其中紅薯三千一百斤,苞谷九百八十斤,黃豆二百二十斤,綠豆三十二斤,小米十八斤,高粱十一斤,麻油三斤四兩,調撥皮棉五斤。扣除各項開支,餘糧款是二十一塊三毛五。成家興,工分五千七百二,人丁八口,分得小麥五百三十斤,雜糧五千八百四十斤,其中紅薯四千七百四十斤,苞谷一千三百十斤,黃豆三百二十斤,綠豆四十五斤,小米二十七斤,高粱二十一斤,麻油五斤六兩,調撥皮棉八斤。扣除各項開支,缺糧款十九塊三毛五……」
榮國又看他爹一眼,在大家的歡迎聲中走到炕頭上,再次清清嗓子,朗聲說道:「中!隊長安排說瞎話,我不說也得說。今兒後晌,我看到一個瞎話,這陣兒現炒現賣。話說是,在遠遠的天邊,有個非常冷、非常冷的國家,那個地方,一到冬天就下雪,連下幾個月,天寒地凍,房檐下的冰凌條比水桶還粗,積雪有七八尺厚,開春才化。有多冷哩?這麼說吧,身上捂十條被子,你照樣打哆嗦。要是站在雪地里撒泡尿,你的手裡得拿根棍子……」
「我認七塊八!」白雲天的餘糧款已認下十幾塊,這是剩下的。
白雲天將錢一把塞給進才,轉對家興:「家興,論輩分,我該叫你叔。這點錢,你甭掛在心上,啥時候有,啥時候再還!」轉過頭,目光落在婉蓉身上,「婉蓉,你那八毛錢,甭認了。要過年哩,到街上割斤肉。不究咋說,得讓娃子和傻祥沾點腥葷!」扭身沖眾人拱拱手,「老少爺兒們,我白雲天不當官了,不講話了,嘴笨了,舌頭也僵了。可今兒,我的嘴巴又癢了,很想說幾句,借大家個耳朵!我白雲天落戶到咱四隊,承蒙大家關照,打心裏知道冷暖。剛才我一直沒吭聲,就是想看看大伙兒是咋個看待這缺糧餘糧。老少爺們,我想說的是,餘糧光榮,缺糧也不丟人。十個指頭不一般齊,哪個巴掌伸出來,還不是三長兩短?咱們都是庄稼人,得相互關照。俗話說,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今兒你幫他,趕明兒,萬一你有啥事兒,他也幫襯你。只有大傢伙兒擰成一股繩,互相幫襯,勁往一塊使,力往一處用,有忙都來幫,有難都來當,咱才能形成一股力。俗話又說,人心齊,泰山移。換過來說,要是各打各的小九九,誰也不想吃虧,趕明兒你就吃大虧。不究是誰,只要是個人,都會有個三長兩短。到那時,誰肯幫襯你?」
小鴨子跑到北坡,見進才帶領二十多個女人和幾個年紀稍大的老頭子一溜兒排在地頭,各佔兩壟,已經翻起來。婉蓉來得晚,排在最邊上。小鴨子喜上心頭,挨在她身邊,也佔兩壟。
「李青龍,」馬上瘋冷笑一聲,「你莫要偏袒!我問你,既然是生產隊要他開荒,有誰證明?」
「咦!」青龍頓住步子,瞄他一眼,「小鴨子,你不到大隊部里坐機關,跑這兒幹啥?」
小鴨子從心底里恨死喬娃,尋思如何出這口氣。喬娃勞改了,小鴨子想到三瘋子,可思前想後,最終還是打消這一念頭。一則三瘋子瘋了,沒啥整頭,二則整個瘋子不解恨。
牛屋裡鴉雀無聲,所有目光無不盯在這沓子錢上。
一到家裡,白雲天就要抱娃子。雪梅扯住他,將他從上到下審查個遍。白雲天被她看得發毛,叫道:「咦,你是沒見過咋哩?這是看啥哩?」蹦幾下,伸伸胳膊,「看看看,一根汗毛都沒少!」
「爹,」旺田鬆一口氣,問家興,「我去看哪個老師?」
「咋哩?」
吃罷結婚酒,傻祥仍舊睡在雙牛的土鋪上。婉蓉讓人在西間做道木門,一到晚上,就從裏面閂死,安心睡覺。傻祥漸也習慣一個人睡,不再過來纏她。再後來,婉蓉生下若盼、若望,整個西間也就成她母子三人的了。
婉蓉又罵起來:「回家挨你媽去,聞你媽的味去!」
青龍深吸一口氣,環視大傢伙兒一眼:「成家還有十七塊多,誰家願認?」
旺田聲音哽咽:「咱家缺糧,傷面子。咱倆小,爹不想讓咱倆傷,只……只想傷……傷他自個兒!」
青龍咋聽咋個在理,沒再說啥,回頭去找老白商量。雙牛沒了,老五走了,進才是和事佬,說啥都中,拿不出硬主意,家興雖是隊委,因這事兒牽涉他家,沒法說話。青龍想來想去,只有去尋老白。
……
婉蓉足月,趕來接生的易姐兒抱起一個赤子。
「唉,」成劉氏拿袖子抹幾下淚,「要麼,你去一趟小劉庄,你舅家也許有餘糧,向他借點!」
家群伸出手,將這沓子錢朝另外一隻手上甩打幾下,如洗撲克牌般撥弄得錚錚作響,眯起眼,隨手數出六張,遞給進才:「周會計,這是六十塊,就按賬本上的,全還上,零錢算隊里的!」
民善走到馬上瘋跟前,賠個笑:「馬主任,我想借你只耳朵,說句悄悄話!」
馬上瘋情不自禁地打個寒戰。這名字他太熟悉了。
「嫂子,你真能幹,我爹保證合不攏嘴哩!」家群抱住旺祿親熱一陣,放下他,打開包袱,摸出幾塊糖,塞在旺祿手裡,「來,小侄子,嘗嘗大帶給你的好東西!」又在裏面摸索一陣,拉出一堆新衣裳,一件一件抖出來,遞給英芝,「嫂子,這是我買的。這件大的,是我哥的。這一件,是旺田的。這一件,是旺地的。這一件,是旺福的。沒想到還有個旺祿,漏下了,這兩天再買!」又拿出一件花格子上衣和淺灰色褲子,「嫂子,這一身是特意為你買的,呢子料!」
還沒交四月,田裡的麥子剛剛灌漿,離麥收還有一個多月。全家大大小小七張口,沒有一百多斤糧食根本不中。
家興腦子裡一轟,臉色一下子變了。
若盼、若望早已睡去,婉蓉也是迷迷糊糊。天氣熱,她只穿條褲頭。朦朧中,她覺得有人摸她,扯她短褲。剛開始,她以為是若盼或若望,沒在意,後來覺得不對,睜眼一看,傻祥站在面前,一|絲|不|掛,兩腿間的物件兒硬邦邦地挺在前面,兩隻大手粗野地扯她褲頭。
雙牛一死,婉蓉就將傻祥趕到東間他爹的土鋪上,自己仍睡大床。起初,傻祥不習慣,像個孩子似的跟她鬧。婉蓉睡下,往往是沒睡安穩,傻祥就會磨蹭過來,悄悄躺在她身邊,不一會兒就打起呼嚕。婉蓉聽到呼嚕聲,曉得是傻祥,只好狠下心,再次將他趕走。如是幾次,傻祥見婉蓉鐵心了,只好作罷。
「我是去看爹,娃子是去看外爺,拿東西不拿東西一個樣,我爹咋能爭敬哩?再說,是他把我嫁給一個窮光蛋,他想爭敬,也張不開口!」英芝說完,轉身又回裡屋去了。
白雲天急問:「喬娃他……人哩?」
「民善呀,我想托托你的面子,尋個破解。要是你能舍個臉,跟馬主任說個情,沖你的面子,馬主任興許放我一馬!」
聽到家興的腳步走遠,裡屋傳出老慢陰的咒罵聲:「死柯杈子,哪有你這樣說話哩!」
父子倆走出院門,榮國一跛一跛地趕前幾步,小聲道:「爹,剛才家興大爺來,分明是找咱認賬,咱餘下恁多錢,不如認……」
「我不管!」旺地脖子一梗,「我只記著,肯認,還是不肯認!」話音落處,人已沒影兒了。
「中!」
雪梅紅了臉,推開他:「去去去,靠邊站!」
「吱一聲咋哩?你又屙不出糧食!隊里百多口子已經夠你煩心的了,我說出來,只能給你添堵。」
「我既不是七品縣太爺,又不是稀客,你家的門檻,哪天不踢個三五趟?」
「合身!合身!咋不合身哩!」成劉氏見英芝從沒這麼開心過,心裏美滋滋的。
小鴨子嘻嘻又是一笑:「沒鍬了,能不能派個別的活兒?」
家興心裏一涼,聲音打顫:「民……民善呀,我……我成家跟你們孫……孫家離得最近,這……這些年來,你們孫……孫家沒……沒少照應我……」
韋光正榮升,白雲天又不配合,戰紅旗人民公社久久沒人主政,一直由韋光正的副手齊志光兼著。志慧的位置漸漸坐穩后,論功行賞,將此位置交給他的得力幹將馬尚鋒。
傻祥急不可待地爬上她的身子。
「你……你沒纏我,為啥老是挨住我?」
老慢陰指著他低聲罵道:「你鱉子知道個屁。不說去年了,成家前年欠咱的這陣兒還沒還哩。錢賒給他家,等於扔進無底洞,猴年馬月也還不上!待會兒開會,你給老子憋住!要是亂說話,看我掌你嘴!」
「求我派活兒?」青龍打個怔,「嗬,真是日怪,今兒這老爺兒是打西邊出來哩!小鴨子,你說說,咋會不去大隊部,反來下地幹活兒哩?」
「沒挨打?」雪梅有點不相信,仍在細審。
「哥!」旺地昂起頭,「你說的,我全知道,可我一定要去!我要當面看看,是哪些人肯認咱家的賬,又是哪些人不肯認?我要記下來,刻在心裏。認咱賬的,將來我一還十。不肯認的,我要他十還一!」
「我是隊長,連這個權力也沒有嗎?」
喬娃那一腳踹得極重。天旗診過脈,說是傷到腎了,要休養。小鴨子連吃六劑草藥,卧床兩個多月,傷情才算輕些。風揚算他工傷,交代青龍照舊記工。傷好后,風揚提拔小鴨子到大隊部打雜,發通知,召人等,照舊由生產隊記工。
荒地里,小鴨子與另外幾個基幹民兵正在起勁地拔苞谷。理著小平頭的馬上瘋與幾個從公社裡來的大漢子虎住臉站在地頭,風揚畢恭畢敬地陪在旁邊。南瓜秧子早被小鴨子他們拔掉,翻在一邊,瓜秧上到處是拳頭大小的小南瓜。幾十個大小不一的南瓜作為戰利品一溜兒排在地頭,剛摘的斷茬上仍在向下滴著乳白色的汁液。
「是我讓開的,你想咋哩?」青龍豁出去了,也瞪起兩眼,絲毫不怯。
「劉師傅,在家不?」家興提高聲音。
「嘻嘻,」小鴨子笑道,「大隊部里太閑,手心癢了,想來磨磨繭子!」
白雲天話音一落地,大家無不拍巴掌。老鴨子臉脖子通紅,垂著腦袋,像是鬥爭會上的地主。只有老慢陰不為所動,照舊勾著頭,一口接一口地吸旱煙。
進才看一眼賬本,拿算盤打一會兒:「連今年的,共是五十七塊八!」
三瘋子一遍又一遍地重複這兩個字,一圈又一圈地跳舞。婉蓉閉眼聽一會兒,陡然明白,朝三瘋子磕頭:「爹,兒媳聽懂了,你為小孫女起的名兒叫若望,是不?」
婉蓉本能地驚叫一聲,翻身爬起,縮在床頭。傻祥一把扯住她的胳膊,使勁一拉,扯入懷中。傻祥一隻手抱住她,另一隻手繼續扯她褲頭。婉蓉急了,拚命護住。傻祥乾脆將婉蓉放在床上,兩手扯住,用力一撕,小褲頭被他撕成兩半。傻祥伸開兩手,將她牢牢抱住,婉蓉用力打他,咬他,傻祥只不鬆手。婉蓉害怕吵醒兩個孩子,哭叫這一法寶不好再用,只得無聲地與他搏鬥。
眾人哈哈大笑。
「他這錢,我咋能花哩?不瞞你說,他是公家人,拿的是公家的錢,我都替他攢著哩。你先拿去吧,算是他墊的!」
家群將剩下的一沓子重新放回袋中,朝眾人再次拱手:「我祝大家開開心心,過個好年!這次回來,我沒帶啥好東西,只拿回來幾包香煙,會抽煙的一人一支,嘗個鮮兒。不會抽的,吃塊糖,也算表個心意!」從下面的大口袋裡掏出紙煙和糖果,一一散給大傢伙兒。
是進才。
「媽——」家群伏在成劉氏懷裡,摸著她額頭上的皺紋,泣不成聲。
「我爹讓我對你說,這陣兒他不在家,牛屋開會去了!」榮閣神色慌亂,顯然說不來謊,「大爺,要不,你進來坐會兒,倒杯水你喝!」
青龍嘆一聲:「唉,是返銷糧的事兒。咱四隊有幾家實在沒錢,又都是缺糧戶,眼睜睜地看著糧食下來,硬是吃不到嘴裏。說個見底話,要不是英芝從她娘家背回來一升苞谷糝兒,成家早就斷頓了。我去求風揚,風揚說大隊管不了。我實在沒轍兒,想跟老白打個商量,他門道多,看看有個啥破解!」
婉蓉「哇」地大哭,扭著屁股朝家裡狂奔。
俗話說,食、色,人之性也。性是天生的,就跟吃奶一樣。傻祥萬事皆傻,但經小鴨子手指頭一彈,偏就開竅了。
谷地里,誰不知道白雲天是戰鬥英雄?他這架勢一https://read.99csw.com紮,幾個民兵立時怔在那裡,面面相覷。馬上瘋更是惶恐,臉上紅一塊,白一塊,想發作,面前站著的是白雲天,不發作,臉面算是丟盡了。
「妞兒,」家興的淚水奪眶而出,「你……甭說了,姑父咋能認你的錢哩?」
「這這這……」民善也吃一驚,「風揚說是去河灘里開現場會,我還以為政府要治河哩,原是為的這事兒!唉,風揚也是,鄉里鄉親的,開啥鬥爭會?」
青龍在鋪沿上磕磕煙灰,伸腳蹭把土,把火星兒滅了,呵呵又是一笑:「我說興叔,你得積點陰功。這陣兒長蟲都在生崽,你把老長蟲逮了,一窩小的咋辦?」
成家七拼八湊,東求西借,硬撐兩個來月,到陰曆三月底,真正斷頓了。成劉氏將所有缸、罐掃清,只整出半碗雜麵。成家興急了,吆喝旺田、旺地將放紅薯乾的棚子拆下來,從棚縫裡抖出小半袋紅薯干,若是拌上野菜,還能維持三天。
「為啥讓他開地?」馬上瘋逼前一步。
喬娃不在,婉蓉的日子艱難起來。
婉蓉見他如此賴皮,無計可施了。想到喬娃不在家,傻祥等於活死人,遇到啥事兒,她只能自己扛著,婉蓉不由傷心,低下頭,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傻祥雖然學會幹活兒,卻也只會出死力,且得有人帶著他干。傻祥不服管,沒人能帶他,青龍只好自己帶。傻祥有力氣,做的是重活兒和累活兒,青龍為求公道,將他的工分調整到九分,高於婦女,低於壯勞力。生下若望后,崔家多出一口子吃飯,只有傻祥幹活兒,工分就不夠了。
「誰弄的麥糠,想把人嗆死?」明全揉著眼,扯嗓子吼道。
「你這人呀,」青龍責怪道,「憋不到屎門上,你就不屙!整天跟我守在牛屋裡,沒聽你吱一聲。要不是審問旺田,這陣兒我還蒙在鼓裡呢。」
老慢陰拿衣襟抹去淚,白他一眼,罵道:「你鱉子,看你講些啥?這都過年哩,惹得一屋子人哭!」
「沒啥事了。縣裡判他三年刑,這陣兒送北山勞改。他們咋審你哩?」
「你……」馬上瘋氣結。
直到家興爺子倆收工,小鴨子才有膽力撥開荊棘,跑到地邊。望著滿地的南瓜和苞谷,小鴨子目瞪口呆。
「爹,」旺田想了想,「我計劃好了,初一去看,順便給老師們拜年。方才青龍來通知,說是待會兒去牛屋開會,我得去!」
「擔心那些當兵的打你!你是不知道,喬娃都讓他們打昏過去,若不是風揚和韋光正說情,怕早沒命哩!」
「是個妞兒!」易姐兒呵呵笑道,「小千金哩!」
小鴨子大笑幾聲,撒丫子就跑。傻祥疼過一陣兒,回身揍他,早不見人了。
別過眾人,馬上瘋一行沿河堤走了。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風揚長吁一口氣,回頭狠瞪小鴨子一眼,罵道:「媽那個毛,你就會惹事!」又朝家興狠剜一眼,甩手走去。
「唉,」家興蹲下,長嘆,「還能幹啥?重操舊業,逮長蟲去!有啥事兒?」
「我……我……」家興回過神來,重重地嘆一聲,「唉,也是沒法子,我在河灘里偷偷弄塊地,沒敢對你說!」
「馬主任,」青龍轉過身,沖馬上瘋淡淡說道,「這點荒地,是我讓成家興開的。你要鬥爭,鬥爭我好了!」
這一年春旱秋澇,收成不好,比往年凈減三分之一。上級要的公糧卻沒少一斤,只將提留削減三成。
「開個啥會?」家興的臉依舊黑沉,「你跟你哥一道去!」
「備戰、備荒,說具體點,就是深挖洞、廣積糧。」
小鴨子及馬上瘋從社裡帶來的幾個民兵聞聲走過,正要走進地里,白雲天爆出一聲長笑:「哈哈哈哈……把這塊地踏平?日過你奶哩,老子倒要看看,你們哪個有膽來踏!」
馬尚鋒一點兒也沒辜負志慧,上任后連燒三把火,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在山窩裡搞得風風火火。
婉蓉又急又氣,破口罵道:「回去吃你媽的奶去!」
「這……我也說不清楚,在等上級進一步指示。不過,從字面上解,就是多挖洞,把洞挖深,把糧食藏進洞里,就像電影《地道戰》一樣。即使帝國主義、修正主義打過來,也找不到我們的糧食吃,餓死他們!我們呢,鑽到洞里,正好吃個盡飽!」
在這個行將斷糧的荒春,這塊荒地是家興的希望所在。閑下無事時,他總要過來看一眼。隊里的莊稼長得再好,也是隊里的。即使蘿蔔,不管是好是孬,隊里若不分配,任憑爛在田裡,他也不能拿回自己家。這塊荒地卻不同,是他自個的,是他發現並一點兒一點兒開墾出來的。他在上面出過力,流過汗,一草一木無不活在他的心頭。早晚看見綠油油的苞穀苗兒和南瓜秧子,他的心裏就會笑個不住。他知道,如果不提前發水,早苞谷差不多可以熟,縱使不熟,至少也能灌飽漿,發水之前摘下來煮著吃。還有南瓜,雖說不能全收,吃上幾茬沒問題。
「這咋中?」青龍連連推拒,「年前分紅,老白把餘糧錢全認下不說,又貼賠十幾塊。這又十幾塊,你家又不是印錢的,咋能墊得起?再說,即使你能墊起,我咋能答應哩?嫂子呀,別說你家裡也不寬鬆,即使有錢,這樣子折騰法,也是吃不消呀!」
「中!嫂子要是學成,是咱大隊女人們的福分。不說別的,我婆娘一天到晚,不是這兒疼,就是那兒癢,我說請天旗看看,她紅著臉,死活不肯!」
「哥,為啥你也不讓去?」
「馬主任要開現場會,我是一隊隊長,咋能不來?」
「我認三毛三!」婉蓉依舊勾著頭,聲音像是蚊子飛。
「我咋知道?聽風揚口氣,是有人告狀,先告到大隊,讓風揚壓了。那人不依,又告到公社,馬上瘋正要抓典型,立逼大隊開現場會。馬上瘋說,他親自來,待會兒就到。日過他媽哩,啥現場會?那個瘋子一來,咋也要開成鬥爭會!」
「這事兒好辦!」民善呵呵一笑,「你不必出面,讓風揚把家興拉到大隊部好好教育一頓,再讓他寫份深刻檢查。至於縣上,你回去后,想咋彙報就咋彙報。這事兒說大是大,說小也是小,一切在你一句話,是不?你是聰明人,曉得咋個說辭。要是志慧說啥子,你就推在我頭上,看他把我咋哩?」
榮國再無聲音,乖乖跟在老慢陰後面,走向村東牛屋裡。
「咋不上哩?」
明全學成理髮匠,一年前就已置起行頭,挑起擔子,包下四棵楊及周圍村子,每理一個頭,本隊記二分,其他隊收三分錢,外村收四分,比鎮上便宜一分。一天下來,如果趕緊些,他能理二十多個頭,凈掙幾大毛不說,工分也不少掙,心裏美滋滋的。
第一把火是破除四舊。馬尚鋒連開幾次教育大會,組織鎮中紅衛兵,將轄內所有寺廟,除白龍廟外,或扒或砸,盡皆毀了。第二把火是割資本主義尾巴,將人均三厘菜地悉數沒收,歸入生產隊。第三把火是組織宣傳隊,深入群眾,大力宣傳毛澤東思想。
「哪幾家?缺多少?」
「你……你……」馬上瘋退後一步,氣得全身打戰,指戳白雲天,「白雲天,這事兒跟你啥關係,犯得著你來蹚渾水?」
「不了,」馬上瘋心裏懊惱,悻悻地說,「我還得趕回社裡,布置學習毛主席語錄和林副主席的最新指示!」
「田兒,甭摸!」家興警告,「南瓜怕羞,一摸就癟了!」
「爹!」婉蓉連磕三個響頭,兩手托起懷中的妞兒,「這是你的小孫女,今兒滿月,我抱來給你看,你起個名!」
「我還要問你哩!你為啥老是挨住我?再說,即使挨住你了,又咋哩?小嫂子身上味道好聞,我邊幹活兒,邊聞你身上的味,心裏美哩!」
打這日起,婉蓉沒再上工,早晚見到小鴨子,也是扭頭就走。小鴨子惱羞成怒,尋思幾天,想出一個毒主意。一天收工時,小鴨子攔住傻祥,將他拉到玉米地里,對他又是比畫,又是解說,見傻祥仍舊不開竅,伸手摸進他的襠里,掏出他的那件物什,沒幾下就整得硬挺挺的,像只鐵釘。
家興一下子來了希望。對,志慧是縣長,要是民善說句好話,馬上瘋或能給個面子。風揚不會在家門口得罪人,只要馬上瘋不張狂,事兒也就過去了。
「中,你小子能有這志氣,我成全。回去拿張鍬,跟我挖排水溝去!」
「事兒急了,我也想不出來。到時候再說吧,實在沒法兒,你就大胆認下,看他把你咋的?」
早有人生出一堆火,上面捂一小堆麥糠。明火起不來,濃煙滾滾,嗆得大家直抹淚。兩個娃子撅起屁股,鼓著腮幫子,邊吹邊用木棒撥麥糠,嘗試弄出明火。
政府及時下撥的七十二斤返銷糧使成家的日子繼續維持下去,熬到麥收。儘管有米下鍋,家興的心情非但沒有改觀,反倒愈加沉重。
「大爺的錢,我認三塊!」山娃第一個表態。
「哈哈哈,」小鴨子狂笑,「我說小嫂子呀,你真是頭髮長,見識短!我是幹啥哩,你咋能拿個二嚇唬我?不是吹的,就他那個二樣,只用三言兩語,我保證讓他幹啥,他得幹啥!小嫂子,我還是奉勸你,即使喬娃好,個頭大,勁道足,能解你的浪癮,可遠水不解近渴,你年紀輕輕的,咋能守得住這份活寡?要是不嫌棄,打今兒黑地起,我就跟你做相好。你先試試看,我保證不比那個大個頭差。再說,我至今仍是童子身,要是個女娃子,就是黃花閨女,滋味美哩。你哩,早是爛破鞋了,跟我相好,不會辱沒你!小嫂子,若是遂下我的願,我保證你要啥有啥,即使想摘天上的月亮,我也能設個法兒摘來。小嫂子,甭看我懶,甭看我家缺這少那,那是我不正干。俗話說,浪子回頭金不換,要是你肯和我鬧相好,我保證做個勞動模範,讓你吃香的,喝辣的,叫全大隊人另眼相……」
家興仍舊不理。成劉氏正自驚愕,家興忽地站起,就如當年英芝中魔似的,僵直兩眼,撒腿朝雙龍河飛奔。
「媽,我哥哩?」
僧多粥少。一升苞谷糝兒八張口,咋吃也頂不上幾天。家興沒招兒,只好狠下心,將旺田比量過的大南瓜摘下來,趁天色昏黑,扛回家裡。
「知道了!」家興應一聲,朝嘴裏又划拉兩口,「你哥哩?」
轉眼又到年底。
「沒啥好事兒!」民善呵呵樂道,「一大早,大隊讓我去開會,說是到河灘上開現場會,讓我多喊幾個人。這不,我正要回去敲鐘哩!」
「小嫂子,都在幹活兒,叫我滾哪兒?」小鴨子緊趕過來。
「唉,是孫伯誇錯了。成家到我這一輩,混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臉也沒了,往後咋讓我見人哩?」
「進才,賬認完沒?」青龍問道。
娘兒倆笑一陣子,家群從包里掏出兩隻乒乓球拍,遞給旺田:「旺田,你看,大還給你帶回個好東西,兩隻乒乓球拍,五個球!咱學里有乒乓球桌嗎?」
成劉氏一看,笑著罵道:「你個鱉娃子,成心尋你媽的開心!你明知道媽是小腳,咋能買恁大的鞋?」
「娃子呀,你咋也為媽買哩?穿上這個,媽不成個燒包了嗎?」成劉氏嘴上這麼說,兩隻老手卻不由自主地伸開衣裳,套在身上,呵呵樂道,「合身,合身,顏色也正好。想不到媽快入土了,還能穿件好衣裳哩!」
「飄到天國里去了。」
傻祥在婉蓉的瘦小身子上亂撞亂頂,婉蓉讓他折騰得難過,身上的巨大重量更讓她無法喘氣,只好伸手引導,助他完成了人生的征服。
「啥叫深挖洞、廣積糧?」
待家興趕到林子里,那塊荒地上早已圍滿開現場會的人。有人望到家興,大聲叫道:「來了!來了!」
「公布吧。」
沒人吭聲。餘糧戶中,沒認一分錢的只有兩家,一是老慢陰,二是老鴨子。青龍又喊幾聲,目光落在他倆身上。
「白雲天!」
「咦,大叔,咋回事兒,你說說看!」
「認完了,就剩成家!」進才應道。
「唉,你說說,這可咋辦哩?幾個娃子都是吃|精,哪一頓沒兩大碗就頂不住餓!」
婉蓉閉上眼,嘴角浮出笑。滿月這天,婉蓉抱著妞兒,拉著老大若盼,趕到三瘋子家。三瘋子見到她娘仨,手舞足蹈,開心得像個孩子。
這是被強行剝奪的生命的汁液,許多人不忍看,別過頭去。
「是榮閣呀,你爹哩?」家興臉上堆起笑,小聲問道。
「叫他回來!」
是三伏天,麥子早收了,三夏也忙完了。活兒不多,青龍安排女人們去紅薯田翻秧子,男人到玉米地挖排水溝。
「沒鍬?」青龍瞥他一眼,「你小子是怕下力!女人們去北坡紅薯地翻秧,你想去,就跟在後頭聞臊氣吧!」
是老慢陰的家,屋子裡亮著燈。
這天夜裡,家興躺在牛屋裡他的軟床上,想得美,睡得踏實,天明時做個美夢,夢見那塊田裡的土色越來越黑,肥得拿手一捏就流油。田裡到處爬滿瓜藤,藤上結著一隻又一隻黃黃的大瓜,哪一隻都有麻袋大,橫七豎八地躺在地里,遠望上去,就像田裡放倒的麥捆兒。老有林樂呵呵地走過來,蹲在一隻大瓜前,掏出旱煙袋,打著火,邊抽邊對他說:「興兒,爹一輩子沒見過恁大的瓜,你是咋種的?」家興正要回答,廟裡的晨鐘將他敲醒了。
「你……」馬上瘋面色尷尬,許久,反應過來,「還有誰是隊委?」
整個牛屋死一般靜,只有青龍一個人說話。空氣沉重得像塊鐵,連幾頭牛也不倒沫了,豎著耳朵聽。
三瘋子沒有睬她,依舊抱著娃子跳舞。若盼怕他傷害妞兒,轉頭望著婉蓉,聲音都發顫了:「媽,他……三瘋子……妹妹……」
家群怔了。愣有一會兒,家群拍拍旺田的頭:「田兒,工分大來掙!待過完年,大領你去學校,接著往下念。大走這一圈,算是看明白了,不讀書,不識字,不上大學,只能下死力,沒出息!」
三瘋子不再嘰里咕嚕,一邊跳舞,一邊說話:「盼盼盼,望望望……望望望,盼盼盼……」
四隊牛屋裡,兩盞夜壺燈掛在房樑上,外加一盞馬燈,將牛屋照得通亮。六頭牛和一匹騾子站在槽頭倒沫,一隻小牛崽子見一下來了這麼多人,躲在它媽的後腿下,只露出小頭。
「爹,只是看看他,沒別的事嗎?」
婉蓉見他越說越難聽,氣得渾身打戰,兩個肩膀不停抖動,哭得越發傷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