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崗上柏
「不是!」
老煙薰接過八字,掃一眼,遞還給他:「你改日再來!」
時光凝滯了。
酒、菜剛擺到桌上,外面再次響起腳步聲和敲門聲。旺田開門一看,是白雲天和白雪!
吃罷早飯,白雪像往常一樣喊旺福上學,二人沿著溝邊走。白雪一聲不響地走在前面,一直勾著頭,走幾步,就用小手打一下路邊彎下去的麥頭。白雪打得很用力,被她打中的麥穗要晃動好幾下才能挺住。她每打一下,旺福的心就跟著揪一下。
老煙薰將頭扭向進才,見他一直在默默念叨經文,長嘆一聲:「唉,師弟,甭念了,該說的,我自會去對閻王爺說!」
榮國不好再說啥,只好亮起嗓門:「中,我就再說一遍。話說振坤中舉之後,進京殿試,路過一個莊園,見天色晚了,打算在莊園過一夜。莊主是個中年員外,將振坤上下一番打量,見他相貌堂堂,氣宇軒昂,心中大喜,請他吃飽喝美,安排在上房睡下。振坤睡下沒多久,聽到門響,一個漂亮女子推開門,閃身進來,在他床前寬衣解帶。振坤大驚,起身喝道,『你是何人?快出去!』那女子道,『官人莫驚,奴家是老爺夫人,特來陪官人睡覺的!』振坤更是震驚,『是誰讓你來的?』女子道,『是老爺讓奴家來的!』『胡說!你這賤婦,竟敢冒充員外夫人,壞夫人名節!快出去,再不走,我就喊人了!』女人怕他嚷,穿上衣裳急急走了。女人一走,振坤立即將門閂上,再次躺下。沒過一會兒,女人再次走來,推不開門,敲道,『官人,請開門!』振坤聽出仍舊是她,氣憤地說,『你這賤婦,咋又來哩?』女人泣道,『官人莫嚷,奴家不是賤婦,奴家真的是員外夫人,是老爺讓奴家陪官人睡覺的!官人要是不開門,老爺就會罵我沒本事,勾不住官人!』振坤見她哭泣,樣子也不像說謊,隨口問道,『你家老爺為啥讓你來?』女人拿出一張牌子,說道,『官人,你看下這個就知道了!』女人將牌子塞進門縫,振坤一看,上面寫著幾行詩,『陰盛陽不舉,女求人奸子;你我她不言,世間人莫知。』振坤略略一想,在反面也題幾行,『陰陽自有合,男女自有約;世間無人知,天地耳目多。』振坤寫好,交給女人,『你回去,把這牌子遞還你家老爺,他就不怪你了!』女人拿上牌子走了!振坤長嘆一聲,躺在床上睡去了。」
堂屋裡間,天旗久久地摸著脈,不肯撒手。
「墳平了,咋燒紙哩?」
聽到敲門聲,三瘋子以為是旺福,高興地開門,見是家興,一時愣住了。
四個牛鬼蛇神中,喬娃是代父來的;廟北村的三姨太是代夫來的,以往都是老地主來,不久前老頭子伸腿死了,只好由她頂缸;姚起林本就是右派,這又成為白專道路急先鋒,是雙罪加身;黑龍廟姓閆的則是例行借用。
「白雪,」旺福看她一陣兒,咬牙說道,「我……我對不住你!」
「我咋不能來?」白雪反問一句。
「想想想,咋能不想哩?」
二人各飲幾盅,馬上瘋望著風揚:「說吧,你是不是想學易六成?」
沒人應聲。
「那……我叫你啥?」
「謝謝大仙!」老、小鴨子再次磕頭。
易六成話音落下,其他支書紛紛鼓掌,七嘴八舌表示贊同。馬上瘋虎起臉,盯住易六成沉聲問道:「你說說,會出啥事?」
「說啥了?」
「是哩!我問榮國,榮國說,男人跟女人不一樣,男人一定要睡女人,女人也要男人來睡。榮國還說,男人跟女人是不能亂睡的,一旦睡了,就是夫妻。你爹和你媽是夫妻,所以才能睡到一起!」
「這是天機,煙爺不肯說!」
未及老煙薰說話,大楊樹上的高音喇叭突然響了,先是噝噝啦啦一陣噪音,然後是梆梆敲麥克風的聲音,再后是風偉的大嗓門:「通知,通知,大隊部通知,四棵楊全體社員請注意,現在播放大隊部通知:後晌上工時,全體社員聽鐘聲集合,帶上鐵鍬、鎬頭、老虎爪兒前去南崗,各家各戶都得去,公社領導要開現場會!通知,通知,大隊部通知……」
「煙爺,你……你咋樣?」青龍哽咽著問。
「你以前咋叫的?」
白龍廟的首張反潮流大字報是周六寫的,及至周一上午,教改辦的李主任就親自趕到四棵楊,在萬風揚的陪同下來到白龍廟,召開全體師生大會,宣讀公社革委會馬上瘋的口頭通知,停止林校長職務,由鄭秋海暫代校長。
「老弟……」風揚百感交集,緊握青龍的手,兩行淚水嘩嘩地流淌下來,落到冷冰冰的場地上。
家興走過來,脫下鞋子,沖他叫道:「趴下,屁股撅起來!」
「我也拾柴!」
「算是叫你說中了!」風揚吧嗒幾下,吐出一口煙,「我是睡不著。到這裏來,真也是尋你的。」
「都沒話說,散會!」
「報應?啥報應?」
馬上瘋強壓怒氣:「中,你問吧!」
「你咋忖出我是尋你來的?」風揚走過來,蹲在地上,掏出煙袋,摸索著朝鍋里裝煙。
「中!」
進才正說得起勁,馬上瘋咳嗽一聲,風揚擺下手,鄭秋海疾走上來,截住進才的話頭,大聲說道:「同學們,時辰不早了,憶苦思甜結束,歡迎公社革委會馬主任指導工作,大家鼓掌歡迎!」
「有沒有紙條兒什麼的?」旺福問道。
「你……」旺福眼珠兒一轉,撲哧笑道,「你去跳二龍潭,我連鼻子也不信!」
「你……」風揚疑惑地盯住他看一會兒,「為啥?」
「那……你說批誰?」
「煙爺,你放心,孫……孫子一定儘力!」青龍哽咽一陣,抬頭問道,「煙爺,你得說句實話,夜黑兒的事,究底是誰乾的,我好心裏有個數!」
這日早晨,榮國剛剛放下飯碗,就被人扯上胳膊拖走了。
幾人坐下來,旺田端上溫好的黃酒,為白雲天、姚起林各倒一盅,自己面前也擺一盅,就著冷盤品酒。旺福、白雪沒吃晚飯,早已餓了,各自抱碗玉米糊糊,喝得呼嚕直響。
「屎咋能吃呢?」有學生大聲問。
「對對對,萬支書,你得給個解釋!可耕地的墳都不平,為啥先平咱的爛崗子?」跪在地上的村人一下子尋到硬邦邦的理由,紛紛站起,七嘴八舌地質問起來。
「不中!」白雪再次搖頭,「我跟你睡過了,你必須做我男人!」
不及老煙薰說完,馬上瘋手指顫動,指著他:「孫鼎立,你……你敢跟我搬古董哩!我告訴你,我要移的就是你這個風,易的就是你這個俗,你想咋的?」
鄭秋海敲的是緊急集合鍾,「噹噹噹噹……」大銅鐘響個不停。各班學生聽到鐘聲,先是一愣,繼而紛紛集合在各自教室門前。身為教務主任的鄭秋海通知各班整隊到皂角樹下,觀看大字報。遠處的同學看不清,鄭老師叫白雪站到宣傳欄下,大聲朗讀。早已準備好的白雪搬來一張凳子,站在上面,亮起嗓子高聲朗讀,清脆的聲音由於過分激動而略顯顫抖。
「嗯!」家興點點頭,順手將手中的簪子遞給喬娃,「這是你媽的簪子。你媽走後,這簪子落到我爹手裡。我爹本想轉交給你爹,可你爹一直有病,你也小,我爹覺得機緣不到,沒給你們。我爹臨走時將簪子托給我,要我在機緣到時還給你們。今兒早上,我夢到我爹,我爹說機緣到了,我就趕來還簪子,請你收好!」
白雪破涕為笑,抱住旺福:「你……你不是騙我吧?」
「你……不幹啥,為啥喊我?」
李副主任扯著公鴨嗓子念完,馬上瘋拿過文件,啪地擺在桌面上,朗聲說道:「同志們,為了更好地落實縣革委的文件精神,經公社革委會研究決定,自今日起,成立戰紅旗人民公社移風易俗領導小組,我當組長,李副主任當副組長,各大隊一把手,也就是在座各位,全是組員。公章我也刻好了,你們看!」從包里摸出公章,放在文件上,「就是這個,你們看清楚,從今日起,凡是移風易俗方面的事,都得認它!」
旺福不敢再生別的心思,又實在憋不住,只好兩眼一閉,鬆開屎門,一根巨大的屎條子衝決而出,硬得就如一根老黃瓜,順著他的右腿褲管滾下去,掉在大街上。屎條子一出,旺福一陣暢快,一半出於掩飾,一半出於解放,舉手與同學們一道振臂呼道:「排除萬難,爭取勝利!」
「先平墳,讓馬上瘋來檢查。過上兩個月,待這陣風兒吹過,我再通知大夥封起來,說清是你的意思,大伙兒也就心知肚明了!」
「我……我沒……沒躲!」
「煙爺說,他反對平墳不是對抗政府,而是挽救咱村子。三年之內,咱村子必遭大災!」
明德點點頭,領孩子們走到正間,招呼人出去,順手關上堂屋門。青龍、天旗跪在床邊,進才立在一邊,閉著眼念經。青龍捏著老煙薰的手:「煙爺,剛才老白回來,我跟他商量過了,老白想把你送到縣醫院,這陣兒正在聯繫車哩!」
拉練一開始,學生們勁頭十足,年級與年級、班與班之間開始賽歌,呼口號,一路上,紅旗招展,喊聲震天,歌聲嘹亮,每到一處就會引來圍觀的百姓。
「你們甭急,我這就說到了!」馬上瘋微微一笑,從包里另外拿出一份文件,擺在桌上,「同志們,咋個移風易俗哩?這是縣革委移風易俗領導小組頒發的具體措施,也由李副組長念給大家!」
場上盡皆傻了。即使風揚和馬上瘋,也沒想到這一層,互相看一眼,怔在那兒。
「你……你不恨……恨我?」
「你怕啥哩?」
經他這一跺一說,學生們皆笑起來。老張頭沒笑,又跺幾下,朝手心「呸呸」連吐兩口,轉向學生:「同學們,這個地主婆人還不賴,跟她老頭大不一樣。他老頭,就是前幾年站在台上挨斗的那個白鬍子,年輕時凶得很。你們都知道了,我是他家長工,一輩子受盡他的窩囊氣。好多氣,我都說過了,你們也都聽膩味了,這次我又想起一個,你們保准沒聽過。有一年,我套上牲口,到他家的河坡地上種麥子,剛出村子,突然想尿一泡,可又怕尿在別家田裡,挨東家罵,於是就拚命趕牛,直朝他家的田裡奔。我緊趕慢趕,眼看就到東家地頭了,實在憋不住,只好尿在人家田裡。兩頭老牛一看我尿,也『哞』地叫一聲,跟著尿了。我和牛一道撒尿時,老地主,那個時候不老,是壯勞力,眼睜睜地遠遠看著,氣得直跺腳,就跟我剛才跺的一樣。我尿完,耷拉著頭趕到田裡,讓他罵個狗血噴頭。這還不說,中午吃飯,他又剋扣我一個大白饃,餓得我後晌頭髮暈!」
「明兒後晌!」
李副主任接過來,又用鴨嗓子念一遍。共有十二條,第一條是平墳,再后是禁止燒香、燒紙、磕頭、拜年之類,許多條都是前些年多次禁過的。眾人一聽就知是例行運動,一陣風刮過也就算了。在農村,不說別的,單是燒香燒紙這一宗,文革以來不知禁過多少次,至今仍是外甥子打燈籠——照舅(舊)。平墳是滅祖,這是連想也不用去想的。因而,李副主任一念完,大家就都嘻嘻哈哈地說笑起來,沒有一點兒嚴肅勁兒。
自文化大革命開始以來,學生遊行搞過多次,武裝拉練卻是首次,因而,所有學生都很振奮,即使萬風揚也覺得新鮮,表示大力支持。
從心裏講,風揚不想平墳,但眼下,真還沒有更好的招兒。村人竟然公開嘲弄他,若是壓不住,他的腰杆子就難再直起來。馬上瘋說的是,斗則進,不鬥則退!事已至此,他必須使出狠招。一戰而勝,他依舊是四棵楊的頭兒!萬一戰敗,他也把退路想好了,橫豎有個了斷!是的,這一生,他活夠了,真的活夠了!
散會後,風揚卻沒走。在街上溜達一圈,快晌午時,他又折回公社院里,敲開馬上瘋的房門。
「正是!」
青龍「咦」出一聲,推開柴扉,直接走進院子。院里沒人,堂門關著。
「遊行那天,你……你踩的那東西,是……是……」旺福低下頭去。
全場鴉雀無聲。
「我不寫!」
……
「你瞎說!不究咋說,批姚老師,我不寫!我也不想當張鐵生!」
小鴨子眼珠兒一轉:「你甭管,交給我就是!」
風揚再看馬上瘋,見他也是急赤白臉。見馬上瘋鎮不住場,風揚真正急了,心一橫,大聲喝道:「哭個鳥,都給我站起來!」
「快說吧,要是知道,問你幹啥哩?」有人笑道。
「他就是這麼說的!昨兒放學時,鄭老師留下我,跟我談心,說是只要我站出來,將一年多來學校逼咱做功課、背書、罰站等罪惡行為及其後果揭發出來,寫成大字報,貼到外頭的宣傳欄里,我就是黃帥了!」
「我明白了,大哥!」
「老師,她是……誰家女兒?」旺田壓低聲音問道。
煩惱來自肚子。旺福每天起床,往往拉一次大便。這天早晨事情多,心情又興奮,他竟忘了拉。開會時,他的肚皮有些脹,但還沒到想拉的程度,也就勉強忍下。遊行一開始,大家都在呼口號,唱歌,旺福情緒激動,屎沒影兒了。沒想到這陣兒,這泡屎說來就來,似乎已到屁|眼上。
聽到馬上瘋算出這個細賬,在場人盡皆傻了。
見馬上瘋的話說得這麼決絕,場上人再次面面相覷,所有目光無不落在易六成身上。所有支書中,只有易六成的資格最老,膽子也最大。見大家看過來,易六成咳嗽一聲,嘿嘿笑道:「馬主任,墳尖尖是得平!你不知道,我膽子小,走在路上,見不得的就是這些土堆子,尤其是長著柏樹、插著花圈和柳枝子的土堆子。不過,路要一步一步走,不能一蹴而就。咱自家的墳堆沒啥子,馬主任今兒下令,我明兒就平。群眾的就不同了。群眾是人民,是貧下中農,不是日本鬼子,不是蔣匪軍,不是五類分子,要平他們的墳,就得做工作。群眾覺悟不高,尤其是封建根子扎得深,一個月就見分曉,怕要出事!」
「姚……姚老師?」旺福又是一怔,「他是好人,是咱班主任,咋能批哩?」
天旗緩緩鬆開手,黑著臉走到堂間,在椅子上坐下,取出毛筆。早有人倒好墨水,端過來。天旗蘸了蘸,寫出兩行字,環視一圈:「你們誰跑得快,快去雙龍鎮,到鎮西頭的大藥鋪里抓。我這裏缺這三樣,尤其是牛黃,少不得!」
白雪、旺福認錯了,他倆引發的反潮流運動卻在公社革委會、教改辦的大力支持下轟轟烈烈地開展起來。
「爺……」三個孫子叩首痛哭。
「唉!」風揚長嘆一聲,「你……說吧!」
「候我幾天了?」風揚不無驚異地擰起眉頭,「你咋知道我會來?」
「這得問問煙爺!煙爺哩?」
眾人皆笑起來。
聽到「躲」字,青龍心裏一揪:「煙爺,這……這事兒看來還……還不小哩!」
「旺福,」白雪猛地頓住步子,轉過頭,兩隻大眼直勾勾地盯向旺福,「我不想當張玉勤,我想當黃帥,反潮流!」
「你咋能句句都聽鄭老師的?」
大家紛紛離席,跟姚起林走到裡間。姚起林掀開被子,裏面安詳地躺著一個嬰兒,睡得正甜。
「吃過!」
「雪兒!」
「我知道了!」風揚點點頭,「煙爺的事兒,後悔也不中了。我想問問,煙爺臨走時,說過啥話沒?」
旺福大吃一驚:「你……你咋來了?」
「他咋說哩?」
在鄭秋海趕過去時,白雪已經看清是根屎條子,邊哭邊罵邊跺腳,又擦又抿,試圖將粘在鞋上的屎渣子弄掉。其他人也都圍上來,弄清楚原委,無不虛驚一場。鄭秋海安慰白雪幾句,重整隊伍,喊口令前進。後面的學生就像《地雷戰》里小鬼子躲地雷一樣繞過旺福的傑作,跟著鄭秋海喊口號。
「就聽龐振坤!」
「你嘴上貧,心裏卻正,煙爺信得過你!」
「雪兒,快進來,給老師賠禮!」白雲天向門外喊道。
「沒……沒事兒!」老煙薰的聲音弱得幾乎聽不到。
風揚勾頭又吸幾口,點頭:「是哩。小鴨子壞我事了。」
「周伯伯,」有人發問,「你說的是老道爺吃雁子屎,你吃過沒?」
旺福咬牙忍住,左右扭頭,急於尋找合適地方。大路兩邊都是麥田,麥子太低,藏不住。隊伍快要開進雙龍鎮時,鑼鼓聲更響,許多人跑出來看熱鬧。旺福正在找茅坑,鄭秋海偏巧此時離開隊首,候在路邊,檢閱遊行隊伍,帶頭呼口號,指揮隊伍沿著彎彎曲曲的街道走向鎮中心。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鄭老師開始一二一地喊口令,學生們的步伐整齊起來,「嚓、嚓、嚓」的腳步聲聽起來就跟電影《地道戰》里鬼子進村一樣。
「你寫不寫?」白雪急了,白臉漲得通紅。
進才這也意識到講跑題了,憶苦憶到新社會了,悻悻地站到一邊。
「你騙鬼!」
聽一會兒,家興抹起淚來,正在傷感,喬娃抱著若望回來了。見爹突然唱起這首歌,且有家興在身邊,喬娃打個驚怔,放下若望,走到家興旁邊:「興叔,你……吃過了?」
「嗬,是你小子,」白雲天呵呵笑道,「姚老師哩?」
「近則三五個月,遠則三年兩年!」
「這陣兒是在外頭,我聽你的!快說,接下去幹啥?」
「這就是了!」老煙薰二目炯炯有神地望向青龍。
仙姑聽完因由,問道:「read.99csw.com是咋打死他的?」
「信!信!信!我信你,中不?」
「這就是葷瞎話?」
聽完風揚彙報,馬上瘋連連點頭,將眼鏡朝後推一推,不假思索道:「我再派給你十個民兵,荷槍實彈。要是誰敢說二話,就讓他們押到公社,我來處置!」
「一隻受傷的白天鵝!」旺福想一會兒,應道。
四周靜寂無聲。張姐兒大睜兩眼,不無驚恐地盯住麻袋。正在此時,麻袋微微動了一下。張姐兒臉色發白,嘴巴大張,卻喊不出聲音,兩腿軟得站不起來,好在手上還有力氣,撐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到門口,退出門檻。
馬上瘋站起來,雙手擺了擺,止住掌聲,朗聲說道:「同學們,中央號召我們反帝、反修、反封建,我們反潮流就是反帝,就是反修,就是反封建!同學們,我不想多講,只想說一句: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鬥爭就是斗,斗則進,斗則紅,斗則革命,不鬥則退,不鬥則白,不鬥則修,不鬥則不革命!同學們,中央文革號召我們反潮流,咱校率先反潮流,走在全公社前面,這就是斗!同學們,看到你們背著包,扛著槍,一個個英姿颯爽,鬥志昂揚,我為你們感到驕傲,我為你們感到自豪!我的話,完了!」
旺福又去上學了。跟過去一樣,他依舊是不到吃飯時間不回家,一天到晚要麼泡在三瘋子家裡,要麼肩扛糞箕跟在後面屁顛屁顛地跑,忠實得像是跟班。沒過幾天,老白也兌現諾言,讓白雪去陪旺福。這樣,三瘋子身邊就又多了個學說瘋話的。
「老白!」旺田驚喜交加,「快,屋裡請!」
「即使逼不死,我也要反潮流!」白雪小嘴一撅,「旺福,說真的,我都想一整夜了,這來跟你打個商量。你當張鐵生,我當黃帥,咱倆帶頭反潮流,將白龍廟這潭死水掀個底朝天,你說中不?」
「我不寫!」旺福脖子一挺。
是白雪,花容失色了。
「他咋沒逼?」白雪將頭一昂,漲起臉,「夜黑兒我半夜沒睡,越想越覺得鄭老師說得對!前幾年咱不用考試,不用背書,不用做作業,不用上早自習,不用寫大字,一到學校,從早玩到黑,日子過得多美!可打去年開始,姚瞎子一當上班主任就變臉,要咱考試,要咱做作業,要咱上早自習,要咱背書,把咱逼得喘不過氣!要是不反潮流,咱還不得像張玉勤那樣跳水庫?」
在他的授意下,旺福幾經修改,總算寫出一張大字報。鄭老師連改幾遍,交給旺福抄。旺福抄幾行,鄭老師覺得他的毛筆字不好看,又叫白雪抄。白雪抄好,二人共同署上名字,張貼在老皂角樹下面的宣傳欄里。
「我還知道你為啥睡不著。」
照例是老張頭先訴。
風揚沒要馬上瘋的民兵,是不想把事情鬧得太大。再說,啥事都要指靠公社,即使整成了,也不能算是他萬風揚的本事。
姚起林開始配菜,旺田燒鍋,旺福沒事兒干,又在忖摸咋個道歉,一時手足無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樣子甚是窘迫。
這日中午,家興為牛添好草料,回家吃飯。走沒多久,遠遠望見白雪如飛般跑來,邊跑邊扭頭喊道,「哈瑞阿鋪!哈瑞阿鋪!」旺福在後面緊追,氣喘吁吁地揚手大叫:「圍她!圍她!」
是冬天,水溝里的水並不多。雪化了,水面上結一層薄冰。那天晚上,小鴨子請他在家裡喝酒,喝多了,大頭有些暈。小鴨子要送他,他沒讓送,搖搖晃晃地走到村南的汪泥坑邊,莫名其妙地栽到坑底,連冰層也被他砸破了。
姚起林早迎上來,用圍裙擦了幾下手,走過來扯住他的手:「老白,您……您真是稀客!」
「老傢伙,算你識相!」大頭已經走出角門,接上一句,轉對小鴨子,「孫主任,甭跟他啰唆了!」朝門口同來的另一個人一努嘴,扭住老煙薰的胳膊,將他猛拉起來,拖上就走。
經過幾日準備,周六早晨,各年級學生早早來到白龍廟。近三百個中、小學生人手一枝紅纓槍,背上是五花八門的小背包,列隊站在操場上。每支隊伍前面均有兩面紅旗,隊伍的左前方是輛牛車,車頭上插著三面旗幟,車裡架著一根漆得黑糊糊的房梁,梁頭上綁塊紅布,斜指天空,遠望去像是一尊大炮。大炮兩側坐著幾個鑼鼓手,家興養的兩頭犍牛不無威武地站在車前,山娃穿著一身借來的軍裝,拿鞭子守在一邊,待命出發。
「姚老師咋逼咱了?」旺福急問。
大家無不垂下頭,各自猜測,白雲天也是抓耳撓腮。見沒一人猜出,姚起林呵呵一樂,站起身子,招手道:「跟我來!」
青龍的祖宗並不是本村人,他這聲號哭,純粹是鬧場子。天成、民善、家興、磙子等四棵楊的老戶,聽到這聲哭,立即明白過來,紛紛跪下,朝著崗子號叫。眾村人一看,撲撲通通就如下餃子般跪倒,不無誇張地捶胸頓足,比親娘老子暴死還要傷心。
就在此時,小鴨子領著兩個人匆匆趕到老煙薰的院子。
大家猜不透是幹啥,正自惶惑,風揚與馬上瘋等人走到前面,站在高處,背靠南崗,面朝北風。沒打旗子,沒喊口號,啥也沒有。要是在往常,但凡領導視察,社員們往往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鼓一通掌再說。這陣兒大家心裏打鼓,誰也沒動,人人都像崗坡上聳立的柏樹。
「一隻尋不到家的小羊羔!」白雪脫口而出。
此後數日,小鴨子夜夜夢見老煙薰拿著長煙桿兒向他索命。見小鴨子失魂落魄,老鴨子急了,打聽到北山有個仙姑神通廣大,領小鴨子前去求她。
「因為不公!」
青龍取走煙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他:「煙爺?」
青龍抽出他的長煙桿兒,揉進去一鍋,點上火,將瑪瑙煙嘴兒塞進老煙薰口裡。老煙薰吧嗒幾下,鬆開口。
老煙薰掃他一眼,閉上眼,朝門外淡淡說道:「小鴨子,既然來了,咋不進門哩?」
「寧要社會主義的草,不要資本主義的苗!」
白雪點點頭,飛身朝家裡跑去。旺福正要跟著跑,家興叫道:「福兒,你跑個啥?」
老張頭徑直走到水泥台前,指向跪在喬娃身邊的地主三姨太,跺著腳道:「你是娘兒們,我今兒就不控訴你了。我依舊控訴你家老頭,你得替他聽好,甭漏掉一句!」
「爹,你甭問了,我不能說!我只能說,我三……三伯不是瘋子!」
「坐下,先喝酒,喝美再說!」
老張頭還沒罵完,場上又起一片鬨笑,連馬上瘋也忍俊不禁,抿著嘴笑罵他一句。風揚擺手,鄭秋海趕他下台,換上進才。
「這沒說的!風揚同志,你只管放膽干,不究有啥事兒,全由我馬上瘋兜著!」
旺福急將目光瞟向英芝,見她故意將臉轉向一邊,顯然同意他爹打他。旺福的目光再次轉向旺田,見他也絲毫沒有為他說話的跡象。在學校里一向調皮搗蛋的旺地,此時非但不加同情,反顯出幸災樂禍的樣子,旺祿和旺祖更是不能指望的。旺福掃瞄一圈,無望地趴在地上,翹起屁股,候著他爹的鞋底。
「政府號召移風易俗,我沒意見,可我不明白,從土改到現在,這些墳堆一直豎在南崗上,一直沒人說它們是封建,是迷信。前些年,紅衛兵即使毀廟、砸像,也沒有平墳,這陣兒為啥突然變成迷信了,說平就要平哩?」
「你……你們……」馬上瘋氣結,「好,我不說這個!孫鼎立,你不是問為啥這陣兒要平墳嗎?我告訴你,過去沒有平墳,是因為地多。這陣兒地少了,墳多了,好地都讓死人佔去了,糧食生產受影響了,因而政府要平墳!」
「只要紅,不要白!」
白雪一個轉身,繞過旺福,撒腿就朝二龍潭方向跑。旺福緊追於後,邊跑邊叫:「雪兒,雪兒!」
然而,自打這天起,旺福再也不敢面對白雪。上學時不再等她,放學也不與她同路。即使上課,也從不正眼看她,得空就跟三瘋子一道拾糞。白雪嫌糞臭,雖學瘋話,卻不願跟著拾糞。
收完秋,種過麥,天氣漸漸入冬,村人也清閑起來。首場雪一落,榮國就應接不暇,從早到晚被人請去說瞎話。
「啥?」白雪眼珠兒一瞪,「咋能批判鄭老師哩?」
「你倆聽著!」老煙薰閉上眼睛,緩緩說道,「南崗上的墳,平不得!風揚一定要平,村裡就會出大事兒!風揚這陣兒入魔了,硬將四棵楊朝火坑裡推。昨兒的事,我也是豁出去了。成了,或能免去這場災。不成,也算是儘力了!」
「跪下!」家興沉沉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你們聽過了,再講就是燙剩飯!」
「這……」風揚自我解嘲,「黑燈瞎火的,你蹲在黑影里,就跟鬼一樣,擱誰不怕?」
「對,墳墓不是封建迷信,不能平墳!」李青龍、張天成等齊聲呼應。
「是哩!」青龍解釋道,「我睡不著,想尿一泡,剛掏出來,這還沒尿哩,你就晃過來了。我忖出你是尋我來的,尿也沒了!」
「唉,」老煙薰又嘆一聲,「啥葯都不中了!要是能治,我那銀針,怕是比這葯管用!」
「買買買,」老鴨子急道,「該多少錢?」
這天晚上,雪花越飄越大。夜色黑定時,地上的雪已經鋪有寸把厚,各家各戶的房門早早關上了。
「老少爺兒們,」風揚接過小鴨子遞過來的話筒,一字一頓,句句結實,「想必你們都想知道,為啥我讓大家冒著北風來到這裏?還有馬主任、李主任等公社領導為啥也會來?我這就告訴你們,今兒後晌,我要在這兒開個現場會,會議只為四個字:移風易俗,再具體到兩個字:平墳!」
「就是舉人女兒比武招親,龐振坤打擂台那個!你聽誰說的?」
鄭秋海大是振奮,緊急布置,要求四年級以下學生在鄰近三個大隊遊行,約走十公里。五年級以上學生,全程遊行,約走二十五公里。每個學生須帶一支紅纓槍,背一個小背包,學習解放軍武裝拉練。
時交四月,麥穗灌飽漿,麥頭漸漸耷拉下去。
各種怪話和鬨笑就如暴雨中的水珠子,直朝風偉的耳朵里灌。風偉聽不下去,黑著臉走出牛屋。見他出去,牛屋裡的笑聲更響了,顯然是故意笑給他聽的。
「到我前面來!」
「我也弄不明白!」旺福應道。
「這幾日我元神不寧,沒法兒推算!」
「孫鼎立,」馬上瘋接過話茬兒,「我這就告訴你,風是舊思想,壞毛病,俗是舊習氣,風俗合起來,就是封建迷信!」
「旺福!」白雪帶著哭腔,「你要是不寫,我就跟你一刀兩斷,打今兒起,再也不理你!」
場上靜寂無聲,唯有北風嗖嗖地吹。不知何時,雪粒開始飄下來,這陣兒越砸越密,直朝人的脖頸里鑽。沒有人覺得冷,大家無不靜靜地站在風裡,任雪粒兒在身上亂蹦。
大頭二人鬆開他,老煙薰活動一下手腳,理理被他們弄亂的衣裳,大步走出堂門。
風揚思忖有頃,抬頭望向青龍:「啥意思?」
白雪不理他,一陣猛跑。又跑一陣,她頓住步子,扭頭看著旺福:「你叫我幹啥?」
「孫……孫兒不……不敢!」小鴨子的兩腿不由自主地打起擺子,目光驚恐地盯在他的長煙桿兒上。
行完叩指禮,老煙薰將頭一歪,溘然長逝。
大頭袖起手,慢慢踱到老煙薰跟前,朝他打量一眼,見他兩眼微閉,穿一身新衣裳,頭戴一頂狗皮帽子,腳上也是一雙新鞋,腿上架著他的長煙桿兒,大是驚異:「咦,老傢伙,既沒過年,又沒過節,你咋穿身新衣裳哩?」
「就是……就是……反正是反潮流!你看人家黃帥,小小年紀就有出息,哪像咱倆,死不死,活不活的?鄭老師說,不反潮流,咱班的人早晚要被姚瞎子逼死!」
「說了。」
「啥?平墳?」
事有湊巧。此事過後沒幾天,伏牛縣革委召開科局級會議,主題是移風易俗,將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會上成立移風易俗領導小組,革委會主任孫志慧自任組長,宣傳部韋光正部長任副組長,要求縣直機關、各公社從各方面移風易俗,將封建毒素的殘渣徹底清除。
「你對你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對四棵楊的列祖列宗不公,你對四棵楊所有的活人不公!」
風偉將牛屋裡的事打頭細講一遍。風揚聽完,臉色紫漲,脖子上青筋突兀,拳頭捏得咯咯響。
「還能有誰?老右派姚瞎子!」
「我自家的墳,為啥不能平?」風揚的肝火升到極限,嘴唇都變烏了。
「這叫啥?叫借雞|巴!」
「大爺,你有啥話,請到人前說!」風揚轉過身,臉色陰下去,全身進入戰鬥狀態。接連準備這麼多日,為的就是這場硬仗。
天大黑了,村裡隱約傳來喊人吃飯聲,鄭老師這才擺手讓他倆回家。一路上,旺福和白雪手拉手,肩並肩,又蹦又跳地唱著《義勇軍進行曲》,輕飄飄地飛回村子。
「你……你咋猜……猜出的?」旺福囁嚅道。
「主任得去坐鎮!」
進才隨口講起五九年春上的大飢荒,講那年他如何走到雙龍河灘上,撿吃大雁屎的事,末了說道:「你們誰要不信,就到雙龍河灘上撿一條嘗嘗,香……」
「同志們呀,」馬上瘋再次敲起桌子,「我們雖有糧食吃了,可亞、非、拉人民還在挨餓,還在過著饑寒交迫的生活。毛主席號召我們解放全人類,我們呢,非但不去幫助他們,還要讓如此多的寶貴耕地白白浪費,讓死人佔去!我們都是共產黨員,信仰馬克思主義,信仰唯物主義。啥叫唯物主義?唯物主義就是物質第一,一切以物質說了算。人死如燈滅,埋到土裡頭,三年兩載就會化成泥土,剩下一堆枯骨,哪裡有魂?我們總是大講破除迷信,啥叫迷信?」再將桌子敲得咚咚響,「信鬼信神就是最大的迷信!連我們自己都去迷信,咋能去教育群眾?咋能配做共產黨員?」
聯想到進才的師父是老道長,青龍迅速大悟,連連點頭。
「此象更有意趣,解法甚多,師弟自去參詳!」老煙薰說完,不再理睬進才,將頭轉向青龍,「青龍,叫天珏和宗先來!」
白雪點點頭,拉上旺福的手,有說有笑地朝學校走去。沒走幾步,旺福頓住步子:「雪兒,我得問問你,為啥非得讓咱倆寫?」
喊一會兒口號,鄭老師要學生們各回各班,每人寫一張大字報,批判白專道路,控訴考試罪行,想批判誰就批判誰,暗將目標指向林校長。及至天黑,大大小小的大字報貼滿校園。旺福做夢也沒想到,自己一張小小大字報,竟能引起如此大的風波。
錯晌午時,喬娃大踏步回來,手裡拿著幾味葯。天旗煎熬,吹涼,一匙又一匙地灌給老煙薰,到天黑時,總算將老頭子從鬼門關前拉回來。
「煙爺?」青龍又喊幾聲,仍是沒有應答。青龍正自詫異,聽見外面傳來腳步聲,迎出去一看,是老煙薰的兒媳張姐兒,從井上挑著水回來,修過的鉤擔一路上發出吱吱呀呀的響聲。
「我啥時候騙過你?」
風揚斷然搖頭。弄這些事,這人顯然不在行。要是韋光正在,就不會說出這種沒水平的話。不知怎的,近幾年來,他越來越瞧不上面前這個靠造反起家的戴眼鏡書生。
「可有破解?」
風揚低下頭,一口接一口地抽煙。
進才頓住嘴,眼裡流出淚水。
「謝大爺了!謝興叔了!」喬娃含淚接過簪子,跪在地上,朝南崗方向磕下幾個響頭。
大家齊聲說「是」。
白雪挨個倒酒,大家一齊端起,各自飲盡。
白雪果然疼得輕了,佩服地說:「旺福,你奶的這個法兒,還真靈哩!」
「男人女人睡瞌睡為啥葷?我爹跟我媽天天睡!」
「斬一刀?」白雪大瞪兩眼,「那不把他殺死了?」
「拾柴!」
「唉,青龍,你記住,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是非非,恩恩怨怨,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我走之後,莫要葬在我家祖地,要葬在崗西頭的高坡上,就葬在靠近水溝的梁頭上,栽棵柏樹,要大點兒的。我的頭要朝東,腳要朝西,萬一發生啥事兒,我或能照應!」
「啥叫風?啥叫俗?」老煙薰的聲音依舊緩緩的。
「你來幹啥?」
小鴨子遲疑一會兒,囁嚅道:「是大頭乾的。他把煙爺裝進麻袋,扛到河坡上,先推磙子,后拿腳踢!」
「沒吃正好,」姚起林顯得很興奮,「來來來,我弄好兩道冷盤,熱一大壺酒,正要去尋陪酒的,你哥兒倆來了,呵呵呵,這叫人走紅運,事事遂心哪!」
「揚哥,」風偉恨恨地說,「不僅是張家,孫家的閑話也不少。我聽說,這事兒起初就是從孫家傳出來的,具體是誰傳,我沒查出來。這陣兒,村裡怕是誰都知道了。」
白雪咯咯笑道:「沒事兒,大爺!」
「你去幹啥?」
大家欷歔再三。天成歪著腦袋,有意問道:「榮國,我沒聽懂,啥叫『陰盛陽不舉』?」
聽到腳步聲越響越近,青龍的尿意沒了,繫上褲子,蹲在地上,候著那黑影。是月黑頭,直到黑影走到近前,青龍才認出是誰,咳嗽一聲,起身道:「是支書吧?」
「大嬸,咋不見煙爺哩?」
風揚沒走幾步,老煙薰的低沉聲音從身後追來:「風揚,你站住!」
「你……你不喜歡我了?」
說到這裏,老煙薰老淚縱橫。
「就是……就是借男人的https://read•99csw•com種,生娃子!」榮國囁嚅道。
「馬主任,這次我不想半途而廢!奶奶的,即使天上下刀子,我也豁出去了!」
「雪兒!」
旺福的臉蛋紅得如同熟透了的棗子,頭垂得更低。
哭聲住了,但沒人站起。風揚猛跺一腳,恨恨地盯向如崗上老柏一般挺立在他面前的老煙薰,從牙縫裡擠道:「你……你……」猛地轉身,掂上鐵鍬,發瘋一般朝崗上奔去。
「萬風揚,瞧你說的啥屁話!」馬上瘋啪的一聲放下酒盅,虎起臉,「你把我馬尚鋒看成啥了?我啥時候雷聲大,雨點小了?我啥時候只做樣子了?」
及至後晌,黑雲密布,日頭隱去,冷風更大了。
旺福已經有些明白,兩腿打戰,跪在屋子當中。
「嗯,是鄭老師說的!」
回到公社后,馬上瘋思索一天,于第二天早晨喊上李副主任,騎上自行車,徑直騎到田野里。他倆沿著雙龍河,從雙龍鎮一直騎到黑龍廟,又騎到東山腳下,一邊騎,一邊數點路邊田野里的墳頭。有時,二人還將車子扎在路邊,走進墳地,馬上瘋掏出皮尺丈量,李副主任拿筆朝本本上記數據。
「中!我這就尋大頭去!」
車左側是一溜水泥做的三個乒乓球檯子,中間一個是主席台,上面鋪著紅布。
老煙薰死後第三天,大隊基幹民兵大頭淹死在流出村南的水溝里。
青龍閉眼喃喃重複兩遍,抬頭說道:「我這人,笨得就跟豬一樣,煙爺,你得批解幾句!」
風揚冥想五天,沒漏出一絲兒口風,甚至連從早到晚一直在身邊晃來晃去的風偉也沒吐露半字。風揚將整件事如何鬧騰細細盤算一遍,確信切實可行了,這才于第六日趕到公社,邀請馬上瘋坐鎮。
然而,三瘋子畢竟是三瘋子。一曲未完,他就恢復常態,怡然自如了。
鄭老師帶頭一喊,頓時群情激昂,尤其是學習差的學生,興奮得跺著腳喊,口號聲此起彼伏,熱鬧得又像回到文化大革命剛開始的年頭。
「旺福,來,你剝蔥!」姚起林遞過來一把蔥。
「揚哥,咱得生個法兒壓住!若是壓不住,他們怕要上天哩!」
「我的煙袋在枕頭下面,抽出來,給我揉一鍋!」
「批判誰?」
「有喜事兒,有喜事兒!有大喜事兒!」姚起林樂不可支,「來來來,幫我再整兩道熱菜,吃個香!」
「煙爺,」青龍呵呵一笑,從袋裡掏出一個紙頭,「我那個大鱉子二十多了,昨兒有人提親,這是閨女的八字,我想求你算一算,看合適不?」
榮國臉上更紅了,勾住頭:「你們都知道,還問啥哩?」
走在路上,旺福想想傷心,忍不住哭起來。
「中,我聽你的!」馬上瘋呵呵笑道,「啥時候整?」
風揚瞪他一眼,鼻孔里重重地「哼」出一聲,扭頭走了。望著風揚遠去的背影,小鴨子思忖一會兒,回頭喊道:「大頭!」
「這……」風揚沒想到老煙薰提這一問,支吾一會兒,轉向馬上瘋。
姚起林再次仰起脖子,一飲而盡,慢悠悠地繼續說道:「迥然不同於林子里的萬籟鳴唱,這聲音隱隱約約,時斷時續,隨著輕輕吹拂的晚風,一縷一縷地飄進我的耳朵里!」
未及成劉氏應聲,東屋傳來家興的聲音:「旺福,過來!」
白雪念完大字報,鄭老師振臂高呼:
「你……你告訴老白,甭送了。我……我這陣兒,沒治了!」
「你凈瞎說!」旺福笑道,「張玉勤是怕學英語,才寫下『我是中國人,何必學外文,不學ABC,也當接班人』的。咱這山窩窩裡壓根兒沒開英語課,咋能逼死咱?」
家興頓住手,穿好鞋子,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旺福只好抬頭,望向白雪。天氣熱,白雪穿得少,上身是個短袖,裸|露的小胳膊上被苞谷葉子劃出幾道紅印子,火辣辣地疼。白雪卻是渾然不覺,小胸脯子一起一伏,大瞪兩眼盯著他。
「要是信,你就得跟我一道寫大字報,揭批姚瞎子!」
旺福垂下頭去,再也號叫不出來。是的,這頓打,這頓罵,他無話可說,只好乖乖地站起來,提上褲子,抹著眼淚,一步一步地朝院門外面挪去。
「咱是開動員會,不是開鬥爭會!」風揚苦笑一聲,「再說,有馬主任出場,誰敢說個不字?」
天旗搖頭。
一進家門,旺福就發現情況不妙。雖是吃飯時間,院中卻無一人吃飯。東屋裡亮著燈,家興、英芝一臉嚴肅地坐在屋裡,旺田、旺地、旺祿和旺祖皆在院里或蹲或站,無不陰著臉,見他回來,紛紛將頭別到一邊。唯有奶奶成劉氏坐在杏樹下的捶布石上,身邊圍著旺月、多多等幾個妹妹,不知說些啥。
小鴨子不敢去拿,眼角瞄向大頭。大頭是黑河村的,跟老黑是鄰居,是個殺豬的愣子,見他看過來,彎腰一把抓住長煙桿兒,扭身走進裡屋,塞到老煙薰的床頭下面。
「你當黃帥,跟我啥關係?」
「天旗,你咋還在摸哩?」青龍急了,「快說說,煙爺咋樣?」
小鴨子在床上輾轉反側,直到天明才犯迷糊。剛迷糊住眼,見老煙薰拿著長煙桿兒,從遠處飛一般沖他奔來。小鴨子嚇得魂飛魄散,撒開鴨子步就跑,腳下卻被什麼東西絆住,怎麼也跑不脫,急得雙腳亂撲騰,大喊救命。媳婦推醒他,方知是場噩夢。
要是在以往,每逢大雪天,人們就會四處跑著聽瞎話。然而,這一天,沒有誰再去聽瞎話。人們無不勾著頭,從四面八方快步走向老煙薰的小院子。院里站不下,他們就站在院外。既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是默默地站在雪地里,側耳傾聽屋裡的動靜。
「萬支書!」小鴨子拍拍胸脯,「我全聽你的。你讓幹啥就幹啥,即使讓我殺人,我也不眨一下眼!支書,說吧,讓我幹啥?」
「明德,你……你跟娃子們出去,叫屋裡的人全都出去,我想靜一會兒!進才、青龍、天旗,你仨留下!」
「依我看,事兒就在你身上!」馬上瘋嘿嘿冷笑一聲,「易六成,我早算準你會出頭!你仗著資格老,不究啥工作,到你那兒總是打折扣,欠下一堆舊賬,我還沒跟你算哩!中,你既然說出來,咱倆就試試。平墳先從你大隊開始,明兒就開動員大會!你怕出事,我不怕!」
「這些年來,你為大隊出過大力,流過大汗,操過大心。就我所知,你累死累活,苦的是自己,從未利用職權辦過一宗私事兒。僅憑這一點,你就是好乾部,四棵楊人認你,我李青龍認你。可是,你太實誠,拐不來彎,上頭說幹啥,你就幹啥,不究在不在理!政府對的,咱擁護,政府號召的,咱支持。可有些事,政府明明是一陣風,並不真要弄實,可你不中,偏照實處來。遠的不說,就說這次平墳,那些墳堆兒躺在崗上,究底礙你啥事了,非得剷平不中?若是為種莊稼,那崗子咋種哩?不能種莊稼,卻死要平墳,這是為的哪一宗?風揚,你是聰明人,這個道理還能看不出來?」
「姚老師待我好,待我大哥好,我咋能批判他哩?」
儘管很冷,青龍心裏卻是高興,興沖沖地哼著小曲兒,走過獨木橋,沿著李姐兒家的后牆根,徑直走到老煙薰家。
「這……」易六成斂住笑,「我也說不準,啥事都有可能!」
「我打聽過了,其他大隊都沒平墳,平墳的只有咱村。既然是全縣統一平墳,全公社統一平墳,為啥你非要先平咱大隊?即使先平咱大隊,為啥不動其他村子,非要先平咱這四棵楊村?」
「你是咋吃哩?」
「你來幹啥?」
南崗上陰森森的,灌木的葉子全落光了,唯有一棵棵柏樹傲立風中,有碗口粗的,有胳膊粗的,有雞蛋粗的,還有剛長出來的小苗苗,細得像麻稈,在冷風裡你碰我,我碰你,營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墳場氣氛。
旺福點點頭,領她走出苞谷地,在兩塊苞谷地中間的排水溝沿上坐下。這條排水溝是兩隊的分界線,有五六尺寬,甚是暢亮。坐沒多久,白雪覺得胳膊疼,抬起一看,幾條紅道子已經鼓起來。
接下來,旺福哽咽著將這天的事兒扼要講述一遍。
「就是啥?」
小鴨子撓會兒頭,嘿嘿一笑:「都忘記了,有好幾年吧!」
旺福追上來,攔到她的前面,喘著氣道:「不……不幹啥!」
「不準叫我白雪!」
老煙薰的眼睛再次閉上,久久沒有聲音。
「你怕的是這個吧!」老煙薰拿起他的長煙桿兒,遞給他,「你拿去,壓到我的床頭下!」
「去南崗集合?公社領導開現場會?」青龍喃喃重複兩聲,望向老煙薰,「煙爺,去南崗開啥現場會?」
「你咋也怕哩?」青龍弦外有音,呵呵笑道。
「是啥?」白雪聽得入迷,急急插話道。
「『女求人奸子』哩?」有人故意接腔。
「我候你幾天了!」青龍也蹲下來,從腰帶上掏出煙袋,朝鍋里揉煙絲。
「馬主任,究底是咋個移風易俗哩?」易六成問道。
「啥陽痿?你才上幾天學,就充學問?這叫耷拉頭!」
青龍心裏一揪,轉看天旗。
「日他奶哩,我還以為是挖水渠哩,原來是平墳!」
見船在這兒彎著,社員們無不圍上來,緊緊站在老煙薰身後。老煙薰微微一笑:「這麼說,政府平墳,為的只是種莊稼,生產糧食!」
張姐兒挑水回來,將水倒進缸里,再次回到堂屋,見公公依舊沒回來。張姐兒正自惶惑,忽見牆根靠柱子處多出一隻新麻袋,靠牆放著,裏面裝得挺滿。張姐兒以為公公弄回什麼好東西了,走過去解開袋口,伸手一摸,摸到一個人頭,驚叫一聲:「我的媽呀!」跌倒在地。
「師弟,」老煙薰就如兄弟談家常一般,「還記得師父臨終前提到的那兩個象嗎?我思索多年,一直未能解開二象之謎!轉眼將近半個甲子,直到前幾日,我總算悟出一二,今朝將行,說予你聽!」
「中!」旺福不假思索,「我也想和你做夫妻。」扭頭四顧,「睡哪兒?」
「吃……吃……」三瘋子憋一會兒,似是回過神來,不再接腔,哼哼唧唧地唱起來,是樣板戲《紅燈記》里男主角李玉和的一個唱段:「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
風揚越發愣怔:「你究底是啥意思?」
「我為啥恨你?你又不是故意拉的,也不是故意讓我踩的!再說,那天我也罵你了,要是恨,該是你恨我才對!」
「就是我眼跳心慌的根由!」
「你還沒寫遺書哩!」
按照往常規程,遊行之前,全體師生要開鬥爭會,揭批牛鬼蛇神,這次也不例外。
「看這樣子,」天旗哽咽,「煙叔沒治了,啥葯也沒用了。煙叔的五臟六腑全都震壞了,脈象全亂了,我用牛黃只是臨時救急,一是盡個孝道,二是聽聽煙叔有啥交代!」
「我拾柴!」
「就是……就是讓他利用了。譬如說,他想殺人,卻不直接殺,把刀遞給你和白雪,讓你倆殺。你和白雪就是讓他當槍使了!」
原來,白雪偏巧一腳踩在屎條子上,腳下一軟,以為踩上耗子,尖聲驚叫。隊伍亂作一團。
牛車後面,是小鴨子押送的四個牛鬼蛇神,再後面,是三百來名學生,列成三路縱隊,按照年級順序,緊跟鄭秋海身後,呼著口號,浩浩蕩蕩地向前走去。
風揚從懷裡掏出一瓶酒:「我想請領導喝盅酒!」
「呵呵呵,」易六成趕忙賠笑,舉手做投降狀,「馬主任,我……我投降,中不?我是落後分子,不能打頭陣!不能打頭陣,咋能當先鋒哩?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言以蔽之,領導號召平墳,我易六成一定使出吃奶的勁,全力支持,剛才說的那幾句,就當是放屁!」
兩人又坐一會兒,見旺福仍舊不說話,白雪笑道:「旺福,你頭些時說的那個瞎話,真好聽!」
兩位主任忙活一整天,第二天就通知各大隊支書到公社開會。會上,馬上瘋首先要李副主任宣讀縣革委移風易俗辦公室頒發的紅頭文件。
「你……你……」風揚理屈詞窮,恨恨地指向老煙薰,抖會兒手指,咚地扔下鐵鍬,置馬上瘋于不顧,邁開大步,朝村子走去。馬上瘋、李副主任、小鴨子等一見情勢,也都臉色青灰,跟在後面走了。
旺福學榮國的樣子,半閉上眼,緩緩說道:「話說龐振坤進京趕考,來到一個黑店,店主兒是個女人,有三十多,長得甚是標緻。這女人雖說長得漂亮,可心比漆還黑,凡是來住店的,她都要斬一刀,且是專斬趕考的秀才……」
「沒問題,我跟李副主任都去,再帶幾個幹部,整隆重些!」
「不中!」白雪也坐起來,望著他,搖搖頭,「你說得不對!在我家裡,不究是啥事兒,我爹全聽我媽的!」
「哥知道了,」旺田拍拍他的腦袋,「這事兒不怪你倆!是鄭老師想當校長,你倆讓他當槍使了!」
「進才恭聽!」
「是的,就是她!」姚起林的聲音很低,拿起床頭的一個竹籃子,平靜的外表掩抑不住內心的興奮,「我看到她時,她就躺在這個籃子里,裏面墊著尿布,包著一個小棉襖,就是這個花格的,哭得那個傷心呀,把我的眼淚全勾出來了。你們看,她長得多好看,又白又胖,像個小天使!一看到我,她的兩隻眼睛睜得溜圓,又大又亮,眨也不眨地直盯住我,哭聲也柔和了。我一抱起來,她就不哭了。我輕輕拍她,她竟沖我笑,笑得甜極了!真的,我從未見過如此甜蜜、如此開心的笑,真的……」說到此處,熱淚縱橫,孩子似的嗚嗚哭泣。
「馬主任,要照你這麼說,革命烈士墓也是封建迷信,為啥不平哩?」老煙薰微微一笑,迎頭反駁。
「知道了!」風揚緩緩站起身,朝回走幾步,扭轉身,一字一頓,「你告訴大伙兒,南崗上的墳,我不平了!」再次扭身,加快腳步走去。
老煙薰沒應聲,而是長吸一口氣,緩緩閉上眼去,再次陷入冥思。青龍見他又弄神了,生怕再誤大事兒,趕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關門走了。
「那……你哩?」
「中!」
鄭秋海新官上任,突發奇想,提議周六舉行全校師生武裝大遊行,繞谷地遊行一周,將反潮流的革命精神傳播到戰紅旗人民公社的每個角落。李主任大為讚賞,電話彙報馬上瘋,馬上瘋同意,表示親自到場,以鼓舞全體師生的革命鬥志。
「墳是老祖宗,咋能平哩?」
青龍瞧准機會,撲通一聲朝南崗跪下,兩手捶地,號啕大哭:「我的老祖宗啊,我……我趕這陣兒才知道,你為啥要葬在這道爛崗子上啊!」
「白雪,」旺福的心揪了一路,快到學校時,終於說出來,「你咋勾著頭,不說話哩!麥都讓你打哭了!」
此言一出,場上頓時炸了鍋:
「聽我奶說,要是擦破皮,抹點兒唾沫就好了!」旺福說著,朝手心裏「呸呸」吐幾口,搓揉幾下,輕輕抹在她的嫩胳膊上。
老煙薰既沒叫喊,也沒掙扎,依舊淡淡地說:「小鴨子,叫他們鬆開,我會走!」
「哪兒去了?」白雪急問。
「唉,老白呀,」姚起林搖搖頭,將白雪拉到旺福身邊,一手拍著一人的頭,「這是大人的事,咋能怪到娃子們頭上?白雪,旺福,來,老師為你倆說個故事!」轉對旺田,「你安排座位,喝喜酒!」
吃早飯時,大楊樹上的喇叭再次響起,播放的是縣革委移風易俗辦公室的紅頭文件和公社革委會的具體措施,是萬風偉扯著嗓子念的,念了一遍又一遍。播完文件,風偉又輪番播放公社臨時通知和大隊部臨時決定,無論是通知還是決定,均不再只提剷平南崗的事,而是剷平公社各大隊的所有墳頭,剷平東方紅大隊各生產隊的所有墳頭,期限是二十天,各家剷平各家的。屆時不平,只要查出來,就視作反革命分子,活人送公社住黑屋,死人挖墓拋屍,聽得村人毛骨悚然。
二人並排躺在溝沿上,睡一小會兒,旺福睜開眼,坐起身子:「雪兒,咱倆睡過了,就是夫妻了。從今往後,你是我的女人,我是你的男人,就跟我爹和我媽一樣。在我家裡,我媽聽我爹的,我嬸也是聽我大的。咱倆也一樣,不究有啥事兒,你都得聽我的!」
得到實底,風揚心沉氣定,邁開大步趕回四棵楊,關起房門,悶頭苦思。於他而言,這是一場不能再輸的大戰。他也真的輸不起了。
「這這這……」青龍不無懊悔地用拳頭狠捶自己的腦袋,「你看我這人,幫不上忙不說,還凈給煙爺添亂!」
風揚的眼睛慢慢盯向風偉,顫抖的手指著院門,一字一頓:「你……出去!」
崗腳下有塊空地,離四隊的棉花地不遠,有打麥場大小,是專供出殯隊伍歇腳和號哭的,被風揚選為現場會的會場。四個生產隊約二百來號能掙工分的男女社員,無不|穿著棉衣,縮著脖子,手裡拄著鐵鍬、鎬頭等工具,在場地上大致分成四個小堆,交頭接耳地議論。
「大清早你就找我,啥事兒?」老煙薰吸一口,緩緩說道。
兒媳張姐兒甚是孝順,往往是一大早就為他端來一碗雞蛋麵疙瘩,放在床頭,像是侍候月子婆娘一般。老煙薰夜裡睡得遲,早晨起得也晚。放好麵疙瘩,張姐兒往往要喊他兩聲,待他應過,再去井上打水。
……
「啥?你三哥?誰是你三哥?」
「啥?」青龍眼睛大睜九-九-藏-書,「煙爺,你這好端端的,咋能沒治哩?甭胡思亂想了,」扭向天旗,「天旗,你說句話呀!煙爺這不是好好的嗎?」
幾人回到外間,重新坐定,紛紛猜測是誰拋棄她的。
「福兒,」英芝扭過臉,緩緩說道,「你肯定想知道為啥打你,媽這就解說給你。姚老師待你多好,你卻寫大字報批判他。這是啥?這是沒良心!你打小就沒良心,長大還不殺人越貨?媽一聽說這事兒,趕忙向主告罪,讓主寬恕你。主啟示媽,要打你二十下屁股,以示懲罰!」
「呵呵呵,」姚起林笑道,「說這些幹啥?快剝蔥!要是你剝得好,我就給你說個故事,你想聽不?」
姚起林放下酒盅,看著旺田斟滿,這才繼續講述:「我尋聲走過去,越走越近,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美妙。終於,我走到聲音的源頭。你們猜猜,我……我的眼前是什麼?」
「唉!」姚起林的臉色黯淡下去,長嘆一聲,「有過!可她們走了,全走了!」
「咋不讓吃哩?」老張頭笑道,「只要是干大活兒,譬如這犁地、割麥、收秋、送糞等,他就讓地主婆蒸白饃,一頓給仨。那天晌午,他只讓我吃倆!」
「啥……啥叫大……大限?」
「姚老師,」白雲天接道,「這事兒說小是小,說大也是大!妞兒做錯了,就得讓她長個記性!」
「姚老師,」旺福鞠一大躬,「我……我對不住你!我……」不等說完,已泣不成聲。
「啥喜事兒?」白雲天喝下幾盅,笑著問道。
三瘋子這一微小變化,沒能逃過家興的眼睛。家興眯起眼,牢牢盯在三瘋子身上。三瘋子見他這麼盯著,表情越發不自然,目光開始躲閃,曲兒也跑調了,跟他大清早挑糞箕滿村子跑時所唱大是不同。
姚起林說到此處,戛然止住,端起面前的酒盅。
「說完了!」
「沒……沒怕啥!」
「我想平墳!」
「我怕主任又是雷聲大,雨點小,這想來探個實底。主任是真的要平,還是做個樣子?」
兩個人說著話,不一會兒就已趕到白龍廟。姚起林住的門房間是兩個小間,一間辦公,另一間放著一張小床。
「他不是瘋子,咋能說瘋話哩?」
「煙爺……」青龍泣不成聲。
大頭的死是個懸案。人們議論紛紛,生出許多傳言,幾乎所有傳言都與老煙薰有關。有人說,大頭打死老煙薰,閻王爺派出黑白二無常,將他勾走了;有人說,老煙薰死後,升為判官,專管生死簿,翻開一看,大頭壽限到,正要派無常鬼去,成百上千的豬叫嚷索仇,老煙薰就派它們將他拱到溝里,按進冰下,因而,大頭是老煙薰升作判官后辦的第一宗公案;又有人說,大頭害死了老煙薰,惹惱南崗上的眾鬼,是他們前推后擁,索走大頭命的。
此話一出,鬨笑聲戛然而止。馬上瘋威嚴地拿眼珠子掃射一圈,扶正金絲邊眼鏡:「說起平墳,我先說一句。我與李副主任商量過了,公社革委會也研究過了,這次移風易俗,就從平墳開始!在咱公社,哪一家都有十座八座墳,有些老戶,墳有幾十座。我與李副主任初步算過,全社三千七百戶,總算下來,一戶平均十座墳,打總兒就是三萬七千座。每座墳頭平均佔地五個平方尺,打總兒就是一萬八千五百平方丈,摺合土地三千零八十三畝。同志們,三千多畝耕地呀!你們算算看,要是種成莊稼,能養活多少人家?」
眾人齊聲大笑,七嘴八舌,紛紛議論:
見大頭死法怪異,小鴨子嚇得魂不守舍,坐立不寧。老鴨子看出端倪,細細審他,得知老煙薰的事果然與他有關,氣得渾身直打哆嗦,抄起扁擔掄他。小鴨子逃出院子,在大隊部里坐到大半夜。
「喜酒?」白雲天一怔,「老姚,啥喜酒?」
旺福眼珠兒一轉:「批鄭老師!」
是晚飯時間,大隊的高音喇叭再次播放文件和通知。老煙薰睜開眼,聽一會兒,長嘆一聲:「唉——」
風揚越抽越急,鼻孔里的氣越出越粗。青龍又瞟他兩眼,不急不慢地數落:「不說老白了,只說煙爺。有些事你知道,有些事,你並不知道。村裡有煙爺,跟村裡沒煙爺,情勢大不一樣。在咱這農村裡,啥都講究陰陽。在大伙兒心裏,四棵楊有兩個頭兒,一個是你,是陽間的頭,官面上,大家歸你領導;另一個是煙爺,是陰司的頭,私底里大伙兒聽他差遣。天地和合,風調雨順;陰陽和合,國泰民安;你跟煙爺和合,大伙兒才有脊梁骨兒。這陣兒,煙爺死了,陰沒了,這個村子的脊梁骨折去一半,陰陽失調,咋能太平哩?風揚,你想想,沒有陽,就沒有陰;同樣,沒有陰,也就沒有陽。村裡沒有煙爺坐鎮,只有你發號施令,誰聽?是的,你有權,可有權又有啥用?解放前那些年,國民黨有權,共產黨沒權,後來呢,沒權的把有權的打跑了,天下顛倒過來了!再說這權,在你看來,權是上級領導給的。可在大夥心裏,權是老百姓給的!老百姓不認,你咋整都不中!法不責眾,你總不能把大伙兒都槍崩吧!」
「因為你睡不著!」青龍揉好煙,打著火,先為風揚點上,後為自己點上,兩隻小眼眯縫起來,盯住風揚。
「平我爺、平我爹的墳,平我們萬家的墳!」
「白雪,你……真好!」
日頭升出來。張姐兒喘會兒氣,覺得腿上有些力氣了,試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跑出院門。不一會兒,張姐兒領著男人和幾個娃子又返回來,放倒麻袋,倒出一看,竟是手腳被綁得死死的老煙薰,嘴裏還塞著一塊毛巾。
「你不說也中!」家興想了想,退一步道,「爹再問個別的事,你不能不說!」
天成斜他一眼,見他連煙也不讓,冷蔑一笑,別有用意地轉向榮國:「榮國,人齊了,說吧!今兒人多,你得說個絕的!」
「就是昨兒你說的那段,振坤進京趕考,住在一個老員外家,跟他姨太太那段葷事兒!」
風揚舉起酒盅:「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家興說一句,頓一下,目光不離三瘋子,觀察他臉上的細微變化。待他說完,三瘋子的臉上漸漸恢復平靜,目光竟從簪子上移開,睬也不睬他一眼,走進院子,扭起秧歌來,邊扭邊唱:「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旺福,你真是不開竅!這是你死我活的階級鬥爭,不能論感情,不能論誰好誰不好!你看人家黃帥,老師待她多好,可她照樣批老師!你再想想,馬振扶的張玉勤有多慘,活活讓老師逼死,卻不敢站出來批老師!」
「他長得帥,會說話,我不知道的事兒,他全知道,我佩服死他了。要是他當咱的班主任,該有多好!」
「咋……咋哩?」青龍的心一下子吊在嗓子眼上。
大家全都低下頭去,沒一人張口。
「爺,是誰乾的?」一直跪在床邊的大孫子民智急切地問。
「同志們,」馬上瘋見自己的話收到效果了,放緩語速,「我也知道,這個工作難做,但是,要是好做,還要我們大家幹啥?我告訴你們,再難做也得做,不做是不中的!毛主席說,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爭取勝利。啥叫犧牲?犧牲就是死。共產黨員連死都不怕,還能怕啥?所以說,這事兒說難是難,說不難,也真就不難!我就不信,八百萬蔣匪軍都讓我們打敗了,難道還鏟不平幾座土疙瘩?同志們,我在這裏宣布,所有在座的,革命立場堅定不堅定,執行政策徹底不徹底,就看這次平墳。墳平得好,就是革命,我給他發獎狀,戴紅花;墳平得不好,就是不革命,我領著全公社的所有幹部到他那裡開現場會,開批判會!醜話說在前面,到時甭怪我馬上瘋不講情面。我再宣布,自今日起,一個月內,戰紅旗人民公社不準看到一個墳頭!一個月之後,我親自檢查。只要看到一個墳尖尖,我就派武裝民兵去挖,挖出下面的爛骨頭,扔到野地里,讓野狗啃!」
「大災?」風揚吃一驚,「啥災?」
「青龍,」天旗流下淚水,「大叔既然留你,我就不瞞了。莫說是咱村裡,即使在這道谷里,沒誰能比煙叔的醫道深!我這點兒醫術,就是煙叔偷偷教的!煙叔不讓我對外講,只讓我治病。在村裡,誰都知道我能治病,沒人知道我只是做個樣子,治個頭疼腦熱的小毛病。真正的大病,無不是煙叔治好的!沒有什麼藥引子,是我沒招兒時編出來圓場的。」
「那……你得聽我的!」
這場大雪使平墳的事兒暫時得到延緩,但馬上瘋和風揚平墳的決心非但沒有動搖,反而更堅定了。
「中!你想聽啥?」
家興心裏一揪,正自詫異,只顧回頭看旺福的白雪一頭撞上來。家興扶住她,關切地說:「妞兒,你跑恁快乾啥?絆倒咋辦?」
大喇叭連續播放,每播放一遍,老煙薰的耳朵就動一下,兩道濃眉快要擰成大麻花了。
「是哩!旺福,我這就跟你睡,咱倆也做夫妻,中不?」
是的,正是那個調子,一絲兒不差!那首歌子一直存在家興心頭,早晚想起來,都讓他傷感。
「先說第四十象。象圖或在喻示兩岸三地,兩個玩飛盤的孩子暗指大陸、台灣,中間一孩子喻示香港。讖曰:『一二三四,無土有主,小小天罡,垂拱而治。』『一二三四』或指民國當有四代,『無土有主』或指民國蝸居東南一隅,『小小天罡,垂拱而治』或指民國在夾縫中偏安求存,竭精圖治。頌也有解,『一口東來氣太驕』,或指民國敗因,『腳下無履首無毛』,或指老蔣不能成大事,『若逢木子冰霜渙』,或指民國有可能在李姓手裡有大變,『生我者猴死我雕』,或指民國始於中山,終於鷹鷲!眼下民國尚在第一代,後面幾代有待驗證!」
老煙薰一直弄鬼,屋子裡陰氣盛,兒子一家幾年前就另起宅院,與他分開住了。老伴兒早已過世,這處宅院只他一人。小鴨子幾個將他弄走時,老煙薰不叫喊,就沒人知道。
真是大喜事兒!大家受到感染,無不抹淚。
「你以為我是頭驢呀!」白雪依舊咯咯笑,「我踩到屎后,別人都來看我,只不見你。要不是你拉的,你能不來?再後來,你一直躲我,開始我沒想明白,後來猜出你為的一定是這事兒!」
「啥叫當槍使?」
白雪站在門外,又羞又愧,聽到爹喊她,進門就是一鞠躬:「姚老師,我……我錯了,您……您罵我吧,打我吧,我……」話沒說完,淚水就如不斷線的珠子,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甭問了,老天爺是公正的,不究啥事兒,有果就有因。我這一劫,也算是個報應,躲不過的!」
「煙爺讓咱自己琢磨。我琢磨幾天了,依舊不透徹。我尋思,人云亦云,就是學舌;牆頭草,是跟風跑;不可動土,大體上說的是不能平墳;黑白二爺,必是黑龍爺和白龍爺。這是我胡亂揣摸的,待過幾日,我去問問宗先六爺,他學問大,解得透!」
旺福又要問話,姚起林輕輕擺手:「噓,甭吵醒她!她哭一天,累了!」
馬上瘋再次用力一震,板起臉:「你們誰敢再笑,我就先鏟誰的祖墳!」
「想進步是好事,我大力支持。趕明兒我要干樁大事兒,得你幫忙。要是你幫得好,我就將你扶正,讓你做正式主任!要是你幫砸了,你這個代理,只怕也得讓賢!」
依舊是姚起林打預備鍾。他走出房門,掃一眼圍觀的學生,不慌不忙地走到皂角樹下,拿起木槌,正要敲鐘,鄭秋海走過來,從他手中奪下木槌:「老姚,我來敲吧!」
旺福悶頭又想一會兒,點頭:「中!」
青龍引他進去,見老煙薰坐在床上,天旗正在他的太陽穴和後腦上下針。老煙薰已經說不出話,兩手顫抖,一手使勁捏住宗先的手,另一手伸在空中,見三瘋子進來,抖著手,朝他豎起大拇指。
「馬主任,照字面上說,風俗不是這意思。眾人皆行為風,約定皆守為俗。在《詩經》里,老百姓都會唱的歌,就叫風。大家都過年,就叫俗!地方不同,風俗各異……」
白雪看看地下,指著排水溝:「就睡這溝里!」
「這不一樣!」白雪一把扯上他的胳膊,「說這幹啥?快點兒走,你得把心用到正處,想想咋個揭批姚瞎子!」
「中!」
「當然是我的女兒!」姚起林隨聲應道,「你們聽好,她叫姚甜甜,我要養大她,我要讓她一生平安,我要讓她的生活像糖果一樣甜!」
「你們急聽,我也急著說哩!」姚起林呵呵笑幾聲,仰脖灌下一盅酒,眯起獨眼,緩緩講述起來,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在課堂里為學生們背一篇散文詩,「後半晌,學生們在呼口號,寫大字報,我閑著沒事,朝雙龍河裡走。我沿著連綿不絕的槐樹林,走呀走呀,越走心裏越平和,因為林子是那麼安靜,那麼幽深,那麼充滿生機!小路彎彎曲曲,曲曲彎彎,怎麼也走不到盡頭。天將黑時,歸巢的小鳥開始唱起來,河裡的青蛙紛紛應和,嘰嘰喳喳,嗚嗚哇哇,我一下子覺得遠離塵囂,好像來到另一個世界。我的心完全平靜下來,我的心無可遏止地跟著大自然的節拍跳動起來。我走呀走呀,一直走到二龍潭,見天色不早了,正要扭頭往回走,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日子在不知不覺中過去兩個月。小麥灌飽漿時,家興擔心的事情並未發生,旺福表現得甚是正常。家興有點迷茫了。
「不中!」白雪漲起臉,「一定要批判姚瞎子。他是右派,是打進咱學校的黑五類,是階級敵人!」
拖他說瞎話的是張家人,地點在二隊的牛屋裡。二隊牛屋離大隊部不遠,大隊會計萬風偉閑得無聊,遠遠看到榮國被人扯進牛屋,也就溜達過去。
風揚斜他一眼:「咋哩?」
眾人聽得過癮,榮國說完許久,仍在伸長腦袋聽下文。候一會兒,見榮國一直不說話,有人發問:「榮國,咋不說哩?」
與此同時,村裡流言紛紛。尤其是張家人,以天成為首,硬是把這事兒掛在嘴角,一有機會就湊在一起,勾出它津津樂道。
「小鴨子,我想問你,這個治保主任你代理多久了?」
「學老白,心裏想著大伙兒就中!」
旺福個頭矮,人瘦,像個猴精,背上的背包卻大,是旺地打的,包著一個大被子,捆得也結實。旺福打小就背草籃子,起初沒感覺,快到雙龍鎮時,漸漸覺得它沉起來,到後來竟然重得像座山。幸而手中的紅纓槍派上用場,他拄在地上,多少也算幫補點兒力氣。
旺福頓住步,不知所措地看著家興:「爹,有啥事兒?」
「哪一個?」
「那……你說這話,啥意思?」
「沒有!」姚校長搖頭,「籃子里啥也沒有,只有兩毛錢和一隻烙餅,還有一截紅頭繩。唉,我姚起林孤身淪落,半生飄零,沒想到意外得女,天意啊!」
風揚吃一驚,定睛一看,長出一口氣:「是你呀,嚇我一跳!」
見老煙薰一直沒吐口,一向老實巴交的兒子明德也道:「爹,娃子們問您哩!」
「三哥,吃過沒?」家興不再把他看作瘋子,笑著打招呼。
這天晚上,風揚弄出兩個菜,叫代銷點送來一瓶酒,叫來小鴨子。小鴨子猜出有大事兒,飲過幾盅,壓住嗓子問:「支書,說吧,要我幹啥事兒?」
快到村口時,小鴨子飛起鴨子步趕前幾步,追平風揚,跟他並肩走一會兒,悄聲問道:「支書,老傢伙不識相,咱得教訓他一頓,讓他知道好歹!」
「我送你一把桃木劍,你時刻帶在身上,可保不死。不過,這把劍法力有限,只能降住一般惡鬼,降不住老煙薰。要想解脫此難,你須離開這塊谷地,遠走他鄉。老煙薰的法力就在他的那根煙桿上,那煙桿長三十三寸,一寸可轄十里。在三百三十里之內,這把劍抗不住他。只要走出這個距離,老煙薰的法力下降,它就抗住了!」
不一會兒,萬風揚來了。跟他一道的有馬上瘋、李副主任及其他幾個公社幹部,再后是小鴨子領著十來個小夥子,也拿著鐵鍬、鎬頭、钁頭、老虎爪兒等。
「鄭老師說,你的作文寫得好,寫大字報一定中!」
三瘋子跳得慢,唱得緩。在家興聽來,這歌這舞別有滋味。果然,沒跳多久,三瘋子突然改調,唱起他的瘋歌。剛聽兩句,家興心裏一寒,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因他唱出的正是那天晚上他和喬娃在南崗的雪地上繞著芝嫻遺體轉圈時所唱的調子。
「斬一刀不是殺人,是多收黑錢,又叫宰人,是行話!」旺福解釋一句,繼續說道,「龐振坤一住進來,那女人開口就要一兩銀子。像她這樣的店,一兩銀子能住十次,振坤嫌貴,轉身就走,走到門口,見天色太晚,附近更無其他旅店。振坤知道,正是因為附近沒店,那女人才敢要黑錢!振坤低頭尋思一會兒,笑著踅回來,對女店主說,『中,你這店我住了!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要是你伺候得好,讓我睡得美,我出二兩銀子!要是侍候得不好,我睡得不美,一文不給!』女人一聽,笑道,『中!你姓啥名誰,我得記個賬。』振坤說,『我姓倪,叫日我!』女人覺得這名字怪,笑了笑,記在賬本上。吃過飯,女人端來洗腳水,振坤洗完,對女人說,『你的腳高讓我用用!』女人問,『啥叫腳高?』九九藏書振坤指著旁邊的矮凳子說,『就是那東西!』女人拿來矮凳,振坤抬腳擱在矮凳上,笑道,『你看,這不是叫腳高嗎?』女人開心地笑道,『你還要啥?』振坤說,『我要你的叉開!』女人又沒聽懂,『啥叫叉開?』振坤伸開兩個指頭,比畫著夾幾下說,『就是剪子!』女人咯咯笑起來,拿來剪子。振坤伸出腳指頭,『你給我夾住,一下一下夾!』女人忖出他指的是剪趾甲,又笑幾聲,用剪子為他挨個夾住,剪去趾甲。修完趾甲,振坤豎起大拇指,贊她道,『你夾得真美,我舒服死了!』女人聽了,很是高興。第二天一早,振坤起床就走,一文錢沒付。女人急了,攔住他的馬頭討錢。振坤搖頭不給,說她伺候得不好。女人本是刻薄人,上火了,叉起腰,指著振坤的鼻子跺腳罵道,『倪日我,我伺候得咋個不好了?夜黑兒,你要腳高,我就給你腳高,你要叉開,我就給你叉開,你要夾住,我就給你夾住。我一下一下夾,夾完了,你還豎起大拇指,說我夾得美,你舒服死了!這陣兒,你翻臉不認賬,屁股一拍想走人,沒門兒!倪日我,快給錢!』這陣兒圍上許多人,都是趕考的秀才,聽見女人訴出這段話,無不鬨笑。見大家越笑越厲害,女人細細一想,恍然明白,羞得臉上紅彤彤的,兩手捂臉,跑回店裡。振坤呵呵一笑,大搖大擺走了!」
旺福撲哧一笑:「爹,你弄錯了,不是這意思!」
風揚走有十幾步,青龍叫道:「大哥,你站住!」
「這沒啥說,本來就該!」
旺田搖搖頭。
「你不能平!」
「咦!」白雪忽閃幾下眼皮,「我想到一個辦法。在家裡,你聽我的,在外頭,我聽你的,中不?」
「你個鱉子,」家興接過話頭,恨恨地說,「不是你媽有言在先,今兒非打死你不可!照我的意思,壓根兒不讓你上學,是姚老師到咱家裡,為你求情!姚老師讓你上學,是說你學得好,讓你好好念書。你不好好念書,反過來恩將仇報,寫大字報批判姚老師!日過你媽哩,你今兒批老師,趕明兒把你爹你媽擺到啥地方?天地君親師,你不尊師,就是不忠不孝,這在過去,就是犯王法,打死你也是活該!滾,這就給老子滾出屋去,滾進廟裡,好好向姚老師認個錯兒!若是錯認得好,姚老師肯原諒你,你依舊是我兒子。若是認得不好,姚老師不肯原諒你,你就永遠滾出這個家,愛到哪兒反潮流,就到哪兒反潮流去!」
周進才目瞪口呆。二十多年過去了,老道長臨終前言及的二象圖他早已忘記,沒想到老煙薰竟然為之探索二十幾年,且能得此大悟,真正讓他汗顏。愣怔片刻,進才回過神來,小聲問道:「敢問師兄,四十一象何解?」
「好了,站到我前面吧!」老煙薰再次說道。
姚起林再一次搖頭。
說話間,旺福也趕上來。家興瞧一眼旺福,轉對白雪:「妞兒,剛才聽見你爹在喊你吃飯哩,快回去吧!」
「馬主任,四棵楊不比別的村,五八年大鍊鋼鐵,老白和韋部長要我放倒四棵楊樹,鬧騰一場,結果是四棵大楊樹一棵也沒放倒!」
馬上瘋端起酒盅,放在嘴邊,眯起眼凝視風揚:「咋哩?你怕了,想打退堂鼓?」
青龍的兩隻小眼瞪得溜圓,眼珠子都要突出來了。
第二天早上,人們發現他時,見他整個身子在冰層上面,只一顆大頭鑽在冰窟窿里,身體僵了。
「旺福,」旺田追上來,「哥跟你一道去!」
沒人應她。窗子小,光線不足,張姐兒看不清楚,又喊幾聲,依舊聽不到應聲,湊近床上一看,枕頭上沒人,一摸被窩,冷冰冰的,顯然夜裡沒人睡過。
「嗯!」白雪甜甜地應一聲,小聲道,「旺福,咱倆找個涼快地方,歇會兒!這地方沒風,熱死了!」
「嗯,就叫雪兒,我愛聽你叫!快點兒叫!」
旺田敲門,姚起林開門一看,驚喜地說:「是你哥兒倆,快進來,吃飯沒?」
「說完了!」
聽到這聲「唉」字,在場人全都哭了。
「你……」風揚氣得全身哆嗦,「我咋不公了?」
旺福嚅動幾下嘴唇,勾頭不語。
風揚就如殭屍一般,面孔扭曲,拳頭越捏越緊。
父子倆回到家裡,家興越想越鬧心。吃過午飯,白雪又來喊旺福。見他倆走遠,家興思忖一時,心裏一亮,反身走回裡間,在箱子里翻騰一陣,取出玳瑁簪子,端詳一會兒,裝入袋中,緩緩走到三瘋子家。
「能吃!能吃!」進才連聲說道,接著輕聲細語地講起老道士曾經講過的故事。他講得很慢,也像老張頭一樣做出許多動作,全場學生聽呆了,甚至忘記給他鼓掌。
「成旺福,」白雪卻不放過他,「我哪兒得罪你了?」
「白雪,你瘋了!」旺福吃驚地瞪著她,「這話聽起來不像是你說的!」
「嗯,」旺福點點頭,「大家都說這是葷瞎話,笑得不得了!可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笑!」
見易六成服軟,又拿出不知從哪兒搬來的學究說辭打諢,馬上瘋也就見好就收,掃視眾人:「你們哪個還有話說?」
「咦,這種男人叫啥子?」
「旺福,啥叫葷瞎話?」
「嗯!」
「你三伯是瘋子,你咋能整天跟在瘋子屁股後面哩?」
「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勝利萬歲!」
在白雪踩上屎條子時,旺福的臉上燙得像烙鐵,恨不能尋個地縫鑽進去。好在大家無不圍住白雪,注意力盡在屎上,鄭秋海也沒繼續追查,總算讓他躲過一劫。
「你搖啥頭哩?」青龍急了,「煙爺這陣兒犯糊塗,你咋也跟著糊塗哩?」扭頭看到桌上還剩半碗葯,喝一口,見還有點兒溫,舀出一匙,「煙爺,快張嘴,天旗這葯靈哩!」
「我……我哪兒不公了?」
「有用!」青龍順口應道,「你來尋我,就是不想把路走死。我跟你說這些,也是仍舊把你看作大哥!」
「我真的沒……沒啥子,你甭想多了!」
「不怕!」
「唉,」老煙薰又嘆一聲,「我說給你,也不妨事。幾天來,我的兩眼一直跳,心裏一直慌,怕是有啥事兒。今兒五更,我又做個怪夢,這正求解哩,你來了!」
「風揚,」青龍不依不饒,「自打土改以來,我一直跟著你干。別人不知你,我知道。我這人是直腸子,有屁存不住,一定得放出來,說給你,供你聽聽,要是不對味,你就當是一陣臭風,甭放心上。」
風揚渾身一顫,頓住步,再次扭頭。青龍也站起來,趕上幾步,站在他對面:「這墳還得平!」
小鴨子、老鴨子雙雙跪在地上,苦苦哀求。仙姑推不過,只好作會兒法,睜開眼說:「我也只有一個法子了!」
父子倆磕頭如搗蒜。
「究竟是啥聲音?」白雪再次插話。
家興既不解釋,也不說話,不無誇張地朝手心「呸呸」連吐兩下,一把扯下他的褲子,揚起鞋子,照準他的光屁股噼里啪啦一陣猛揍。家興揚得高,落下時卻不重。儘管如此,旺福仍是大聲號叫,像頭挨宰的豬。
旺福的「勝利」二字剛出口,身後傳來一聲驚叫:「媽呀……」
「咦!」青龍笑道,「既在屋裡,我喊這半天,咋不應聲哩?」扭身走到堂屋,不再喊,直接推門進屋。
「咦,這又咋哩?」
風揚頓住步子,目光逼向他:「咋個教訓哩?」
大家無不傷感。姚起林陡地舉起酒盅,破涕為笑:「都是陳年舊事了,提它幹啥?來,為我女兒,小甜甜,干!旺福、白雪,你倆也得喝,為你們的小妹妹,干!」
青龍瞟他一眼,吧嗒幾下,接道:「煙爺在崗子上說的,大伙兒無不覺得在理,可……後面的事兒我就不說了。萬支書,官面上,你是我領導,私底里,我一直把你視作大哥。這些年來,不知你是咋想的,在我眼裡,不管是官面上,還是私底里,你都是越來越像個領導了。連我都是這想法,村裡人又會咋想?是不是領導,百姓心裏有桿秤。你看看老白,過去做官,老百姓認他。這陣兒不做官了,老百姓也認他。村裡有啥難事兒,沒人願去大隊部,只願去尋老白。為啥哩?因為老白的心裏有他們。可你的心裏,有的只是你自己,只是你們萬家!」
「學習張鐵生,學習黃帥,不當張玉勤!」
「煙爺,你放心,我一定照做!」青龍鄭重承諾。
青龍走到院里,宗先早在候著。青龍叫他進去,又尋到喬娃,讓他快去喊他爹。不一會兒,三瘋子跟在喬娃身後飛步趕到。三瘋子既沒唱歌,也沒扭秧歌,顯然跑得過快,大口喘氣。
聽老煙薰講出這檔子舊事,青龍大是驚訝,好半天,仍舊沒有回過神。
「你實意要問,我就說給你!」老煙薰攢會兒氣,接著說道,「我原本還有十年陽壽,只因做錯一件事,閻王爺將這十年勾去了。這陣兒說來,我也挺後悔。青龍,你想必記得大飢荒那年萬家禿子的事。禿子是咋死的,村裡議論雖多,都不是實情。當時家興問過,讓我搪塞了。禿子一不是自殺,二不是讓鬼弔死,而是死在我手裡。唉,雖說禿子不該挖死人,可他有個瞎子媽,也算是盡孝,犯不上死罪。當時,我做下套,讓他自行了斷。他不肯,我拉他。他跪下求我,說他媽餓得啃泥巴,他看不下去,才幹出這事兒。我說,啥也甭說了,天怒人怨,上去吧。他不服,不肯上。我抱他上去,看著他死。他理虧,任憑我咋弄,他也沒反抗。這一生,我就殺過他一個人。他剛去,我就後悔了。他死後,心裏不服,鳴冤叫屈,一直鬧到閻羅王那兒,減去我十年陽壽。這陣兒到了!」
「這……」旺福斂住笑,「爹,你甭問了!不究你咋問,我也不會說!」
「嗯,是不好笑,沒有比武招親好聽!還有啥葷的?」
青龍臉色變了:「煙爺,啥……啥災?」
大會第一項照舊是憶苦思甜,由貧宣隊代表上台訴苦。訴苦的照舊是兩個人,一個是廟北村的老張頭,這些年跟學校混熟了,幾個廁所的大糞全歸他掏。另一個是四棵楊的進才。貧宣隊要對學生上課,四棵楊村推來推去,沒人敢來。有人提議進才,說他家境不好,也是舊社會的受害人,風揚沒加考慮,聘他了。二人果然表現不俗,訴的越來越順口,因而學校每次訴苦,就由他倆上場。訴的多了,一些老學生甚至對他們訴苦的內容也能順口說出。
風偉嚇傻了,呆站一會兒,僵著身子走出隊部。見他走遠,風揚這才緩過氣,將捏得快要變形的拳頭「咚」地震在桌面上,從牙縫裡擠道:「我……我日……日你們祖宗!」
「你敢不寫,我……我就去學張玉勤,跳二龍潭!我再留下一封信,就說是姚瞎子,還有你,把我逼死的!看我爹不尋到你家去,問你爹要人!」
「多了去了,都是些男人跟女人在一起睡瞌睡的事!」
「說出來,我聽聽。」
「天上去了!」姚起林垂下頭,神情回到遙遠的過去,聲音帶著嗚咽,「我被打成右派的那年冬天,娘兒倆一道走了!我聽說,沒人將她送醫院,因為我是右派。後來,她……她們就……就走了,是難產!我……我可憐的女兒啊!」微微轉頭,模糊的淚眼望著裡間,「你們聽,甜甜睡得多香!是的,她是來還賬的,我一眼看見她,就認出她是我的女兒,模樣像她媽,真的像她媽,甜甜是我可憐的女兒啊!」
「說吧,我聽著哩。」
糟糕的還不是疲勞。離街上還有三里多時,旺福漸漸遇到更大的煩惱。
「要是這麼說,我就解釋一下。」老煙薰抬頭望向南崗,不無感慨地指著崗上的柏樹,「我這一生沒打過誑語。大家都說我能管鬼,其實,我管的就是這些墳頭。這個世上,有鬼也好,沒鬼也好,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許多事,大家並不清楚,有一點是清楚的,就是咱四棵楊的所有墳墓全在這道崗上。這個崗子,誰都知道是亂石崗,能不能種莊稼,凡是挖過墓坑的人,誰都知道答案。崗上凈是沙石和礓石,钁頭下去要冒火星,一個墓坑得六個壯勞力挖一整天,甭說是種莊稼,即使種樹,也只能長些松柏和灌木。四棵楊立村時,老祖宗特意選中這道崗子安頓後事,為的正是這裏不能種莊稼!祖宗擔心後人不聽話,凈揀肥土葬,這才宣布此地是龍爪,風水好,囑託後人不得亂葬。老祖宗為的啥?為的是給後人省下能種莊稼的好地!可……可我們連這個亂石崗也不放過,硬要平墳,我……我這老頭子想不通啊!」
旺福心裏一怔,放下書包,走到成劉氏跟前,叫道:「奶,咋不吃飯哩?」
「再講一個,中不?」
……
「大哥,我……」旺福哭得越發傷心,「我不想寫,是白雪要寫。她想做黃帥,要我做張鐵生,逼著我寫。我要是不寫,她就去跳二龍潭。我……我實在沒法兒,這……這才寫了!」
「那……我咋當張鐵生哩?」
「學習成旺福,學習白雪,打倒右派分子獨眼龍!」
旺福知道哪兒有柴,徑奔西坡而去。不消多久,他走到一大片苞谷地里。是三隊和四隊的早苞谷地,兩塊地連起來,少說也有四五十畝。一些苞谷遭蟲蛀了,梢子以上部分或枯黃,或枯乾,正好當柴燒。這陣兒苞谷仍在灌漿,沒法兒吃,因而沒人看坡。要是手腳勤快點兒,他半天就可撿上一大捆,夠燒兩頓。
這是這些年來馬上瘋最為簡明扼要的演說,全場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李主任宣布拉練開始,鄭秋海站在隊前,朗聲宣讀拉練路線,朝廟門前的大路用力一揮手:「同學們,出發!」
天旗掏出銀針,走進裡屋,在老煙薰身上連扎數針。張姐兒遵囑熬好薑湯,撬開公公的嘴,拿湯匙慢慢地喂。正間燃起一堆火,加上薑湯和天旗的針,老煙薰的身體漸漸回暖,但神志仍舊不清。
「中!你沒啥子,就不準躲我!抬起頭,睜開眼,看著我!」
「我就是要讓你平墳,這沒啥好說,你不平還不中哩!不過,我知道你這瓶酒里另有說辭!說吧,還有啥事兒?」
「鄭老師說,我長得好看,樣子像黃帥!」
旺福上初一,排在遊行隊伍的正中間。由於個頭小,旺福走在初一(二)班的第一列。白雪個頭高,走在中間,與他隔著五行。
「紅運?」旺田打個怔,問道,「姚老師,你今兒有喜事兒?」
起初沒啥,旺福一躲就是半月,白雪再也受不住,氣得直流眼淚。
「咦!」白雪不無惶惑,低頭想一會兒,抬頭問道,「旺福,那女人為啥臉紅?」
「依你說,我該咋辦?」
「唉,」仙姑長嘆一聲,「你們真正造孽,真是找死!走吧,這事兒我管不了!」
馬上瘋尋思一會兒,笑道:「喝就喝!」
「那……生出來,不就是個小雜種嗎?」
「馬主任,」老煙薰不卑不亢,「共產黨不是國民黨,共產黨是講道理的。我不想咋的,我只是想問明白其中道理!」
「是哩!我爹說,女娃子不能去聽葷瞎話,一直不讓我聽!他越不讓我聽,我越想聽。這陣兒,你就給我講一個!」
青龍走進去,沒坐,蹲在他的對面。老煙薰拿出煙袋,揉一鍋,伸到青龍跟前。青龍拿出火,為他點上。
旺福想一陣兒,笑道:「那就說一個龐振坤住店的瞎話,榮國夜黑兒講的,說是葷瞎話,大伙兒笑得特別厲害。你看中不?」
「選十個民兵,帶上鐵杴、钁頭和老虎爪兒,全要外村的,明兒後晌,趕到南崗上,候著我的話!」
「想不想進步?」
「咦!」倒是馬上瘋吃驚了,「既然不是,你弄啥酒哩?」
一串鞭炮響過,然後是三聲雷子炮,再后是鑼鼓齊鳴。山娃精神抖擻,揚鞭高喝一聲:「駕——」兩頭犍牛奮起蹄子,奔向溝邊的大路,車上的鑼鼓手奮力敲打。
「說吧,剩飯喝著美!昨兒聽得過癮,你問問大伙兒,是不是?」
「爺,你快說,是誰乾的?」二孫子民勇和小孫子民心幾乎異口同聲。
家興將簪子遞給三瘋子:「三哥,你想必記得這支簪子。那天你和大伯被拉到雙龍街后,三嫂將這簪子交給進才,要他連夜送給你。進才趕到街上,轉悠一夜,沒尋到你,回來卻見三嫂走了。進才後悔不迭,將簪子交給我爹,我爹見你神志不清,喬娃又小,擔心辜負三嫂,一直沒給你們。那年大飢荒,我爹走了。臨走時,我爹將簪子託付於我,要我有朝一日交還於你。我忖摸,這一日到了。今兒我就還給你,一是撫慰三嫂的在天之靈,二是遂下我爹的遺願!」
「就是等你們來!」
旺福鑽進苞谷地里,順著苞谷行一邊走,一邊四下搜尋。剛走一個來回,聽到身後有聲響,扭頭一看,是白雪。
風揚笑笑,坐下斟酒。
張姐兒放下水桶,朝堂屋努努嘴:「在屋裡!」
見是風揚,馬上瘋眯起兩隻小眼,審他一會兒,問道:「是為平墳的事兒?」
「當然有關係!我當黃帥,你就得當張鐵生!不究咋說,我幹啥,你也得幹啥,咱倆是一根繩上的螞蚱,誰也不能跑!」
第二日早上,張姐兒踏著厚厚的積雪,端碗走進院里,推開堂門,走進裡屋,將碗放在床頭,輕聲喊道:「爹,麵疙瘩我擱下了,你起來喝,我掃雪去了,夜裡下得大!」
馬上瘋指著對面的椅子笑著讓道:「風揚,九_九_藏_書坐吧。沒啥好菜,咱倆將就一下!」
躲在堂門外面的小鴨子打個寒噤,硬著頭皮跨進門檻,聲音發顫:「大……大爺……」
「吃過了。興叔,你……」喬娃又看一眼三瘋子,回頭說道,「是來尋我?」
「你說,你咋對不住我了?」白雪走前一步。
「中,這才是萬風揚!」馬上瘋舉起酒盅,「來來來,為你的革命行動,干!」
「孫鼎立,這是政府的事,你管不著!」馬上瘋厲聲呵斥,「人死如燈滅,死了就是死了,立墳頭幹啥?墳墓就是封建迷信!」
白雪撲哧一笑:「是你拉的,對不?」
「一個真正美妙的聲音,就像音樂似的。沒有它,這個世界就不完整,沒有它,這個世界就沒有活力!」姚校長再次灌下一盅酒,完全沉醉其中。
「移風易俗,剛才已經說過了!」風揚沉聲應道。
「你喜歡他?」旺福心裏一緊。
「我……我不該寫大字報批判您,我……我錯了,我向您道……道歉,請您原……原諒我!」
鄭老師叫鄭秋海,三年前從東風學校調來,教數學,兼任教務主任。鄭秋海一心想當校長,可接替宗先的林校長遠沒到退休時間。鄭秋海暗自著急,這些日來,見上面連發幾道紅頭文件,要求各校揭批馬振扶事件,提倡反潮流,靈機一動,想出這個主意,明批姚起林,暗挑林校長。
馬上瘋講完,風揚接過話筒,語氣有所緩和:「老少爺兒們,你們這下清楚了,移風易俗不是我萬風揚要做,也不是馬主任要做,而是縣革委的政策,是黨中央、毛主席的號召。馬主任的意思,我想你們也都聽明白了,這次平墳跟往日布置下來的任務不一樣,不是鬧著玩兒的,是動真格的!不管是誰家,即使天王老子地王爺,只要有墳,都得平!我不說啥意義,也不說平墳好與不好,我只說一句話:平也得平,不平也得平!社員同志們,老少爺兒們,革命靠自覺,我萬風揚不想逼大家,我還是按照老原則辦,先禮後兵!我這兒講過後,大家各家平各家的墳,平好后,由各隊隊長先檢查一遍,然後幾個隊互相檢查,檢查的順序是:一隊查二隊,二隊查三隊,三隊查四隊,四隊查一隊。若是查出來平的不好,或是沒平,就由隊長報到我這裏,我親自查驗。若是查驗屬實,三天以後,就由大隊組織民兵統一平!若是自己平,平掉就中。若是大隊統一平,就低挖一尺。這是我規定的土政策,沒別的意思,主要是鼓勵大家自己平。我萬風揚做事,敢作敢當!這中間,若是有誰推三阻四,或是煽風鬧事兒,我這裏醜話在先,到時甭怪我沒給臉!老少爺兒們,我的話完了,你們誰有啥說?」
儘管老鴨子有準備,這麼多錢仍是他沒料到的。但這陣兒,他啥也顧不上了,牙一咬,掏出三十三塊,雙手遞給仙姑。仙姑取出一把木劍,有刺刀那麼長,弄會兒仙氣,叫小鴨子接劍。小鴨子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別在腰裡,回家整出個行囊,于第二日凌晨悄悄走出四棵楊,邁著鴨子步,幾步一回頭地離開了這塊養育他三十來年的谷地。
老煙薰盤腿坐在草墊子上,兩眼緊閉,雙眉冷擰,長煙桿兒橫在腿上,正在打坐。青龍這才知道他在弄神,趕忙退出,正要關門,身後傳來一聲輕嘆:「青龍,坐吧!」
旺福趕忙改口:「不是三哥,是三伯!我三伯不是瘋子!」
風揚從小鴨子手裡接過钁頭,扭身正要上崗,人群里傳出一個聲音:「慢!」
操場上的人無不傻了,即使萬風揚和馬上瘋也沒反應過來,互看一眼,一齊望向進才。
大字報是在後晌打預備鍾前貼出的。學生們陸續趕到,紛紛圍來觀看。旺福心裏有愧,躲在鄭老師屋裡不出來。白雪不無驕傲地站在宣傳欄前,像報紙上的黃帥一樣昂著頭。
「老少爺兒們!」風揚緩緩說道,「我聽到有人問,是誰讓平墳的?我這就回答你們!」他從包里取出一沓文件,翻到有公章的地方,高高揚起,「是縣政府讓平的!這個公章是縣革委的公章,落款是伏牛縣移風易俗領導小組,組長是縣革委的孫主任,副組長是縣革委宣傳部的韋部長。他們二人都是大家的老熟人,如今是咱縣的大領導,這個文件就是他們發的,這個公章也是他們蓋的!移風易俗有十二條內容,第一條就是平墳!為此,咱公社成立移風易俗領導小組,組長是馬主任,副組長是李主任,今兒都來了。為啥平墳,我也說不好,請馬主任解釋!」
大出同學們意料的是,這一次,老張頭得知馬上瘋到場,準備得特別充分,開口就講一個絕的。
大家再次鬨笑。
「那……你為啥不理我?你為啥躲著我?」
「那……他咋罵你哩?」又有人問。
放學時,鄭秋海再次將旺福和白雪叫進辦公室,表揚一番。
「甭捶了,是啥就是啥,躲不過的!」
「你不想弄死煙爺,可煙爺死了。」青龍出口即點他的死穴。
風揚將話筒遞給馬上瘋。馬上瘋上綱上線、激昂慷慨地發表一通講話,將是否移風易俗、平墳歸田上升到革命與反革命、封建與反封建、進步與不進步的高度,又將擴大耕地與抓革命、促生產聯繫在一起,最後是全公社如何落實縣革委移風易俗運動的具體措施和獎懲政策。
「這是天機!」
二人一路鬧騰到學校,就開始上課了。第二節是數學,下課後,鄭老師將他倆叫進辦公室,也就是他的住室。
「等我的大限!」
「唉,」旺田嘆道,「姚老師待咱家多好,你咋能寫他的大字報哩?」
「大哥,我……我明白了。趕明兒我就去找白雪,也不叫她讓人當槍使。她要是不聽,我就和她割席斷義。大哥,待會兒見到姚老師,我……我咋說?」
旺福聽到聲音不對,心裏一顫,挪著步子走到東屋。
青龍又候一會兒,正要再問,老煙薰說話了:「青龍呀,煙爺留下你,是想把村裡的大事托給你。煙爺走了,不究啥事兒,你得留個心!正邪雖不兩立,可沒有邪,也就沒有正,啥事兒都不能看死!你記住,大丈夫能屈能伸,道理有彎有直!」
白雪在遠處瞄到,提上一個筐子,遠遠地跟在旺福後頭。是的,她一定要逮住旺福,問個明白。
「就這?」家興大是驚異,「這是啥話?」
「老姚,你一直沒有家室?」白社長問道。
「是啥?」
小鴨子出走的這天夜裡,四隊牛屋的燈光一直亮到大半夜。青龍蹲在鋪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煙。旺田、旺地擠在新砌的鋪上,早睡熟了。
太陽一竿子高時,一行人沿溝邊走出四棵楊,直奔操場。萬風揚、李主任陪著馬上瘋和抓宣傳的李副主任走在前面,身後是幾個持真槍的基幹民兵,押著四個綁得結實的五類分子,分別是四棵楊地主崽子喬娃、廟北村老地主婆、反動右派姚起林和從黑龍廟借調的閆姓地主。
小鴨子急道:「大頭,快鬆開!」
又到星期天了。見柴火不多了,英芝派遣旺福、旺祿拾柴。兄弟倆玩不到一塊,吃過早飯,各自拿上籮筐和繩子,一個去西坡,一個奔南崗。
是老煙薰,依舊蹲在人群後面的那塊石頭上,嘴裏依舊含著他的瑪瑙煙嘴兒。
陳姐兒生下明全的種后,看得就像心尖兒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從早到晚只將寶貝疙瘩抱在懷裡,一刻兒不離,生怕再出意外。
三瘋子撲到床前,撲通跪下,泣下如雨,顫聲道:「鼎立叔……」
「那……他沒說有啥破解?」
「福兒,爹問你,『哈瑞阿鋪』是啥鋪子?只你一個人,咋能圍她哩?」家興仍在琢磨方才他倆的喊話,想弄個水落石出。
「是……是這意思,她催我跑快點兒,我讓她等一等!」
「哪一段?」
五年級以上共有六個班,走在前面。四年級以下,走在後面。遊行隊伍一過黑龍廟,也就是東風大隊,就自行分成兩段,前面一段沿大路向北,後面一段拐向南,從另一條大路回到四棵楊。
「說了。煙爺念出四句話:『人云亦云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
三瘋子見此大禮,更是將頭磕在床幫上,磕得嘭嘭直響,泣不成聲:「鼎立叔……鼎立叔……」
「中!」
「啥叫移風易俗?」
「三十三塊!」
聽到「煙爺」,大家全都住了口,紛紛將目光射在老煙薰身上。老煙薰靜靜地蹲在後面一塊石頭上,擰著眉頭,眯著眼,手裡掂著他的長煙桿兒,一下接一下地抽。大家見老煙薰一直不說話,只是不緊不慢地吧嗒他的瑪瑙煙嘴兒,也就沉下心來,扭頭看向風揚。
「我早猜出是你乾的,這陣兒總算砸實了!」白雪笑得更響了。
「我腿長,我去!」喬娃拿過方子,轉身走出去,老白揚手叫道,「等一下,只你去不中,我也去!」
眾人讓出一條道。老煙薰又吸一口,在石頭上磕磕煙灰,慢騰騰地走到前面,掃一眼台上的幾人,緩緩說道:「說話當然要在人前。風揚,政府平墳我沒意見,我只想問一句話,平墳是為啥?」
「青龍,這陣兒你明白了吧!」老煙薰微微笑一下,顫聲接道。
「為了大哥的面子!」青龍一字一頓,「水潑出去,就收不回來。話說出口,就不能不作數!」
「你向他鞠個躬就中!你還小,不懂事,姚老師一定原諒你的。不過,你得記個教訓,不究再幹啥,你要動腦子,要有主心骨兒,不要聽信別人煽動。如果有人讓你跳井,說是不跳井就不革命,你是跳還是不跳?如果有人讓你殺人,說殺人就是反潮流,難道你就真去殺人?」
「你……甭說了!」風揚猛吸一口,又補一句,「事已至此,說這些有用?」
場上的情緒極大地鼓舞著白雪。旺福也受到感染,在鄭老師的鼓勵下走出屋子,與白雪並肩地站在前列,領頭喊口號。這天下午沒再上課,林校長、姚起林等許多老師,無不將房門關得牢牢的,躲在屋子裡聽口號。
「煙爺,煙爺!」青龍人沒進門,聲音已飄進去。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同學們異口同聲,齊聲高呼。
見老張頭亮出絕活兒,進才也琢磨起來。進才想來想去,唯有吃大雁屎這一段還沒說過,於是咳嗽一聲,開口問道:「同學們,你們吃過屎沒?」
老煙薰伸出指頭,彎起中指,在床頭桌上連叩三叩。青龍看到這三叩,驚得呆了,因為這是代行跪拜大禮。老煙薰身為長輩,臨終時竟向晚輩三瘋子行此重禮,真正是匪夷所思!
「鄭老師說,你學習好,受害深,要是寫出來大字報,有說服力,批判性強!」
姚起林搖了搖頭,閉上獨眼,端起酒盅。
「這……」榮國臉上一熱,「就是……就是女人中,男人不中!」
屎頂在屁|眼上了,旺福憋得眼淚都要流出來,正要不顧一切地衝進一條巷子,鄭秋海似是看出他的不安,快步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然後退到路邊,揚臂高呼:「一二一,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要是弄對了,爹還問你幹啥?」家興也笑一聲。
老煙薰陷入沉思,許久,緩緩睜開眼睛:「你聽好:『人云亦云是禍根,莫學牆頭隨風草;不可動土伐林木,黑白二爺侍奉好!』」
「你想聽啥?」榮國呵呵一笑。
「排除萬難,爭取勝利!」鄭老師再次振臂高呼。
「老張頭,老地主咋能給你吃大白饃哩?」台下不知是誰大聲問道。
想起十幾年前放大楊樹的教訓,風揚決定不再召開骨幹會。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不咬人。這一次,他必須咬人!
「爹!」旺福心裏一急,脫口而出,「我三哥不是瘋子!」
「教咱的老師中,就數他凶,罰站最多!上個月,他還揪住民心耳朵,揪得民心流眼淚。要是批判,我看先得批判他!」
「煙爺,」青龍遲疑一下,小聲問道,「看這樣子,有啥事兒?」
「咦!我有喜事,你哭個啥哩?」姚起林怔道。
「吃過了。你也吃過了?」
「啥時候?」
「咦,罵得凶哩!」老張頭紮起架子,學著老地主的樣子,伸出右手,一根指頭直指前方,「就像這樣,指著我的鼻子,全身氣得打哆嗦,跺著腳,」朝地上猛跺幾下,「大聲罵我,『日你個媽哩,你個不爭氣的東西,就差這幾步,你就不能跑快點兒,憋緊點兒……』」
「那……咱倆這夫妻是做不成了!」旺福想一會兒,斷然說道。
青龍又抽幾鍋,磕磕煙灰,走出牛屋,鬆開褲帶,對準牛鋪場正要暢快,遠遠看到一個黑影從溝邊晃來。
牛屋裡已坐許多人,燃起一堆火,天成靠鋪蹲著,嘴裏噙著煙嘴兒,抽得吧嗒直響。見風偉進來,天成白他一眼,沒打招呼,只將榮國讓到鋪上。風偉有點尷尬,乾笑一聲,尋個旮旯蹲下,摸出一盒紙煙,誰也沒讓,抽一支塞進嘴裏,擦火柴點上。
家興打,旺地數數。打到第二十下,旺地叫道:「爹,夠了,剛好二十!」
「同志們!」馬上瘋黑起臉,拿起公章,「咚咚」震在桌面上,「你們誰也甭笑,今兒是動真格的!我聽說有人叫我馬上瘋,這一次,我就瘋給你們看看!」
「成旺福,你……中,我這就死給你看,你信不信?」
回到隊部,風偉在自己的桌前坐下,瞥一眼風揚,見他在專心致志地讀報紙。風偉憋一會兒,幾步跨到風揚跟前,一把扯去報紙:「揚哥,都鬧成啥了,你還有心讀報?」
「叫陽痿!」
旺福開心地笑了。
「咦,人哪兒去了,咋能不睡瞌睡哩?」張姐兒自語兩句,走出堂門,見院中除去積雪外,並無腳印,心裏打著九九,順手抄起掃把,沿甬路掃出一條通道。掃好通道,她又走進灶火,挑起兩隻空桶,踩著積雪朝井上走去。
「為啥平墳?」
「妞兒,你這是咋哩?」姚起林拉住她的手,拿圍裙為她抹淚,「都怪你爹!不就是寫張大字報嘛,值得這般大驚小怪,把妞兒嚇成這樣!」
「啥?」旺福吃一大驚,「反啥潮流?」
「這……我也不知道,每次他們說來個葷的,榮國就講男人和女人,大傢伙聽得哈哈大笑,可我一點兒也不覺得好笑!」
老煙薰的聲音如有磁力,風揚不由自主地頓住步子,緩緩扭過身子。
白雪又要張嘴,被旺福扯住,小嘴唇鼓了幾鼓,再次合上。
「馬主任,」風揚不急不緩地將他的酒盅擺正,重新倒滿,「你要真平,我就豁出去了,在四棵楊下它一場暴風雨!」
「娃兒,」老煙薰勉強擠出一笑,緩緩說道,「是誰乾的,就甭問了。爺不怪誰,是爺該有這一劫!」
天氣說變就變了。第二天早上,雲彩多起來,北風嗖嗖的,吹到臉上,就像是刺扎一樣。
「說!」
青龍點點頭,捏緊老煙薰的手。
旺福沒想到要走這麼遠的路,沒有心理準備,開始時興沖沖地又唱又蹦,走不到七八里,他的聲音就聽不到了。
「想聽!」旺福含淚點點頭,坐在桌邊剝蔥。
「不過,這把劍得有仙氣才靈,而我的仙氣是要花錢買的!你肯買嗎?」
小鴨子戰戰兢兢地走到老煙薰前面,也看到了他的新衣裳,顫聲問道:「大爺,你……你穿新衣裳幹啥?」
家興心裡有數了,邊聽他唱,邊從袋裡緩緩摸出玳瑁簪子,朝三瘋子晃了晃。瞥到簪子,三瘋子再次陷入慌亂,瞳孔放大,聲音打戰,不無驚懼地退後一步,身子陡然僵住。
院門虛掩著。大頭上前,一腳踹開院門,啪地推開堂門,衝進堂屋,猛見中堂上燃著兩根紅蠟燭,老煙薰盤腿坐在堂前,背對著門。
青龍大是驚愕,因為按照村中約定排輩,進才該向老煙薰叫爺,然而此時,老煙薰竟然自降輩份,稱他為師弟,確實大出青龍預料之外。仔細想之,二十多年來,進才確實沒在人前向老煙薰叫過爺,老煙薰也從未在眾人面前說他是孫子,如果必須稱呼,也多是直呼其名。
馬上瘋招來司機,吩咐他安排下酒菜。不一會兒,司機端來一盤煮花生和一盤炒蘿蔔絲,外加一盤涼拌蓮菜,拉開一張摺疊小桌,擺上酒具。
小鴨子在大隊部里沒有床鋪和被褥,後半夜時,冷得受不住,只好回家。推門,堂門上著閂。小鴨子不敢聲張,站在院里戰戰兢兢,扭頭四顧,越看越害怕,任何聲音都讓他驚懼,任何陰影里似乎都站著老煙薰。小鴨子膽戰心驚,悄悄溜到窗下,輕叩窗子。老鴨子為他娶來的外地媳婦聽到響聲,問清是他,起來開門。
老白跟喬娃走出院子,飛步朝雙龍鎮奔去。誰都知道牛黃金貴,老白跟去,意思是再明確不過的。有人在抹淚珠子。
在全體師生的鼓掌聲中,馬上瘋等分別在主席台後落座。眾民兵押解喬娃四人到旁邊兩張水泥台邊,推五類分子上台。批鬥會開多了,誰都知道是咋回事兒,再不像過去那樣認真,綁得也松,唯有喬娃綁得實,因小鴨子一直對他耿耿於懷。
「榮國!他就愛講龐振坤!」
「你沒得罪我!」
「咋哩?」青龍急問。
「他說的不是瘋話,是……」旺福話到口邊,又戛然而止。
「他奶奶的,是哪個沒屁|眼兒的讓咱平墳?」
風揚又候一時,看馬上瘋一眼,再次舉起話筒:「好,既然大伙兒沒話說,我就視作同意。這陣兒就上崗,平墳。我帶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