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人朦朧
然而,榮國怎麼也無法睡去。榮國躺下又起來,起來又躺下,不止一次地走到窗前,眯眼睛凝視窗外。
旺福不敢再動,重新躺下。三瘋子端起湯,拿過湯匙:「來,小兄弟,先喝湯,去去寒氣。寒氣沒了,病就沒了!」
榮國應一聲,一跛一跛地走到門外。直到此時,小蓮才看清楚她要嫁的是個跛腳,看上去,年紀跟她死去的爹差不多,一下子蒙了。
「咱用不上,別人用得上。你看看,這陣兒沒一個剩下的!」山娃回嘴。
「這裏清靜些,我這人,不湊熱鬧!」老慢陰嘴上說話,身子沒動,拿火繩點火。
最先來的是青龍,抱著一隻面盆,裏面是兩碗白面、二十隻雞蛋。青龍前腳剛走,易姐兒也端一碗面、十隻雞蛋後腳趕到。接著是進才家,然後是老白家、喬娃和婉蓉,四隊幾乎沒有不來的,即使老慢陰也有表示,讓榮國跛著腳,端過來十隻雞蛋。宗先沒送面和蛋,讓旺福拿回來十斤糧票和五塊錢,算是最大的禮了。
「中!」二人齊聲答應。旺福雙手接過書,辭過宗先,出院子沒走幾步,迎頭碰到三瘋子。
妞兒年紀小,看起來像個小學生,一臉稚氣,沒有胸脯子,既沒看相,又不能馬上生娃子,因而沒人肯出錢。
三人一道走出院門,老煙薰方才站住,長嘆一聲:「唉,讓娃子看到了!」
「我咋不中?」旺地兩眼一瞪,「我告訴你,前年我就學會犁地了!不是吹哩,雖說趕不上你,趕不上我爹,卻不比山娃差!」
「你……你咋知道?」
「要是不糊弄,早讓他們氣死了!按照要求,翻上來的土塊要敲碎,坷垃得跟羊屎蛋兒一般大。奶奶的,我一聽,乾脆來個絕的,他說羊屎蛋兒大,我說不中,得過篩子。我弄來幾個篩子,安排幾個老頭老太,就跟磨坊里篩面一樣。又弄幾個細緻人,弄塊樣板地,挖得比墓坑還深,不究誰來檢查,就領他們來看!干這個爛杆子隊長,操心一百多口子吃喝拉撒不說,還得跟這幫鳥人玩心眼兒,你說累人不累人?」
「應應應!我應了!」
「嗯。我去割草了。那兒的草嫩,兔子愛吃。」
「咦!」旺福眼睛大睜,「三哥,這不像是瘋話!」
「妹……子……」榮國跪在地上,在心裏喊一聲,哭了!
「大叔?」家興的心兒已經吊在嗓子眼上。
老鴨子的話音沒落地,幾個老頭子隨即白他一眼,相繼乾咳。家興面上發燙,正想解說兩句,背後「呸」地響出一聲。家興心裏一寒,知是老慢陰,扭身一看,果然是他。
「唉,」青龍嘆道,「你說的是!黑妞骨架子倒是不小,咋會一撇腿就生妞兒哩?」
自此之後,旺福幾乎天天來到宗先家,聽他講《三字經》。宗先要求極嚴,不但要他背誦每一句話,還要求他講出每一句後面的瞎話。
「劉師傅,」老鴨子先發制人,「榮國好是好,只是年紀大些,又是跛腳,我這裏沒啥說,只怕妞兒不肯。再說,她乾爹也在這兒,在裡間睡著。妞兒即使肯,她乾爹也未必肯!」
「假即不假,不假即假!」
「俺家裡遭災了!山上衝下泥漿,把俺家埋了,俺爹、俺媽還有俺的兩個弟弟都被埋在泥里,啥都沒了。俺在上學,沒埋上!有個人來了,叫俺認他乾爹,說是給俺尋個人家,做人家閨女!俺……俺就跟他出來了!」
這天後晌,旺福到二龍潭割完草,天大黑時回到家裡,喂好兔子,覺得不舒服,沒吃飯,倒頭就睡。
旺福家裡沒書。旺田借姚老師的書講的都是莊稼,他沒興趣。他的興趣只在瞎話上。這陣兒,他見宗先拿出書,又驚又喜:「校長,您……這是給我的?」
「奇怪,夜裡脈還好好的,這陣兒卻沒了?」
「妞兒,」白雲天抱起她,「大伯救你!大伯救你!大伯這就救你!」轉對幾個娃子,「雪兒,你去張校長家,喊他快來!笑兒,你去牛屋,喊你青龍叔,就說爹有急事尋他!」
幾個月的磨鍊使小犍子成熟了,身子骨兒也更加結實了,不無威武地站在槽后,看起來比它爹還壯。顯然,它依舊記著幾個月前做下的錯事,見家興看過來,趕忙將頭勾到槽下,兩條前腿局促不安地輪番踢踏,憨態可掬,像個認錯的孩子。
「不中。就這倆牝牛,整與不整在你!」青龍嘻嘻一笑,朝煙鍋里揉煙絲。
雪梅手提藥箱子,一進屋子,馬上蹲在地上,拿出聽診器在旺福心上聽一會兒,又看幾眼他身上越起越多的紅斑,急道:「老白,快,快送公社衛生院!」
「喊三伯!」
榮國眼珠兒連轉幾轉,有了主意,對小蓮耳語一陣,見她點頭,翻身跳到床上,弄得床板吱吱響,然後擰住小蓮的胳膊。小蓮一被他擰上,就叫起來:「哎喲,疼死俺了!」
「是哩!我忖摸一路,猜不透!三十年是半個甲子,這跟立春啥關係?」
榮國正要應話,隱約聽到腳步聲。是他爹,從東間走到堂間,腳步很重,一直走到几案前,重重地咳嗽一聲。
想到罰站會在白雪面前丟臉,旺福跑得越發快了,忘記地下原是一個溜冰場!在一個急拐彎處,旺福腳底一個打滑,就像他剛剛取笑的蠢豬一般重重摔倒在地,連聲「媽呀」也不及叫出,就從溝沿上順坡滾下,頭上不知碰到什麼,兩眼一黑,昏倒在溝底。
「中!」宗先又笑起來,「不過,你想寫書,首先要讀書,看別人是咋寫的。你家裡沒書,我這裡有。你想看啥,就向我借!你剛讀完外國書,這次再讀一本中國的,換換口味!」走進裡屋,拿出一本薄冊子,撣去上面的浮塵,「這是我小時候讀過的書,是咱中國的老祖宗寫的,叫《三字經》,也就是說,每句話只有三個字。別看句子短,只有三個字,但每一個字都是一個瞎話,都講一個道理。你上次看的書,別看它厚,通篇講的只是一個瞎話,教給你的道理也沒多少,比咱老祖宗這本書,差老鼻子哩!」
寒露至霜降,種麥莫慌張。一過寒露,隊里的幾具牲口最是忙碌,家興、青龍和山娃天天驅趕它們,不是犁就是耙,為最後的播種做準備。
「我是送你的,你看就是!」宗先笑道。
就體形來說,旺福的個頭與他的年齡很不般配,已經十三了,看起來卻像八九歲。想想也是,英芝在大荒年裡懷他,胎里虧不說,生下后又沒奶吃,沒讓他餓死已是奇迹了。
「爹依你!」老慢陰見生米已經煮熟,大是放心,擺擺手道,「去吧,快去快回!」
「嗯,你能這樣想,有出息!我再問你,你說向他學習,學他啥哩?」
父子倆正說話,青龍氣呼呼地走進來,正想沖旺田發幾句牢騷,猛然看到家興,打個驚怔:「咦,你咋來了?聽旺地說,你還下不來床哩!」
榮國一步一步走到床邊,在床頭站下,目不轉睛地看著小蓮。小蓮已經意識到下面會發生什麼,不知所措地縮在牆角,抖得越發厲害。
家興跟牛嘮叨一會兒,回身坐在草倉的土沿上,目光轉向旺田。
旺福喜歡故事,喜歡生活在想象中。旺福最喜歡的是晚上或雨雪天。每逢此時,往往是一丟下飯碗,人就沒影兒了。
「爹!」小蓮紅著臉,聲音很甜。
「是《千家詩》,張校長說,他小時也讀這本書,在廟裡學不到!」
旺福點點頭,將故事大要細述一遍。宗先兩眼眯住,聽完,點點頭:「嗯,你講得不錯。你覺得保爾·柯察金這人咋樣?」
老犍子果然伸出舌頭舔他的手,全身扭動,尾巴擺來擺去。家興在它的花腦門上拍了幾拍,轉向小犍子。
「我也是這想法,」青龍蹲下來,掏出煙袋,「可這兩樁事兒是風馬牛,互不相干!」將煙鍋伸進煙袋裡掏幾下,朝裏面按煙末,沒按幾下,猛然擰起眉頭,「莫不是……」話頭頓住。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旺田的傷口還沒舔好,旺福又出事了。
「迎黑。」
看著英芝的肚皮大得不同尋常,家興有些害怕,勸英芝去看天旗。天旗把過脈,說是看脈相沒啥事兒。英芝也沒覺出有啥不美,只是肚子太墜,走路不方便。家興仍不放心,叫她去大隊部看雪梅。雪梅檢查一遍,量過血壓,也沒說啥。
嘆會兒氣,見牛喂好了,家興收拾好,起身回去。
「妞兒,你說說,你來我這兒,想幹啥?」
「那……你先講幾個,我聽聽。要是好聽,我就學。要是不好聽,我就不學!」
床上又響一小陣子,沒聲音了。榮國側耳再聽,腳步從正間一路響到東間,不一會兒,隱約傳來老兩口的問答聲和輕笑聲。
剛進院門,就見旺福蹲在地上,兩手捧著一本撕成兩半的書,瘦小的肩頭一抽一抽,哭得快噎氣了。白雪蹲在他身邊,一邊勸他,一邊拿她的小手絹為他抹淚。
「啥叫約法三章?」
望著他倆親熱的樣子,老白眼裡有些澀,扯上青龍,動身去尋老慢陰。宗先想了下,上前攔住:「你倆甭急!劉師傅花大價錢買下小蓮,咱不能讓他白賠!妞兒隨我了,這錢該由我出。他花三十,我給他三十五,讓他多少有個賺頭!」
家興吩咐好眾人,拉上青龍走到院外商量,主要是對付英芝。英芝只認主基督,什麼白龍爺黑龍爺,於她都是妖魔。若是在家裡做道場,讓她撞見,還不鬧個天翻地覆。她要是鬧騰,得罪龍爺不說,旺福也就沒救了。商量來,商量去,二人竟是想不出好辦法。
小蓮臉色發白,不敢動,身上顫得更加厲害。老慢陰再次發出一聲咳嗽,榮國一急,爬到床上,伸手抱起小蓮,掀開被子,將她放進被窩裡,輕輕拍她,耳語道:「甭害怕,我不會傷害你。你閉上眼,安心睡,我坐這兒,替你守著!」
家興嚇壞了,急將她抱回床上,蓋好被子,放好兩個嬰兒,兩手抱頭,一聲不響地蹲在地上。
屋子裡已沒幾個人,大多是上年紀的,為的都是孩子們。上年紀的人相親,沒有年輕人張狂。小妞兒文靜,一聲不響地坐在椅子里。幾個老人或蹲或坐,無不將眼睛盯在她身上,像是在街上買牲口,一邊打量,一邊問她話,想從她的答話里看她是否有毛病。家興跟人打過招呼,也尋地方蹲下,拿眼瞟她。
「快睡吧!」榮國輕輕拍著她,就像是拍著小時候的榮閣。
榮國媽不好再說啥,看一眼老慢陰,心疼地把一塊錢遞給老鴨子。老鴨子收下錢,指著榮國道:「小蓮,也跟你的男人說句話,你看他多喜歡你,大眼睛一直盯著你轉哩!」
「煙爺沒說啥。我逼急了,他只說出一句:三十年快到了,要立春哩!」
「嗯。」旺福、白雪相視一笑,點點頭。
這場大病並沒有改變旺福。他依舊打兔草,依舊不聲不響。打完兔草,他就泡在外面,像個四處遊盪的幽靈。
「這……」
這還沒完。吃過午飯,張家天成、孫家民善、萬家磙子各提一小袋麥子,有二十斤上下,有說有笑地走進成家院子,說是代表各隊社員表表心意。
榮國拉上小蓮,一出門就朝白雲天的家裡跑。榮國盤算過了,在這村裡,能救小蓮的只有白雲天。
「不是瘋話,是啥?」
「你……看見啥沒?」
青龍站起來,大叫道:「旺地,快過來,咱……咱倆啥事兒都好商量,甭使性子!」
經過家興一摸,軟語一說,小犍子真還抬起頭來,兩眼直盯家興,「哞」地長叫一聲。
「那……你喊啥?」
經過三天搶救,旺福的高燒奇迹般消退,並在第四天早上,睜開眼睛,與人說話。又過一天,他可以下地走路,既沒聾啞,也沒偏癱和擺頭,竟是完全好了。
小犍子也不是孬種,每天都有進步,不出兩月,已對家興的指令心領神會,與它老爹默契配合了。
「中!」
「我打頭講?」
「大……大哥!你睡,俺……俺坐,俺替你守……守人!」小蓮掙扎著就要坐起。
「中!」
這期間,換藥和消炎共欠下天旗兩塊多;旺福生病,欠下老白二十塊;年底算缺糧錢,又欠缺糧錢毛十塊。家興再次債台高築。
「說個啥!他這人,你還能不知道?上頭刮陣風,他就下場雨。馬上瘋吩咐翻地五尺六,他不敢翻五尺五!日過他奶哩,明知是夯活兒,還得硬著頭皮干,你說惱人不惱人?」
白雲天共交二十塊押金,算完賬,還剩一塊多。家興裝進衣袋裡,別過醫生,趕回村裡。旺福連病數日,身子仍虛。家興就與旺地一道,輪流背他。
「馬主任?」家興撲哧笑道,「他咋惹你哩?」
天成又站一會兒,說笑著跟人一道走了。家興想了想,邁腿走進堂屋。
「夜黑兒,姚老師來了。我倆嘮叨一夜,我……我就明白了。姚老師說的是,該來的,自然會來。不該來的,想也白搭。人活著,不總為自個,更得為別人。」
見到救星來了,旺福飛撲上去,抱住姚起林和宗先的腿哭。起林拉起他,長嘆一聲,走到家興跟前:「旺福爹,旺福幾天沒來學校,也沒請假,我不知咋回事兒,這來問問!」
「我說的話,叫英語,就跟咱們從小說的話一樣,也是人說的。咱說的,叫漢語,是中國人說的。英語是英國人說的。不僅是英國人說,美國人也說。世界上有十幾億人說,比咱中國人還多!」
這正是老慢陰所要的效果。於他而言,這陣兒大功已經告成,面前這個妞兒無疑是他劉家的媳婦了。
老鴨子一走,老慢陰就叫婆娘張羅床鋪。他的計劃是,晚上先讓兒子睡上媳婦,生米煮成熟飯,明天再張羅婚事,擺喜酒。
「這你就不懂了,」宗先笑道,「我告訴你,老祖宗為啥豎著寫哩?你想想看,豎著看書,咋看哩?頭先抬起來,從上往下看,一直看到底,再抬起來,再往下看到底,這是啥動作哩?」從旺福手中拿過書,連看幾行,做個示範,「看到沒?我不斷地由上往下看,就得不斷點頭。點頭表示肯定,表示這書寫得好,越看心裏越美。橫著看呢?你再看……」拿過《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再做示範,「從左看到右,然後頭要扭回來,再從左看到右。左右扭頭,表示否定。每看一行都要否定,表示這書寫得不好,越看心裏越煩惱。你說是不?」
旺地見他沒商量了,咬牙道:「中,牝牛就牝牛!」
「俺咋知道哩?」香竹哭道,「俺仨跪在屋裡禱告,英芝坐不住,一直在動。俺問她咋哩,她說心裏煩。俺說快禱告吧,靜心禱告,心就不煩了,英芝又禱告。誰知越禱告,她心裏越煩,忽一聲站起來,拔腿就往外跑。俺知道壞事了,死命拉她,拉不住。她跑得快,俺趕也趕不上,能有啥法兒?」
「這……你肯出二十,她乾爹那兒好交代了,可這妞兒不中。你有所不知,這妞兒年歲雖小,心裏可刁哩!我跟她打幾天交道了,真還當不了她的家!」
英芝一摸旺福的頭,跪在地上就向主基督禱告。家興抱上旺福,與家群、旺地一道去看天旗。天旗診會兒脈,拿出幾粒丸藥和一粒能快速退燒的安乃近讓旺福服下。家興問啥病,天旗說是傷風,不打緊,退去燒就好了。
旺福睡在堂屋東間。三更時,成劉氏聽到旺福說胡話,亂踢騰,覺得不對,點著燈,走到旺福鋪前,一摸額頭,像只剛出灰的烤紅薯。成劉氏推他,叫他,旺福咬緊牙,呼哧喘氣,看樣子想嘔。成劉氏拿出面盆讓他嘔,他卻嘔不出來。成劉氏正在折騰,家群醒了,走過來一看,急到東屋叫醒家興他們。
「白龍廟是進才,黑龍廟是李拐子。你們去叫進才,李拐子那兒,我去請!」老煙薰返回堂屋,將旺福身上的銀針拔去幾根,只留下頭上三根,轉對家興,「這三根針,誰也別動!」說完,拿上長煙桿,扭頭匆匆走去。
「我這頭髮跟鬍子,有兩個多月沒剃,都快成三瘋子了!前兒我去進才家尋明全,一提他,香竹就哭。我問她哭啥哩,她說,明全走了。我問她走哪兒了,她說不回來了。我說你瞎說哩,他咋能不回來哩,她說,是真的,是明全親口九-九-藏-書告訴她的,還把該帶的東西全帶走了。我說,明全是哄你玩的,他出去剃頭,一定要帶行頭。香竹不聽勸,只是哭。後來,她又到我家裡,跟英芝一道,向主基督禱告大半天。我想問你,明全會不會真的又出走了?」
「凈胡扯,」青龍沖他罵道,「就憑這一句,你就比你爹差一大截兒。牛跟人是一個理兒,小犍子力氣雖大,骨頭卻嫩,有的只是一身狂勁,沒耐力。這陣兒累傷了,一生都爬不起來!」
「小雪,你跟旺福外頭玩去!」白雲天吩咐白雪,見她拉上旺福跑了,這才轉向家興,笑道,「興叔,你是直人,咋能說彎話哩?聽白雪說,先生當校長時,就把你家列為困難戶,幾個娃子全部免去學費了。工分即使再缺,也不在旺福掙這一點兒!你讓他回來,怕是生了別的心!」
四棵楊立村一百多年,前後不知娶過多少媳婦,生過多少娃兒,卻沒有誰生出雙胞胎。多多、小小的出世,填補了村史上的空白。喜訊傳出,全村人無不振奮,奔走相告。第二天,從早上開始,直到中午,到成家賀喜的人一撥接一撥,讓家興始料不及,應接不暇。
旺福拿過書,翻看幾頁,見上面全是繁體字,眉頭皺起:「校長,上面這些字,好多我認不出,咋看哩?還有,這些字都是豎著寫的,看起來不方便!」
「牢騷啥哩?恁多壯勞力,不讓他們翻地,還不閑得嗷嗷叫喚?」
「還能有誰?馬上瘋!」
小蓮不敢看榮國。榮國尷尬極了,說瞎話時的伶牙俐齒全沒了。
青龍走後,家興越想越覺得青龍說的是,當晚就向旺福攤牌。家裡沒場地,沒辦法關,家興只好換種關法,規定他四個不準:不準上學,不準聽瞎話,不準看書,不準找三瘋子。這且不說,為了監督方便,家興還要旺福寸步不離地跟在自己身後。晚上家興不睡家裡,搬到牛屋裡,讓旺福睡在鋪的里側。
「小蓮呀,」老慢陰心花怒放,臉上笑成一朵花,「夜黑兒睡得香不?」
「我聽民善說的。風揚那玩意兒不管用,陳姐兒肚子卻大了。風揚查問此事,查了幾個月,前陣兒才審出是他乾的!」
「書是您的,我咋能要哩?有借有還,我還想看您另外的書哩!」
二人走有半個時辰,老煙薰領著李拐子來了。進才也早備好黃紙、黃幡、符咒、香、燭等物,擺在堂間。二人供上各自龍爺的牌位,點起香、燭,貼好黃紙,口中念念有詞,焚燒符咒。老煙薰、天旗守在旺福身邊,密切關注旺福病情。
「咦,你小子倒是靈!真就是這事,大哥張不開嘴,只能跟你打個商量!」
「你摔在溝里,頭砸暈了!」三瘋子說著話,走到灶前,熄滅火,掀開鍋蓋,盛出一碗湯,端過來,放在床邊,「先喝碗薑湯,暖暖身子。方才我抱你回來時,你都快成冰凌條了!」
「聽說是他回到家裡,抓住小野種的兩條腿,要摔死他。陳姐兒護子心切,只好說出來。風揚一聽,氣得咬牙切齒,揣上刀子去宰明全,被癭脖子死死拉住,奪下他的刀。明全聞聽此事,當天夜裡就挑起行頭,撒丫子溜了!」
「你明白啥了?」
老煙薰又扎幾針,眉頭擰成兩股繩。
老慢陰又咬一會兒牙根:「中,我再加給你十塊,算是潤嘴費。我就這點兒家當,再多沒有了,你看中不?」
「你咋知道?」家興急問。
「看你說的,我是醫生,治病是本分,就跟你種地一樣!可以出院了,你去辦手續吧!」
「中,」宗先呵呵又是一番笑,「你這叫放長線,釣大魚!你且說說,書里寫的啥?」
「咋怪哩?」家興急問。
「沒事兒,哥是說瞎話的。」
青龍擰眉想一會兒:「你小子只管生爐子,廢鐵包在我身上!」
家興放下心,抱旺福回家。及至天亮,旺福的高燒沒退,病情加重了,出現煩躁、抽搐等症,臉上一絲血色也沒,額上像只烤紅薯,手腳冷得像塊冰,兩眼閉著,咋叫也不醒。家興急讓旺地去喊天旗。天旗診會兒脈,面色詫異。
宗先站到院門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見他過來,宗先迎上兩步,呵呵笑道:「天珏,歇會兒!」
旺福不願待在家裡。不知為什麼,他與家中的幾個兄弟明顯不合群兒。天氣放晴,他放學回來,一句話沒有,提上籮筐就走,或割草,或拾柴,直到天色大黑才回來。星期天也是。
「你是哥妹子,哥咋能不來哩?」
「差遠哩。那幾根耙齒,頂多能打十來只!」
家興見她扯到福音會上,怕再鬧出事來,叫旺地拉開英芝,拉旺福一道對醫生跪下:「大夫,我……我爺兒倆謝你了。要不是你,娃子真就沒命了!」
家興的新政實施到第三天,家裡走進幾個人。姚起林打頭,宗先和老白跟在後面,再後頭是小白雪。姚起林是旺福的班主任,家興不用問就知他們是為啥來的,臉上有些尷尬,乾笑幾聲站在一邊,垂著頭。
「哥,你咋辦?爹要打你哩!」小蓮走到榮國跟前,看著他。
「咋哩?」
老慢陰站起來,向老鴨子使個眼色,起身走到外面。老鴨子將他引進灶火,二人各自蹲下。
「咦!」旺福有些詫異,「三哥,大家都說你是瘋子,可聽你這話,咋就不像是瘋子哩?」
「瘋話都是糊塗話,你這陣兒沒糊塗,是想說就說,想瘋就瘋,咋能是瘋話哩?三哥,你給我說說,你說這些,究底是啥話?」
宗先連連搖頭:「旺福,你說的只是表層,要學點兒實的!」
「急性腦膜炎是細菌感染,得病快,開始時癥狀不好辨,就像是傷風感冒。治得及時,說好就好了。治得不及時,命就保不住!」
見這一巴掌奏效了,老慢陰「噗」一聲吹滅燈,閂上堂門,與老伴兒走進東間,嘴上罵罵咧咧,心裏卻是舒坦。是的,該做的他都做了,接下去則是兒子的事。水已到,該成渠了。剛才已向兒子面授機宜,想必不會出差錯。再說,兒子已經三十多,盼媳婦盼這十來年,就如一堆乾柴,這陣兒遇到火苗,還愁燒不起來?
「爹沒事兒。爹……放不下心的是你!」
「老青龍,我來學掌鞭,中不?」旺地拌好草料,毛遂自薦。
旺福鼻子一酸,跪在英芝跟前,認了錯。
「明坤叔,」老慢陰呵呵笑道,「她乾爹肯與不肯,還不在你一句話?這妞兒我是看上了,你要認我這個老侄子,就甭再扯東扯西。咱長話短說,她乾爹要十塊,我出十五。至於妞兒,人還小,啥都不懂,你跟她好好說。只要哄到我家裡,成下這樁好事,我請你去雙龍街,下三次館子,包你吃美喝足!」
小蓮應道:「哥,俺不怕,你使勁兒!」
雪梅觀察一陣,見沒大事,拿上胎盤走了。英芝連生兩次,看樣子累壞了,躺在床上閉目養神,聽憑兩個妞兒啼哭。成劉氏在家興新起的灶火里忙活,為英芝燒雞蛋麵疙瘩喝。這個月剛好輪到家興家,黑妞也沒話說。
英芝大戰一場,神清氣爽,從屋裡大聲叫香竹。香竹走進東屋,見她跪在地上,正在哽咽著向主基督彙報大戰撒旦的詳細過程。
家興撲通一聲跪下,淚流滿面,哽咽道:「英……英芝……」
「娃子咋樣?」老白急問。
「沒事兒!看你這臉色,誰惹你了?」
「我……我得去上學!」旺福再次掙扎,嘗試坐起來,腳踝上一陣劇疼,「哎喲」一聲叫起來。
旺地卻不睬他,顧自走到老牝牛的屁股後面,晃著煙杆子:「快說,應不應?」
「小蓮呀,」老鴨子指著幾人介紹,「你對面坐的就是我給你說過的榮國,真是聰明人,會說瞎話,村裡人人愛聽。你這跟了他呀,從今往後有的是瞎話聽。這是你公公,不但會種莊稼,還會做玉活兒,手可巧哩,能掙大錢。這是你婆婆,你看看,身子骨兒多結實,心腸好得不得了,待你就跟閨女似的。來,給你公公、婆婆各鞠個躬,乖點兒!」
「我割完草,見天黑了,就坐在潭邊,看水裡的雲影。正看哩,水裡有響動,不一會兒,游上來兩個東西,像是怪魚。天色蒼黑,我看不清,見它倆一直並著膀游,我拾起一塊小石子,扔進潭裡!」
青龍大吃一驚,死命牽住牛鼻子,將小犍子制服,拉到牛樁場上拴牢,趕回來看望家興,見他面色蒼白,額上現出巨大的汗珠。稍稍動下他的腿,家興就會「哎喲」大叫,青龍知是骨折了。
「你溜得倒是快!來,趁你爹也在,大哥跟你商量個事兒!」
「妹子,睡得好不?」榮國悄聲問道。
「你說。」
「這……我不學了!」旺福嚇得一吐舌頭。
旺福喜歡去村裡的幾個故事大王家。只要聽說哪兒開場子說瞎話,他一準兒到場。旺福人小個矮,一閃進屋,就會尋處角落坐下,既不說話,也不亂走,閉眼豎耳,捕捉說話人的每一個聲音,讓瞎話里的情節和形象在他心裏鮮活起來。若是幾處場子同時開,他不能分身,就選校長宗先家。
老煙薰細查一遍,問道:「娃子昨兒去哪兒了?」
「甭嚇我!」家興白他一眼,「這五個就讓我亂套了。不瞞你說,一聽說她又懷上,我就吃了幾天後悔葯。要是知道她會懷上,說啥我也不跟她那個!唉,莫說是生倆,再生一個,我這日子就沒法過了!」
過有一袋煙工夫,老煙薰呼出一口氣,睜開眼睛。
「旺福,」宗先不無慈愛地望著他,「這本書是好瞎話,你好好看,看完了,說給我聽聽!」
「不中!」三瘋子不依不饒,「你方才答應我了,不能說話不算數!」
晚上,幾個娃子回來,興高采烈地圍在床邊觀看妹妹。成劉氏提議為她們取個名,甭弄混了。家興心裏煩,不肯起。旺地、旺福連想幾個,英芝覺得不好,轉對成劉氏:「媽,你起名兒在行,聽你的!」
此後兩個月,旺福變了。旺福將兔子轉讓給旺祿,也不再四處聽瞎話,就像著魔一樣,置辦一副拾糞行頭,跟在三瘋子身後四處跑。二人一邊走,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嘰里咕嚕說瘋話。有時候,兩人還要關上房門,一關就是大半天。
家興真的沒想到,差點兒讓他塞進尿罐溺死的多多和小小,竟然為他成家爭足了面子。
在四棵楊人看來,天旗是這世上最好的醫生。這陣兒連他也說不清,就等於沒治了。成劉氏哭起來,家興急得直轉圈子,英芝再次跪下,哭求主基督顯靈施救。
「英……英芝……」家興意識到自己錯了,用手使勁捶打腦袋。
進才見勢不妙,悄悄溜了。老煙薰拔下旺福頭上的銀針,扶起李拐子。
「啥?」旺福睜大眼睛,「您要我說?」
「看來,」老煙薰扯住家興胳膊,將他拉起來,「我也只有一個法兒!」
三瘋子不理睬,顧自翻著玩,一邊翻,一邊扭,重新打頭唱道:「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您的光輝思想永遠照我心……」
「那……你不待在家裡,咋能跟你乾爹出來哩?」
旺福正在望著蠢豬樂呵,突然聽到白龍廟響起預備鍾,大吃一驚,撒丫子就朝學校跑。預備離上課只有十分鐘,他必須在此時間內趕完二里路,否則就會遲到。這陣子學校恢復考試,班主任是姚起林,抓得極嚴,一隻獨眼總是盯著他們,尤其是盯著他旺福。一旦遲到,就會被獨眼龍罰站。
家興腿不方便,不敢久站,坐在堂間里,與成劉氏一道守著燃不起來的樹疙瘩,時不時地低頭吹口氣,讓它起點明火,免得煙氣太大,熏跑拜年的人。
正打量間,老鴨子從裡間出來,瞥見家興,呵呵笑著打招呼:「喲,大兄弟也來了,真是稀客!久沒見你,聽說前陣子讓小犍子踢一腳,不打緊吧?」
「這是打仗打出來的。槍聲一響,要是沒個條理,戰士們就得掉腦袋!」白雲天呵呵笑道。
「天旗,咋哩?」家興的心兒全吊起來。
家興壓低聲音:「他要恁貴,誰家肯哩?」
剩下的只有一個小妞兒。候著年輕女人的光桿兒一看沒指望,無不嘆著氣走了。屋裡鬆快下來。
「校長,」旺福雙手呈上書,「書讀完了,還給您!」
三瘋子望著他倆的背影,呵呵笑著,「嗨——嗨——」連喊幾句瘋話,挑上糞箕,轉到宗先的院子外面。
「小蓮呀,」榮國媽走過來道,「熱水燒好了,你先洗洗腳,再洗洗身子。今兒是你的喜日子,洗乾淨,圖個吉利!」
旺福急了,大叫:「三瘋子,快還我的書!」
「是呀,是呀,」老慢陰應道,「我見這妞兒秀氣,著實愛憐她哩。我的家底你清楚,雖不富裕,多張嘴,養活得起!榮國這娃兒,人聰明,心良善,還識幾個字兒,會說瞎話,可以說是要哪兒,有哪兒。這妞兒要是嫁到我家,保管她一腳跳進福窩裡!」
宗先說瞎話有個規矩,就是不究長短,一次只講一個。唯一的例外是對旺福。只要旺福來,他就講兩個,有時興緻上來,還會接著再講。在他職業的老眼裡,這個村裡,只有旺福才是他選中的人才。
「啥批解?弄這事兒,我跟你一樣,也是臉上塗漆,一抹黑!」
三瘋子放下挑子,目光再度望向已成兩個小黑點的旺福他們。宗先似是明白他在想啥,呵呵一笑,吟出一句:「孺子可教也!」
「爹,我求你了!」榮國跛著走進來,撲通跪下。小蓮一見,也挨著他跪下,哭求道:「俺做你閨女,做大哥妹子!」
小蓮站起來,朝兩人各鞠一躬。老兩口的臉上樂開了花。榮國媽從口袋裡摸出一塊錢,笑眯眯地望著小蓮:「乖女兒,從今往後,這兒就是你的家,你得向公公叫爹,向我叫媽。來,叫聲媽,我給你壓歲錢!」
「嗯,我想想再說!」
「吸個鳥!」旺地的火氣上來了,將他的煙袋一把抓過來,「老青龍,今兒你不應下,看我把你的煙袋嘴塞進牛屁|眼裡!」話音落處,拿上他的煙袋桿兒,真就走向槽后的老牝牛。
「白書記,」醫生搓著雙手,「要是上午來就好了,這陣子難說。這娃得的是急性腦膜炎,全身都出紅斑了!」
小鴨子走後,老鴨子放出話,年輕女人有主了,具體是誰,暫先不說。這陣兒,不說也是明的,年輕女人他自家留下了。
是雙鳳胎!
「你凈吹吧!」青龍吐個煙圈,將頭別向一邊。
「好吧,我說給你,不過,你得跟我約法三章!」
「你是說,附在三瘋子身上的那……那東西?」
「有你當哥,也是俺修來的福!哥,有空了,你來找我玩,行不?」
大女人走後,局勢陡起變化,小鴨子風風火火地打外面回來,看幾眼那個年輕女人,一頭鑽進裡間,與老鴨子說會兒話,又走出去。
「小蓮呀,」老慢陰應道,「你做媳婦,就跟做閨女一個樣。你會幹活兒,爹和你媽都高興。咱是窮人家,一生下就不是享福的。你能幹,爹和你媽有朝一日即使咽氣,也能無牽無掛上路!」
「三十年快到了?立春?」家興又忖摸一會兒,自言自語道,「這是兩樁事兒,咋能放一堆兒哩?」
家興趕到時,屋子裡擠著一堆人,沒見老鴨子。家興走進院里,見張家人較多,天成也在,想了想,湊到天成跟前,笑著招呼:「天成哥,看熱鬧呀!」
天成朝著灶火努下嘴:「在裏面。誰家要是有意,就到灶火里跟他單獨談。」
「小蓮累了,不想洗就算了。你到國娃屋裡,弄根紅蠟燭點上,鋪好床,先領小蓮進去。我跟國娃說句話兒!」老慢陰說完,走到門外,招榮國出去。
「唉,」家興輕嘆一聲,搖頭道,「咋弄得就跟賣牲口似的!」扭頭瞧一圈,「老鴨子哩?」
「哦?」三瘋子望他一會兒,點點頭,「你聽好!」嘰里咕嚕連說幾句,又唱幾句瘋歌。
「你不想做媳婦,咋不早說?你來我家,說好是做媳婦的,咋能說不做,就不做了?」
英芝眉開眼笑,應聲接道:「醫生,我告訴你,奇迹是我主基督給的!四天來,我不分黑明,一直向我主基督祈禱。夜黑兒,我主基督啟示我,福兒明九_九_藏_書兒就好了。你看,今兒果然好了!」
老鴨子笑道:「齊姐兒,你這兒媳臉皮薄,這塊壓歲錢,我先替她收下!」話一出口,伸手就去接錢。
天色大亮時,基本上沒人來了。家興空等一陣,覺得沒勁,感嘆幾聲,挪著步子,前去給幾家輩分高的人回拜。
「爹!」榮國聽得傷心,紅著眼圈站在門口,對老慢陰|道,「我……我……我不娶小蓮了,就讓她做妹子吧!」
「這……這可咋辦哩?要不,你去找找老煙薰,誘他個話。他不方便對我說,或會向你透底!」
成家一下子熱鬧起來。英芝見家興傷成這樣,二話沒說,撲通跪倒,雙手合十,兩眼緊閉,嘴裏發出急促的禱告聲,祈求上帝快快減免他的痛苦,讓他早日康復。
小蓮好似沒有聽見,顧自發獃。榮國媽又催一句,她仍舊沒有反應。
「是啊,這個瞎話我沒看過,你說出來,我就不用看了!我整天對你說,你也得說一個我聽聽!」
「二龍潭?啥時候?」
小蓮吁出一口長氣,目光落在一身疲憊、一宿未睡的跛腳哥哥身上。
「了不起!等我長大了,就向他學習,為革命事業貢獻一切!」
「也好,讓你招忙了!你頭前走,我領妞兒隨後到!」老鴨子收好錢,扭身走向堂屋。
「天旗呀,你再摸摸看,娃子這還好端端的,咋能沒脈哩?」成劉氏慌了。
「咋能翻恁深哩?」家興急道,「馬主任怕是昏頭了,下面是生土,全都翻到地表,沒熟土了,咋種莊稼?風揚咋說?」
快到家時,家興陡然想起什麼,小聲問道:「福兒,爹問你件事兒!」
老慢陰一揚手,拍地在榮國臉上打一耳光,吼道:「你個不孝子,想讓爹當絕戶頭呀!告訴你,爹花三十多塊才買來這個妞兒,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由不得你!」
「好小子!」家興在它頭上又拍一會兒,「好好倒沫,把身子骨兒長壯實,隊里的二百多畝地指靠你哩!」
「大兄弟來看這個妞兒,想給哪個?」老鴨子呵呵笑道。顯然,醉翁之意並不在酒,他說這話時,眼角瞟向一處角落。
「明坤叔,」老慢陰從袋裡掏出三十塊,遞給老鴨子,「黑地飯到我家裡吃,今年的年貨置得還算豐盛,酒肉都是現成的。我叫國娃他媽弄幾個好菜,你喊上妞兒的乾爹,一道去喝幾盅喜酒!」
「不是三伯,是兄弟!我跟你是兄弟,我是你哥,你是我弟,咱是老哥倆兒,不能叫三伯!」三瘋子連連搖頭。
旺福正要分辯,想起他是瘋子,呵呵笑道:「中,我就叫你三哥!」
天還沒黑,老鴨子領著小蓮走進劉家院子。見只有老鴨子來,老慢陰問道:「咦,她乾爹哩?」
天旗一把扯起家興,長嘆一聲:「唉,大叔呀,要是能救,我咋能不救哩?娃子這病,我真的沒見過,吃不準。摸不到脈,手腳發涼,額頭卻燙,我……這樣吧,你快去叫我煙爺,他見識多,或有解法!」
真正的熱鬧是在破五,也就是正月初五。這日後晌,老鴨子不知從哪兒領回來三個女人,說是要在村裡找婆家。
「關他幾天,哪兒也不讓他去,看那東西還尋來不?要是尋來,另生辦法。要是不尋,時間一長,那東西或就另投別路了!」
第二天,吃過午飯,青龍叫來三四個棒小夥子,將六頭牛分別按倒在地,用繩子捆牢四條腿,將蹄子放在一張小矮凳上。家興先拿小錘和起子將破損的舊掌拆掉,再用磨快的鐮刀將牛蹄上的舊繭割去一層,選好新掌套在蹄上,用鎚子敲進鐵釘。
家興去得晚,後半晌才到。家興知道,老鴨子是極精明的,絕對不會隨便出手。再說,這事兒也不是老鴨子一人當家。據說,與這幾個女人同來的還有一個人販子,專以賣女人為生。沒他鬆口,誰也領不走。
「不中!」
眼見道場做完,就要收場,進才、李拐子正在念叨最後一段經咒,院外傳來急快的腳步聲。頃刻之間,英芝旋風般卷進院門,一見這個陣勢,歇斯底里發作起來:「好哇,怪道我守不住神,原來是撒旦跑到我家裡來了!」
「是哩,熱從腳底起,寒由心頭生!」
榮國的血沸騰起來。榮國的心緊跳起來。榮國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後晌甭上工了,在家支爐子,打它二三十隻,明兒晌午釘掌。打美點兒,要量好尺寸。牛蹄子有大有小,掌子也得有個分寸。上次你打的全是一個尺寸,有一半用不上!」青龍交代。
天色大黑,青龍尋到家興家。
「中,你說咋整?」
「中是中,不過,我得先聽聽是啥瘋話。」
「那你告訴我!」
宗先走到裏面,拿出一本《千家詩》:「我就這一本,你倆輪流看,中不?」
「沒啥好謝哩!」老鴨子呵呵笑道,「我這一生沒有落下好口碑,這陣兒老了,只想積點兒陰功,免得下到陰曹地府受死罪。」目光轉向椅子上的妞兒,「小蓮,你站起來,走幾步讓幾個叔伯好好瞧瞧。不究哪個看上你,都是你的福氣!」
老鴨子皺起眉頭:「劉師傅,十塊不中了。她乾爹剛才比個指頭,得二十!」
「噓——」榮國小聲道,「小蓮,快,鑽被子里睡!」
誰也沒料到英芝會突然殺回來,盡皆亂了。英芝衝進堂間,扯下黃幡,拔下香火,扔在地上猛踩一通,又將桌上的物什掃個七零八落,抬眼掃射一圈,放過老煙薰和進才,落在一把白鬍子的李拐子身上,尖起嗓子指著他叫道:「你這撒旦,看我打死你!」
「真即不真,不真即真!」
旺福見湯不熱了,歪著頭一氣喝光,咂咂嘴道:「三哥,你熬這湯好喝,順嗓子一溜兒熱下去,連腳跟上都是暖烘烘的!」
「我就知道船在別處彎著!」老白呵呵笑道,「三瘋子能有啥長短?他是啥人,旁人不知道,你能不清楚?瘋這二十多年,咱村裡有個啥長短?叫我看,他真還沒瘋哩!你生外心,定是在意旺福跟他說瘋話,是不?我偏不信這個邪!你要是怕,我就讓雪兒跟你家旺福一道,也跟三瘋子說瘋話,看看有個啥長短?」
天亮了,雞叫了。榮國聽到他媽起床的聲音,聽到院里掃地的聲音,聽到他爹挑上水桶走出去的聲音。榮國看看小蓮,見她仍在酣睡,臉上依然浮著甜甜的笑,似乎正在做好夢。
旺田回來后,精神恍惚,誰也不願睬,也不想待在家裡。只要不下雨,他就走向雙龍河頭,一直走到二龍潭邊,坐在槐林里,遠遠地望著碧綠的潭水發怔。旺地知道那兒是他與榮閣的約會地,悄悄講給青龍。青龍跟過去一看,心疼得直抹淚,幾天後派他一個活兒,到二龍潭附近的河坡地看坡,也就是守護秋莊稼。這是份閑差,平常都是老年人乾的。青龍讓他去,等於是給他放長假,同時也算照顧家興。
「算了,不說這個!」家興轉過話題,「有件事兒,我想問問你!」
話音落處,英芝就如瘋了般撲向李拐子。李拐子沒料到會有這檔子事兒,未及回神,英芝已經撲到,將他按倒在地,騎在身上暴打。李拐子快七十了,腿腳又不便,哪裡經得住英芝的瘋狂,頓時兩手抱頭,疼得直叫。
小犍子學會耕作后,對老父的唯一報答是拚命幹活兒,反正有的是力氣。在它看來,拉犁需要的力就這麼一點兒,自己多出一分,老父就可少出一分。但它的這點兒好意,卻為家興帶來許多煩惱。一邊力大,一邊力小,就難穩住犁,他就得加勁把握,往往是一溝還沒犁到頭,人已累得滿頭汗。家興心裏窩火,一邊責罵小犍子,一邊拿鞭子呵斥老犍子努力,弄得老犍子非但沒省力,反倒挨些冤枉打,小犍子更是沒討到任何好處。兩個犍子一道用勁,犁頭在土裡嗖嗖嗖直往前穿,快得家興趕不上趟,只好用鞭桿狠勁捺住犁頭前的支架,讓犁頭直往深處扎。
旺福瘋了般撲上去,死命抱住三瘋子的腿,哭叫:「三瘋子,快還我的書!」
老煙薰沒回話,繞旺福轉幾圈,猛喝一聲,再次紮下三針,且全扎在頭上,看得成劉氏心驚肉跳。
白雪不太懂詩,只覺得最後的結尾好聽,拍著小手稱讚。
「為啥?」
「吃吃吃,天冷,菜一涼就吃不出味了!」老慢陰拿起筷子招呼,「來來來,明坤叔,你是大紅媒,先吃第一塊,嘗嘗你侄媳婦做的紅燒肉!」
這陣兒,英芝正在東屋跪地禱告,二人可隱約聽到她又急又快的哀求聲和抽泣聲。家興側耳細聽一會兒:「有了,這事兒得你出面!」
「興叔呀,我真是服了大嬸。好傢夥,刷刷刷連生五個娃子,這還收不住場,看這樣子,怕是要生倆哩!」
「哪……哪有的話?」家興支吾其詞,「別的沒啥,真的是缺工分!」
「姚老師,我……我正想跟您說一聲,福娃今年不上學了。」
「我想跟旺福一樣,聽你說瞎話!旺福說,你的瞎話說得好,跟在課堂上講課不一樣!」
三瘋子看他倆幾眼,放下挑子,找塊空地,真的扭起來,邊扭邊唱。這陣兒他的歌又改了,唱的是《太陽最紅,毛主席最親》。
「大哥——」小蓮猛地睜開眼,看著榮國顫聲叫道。
「嗯!」經過這番折騰,小蓮真正放心了,看他一眼,信任地點點頭,側過身去,不一會兒,人就迷糊過去。
旺地驚叫:「快看,胳膊上有紅斑!」
「先生,」白雲天叫住他,「先甭急!這事兒沒說清,讓老慢陰知道,還不找你拚命?先讓小蓮住我這兒,跟小雪待上一天兩天,待老慢陰想通了,您再領她回去。我跟風揚說說,先在大隊落個戶口,分糧時,佔個人頭,你看咋樣?」
宗先再次咳嗽一聲,緩緩講道:「今兒我講龐振坤。你們也都聽說過他,是個大才子,會寫詩,能夠出口成章。村裡有個富家郎,自幼愛詩,他爹為他請來好幾個會寫詩文的先生,教他寫詩。二十歲那年,富家郎舉行成人冠禮,眾多親朋好友都來祝賀。酒過三巡,富家郎一連吟出幾首詩。所有人都為他喝彩,說他的詩寫得好,堪比唐朝大詩人李白。李白是詩聖,富家郎沾沾自喜,就在門口掛個匾額,上寫『詩聖』二字。龐振坤聽說了,嘿嘿一笑,在自家門上也掛一個匾額,上寫『詩醫』。富家郎一看,頓時大怒,因為聖人再高,也會生病,生病就得求醫,因而,詩醫就高出詩聖一頭。富家郎連想幾天,終於想出一條妙計,袖裡揣著一首詩,敲開龐家大門。寒暄一陣,富家郎指著他的匾額道,『你敢掛這匾額,想必醫術高超。我有一首詩,想請你醫一下。要是醫得好,我佩服你。要是醫得不好,哼哼,你這個匾額,自個砸也中,我找人替你砸也中!』說完,他從袖筒里取出一首詩,不無得意地遞給龐振坤。龐振坤一看,不是他寫的,而是《唐詩三百首》里的一首名詩。顯然,富家郎是故意刁難他的。龐振坤思忖一會兒,微微一笑,說道,『我把過脈了,此詩得的是腹脹,該吃瀉藥!』富家郎一聽,心道,哼,你小子,千古名詩你也敢醫?看來是該砸牌子了!富家郎心裏這樣想,面上卻堆上笑,『是何脹法?吃何瀉藥?』龐振坤指著詩道,『你看,這第一句,清明時節雨紛紛,清明本身就是時節,清明加時節,兩個詞同一個意思,豈不是吃脹了?再看第二句,路上行人慾斷魂,行人不走在路上,難道走在莊稼地里不成?又脹了。第三句是,借問酒家何處有,也有脹處。酒家何處有,原本是個問句,前面加上借問,豈不是畫蛇添足?最後一句也有不妥。牧童遙指杏花村,為啥遙指的一定是牧童?寫明牧童,反而將詩的意境削弱了。不寫明,反而更好。因而,此詩得吃瀉藥,每一句去掉兩個字,可改為:清明雨紛紛,行人慾斷魂。酒家何處有?遙指杏花村。』富家郎一聽,龐振坤所言真還成理,無從辯駁,只好長揖至地,表示嘆服,悻悻然扭身走了。回到家裡,富家郎一連幾天睡不好,吃不香,覺得自己的詩寫得這麼好,已是詩聖了,一個窮小子竟然超過自己一頭。富家郎越想越鬧心,又過半月,再次袖上一張紙頭,尋到龐家門口。龐振坤接過紙頭一看,是民諺『四大喜』,也流傳千百年了,眼珠兒一轉,笑道,『此詩跟上一首不同,患的是虧症,該吃補藥。』富家郎一聽,急問何故,龐振坤道,『先看第一喜,久旱逢甘露,多久為久,沒說清楚。再看第二喜,他鄉遇故知,多遠為他鄉,也沒說清楚。第三喜是洞房花燭夜,尋常人都可洞房花燭,雖是喜事,卻不算大喜。最後一喜,金榜題名時,也不能算作大喜。此詩可吃補藥,改為:十年九旱逢甘露,千里他鄉遇故知,和尚洞房花燭夜,瞎子金榜題名時。』富家郎一聽,連聲稱妙,再次悻悻然回到家裡。眼見自己選中的兩首名詩都有毛病,看來,龐振坤真還有些醫術。富家郎不思虛心求教,反而醋心難平,決定不再尋求名詩名句,自己寫一首讓他改去。富家郎輾轉反側,夜不成寐,仍舊想不出佳句。正自難受,案上傳來叮噹一聲。富家郎靈感忽來,脫口吟道:『案上叮噹響,老鼠來偷糧。』富家郎反覆吟詠,視為平生佳句,甚是得意。然而,後面句子,卻怎麼也想不出。後半夜下暴雨,富家郎更睡不去,一直折騰到天亮才算勉強閉眼,醒來時已是晌午。雨早住了,日頭火光光的。富家郎伸個懶腰,走到戶外。路過池塘時,富家郎見一隻蛤蟆被暴雨拍死,路邊還有一條死蚯蚓,讓日頭晒乾了,靈感再來,脫口吟出後面兩句:『蛙翻白肚皮,蚓曝紫扁長。』富家郎連吟幾遍,得意非凡,拿出一塊上好絹布,寫在上面,再次尋到龐家,說是自己偶得佳句,請他醫治。龐振坤一看,仰天爆出一陣長笑,笑后說道,『此詩病入膏肓,本醫無葯可治,只有一個偏方:三年之內,你得戒去食鹽、腥葷,只吃淡食、素食!』」
榮國急了,用手指指堂間,壓低聲音:「快睡,甭說話,讓爹聽見,要踹門哩!我爹說,要是你不聽話,他就把門踹開,拿繩子把你的手腳綁住!」
家興釘好鐵掌,為它鬆綁。小犍子將所有憤怒轉嫁到家興頭上,稍一鬆綁,它就來個鯉魚打挺,忽地站起,兩眼圓睜,瞧准家興的方位,抬腿朝後一蹬。釘好新掌的牛蹄子不偏不倚,剛好踢在家興的左側小腿上。
是後晌生的。先出來一個,是妞兒。成劉氏抱在懷裡,左看右看不肯撒手,雪梅正在忙活善後,英芝又叫起來,不一會兒,又產下一個女嬰。
消息傳出,村裡一片嘩然,大人娃子都像看猴戲似的紛紛擁到老鴨子家,將他的破院子擠得水泄不通。村裡討不到婆娘的老少光棍兒有幾十桿,這陣兒無不摩拳擦掌,爭向老鴨子套近乎。老鴨子神氣起來,腰杆子挺得比老民善的還直。
「關係大哩!」青龍再次吧嗒幾口煙,「我告訴你,千萬別傳出去。前幾個月,陳姐兒生的小仔子,是明全的種!」
「天旗呀,娃子這……這是啥病?」家興的聲音有些打戰。
「甭動,踝骨摔壞了,再動就得跟榮國一樣!」三瘋子笑著嚇唬他。
這年春節甚是清淡。年關要到了,家裡顯不出任何過年的氣氛,即使旺祿、旺祖兩個小傢伙,也絲毫沒覺出往年那種即將到來的興奮。到臘月二十九,家興仍舊沒割一兩肉。旺地憋不住,向明河借來三塊錢,瞞著家興買回一副豬腸子和一些雜碎,成家的飯鍋里才算有點兒腥葷。
「中!」英芝眉開眼笑,轉對家興,「媽起這倆名,稱我意了,你覺得咋樣?」
叫小蓮的小妞兒聽話地站起來,在屋子裡走幾步。
「啥?」家興大睜兩眼,「他走與不走,跟風揚啥關係?」
天旗撩開旺福袖子,果見有紅斑。再檢查身上,兩脅、腿上、肩胛,到處都是。
家興飛跑出去,請來老煙薰。英芝見不得老煙薰,又從心裏怕他,見是他來,扭身就回東屋去了。
老煙薰倒吸一口氣,盤腿坐下https://read.99csw•com,將長煙桿架在腿上,閉目息氣,運神冥思。不一會兒,周圍人看到,老煙薰的額頭現出汗珠,似是在長途跋涉。
「哪能打中哩?我力氣小,石頭落在水邊上,發出響動。怪魚聽見響,沉下去了。我也背上草,回家了!」
「三弟,你說說,哪兒不像了?」三瘋子歪著頭,調皮地望著他。
「校長——」家興眼圈兒紅了,「我……我不是這意思,我……我……實意說吧,我是不想讓他跟著天珏,怕……怕有個啥長短……」
「咦!」青龍小眼一瞪,「這話咋能從你的嘴裏出來哩?看樣子,你是在床上睡暈了,不知東南西北了!馬上要春耕,末子(土)沒拉夠,東坡窪地的隔牆四處漏水,得推倒重打。去年入秋就下連陰雨,窪里成了沼澤地,把秋苞谷淹得迷迷盹盹,淹得我心裏疼!還有棉花地,我不想種了,可馬上瘋和風揚不依,逼著我再種!還有,麥子返青前要鋤草,要追肥,這又搞樣板地,我恨不能長出個三頭六臂哩!算了,跟你說這些有用,你這條腿不好利索,等於是廢人,啥忙都幫不上!」打眼四處一轉,「咦,旺田哩?」
原來,這日旺福沒吃早飯,開中飯也沒回來。旺福再野,吃飯時都要回來。英芝捧著大肚子跑到老白家裡向白雪打聽,白雪說他上午沒去上學,老師還問起他哩。英芝以為出啥事了,發動旺祿、旺地四處找他,成劉氏、白雪也幫忙找。有人見他在河坡的窪地里,旺地趕過去,果見他捧著一部書,躺在水溝里看得起勁。旺地領他回來,英芝問明白,氣不打一處來,一把扯過書,撕成兩半。旺福大放悲聲,哭個死去活來。見他哭得傷心,英芝有些後悔,向旺福認錯,旺福卻不肯原諒她。白雪也來勸,咋勸他也不聽,只是哭,飯也不吃。
「中!」老慢陰一點兒也沒設防,「你倆去哪兒都中!只要你們小兩口開心,爹我還有啥說哩?晌午早點回來,我想請你舅和你姨來,吃杯喜酒!」
「他不敢不走啊!」
「啥?」家興的頭皮一下子炸了。
「日過他媽哩,小犍子力氣大得很,比它爹年輕時猛壯多了!」歇晌時,家興瞥一眼昂首噴鼻子的小犍子,對青龍和山娃贊道。
「是……是著哩!」
「你說。」
旺福聽得入神,聽她一說,趕忙將書夾到腋下,跟著白雪鼓掌。剛鼓兩下,腋窩下的書撲嗒一聲掉在地上。旺福趕忙拾起來,心疼地檢查,看摔壞沒。
「家裡窮,交不起學費,剛好又缺工分,不想讓他上了!」
這番話果然有用,旺福又抽幾下,擦擦鼻涕:「爹,我知道我不對,我媽咋打咋罵都中,不該撕我書!書是我借張校長的,他只有這一本,讓我媽撕了!爹,你叫我咋向校長交代哩?」
旺福拿書回家,如饑似渴地閱讀起來。有些難,書里許多字他還不認得,可故事情節他能看懂,不到兩天,就看完了。閉眼想想,覺得還沒完全理解,他打頭又讀一遍,拿上書,走進宗先家裡。
「我要我爹這倆老犍兒!」
兄妹倆摟抱一會兒,榮國悄聲道:「妹子,等會兒見爹,你就叫他爹,要叫開心點兒。你是我妹子了,他是我爹,也就是你爹。咱得把爹蒙過去,要不然,你就脫不開身!你知道,不離開這個家,你是做不成我妹子的,我也做不成你哥!」
聽青龍這麼一說,白雲天也坐下來,呼哧呼哧喘了會兒氣,亦「唉」出一聲:「你說的是!事兒的確難辦,叫你倆來,也是幫忙出個主意。我想過了,劉師傅是好人,只是想兒媳想昏頭了,這才做出糊塗事兒。他花去三十塊,說起來,算是買下小蓮了。真要讓他退婚,必是走不通。這是頭倔騾子,撒起倔來,不知要鬧出啥事兒。待會兒,我想去找他說合,青龍也得出頭,有咱倆在,他又理屈,倒也不怕他倔哪兒去。再就是,小蓮得有落腳處,得繼續上學。她沒家了,沒親人了,我喊先生來,是想跟您打個商量。您沒兒沒女,這妞兒無父無母,要是您肯收下她做閨女,豈不是兩全其美?」
「莫不是說,三十年要到了,那東西要換替身哩!」
「大伯,」小蓮揉著淚,「俺……俺不想做媳婦,俺想做你家閨女!」
家興心驚肉跳:「怪道大叔沒說沒事,只說沒啥大事,這就跟三瘋子是一個樣!天哪,這……這可咋辦哩?青龍,你門道多,快說個法兒!」
割完草,拾滿柴,旺福喜歡靜靜地坐在田埂上,望著行將下山的日頭及西半天奇形怪狀的晚霞。望著,望著,這些五彩繽紛的晚霞就會在他心裏幻化成狼蟲虎豹、二郎神、孫悟空、狐狸精、神筆馬良、白龍黑龍、黑張飛、魯智深等,什麼樣的形象都有。這些傳奇故事里的形象他從未見過,但卻一個挨一個,鮮活地烙印在他的腦海里。有時,他會緊緊盯住其中一個形象,為它設計故事。彩雲的形狀不斷變化,他的故事也跟著向前發展。他一直坐著,任想象的翅膀飛騰,直到西天黑沉,雲朵失彩,他才慢騰騰地站起來,伸個懶腰,扛起收穫回家。
「這娃子出紅斑,人也昏迷,說明已到中後期了。我們已盡全力救治,該用的葯全都用上了。若是這娃子命大,能夠退去燒,就有辦法。若是退不去……唉,不說這個了。總體上,你們得有思想準備。看這樣子,即使搶救過來,只怕也要落個後遺症!」
即使生妞兒,自己也沒比過嫂子,黑妞一下子陷入絕望。眼見風光讓嫂子佔盡,家群也沒拿正眼瞅她,黑妞越想越傷悲,就在村人紛紛趕來賀喜的這天後半夜,將一根麻繩掛在院中的杏樹枝上,牙一咬,心一橫,懸了上去。
旺福擦乾淚,吃飯上學。晚上回來,旺福見《千家詩》好端端的放在桌上。原來,家興、英芝花去整整半天時間,將書本拆開,一頁一頁粘好,用線再穿起來。他們粘得甚是用心,不細看,真還看不出來。
也是她命不該絕,懸挂的樹枝讓蟲蛀了。黑妞雙腳蹬開馬扎子,沒撲騰幾下,胳膊粗的大枝竟從根上折斷,黑妞撲通一聲掉在地上。
就在此時,小蓮輕輕地翻個身,將臉朝向他,咂吧幾下嘴皮子,喃喃說道:「哥……」
「你大嬸這肚子,咋會恁大哩?要是照易姐兒算,離生還早哩,這陣兒看起來,就挺嚇人了!」
「沒事兒!我……我想明白了。」
「你……你咋說?」小蓮將頭靠在榮國身上。
「你把自己想作他,就明白了。你看他,人殘廢了,眼瞎了,要是你,該咋辦哩?你試試,自己把眼蒙住,在這屋裡走幾圈,看能受了受不了!可是,你看他,沒去跳井,也沒去尋無常,而是坐在家裡寫書,將他的心寫出來,將他的意志寫出來,讓成千上萬的人感動。你想想,若是寫出一本好書,全世界多少人會看?一本好書起的作用,要比修一條鐵路、打一萬石糧食還要大。柯察金身體健康時干過許多事,但他對人類真正的貢獻卻是在殘疾之後,因為他留給我們一種精神!你要學他,就得學習這種精神!」
「俺……俺不睡,俺就坐這兒!」
「大兄弟,」老鴨子對家興道,「這妞兒要是真能嫁給你家旺田,那是她修來的福氣哩!」沖小蓮笑道,「妞兒呀,大伯告訴你,這個大叔家有個大哥,既年輕,又帥氣,會識字,會種莊稼,會種棉花,是縣裡、區里的勞動模範,獎狀一大堆哩。你要是能嫁給他,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過得美噹噹的!」
「香!」
「咋哩?」老鴨子呵呵笑道,「你也瞧上這妞兒了?不瞞你說,這妞兒我是一眼就相中了,真正招人愛哩。家裡鬧災,沒法子,這才結夥兒逃到咱這裏。也是別人引見,我才將她們引到咱村,一來是為村裡做件好事,二來也是給她們條活路。不究咋說,都是功德!」
家興挽起眉頭,蹲在地上忖摸有頃,抬頭問道:「咋解哩?」
劉家早已擺好酒席,榮國已在桌子左側坐好,見他們進來,起身迎接。老慢陰安排老鴨子坐在首席,自己陪坐。老鴨子也不客氣,在首位坐下后招呼小蓮,讓她在桌子右側坐下。榮國媽坐下首,上菜端湯。
白雪靦腆地笑了。
幾個小夥子要抬家興,青龍急道:「甭動!快,快叫天旗!」
「急性腦膜炎是傳染病,往往是春天才發,這陣兒是秋天,他咋得上哩?更怪的是,像他這種病,我治過三例,都比他輕,都有後遺症,只他最重,卻是活蹦亂跳,好端端的!說到這裏,我想告訴你句迷信話,你這娃子,保不準是貴人哩!」
「要叫我說,」山娃應道,「乾脆讓它單挑,耗一耗它的蠻勁兒!」
「啥意思?」
「可……他冬天過了,福兒不就入冬了?」
三瘋子扭不成,書也翻得差不多了,呵呵一笑,將書遞到他手裡。旺福鬆開他,拿上書,顧不上擦眼淚,拉上白雪飛也似的跑了。
三瘋子一樂,呵呵笑起來:「像即不像,不像即像!」
《千字文》學完,宗先要他看《千家詩》。開講第一天,老白的大女兒白雪也跟來了。
旺福醒來時,見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身上蓋著一床被子。定睛細看,身邊竟然坐著三瘋子。灶膛里火苗在向外躥,屋子裡濃煙滾滾,嗆得出不來氣。鍋上熱氣騰騰,顯然他在煮東西。
「旺地,你知道不?」家興轉問旺地。旺地搖頭。家興又問旺祿,也說不知。正要再問,一直傻站在一邊的旺田插嘴道:「去二龍潭了!」
「鴨子說了,」天成壓低聲音,「那人開過價,年紀大的,十五塊。年紀輕的,三十塊。那個小的,十塊!這還是那人要的,老鴨子這兒,咋說也得有個謝禮!」
「要的人還不少哩!」天成笑起來,「那人一直不鬆口,看樣子,是讓大家爭,把價錢抬上去。」
「香死了,」小蓮點點頭,開心地說,「這些天,俺從沒睡好過。大哥,你真是好人,他們都說俺的命苦,可俺不信!俺知道,世上有好多好人,俺相信俺能遇到。真的,俺遇到了!從今往後,俺只認你做大哥,俺心甘情願,認你做大哥!你認俺做妹子,好不?俺啥都沒有,可俺的心實誠!」
「嗯。」
「嗯!煙爺這話是說,對三瘋子來說,三十年快到了,冬天要過了!」
三瘋子的兩眼掃瞄過來,邊唱邊扭,不知不覺地轉到他跟前,陡然出手,一把搶過書,停住唱,嘻嘻一笑,嘩啦啦地翻看。
話音落處,宗先邁動兩條老腿,匆匆朝家裡走去。
老煙薰站起來,走到院里。家興和天旗緊跟出來,未及說話,青龍聽到消息,也趕過來,剛要張嘴問,見老煙薰擺手輕「噓」一聲,趕忙憋住。
「咋說哩?」家興急問。
老慢陰喜滋滋地回到家裡,張羅喜事兒。
「中!」
成劉氏燒好麵湯,流淚道:「興兒,你咋弄成這樣?是哪頭牛踢的?咋恁不通人性,沒個輕重哩?這要是踢在心口上,還不把人踢死?來,你先喝碗熱湯,暖暖身子,甭動,媽喂你喝!」
「奇迹!真是奇迹!」醫生連聲道賀,「像他這般嚴重的腦膜炎能挺過來不說,還沒落下後遺症,真是奇迹!」
「沒了。原本剩幾隻,前幾天讓磙子拿去了。」
「家興,快……快拉住英芝,要惹大禍!」老煙薰反應過來,大叫。
三個種棉人,一個死了,一個走了,一個心碎了。眼見三十一畝棉花沒人管,青龍抓耳撓腮,情急之下想到婉蓉和榮國。榮國死活不肯,因他實在不忍面對妹妹的小磚房。婉蓉推不開,只好從油坊辭工,重返棉田。青龍派婆娘紅梅和香竹幫她。紅梅怕厲鬼,不敢去,又拗不過青龍,堅持讓進才也去,說他是道爺,能鎮住鬼邪。青龍一切照準,總算把這坡棉花地糊弄住。
「唉,」青龍輕嘆一聲,「你既然問起這事,我只好告訴你,是真的!」
宗先是公辦,每月有三十四塊薪水,另有二十九斤糧票和一些其他票證,再加上他夫人的人頭糧,小日子過得相當殷實。宗先有一肚皮故事,還會因人講。由於肋骨受傷,宗先落下氣喘病,聲音原本細小,又時常中斷,說起瞎話很難連貫。村上愛聽的人越來越少,只有旺福等幾個從小聽慣他上課的娃子是鐵杆兒聽眾。
「家興叔,啥話也甭說了,趕明兒就讓旺福上學去!沒旺福做伴,我家雪兒哭著不肯去哩!」
「你……真想知道?」
「大……大哥,」小蓮的聲音打著戰,「你……你行行好,放……放過俺吧!俺求……求你了,俺……俺還小哩,俺做妹子行……行不?」
家興這一哭,成家人無不跪下,痛哭起來,好像旺福已經沒了似的。正在鬧騰,不知何時溜出去的青龍,領著老白和雪梅匆匆走進院子。
家興再次跪下。青龍、天旗互望一眼,又轉向老煙薰。
見她睡熟了,榮國長嘆一聲,吹滅油燈,在她身邊躺下,輕輕拉上被子。
「第二,這事兒到死都不能說出去!」
幾頭老牛早已習慣釘掌子,知道是例行公事,隔幾個月就要來一遭,因而一個個心安神定,閉著眼,優雅地享受鐵鎚敲打蹄子時的撞擊聲。小犍子卻是緊張,當幾個小夥子硬要將他放倒時,它以為是加害自己,紮好架勢,拚命反抗。不想寡不敵眾,加之鼻孔讓青龍牢牢制住,稍一用力就疼得難受,兩條後腿又遭暗算,不知讓誰勾向一邊,它一個趔趄,跌坐在地,前腿同時也讓人勾倒,整個重量失去支撐,轟然一聲倒在地上,四蹄騰空,亂蹬一氣,卻無處借勢,讓山娃乘勢綁牢,再無還手之力。
三瘋子講到正得勁處,戛然而止,歪著頭問道:「三弟,你想學不?」
「快說!」家興臉色變了。
「要是他不走,風揚還不整死他?」
旺地拿上煙袋走過來,呵呵笑道:「好好一樁事,你應下就中了,偏讓我來個霸王硬上弓!你這叫啥?叫新媳婦不上炕,抗日哩!」
旺福越聽越惶惑,撓撓頭皮:「三哥,你得再解釋一下!」
家興打個驚怔,停住手,扭身看英芝。英芝明白過來,面色慘白,全身哆嗦,使出全身的力氣跳下床,幾步撲到家興跟前,從他手裡奪下哇哇哭叫的兩個妞兒,回身剛走一步,身子一歪,暈倒在地。
旺福應一聲,出去了。
僵持一會兒,榮國媽沒招了,喊來老慢陰。
「不用了,你講個大要,我能聽明白就中!」
「俺……俺睡不著!」原來,小蓮的耳朵也在豎著,傾聽門外的任何響聲。
「愣個啥!快把小蓮抱到裡間,脫衣裳睡覺!日過你媽哩,不成器的東西!」老慢陰兩手叉腰,面孔扭曲,像個惡煞。
正月底的一天,家興見天氣暖和,就拄起拐杖,走到牛屋裡。旺田坐在土鋪上,全神貫注地看著幾頭牛倒沫。旺地變掌鞭后,旺田不願睡家裡,也來跟他擠在牛屋,兄弟倆將青龍和山娃全都趕回去了。有旺田在,旺地省心不少,得空還能去找明河,樂得逍遙。
「小蓮呀,」老慢陰看著小蓮,笑道,「今兒黑地你就跟榮國結成夫妻,趕明兒我擺酒席,放鞭炮,響個熱鬧。婚姻大事一輩子就這一回,不究咋說,我不能委屈你倆。榮國,去,到院里把椅子拿回來,擱在外頭不放心!」
「沒咋哩!」家興穩住神,緩緩說道,「福兒,你得記住,以後不許再去二龍潭割草,聽見沒?」
家興的傷直到年底才算輕些,能夠放下拐杖走路。
「大伯,」小蓮倒是不怕他的大疤,一見他就跪下,求道,「你救救俺吧,俺還小哩,俺不想嫁人,俺想去上學!俺大哥說,只有您能救俺,您就救救俺吧,俺求您了!」
「你想叫啥就叫啥,我沒啥說!要是一定叫我說,大的該叫煩煩,小的該叫惱惱!」家興扔下話把子,頭也不回地走到門口,朝牛屋裡去了。
「家興同志,」醫生轉對家興,呵呵笑道,「你娃子這病,倒是有點兒怪!」
一行人趕到雙龍鎮,天已黑了,醫院早已下班。值班的醫生護士無不認識雪梅,白雲天的大疤更是招九九藏書牌,此時見他倆抱著娃子趕來,二話沒說,立即送進急救室。白雲天交上押金,辦理住院手續。
老慢陰蹲在角門處的黑影里,手中拿只煙袋,顯然剛剛抽完一鍋,「呸」過之後,這陣兒又在朝鍋里裝煙。
「兄……兄弟?」旺福打了個怔,「我爹說,我該叫你三伯!」
「是哩!」家興笑道,「山娃子,你得好好學。要趕牲口,就得懂牲口。」轉對青龍,「青龍呀,這些天牛都忙不過來,蹄掌磨得差不多了。依我看,今兒後晌,咱甭上套了,一則讓它們歇歇腳,二則也為它們換換新掌。尤其是這小犍子,以前沒幹活兒,沒掌子不打緊,這陣兒幹活兒了,不給它釘掌子,它的嫩蹄子咋能經得起磨?」
「咱倆是三對三,釘對眼,我是你三哥,你是我三弟。三哥對三弟,一對好兄弟!」三瘋子呵呵笑起來,像個孩子。
榮國的心猛地一顫。燈光下,小蓮的娃娃臉在陡然間幻化成小時候的榮閣。那時的榮閣,就像小蓮一樣扎著小辮子,和他睡在同一張床上。
「是哩。」天成笑笑,「年節下閑得無聊,聽到這事兒,過來瞧瞧熱鬧。」
「興叔,你嘆個啥哩?」青龍吧嗒幾下煙嘴,扭頭問道。
晚上躺在床上,家興再摸英芝的肚子,心裏實在踏實不下來。這日晌午,家興趕到牛屋,為牛拌好草料,蹲在牛槽邊唉聲嘆氣。
旺福、白雪疑惑不解,齊聲問道:「咦,這是為啥?」
旺福笑道:「三哥,這陣兒,你倒是像個瘋子了!」
小蓮卻不叫媽,也不收她的壓歲錢。
「我……我這娃子咋……咋樣?」家興大驚,話也說不出來。
兩頭犍牛都在倒沫,一見他來,無不停住嘴,身子亂動,蹄子不停踢踏,瞪著牛眼看他。家興伸手撫摸老犍子的臉,喃喃說道:「老犍呀,這陣子沒見你,心裏怪難受哩。今兒五更,我夢見你剛從你媽的肚皮里爬出來,腿都站不穩。天冷,我怕你凍著,為你生堆火。你媽舔你身子,你舔我手,舔得我的鼻子酸哩!」
「謝大夫金口!娃子這命是大夫給的,將來真要有出息,娃子不會忘記你!」
「是俺乾爹叫俺來的!俺乾爹說,他給俺找個吃飯的地方,做人家閨女,俺信他了,就跟他出來!」
「你聽著!」三瘋子眯起眼,勻住氣,緩緩講起英國史來,從北歐的海盜講到羅馬入侵,從哥倫布航海講到奴隸貿易,從英國講到美國,一個連一個的好瞎話聽得旺福兩眼圓睜,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山娃吐吐舌頭,不敢再吱聲。
「你實意在乎他這點兒工分,也沒事兒,不究缺多少錢,我墊上!」
家興猝不及防,慘叫一聲,跌倒在地。小犍子原本力大,加之這一腿又是報復,它更是使足力氣,家興的腿骨哪裡受得起?
「唉,」青龍的眼圈也紅了,長嘆一聲,勸道,「老白呀,你得消消氣!咱村裡的光桿兒越來越多,老鴨子弄幾個女人,不究咋說,也是為村裡做好事,因而我就沒咋多想,也沒過問,只想睜隻眼,閉隻眼,咋整都中,不想小蓮是個娃子!眼下事兒出了,你說咋整都中,我聽你的!不究咋說,咱得救下這孩子!」
「中!」宗先笑了笑,放下她,咳嗽一聲,「你想聽瞎話,我就說一個!」
「中!」青龍將頭扭向山娃,「山娃子,掌子還有沒?」
「中!打今兒起,你得空就來找我,跟我學拾糞,我教你說瘋話!等你學會了,裏面的瞎話你就自己知道了!」
醫生扯起他們,拍拍旺福的小腦袋,笑道:「呵呵呵,是你娃子命大!去吧,外面玩會兒!」
「爹知道了!」家興拍拍旺福的頭,「你先吃飯,吃罷飯,就跟白雪一道上學去。書的事兒,交給爹好了!」
「中!」
家興卻喜不起來。走進院里,他沒像往常一樣進屋安慰英芝,而是長嘆一聲,蹲在杏樹下,抱住腦袋不吱聲。
「爹,你咋哩?」
「英語裡頭有瞎話!瞎話多得很,比你聽過的多一千倍,一萬倍!」
三瘋子呵呵樂道:「這才是哩!我叫你三弟!」
對旺福與三瘋子的關係,村裡越傳越是離譜兒。家興再也沉不住氣了,就將旺福領到老煙薰家裡,要他扎幾針。老煙薰將旺福審看半晌,問出一堆話。他問啥,旺福答啥,唯有問及瘋話,旺福閉口不說。老煙薰沒有扎針,思忖有頃,扳指推算一陣,轉對家興道:「放心吧,娃子沒啥大事兒!」
家興瞠目結舌:「打……打中沒?」
「抗你個頭!」青龍一把抓過煙袋,將煙鍋兒砸在旺地身上,罵道,「你小子,想當掌鞭,中,但我也有條件,就是你只能整這兩頭老牝牛。要是你把它們日弄瘦了,看咋收拾你!」
老慢陰這番話情真意切。小蓮聽了,抽噎道:「大伯,俺給你當閨女,中不?俺啥活兒都會幹,會種地,會紡花,會織布,會做針線活兒,還會做飯炒菜,俺不吃你家白飯!」
青龍叫住跟在後面的香竹,嘆道:「唉,白嫂子呀,你是咋整哩?不是交代你無論如何拖她兩個時辰,這還沒到哩,咋就讓她回來了?」
「呵呵,三弟,我這叫……瘋即不瘋,不瘋即瘋!」
「旺福,你知道不?詩里可是大有學問哩。唐朝有個詩人叫賈島,兩句詩寫了三年,寫出來后,他順口吟道: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可見,一首好詩需要千錘百鍊。即使名詩名句,也都有缺陷之處,因而,做人做事萬不可驕傲,不要學那個富家郎,學會幾句歪詩,就四處炫耀。詩是語言精華。常言說,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寫詩也會謅。你們要好好學詩,學一首,背一首。誰背不會,我就拿竹板子打手心!」
「大叔,是不是讓啥東西纏……纏上了?」家興壓低聲音。
黑妞個頭大,摔得也重,疼得「媽呀」一聲叫出來。家群聽到院中響動,一摸身邊,人沒了。跑出去一看,見她躺在地上,脖子上掛著繩套,正在嗚嗚咽咽地哭。家群不由分說,將她死拖回去,鬧得家人一宿沒睡。
家興心裏一揪:「照你這麼說,事兒怕是大哩!青龍呀,我這陣兒沒主意了!你腦子活,批解批解,我這娃子好端端的咋就這樣哩?」
「只要你肯學,沒有不認識的字。這樣吧,打今兒起,我先教你,每天學幾句,不出半月,你就學會了,就能自個讀了!待這本書讀完,我這裏還有許多好書,有《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詩》《四書》《五經》,多哩。你要是全部學會,就能像保爾一樣寫出好書了。」
「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志慧領人砸白龍廟時,宗先的肋骨讓紅衛兵踢斷兩根,內臟也受重傷,一連卧床幾個月。天旗使盡解數,才算保住他一命。此後不久,宗先見文化大革命越鬧越凶,乾脆辭去校長職務,回到村裡,使人將他漏雨的舊房子修繕一下,安下家來。公社教革辦為白龍廟調來一個新校長,姓林,協助宗先辦了退休手續。
「你這個撒旦,你這個魔鬼,滾!滾滾滾!」英芝連罵幾聲,閉上眼,流著淚,一邊輕輕拍打孩子,一邊喃喃訴說,向主基督控訴成家興所犯的滔天罪孽,祈求上帝賜恩,軟化他的心靈。
「我看到牛屋裡還有幾根廢耙齒!」家興接道。
鞭炮過後,照例又是拜年,天大亮才有人或結成群,或打單幫,挨門子串。比起家群剛回來那年,成家的門前顯然冷清多了。人們即使來,也不過是象徵性地點個卯,沒人討酒喝,即使吉利話也沒往年說得多,好像這個年來得不是時候。
「放屁!」老慢陰劈頭罵道。
「兩位龍爺!」
最有意思的是豬。村裡的豬多半要靠野食為生,一天到晚四處亂拱。一夜之間,它們突然發現地下的糧倉上如同蓋上一層鋼板,堅嘴派不上用場,頓時心急如焚,東拱西嗅,越是拱不到,越是跑得歡,奮起四蹄,一陣傻沖,結果蹄子打滑,摔得哼哼唧唧。
「你不是會糊弄嗎?糊弄幾下得了!」
「三瘋子,唱個歌,要扭著唱!」白雪一見是他,興奮起來,大聲叫道。
醫生、護士又是打針,又是吊鹽水,忙過一陣子,總算走出急救室。
「哪兩個道爺?」青龍急問。
家興正在田裡幹活兒,聽聞英芝生產,急趕回去。尚未到家,就已聽到東屋傳來兩個妞兒的啼哭聲,看樣子是在比賽誰的聲音高。家興心裏一顫,腳步慢下來,勾著頭走進院里。剛剛站定,雪梅向他報喜。
家興也去了。
「嗯,」青龍點點頭,「你說的是,我也看出旺福兄弟像是有事兒!煙爺不肯透底牌,怕是有啥避諱!」
榮國加重力量,再次擰她一下,口中說道:「小蓮,你得忍住,疼一下就好了!」
小犍牛入秋時才上套,缺乏工作經驗,家興有意將這對父子套在一起,想讓老犍子傳幫帶。兩頭犍牛套在一起,免不了磕磕碰碰。然而,畢竟是父子,老犍子以身作則,言傳身教,對愛子關愛備至,能忍就忍,能讓則讓,顯得非常紳士。剛上套時,小犍子聽不懂家興指令,總是做錯事。老犍子不怒不火,以實際行動指導兒子,甚至在小犍子尥蹶子時,它也只是發出重重的鼻音,似是呵斥,又似是規勸。與這樣的慈父打配合,小犍子自然沒啥說辭,只有努力學好本領的份兒。
「咋……咋不中哩!」
對家興來說,這一天,過得比一年還難。
「學習他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革命精神!」旺福撓撓頭皮,就像是在課堂上回答提問。
不僅是成家。在這個年節里,四棵楊整個顯得沒精打采,初一早上的鞭炮響得比哪一年都遲,雞叫兩遍才聽到第一聲爆。噼里啪啦一陣,沒響多久,就又稀拉下來。
「要是尋常惡鬼,我這些針紮下,不會沒反應。可對兩位龍爺,我這道行就淺了!」
回到牛屋,青龍忙問老煙薰說啥沒,家興憂心忡忡,嘆道:「唉,叫我咋說哩?大叔說娃子沒啥大事,可我越想越不放心!大叔說這話時,我一直盯住他,見他眉頭是擰著的。要是真的沒啥事,他咋能擰眉頭哩?再說,他說娃子沒啥大事兒,說明娃子是有事兒!」
新生兒的哭聲將英芝驚醒。見兩個妞兒躺在身邊,安然無恙,英芝長出一口氣,將她們緊緊摟在懷裡,「哦哦哦」地輕輕拍打。
「看到啥了?」天旗小聲問道。
「中!」
「老天哪!」家興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這……」旺福急了,眼珠兒一轉,「你不告訴我,我就不問你喊三哥!」
「你想讓我種棉花,是不?」旺田沒進來,在門外應道。
吃過早飯,榮國對老慢陰|道:「爹,小蓮剛來咱村,人生地不熟,我想帶她出去走走,串個門!」
老慢陰勸道:「閨女呀,你已嫁進我家,就是我家的人。咱是窮人,要認命。你要是命好,就不會跑到這地方來。既然來了,就要安心過日子。咱家裡雖窮,日子卻也不錯,一不缺糧,二不欠賬,房子也有四五間,國娃是獨子,所有這些都是你的。這且不說,爹還有門手藝,得空了,就教教你倆,不定啥時候就能用上。國娃是好人,實誠,聰明,會讀書,能寫信,鄰居的信都是國娃念的,也是國娃替他們寫。他的記性好,能說會道,村裡都喜歡聽他說瞎話。一到雨天或農閑,請他說瞎話的人排成隊。國娃的腳雖說跛點兒,可你也看見了,幹啥不受影響,每年掙的工分,並不比爹少。爹沒閨女了,就這一個兒子,會拿你當親閨女看待,你媽也是,國娃更不必說,你進咱家,雖說不是跳進福窩裡,卻也不會受委屈!」
老煙薰的眉頭凝起來,閉目有頃,掏出銀針,噌噌連扎幾針,卻如扎在木頭上,旺福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老天爺邪乎得很,暖和一冬,杏花開時卻來個倒春寒,先是一陣冷風凄雨,地下淋個透透濕,接著是一場大凍,草房上滴下的水珠結成冰條子,遠遠望去,就像是水晶做成的垂帘子。河裡,池裡,溝里,田裡,村裡,山裡,全被凍個結實,地上就像一個溜冰場,所有動物走路無不小心翼翼,如同滑冰。
「說吧,是啥規矩?」
有喜就有悲。
「唉,」老慢陰輕嘆一聲,「妞兒呀,你是小一點兒。可這有啥法兒呢?你想想看,即使爹不領你回來,別人也會領你走。哪一家領你去,都是做媳婦。這是命,你逃不脫的!」
「小蓮,你……抖啥哩?」榮國柔聲說道。
「哎喲喲,劉師傅也來了,」老鴨子笑著招呼他,「你咋蹲在黑影里,是想跟我捉迷藏呀!」
旺福傻了,使盡招數鬧騰,家興卻似鐵了心。
望著小蓮,白雲天落淚了,好半天沒說話。
「唉!」宗先嘆道,「家興啊,我也說一句,你聽聽。你這娃子,跟其他娃子不一樣,心靈,記性好,根性善,是棵好苗子。不瞞你說,白龍廟裡恁多學生,誰不上學我都不介意,唯獨這娃子,我想說句話。這陣子,不究啥原因,你也不能不讓他上。幾個工分事小,娃子的前程耽誤了,後悔也來不及!」
「滾!」英芝再次尖起嗓子,沖他罵道。
榮國按下她,聲音壓得更低:「你累了,快睡。我不累,替你守人!」
「我咋知道?這陣兒驚蟄早過了,馬上就是春分!」青龍一臉茫然。
家興這也醒過神,撲上去死命拖開英芝。英芝又叫又罵,與家興扭打成一團。家興拖不動她,急叫旺地。父子合手,總算將英芝拖到東屋。
山娃做個怪臉,嘟噥:「沒廢鐵了。」
「青龍呀,看來,你是真不明白我!我爹只起六個名,我已佔五個,說啥得為家群留一下。這次黑妞又添個妞兒,家群心裏的苦,我看著也心疼!要是英芝真的再生個娃子,叫我……咋見家群哩?」
「嗯。」旺福鄭重點頭。
旺福仍舊沒反應。
「咦,他咋審出來的?」家興不依不饒。
「唉,」老鴨子長嘆一口氣,「啥都是個緣分!這妞兒也是命苦,頭一遭出來,偏就遇上你這厲害的公公!這樣吧,我儘力說合,你先回家準備一下,待吃過黑地飯,我把她送來!」
「啥叫急性腦膜炎?」家興沒聽過這名字,急切地問。
村人開始風傳,說旺福瘋了,中邪了,成個小瘋子了。也有人說,是附在三瘋子身上的妖邪把旺福的小魂兒勾走了。
「大叔,」天旗搖頭,「這病我還沒見過,說不清。」
講到此處,宗先戛然而止。
白雪抬起小手拚命鼓掌,同時推他一把:「旺福,三瘋子唱完了,快鼓掌,不鼓他就不給咱唱了!」
「看你說的,」天成紅了臉,「我只是看個熱鬧,哪往這兒想哩?再說,到我這把年紀,還能去想這事兒?你這來,可是為娃子?」
這日是雨天。旺福再次來到宗先家,同往常一樣,悄無聲息地坐在草墩上。宗先坐在八仙桌後面吃飯,吃得很慢。吃一會兒,宗先放下飯碗,從抽屜里拿出一本書,遞給旺福。
家興沒想到冤家路窄,竟然在老鴨子家與老慢陰對上一陣。心裏窩氣,返迴路上他就走得快些,沒注意看路,在獨木橋頭左腳蹬空,身子一閃,沒好利索的左腿又似裂開一般,疼得他「哎喲」一聲蹲在地上,好半天沒能站起來。
是的,這是屬於他的夜晚。躺在床上酣睡的是屬於他的媳婦,是他不知夢過多少次的媳婦。這個尋常的朦朧月夜,是他的洞房花燭夜。
三瘋子嘰里咕嚕說出幾句瘋話,伸出拇指,連連點頭。
老白二話沒說,背起旺福就朝門外跑,青龍、雪梅跟在身後。家興反應過來,一把扯上旺地,緊追出去。
小犍子不甘受辱,身子雖然受制,兩隻牛眼卻瞪得溜圓,鼻孔不服地發出陣陣恫嚇聲。山娃按牢它的蹄子,家興操刀割繭,釘掌。叮叮噹噹的錘擊聲陣陣傳來,小犍子越聽越窩火,鼻孔里的噴氣聲也越來越響。
榮國捂住火辣辣的半個臉頰子和仍在嗡嗡作響的耳朵,抱起小蓮,一拐一拐地走進裡間。小蓮嚇蒙了,哭也不敢哭,叫也不敢叫,眼淚也嚇得沒影兒了。直到榮國將她抱到床上,脫下她的鞋子,她的淚水https://read.99csw•com才又冒出來,但仍不敢出聲,只是一下接一下地啜泣。
榮國長出一口氣,在小蓮身邊躺下,小聲道:「妹子,這陣兒沒事了,你……睡吧!」
小蓮閉上眼,不再說話。榮國一下接一下地拍打,時間一秒接一秒地流逝。不知過有多久,堂間里安靜下來。榮國聽了聽,吁出一口氣,正要吹燈,腳步再次響起,老慢陰的出氣聲就在角門處,榮國可以覺出,爹的耳朵此時一定是貼在角門上的。榮國的心再次揪起來。
「白龍爺、黑龍爺一到天黑就來二龍潭相會,一般人看不見。這娃子不知有啥神通,夜黑兒竟然看到了。看到也沒啥子,據我推斷,娃子怕是做下啥事,惹惱兩位龍爺了。白龍爺脾氣柔,倒還沒啥。黑龍爺是暴脾氣,誰也碰不得!」
「嗯,老白,你不究安排啥事兒,總是有條有理,有先有后,一絲兒不亂哩!」青龍由衷讚歎。
榮國再次走到床前,摸到火柴,點起燈,就著燈光,細細凝視小蓮。小蓮睡得甜極了。
「美國?你說的美國,是不是美帝國主義?」
「請兩個神廟的道爺來,合力做個道場,求求龍爺。要是兩位龍爺能消消氣,咱這娃兒興許有救!」
白雪比旺福小,個子卻比旺福高,兩人一道走起來,倒像是姐弟。白雪長得漂亮,扎著兩條小辮子,皮膚白|嫩,卵形臉兒白裡透紅,全身皮膚滑如凝脂,人見人愛。白雪六歲上學,旺福八歲才上,二人雖差兩歲,卻是同班,且打一年級起就是同桌,一直沒分開過。兩人要好得很,一道上學,一道放學,有時還會一道割草拾柴,可說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這年九月底,秋收快結束時,黑妞再添千金,名字仍是成劉氏起的,叫旺男,旺同望,順的是黑妞和家群的意。
見到她來,宗先很高興,讓她坐到腿上,撫摸她的頭髮說:「乖妞兒,你的個頭長得真快!」
「生病那天,你大哥說你去二龍潭了,有這事沒?」
宗先和青龍到后,白雲天紅著眼圈,鼓著臉上的大疤,咬著牙,將桌子敲得咚咚響,話都說不出來:「你……你們瞧瞧,這妞兒才……才十二歲,比我家雪兒大幾個月,瘦成這樣子了,竟然有人逼她做兒媳,讓她生娃子!我……我日過他奶哩,這是共產黨的天下,我……我……」
家興再次陷入苦惱,追問旺福,問死也不出聲。想到旺福生的那場怪病,想到老煙薰說他通靈,能看到白龍爺和黑龍爺,又想到衛生院的醫生說旺福是貴人,家興越發困惑,又不好強逼,甚是焦慮。
旺福看著這些不斷摔跟頭的蠢豬,呵呵直樂,漸漸忘了上學。這幾日,他與白雪鬧彆扭了,兩人都感到憋屈,撅著嘴,誰也不睬誰,上學也是各走各的。
天旗飛身趕來,給家興嘴裏塞團棉花,小心翼翼地移動他的小腿,將斷骨大體上對好,用布條綁牢,吩咐青龍劈出兩塊小木板,緊貼在他的小腿上,拿繩子綁縛。早有人抬來門板,眾人合力,將家興放在門板上,抬回家裡。
「小犍子,」家興摸摸它的頭,呵呵笑道,「沒關係,甭說是你,縱使是個人,也要犯過失。我看得出,你有出息,不比你爹差。好好長個頭,長見識,再過半年,我就把山娃那頭小牝牛許給你。雖說她比你大幾天,卻是知冷知熱,是好媳婦哩。你倆好好過日子,為四隊生下一堆小崽子!」
弄明白原委,家興走到旺福身邊,咳嗽一聲,數落他:「福兒,傷會兒心就中了,咋能沒完沒了?你媽是有些理屈,不該撕你書,可你的理在哪兒?早飯不吃,學不上,中飯也不回來,你媽咋能不著急?書再好看,你在哪兒看不中,非得躲進溝里?要是你在家裡看,即使三天不吃飯,你媽也不會著急。想想看,兩頓飯不回來,又不打個招呼,莫說是你媽,即使爹,心裏能不挂念?萬一你再出個啥事兒,咋辦?再說,你都快成大人了,哭起來咋還跟個娃子似的,讀的是啥書?明的是啥理?爹不識字,可也聽戲文里說,男兒有淚不輕彈。你為一本書哭成這樣,將來能有啥出息?」
「走了!」老鴨子笑道,「他這個人,說走就走,說是要去雙龍街哩!」
看到小兩口牽手走出,老慢陰樂得兩隻眼睛眯成兩道縫。
老慢陰打個怔,眼睛一閉,咬牙道:「二十就二十,這妞兒我要定了!」
家興皺下眉頭,正要問話,聽見英芝在東屋禱告。英芝肚子大,家興怕她傷到身子,趕忙進去,見她沒法兒下跪,只是坐在草墩上,眼裡流淚,閉目向主基督懺悔。家興細聽說辭,知道旺福是在跟她鬥氣。
「啥……啥法兒?」
「福兒,」家興心裏一陣酸楚,從他手裡接過書,看一會兒,小聲問道,「這是啥書?」
「第三,你得跟我當徒弟,跟我學瘋話!」
「妹子,」榮國抱起她,聲音有些哽咽,「你甭管了,只要你高興就中。你有家了,哥替你高興。先生是好人,有先生當你爹,你就不愁沒學上,不愁沒書念。妹子,這是你前世修來的福。」
夜色朦朧。
「要叫我說,咱得下狠心,來他個放樹挖疙瘩,除根!」
「看到了。一個年紀大的,四十來歲,一個年紀輕的,二十大幾,還有一個小的,躲在角里,我沒看見,據說是個小妞兒。」
三瘋子挑著兩隻糞箕,沒拾多少糞,顯得甚是輕鬆,見他倆走過來,扭下身子,呵呵一笑,跳了個花步。
榮國走到門口,將裡間房門閂上,踅回來。
榮國媽收拾好,招呼小蓮進去。小蓮不肯進去,站在堂間落淚。她做夢也沒想到逃出來是嫁人的,更沒想到她要嫁的是個能夠做她爹的跛子。
「在這兒!」旺田在外面應道。
「這……你說得句句在理!要是瘋子,說話就不在理!小時候,我見過我媽瘋,說話是別人的,不是她自個的,走路也跟平時不一樣,力氣大得很!」
「中!」宗先點頭。
「嗯!」小蓮點點頭,手拉手,走出裡間。
「聲音大點兒,應不應?」
「田兒——」家興輕聲叫道,就像是在對小犍子說話。
「好妹子!」榮國抱住她,哭道,「我認你,咋能不認你哩?」
英芝果然中計。香竹過來一勸,英芝二話沒話,拔腿與她走了。
「犟個啥!」青龍責道,「我說一句,你對兩句,沒利索過一回!叫你打尺寸,你就打尺寸,哪有這樣子犟嘴的?」
「爹,」榮國忙道,「先甭急。好事多磨,小蓮初來乍到,還不習慣。再說,她恁小,別人會咋看哩?再過幾天,等她熟了,咱再吃喜酒,中不?」
「嗯,」宗先喘口氣,「我老了,不能總是給你講。你想聽的是瞎話,瞎話又都是書里寫的,你可以自己看!」
這當兒,英芝的肚皮鼓得比黑妞的還大,但按易姐兒的推斷,英芝離生產還有一個多月。
「沒有的事,」家興也忙搖頭,「娃子們都不著急,我咋能操這份兒心哩?」略頓一下,「你來得早,老鴨子咋說?」
「看到人沒?」
這一閃,讓家興在床上又躺十幾天,氣得差點兒吐血。後來聽說小妞兒並未嫁進老慢陰家,而是給宗先當閨女了,心裏略略平些。
「天哪!」家興蒙了,「這……這可咋辦?」
「快睡!」榮國輕輕拍她。
白雪拉過草墩,坐在上面,將頭靠在宗先大腿上,圓睜兩隻大眼,長長的眼睫毛忽閃著,聚精會神地盯住宗先。就跟往常聽瞎話一樣,旺福靜靜地坐在另一隻草墩上,緩緩閉上眼去。
二人在床上撲騰一會兒,榮國連出幾口粗氣,叫道:「累死我了!」
旺福拿過兩本書,學宗先的樣子試看幾下,果然是一個要點頭,一個要搖頭,笑了:「校長,你說得對,真是這個味哩!」拿過《三字經》,又翻一陣,「校長,這些字不認識,咋辦?」
「是哩,所以,你不能說出去。要是你說出去,人家就會說你是美帝國主義,鬥爭你!」
「嗯!」旺福感激地點點頭,一看書名,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家興一走,屋中仍在逗留的幾個老人見老慢陰一竹竿插到底,心裏不快,本想牢騷幾句,卻是年節下,話難聽了有損壽限,紛紛起身,黑著臉走了。
「我……」
「是呀,」宗先呵呵笑道,「為啥哩?富家郎抓耳撓腮,半晌也想不出個所以然,只好問龐振坤。振坤說,這個偏方很尋常,你要是不懂,回去問問你家丫環,她一定知道。富家郎反身回去,詢問身邊丫環,丫環大笑不止。富家郎道,『你笑啥哩?』丫環止住笑,小聲回道,『主人,龐振坤是在罵你哩。你想想,多吃鹽,會放咸屁,多吃肉,會放臭屁,他讓你戒吃鹽和肉,是說你在放咸屁和臭屁。』」
後晌生爐子,青龍拿來一堆廢鐵,又吼來他家的老三拉風箱,旺地和明河輪流掄大鎚,一直干到天大黑,打出四十多隻不同型號的蹄掌子和一大堆掌釘,足夠十頭牛用。
說話間,老鴨子走出灶火,後面跟著孫明林。孫明林是老煙薰的近侄,毛五十了,仍是光桿。看樣子,好事談成了,二人的面上都帶笑。孫明林辭別回去,老鴨子回到堂屋,走進裡間,不一會兒,又走出來,吩咐婆娘將年紀大的女人領走了。
「不用商量了,」旺田挪過幾步,站在門口,「還是那塊地,還派四個人,隨便誰都中!」
真還應了青龍的話,英芝在足月時生出雙胎。雪梅接的生。
老慢陰挑水回來,朝水缸里倒水的嘩嘩聲把小蓮驚醒了。她打個激靈,陡然坐直身子,看看自己的衣服,知道再次安然度過一夜。
「嗯。」
回到堂屋,家興怔怔地跪在旺福身邊。跪了一會兒,他像個孩子似的突然兩手拍地,號啕大哭:「我的兒啊!我……我可憐的福兒啊……爹……你……你在哪兒?快來救救你的孫子呀,爹——」
三具牛中,就數家興的兩頭有力氣。一頭是老犍牛,另一頭是它與青龍那頭老牝牛的崽兒,家興叫它小犍子。小犍子快兩歲了,壯實得幾乎趕上它爹,身上總有使不完的狂勁兒。
「第一,你得一直喊我三哥,不準喊三伯!」
旺福雖然瘦小,可打小就知為家分憂。十歲那年,他開始養兔子,因為兔子不吃料,只吃草,而草遍地都是,只要他勤快就行。起初養兩隻,不到一年,兩隻變成十二隻,弄得滿屋子都是兔子屎,床底還有幾個兔子洞,氣得英芝要宰它們。後來,旺地在大椿樹后靠院牆處搭建一個小棚,遠看像雞籠,上面用木棒隔成兩層,算作兔子窩。又在棚外打一道圍牆圈兔子。一放學,旺福就拿上籮筐和鐮刀去溝邊、田頭割草,傍黑時扛一籮筐回家。由於個頭小,滿滿的籮筐壓得他身子弓著,脖子歪著,遠望上去,就如一個會走路的草墩兒。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轉眼間,已過寒露。
兩個妞兒越哭越凶,家興聽得心裏發揪,忽地站起來,走進東屋,咬牙鑽進裡間,對床上的兩個妞兒視而不見,幾步跨到擺在屋角的尿罐旁,打開上面的硬紙蓋子,反身走到床邊,伸手抓住兩個妞兒,轉身就朝尿罐里塞。英芝聽出聲音,睜眼一看,尖嗓子叫道:「成家興——」
旺福連連點頭。
「我……我咋躺在這兒?」旺福掙扎一下,想站起來,身上卻使不出勁。
旺福磕個頭道:「謝叔叔救我!」
「那……」旺福大睜兩眼,「啥是實的?」
「他莫不是說,有三十年河東,就有三十年河西,會有啥變化?」
家興躺倒后,他的兩頭牛就由旺地代喂。這陣兒正值秋播大忙,犁、耙、送糞、拽耬,哪一樣也離不開牲口。讓誰當掌鞭,頗讓青龍費腦筋。
「日你奶哩!」青龍急了,「我應了,快把煙袋拿過來!」
旺田心裏酸酸的,喃喃道:「爹,你……還沒好利索,咋能起來哩?」
「不打緊!」家興站起來,呵呵笑道,「這不,好利索了。」
「咋整都中,你只管說!」
「你不中!」青龍吸口煙,眯著眼,呵呵笑道,「不是大哥瞧不上你,是你根本就不是當掌鞭的料!還是去跟明河玩吧!」
老慢陰突然變臉,脖子上青筋暴起,出手沒個輕重,小蓮一下子傻了。長這麼大,她從未見過這般凶的人,不無驚懼地蜷起身子,瑟瑟發抖。
「咦!」家興半開玩笑道,「要是這說,那個大的,正配天成哥哩。」
「俺不想做媳婦,俺只十二歲,還小哩!」小蓮哭起來。
「啥……啥後遺症?」旺地驚道。
「就是立三條規矩!」
「這也難說,譬如聾啞、偏癱、擺頭等,因人而異!」
「嗯。」旺福一聽有戲文,一下子來勁了,兩眼睜得溜圓。
成劉氏勾頭想一會兒,說道:「有了。這倆妞兒,雖說沒長眼,投生到咱這窮家,卻也為咱帶來許多快樂。我看這樣,大的這個,叫多多,小的,叫小小。」
「廟北村還有一個信福音的,她們常在一起做禮拜。你去叫香竹,讓她叫上英芝一道去廟北村,就說合力為旺福禱告,英芝一準兒去!她一走,我就去叫進才來。進才也好,基督也好,咱哪路神都不得罪,你看中不?」
「是哩。」家興嘆道,「姚老師是大學問人,比爹說得透。你得空兒了,多去學校里看看他!」
「天旗呀,大叔求……求你了,」家興也跪下去,「不……不究咋說,你得救救我這娃子!」
「妙哇,罵得真是妙哇!」旺福大聲叫道。
「興叔,你甭撇了!要是大嬸再生一個帶把兒的,剛好應上大爺的數,你美還美不過來哩,在這裏叫啥屈哩!」
「是即不是,不是即是!」旺福笑著接道,「三哥,趁你瘋,給我來幾句瘋話聽聽!我覺得你說的瘋話好聽!你唱的瘋歌,更好聽!」
正說著話,李拐子拐著一條腿,黑著臉,氣呼呼地走出院子。老煙薰跟在他後面,手裡拎著煙桿兒,邊走邊搖頭。
不同於旺田的踏實與旺地的頑皮,旺福就像一個不聲不響的精靈,一天到晚只在外面遊盪。
「明坤哥,你們說話,我走了!」家興沖老鴨子打個招呼,扭身走出門去。老鴨子只說一句「走好」,也不送他。
天旗又摸一陣兒,再次搖頭。
「不不不,」家興見他亮出底牌,大是尷尬,擺手申辯,「我只是瞧個熱鬧。你為村裡辦成這樁好事,大伙兒不知咋個謝你哩!」
「爹——」小蓮跪下來,脆脆叫一聲,磕下幾個頭,起身偎依在他懷裡,喜得宗先老淚縱橫,牽上她的手,就要回家。
對於旺福來說,宗先這席話真如撥雲見日。沉默許久,旺福點頭道:「校長,我明白了。等我長大,也當個作家,像保爾一樣,寫出一本好書!」
「嗯,」小蓮點頭道,「大哥,俺……俺好幾夜都沒敢睡死!」
「小蓮呀,」宗先走到小蓮身邊,拍拍她的頭,「想不想做我閨女?」
「小兄弟,你醒了!」三瘋子呵呵笑著,半眯眼瞧著他。
「那……說英語有啥好處?」
家興不由得打個寒噤。
家興長吸一口氣,慢慢呼出,嘆出一聲:「唉!」
「中!」
「咋惹?」青龍打開話匣子,「瞎折騰唄!年前就折騰,讓整樣板地。起初我沒明白,以為是唱樣板戲哩。聽來聽去,才明白是翻地!馬上瘋要挖地五尺六,把下面的土翻上來,再把表層的土埋下去,說這是破舊立新,能增產增收,種出的苞谷比棒槌長,結出的紅薯比人頭大,長出的黃豆可比卵蛋。凈吹大氣!大躍進那年老子啥沒吹過,弄這個,老子才是專家,哪能輪上他?」
「中!我在家,也排老三!」
家興此來,為的是旺田。旺田已滿二十,該成家了。村裡光桿兒這麼多,他家一沒房子,二沒錢財,下面又有一堆娃子,旺田的婚事真還是個難。要是娶個外來妞兒,就可省去不少心。旺田的事兒一解決,他就能去掉一塊心病,集中精力操勞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