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青春血
三瘋子不會種地,拾糞卻是高手,往往是天不亮就起床,肩挑兩個糞箕,一手扶鉤擔,一手拿鐵鏟,滿村子拾糞,一路上引吭高歌。秧歌不時興了,這陣兒他唱的是《北京有個金太陽》,聲音極是嘹亮。每天早上,學生娃子多是聽著他的歌聲去白龍廟上學。
「小梅同志,你的衣服真漂亮。」馬上瘋的目光落在她的衣服上。
「我……不想填!」
老慢陰剛走,榮閣就摘掉門,跑出來,尋到旺地,讓他快去告訴旺田,說她在老地方候他。
「唉,」老慢陰嗟嘆一聲,「這還是少說哩!這等寶貝,差點兒讓狗蛋毀了!」轉對婉蓉,搖會兒頭,「婉蓉呀,這東西一摔就碎,你得好好存起來,莫讓娃子糟蹋了!」
小梅閃進門,勾著頭,不說話。
婉蓉點頭。
「中!」山娃喜滋滋道,「我妹子一填表,就是公家人,您是領導,咋安排都中!」轉向小梅,「小梅,我先回去,你安心填表。趕明兒後晌,我來接你!」
易姐兒舉家歡騰。山娃借來一輛新自行車,載著妹妹趕到雙龍街,教改辦的李主任告訴二人,上大學的表格在公社裡,得找馬主任領。
「帶來了!」
「棉鈴蟲!」
這是田裡最大的一株,他們三人都曾數過它的果實,不說仍在開著的花,單是坐定的棉桃,大大小小已有一百多。小梅稱它是棉精,榮閣說它是旺田,旺田封它為棉王。
「吃過了。這幾日沒見你上工,怪想哩。吃罷黑地飯,想想沒啥事兒,過來看看你!」白雲天走到近前,在他跟前蹲下。
果然是馬上瘋。使勁敲一會兒,見沒動靜,馬上瘋有些懊惱,小聲叫道:「振梅同志,是我,快開門!」
「白叔,看你說些啥?」榮閣心裏美,臉上越發紅了,小聲嗔道。
陳姐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彎下腰,挑起水桶就走。民善陡然明白什麼,呵呵一樂,沖她的背影拱手賀道:「陳姐兒,大哥賀喜了!」
「除去老白,你爹還聽誰的?」旺田睜開眼,冷不丁問道。
「啰唆個鳥!」青龍急道,「真跟小劉一個德性!」
馬上瘋急了,用力一推,房門開了。馬上瘋拿手電筒照了照,驚道:「咦,人呢?」
「旺田,你坐過來,我得跟你說件事兒!」
旺田心頭一陣明亮,猛地站起,擦乾眼淚,正要扭身回去,見家興靜靜地站在溝沿上,慈愛地凝視他。
經風揚一彙報,他猛地想起春天之事,陡起精神,立即隨風揚實地察看。看過後,傳令各大隊幹部、棉花骨幹齊來四棵楊,開棉花現場會,又將旺田評為公社種棉模範,報往縣裡。一時間,旺田在雙龍河谷里聲名大振,得綽號「小棉花」。
「吃過了!」風揚走到跟前,頓住步,喜笑顏開,「興叔呀,你家旺田為咱大隊爭光不說,還懂事理,真是難得呀!」
喬娃站起來,拉起婉蓉,從她懷裡抱過若盼、若望,吩咐兩個娃子閉上眼。婉蓉抱起小牛,跟在喬娃身後,沿崗朝東走去。
小夥子走後,小梅百無聊賴地待在屋裡。天已黑透,入更了,馬上瘋仍舊沒來。小梅想小便,不知廁所在哪兒,察看屋裡,也沒尿盆。憋一會兒,她忍不住,推開房門,走到不遠處的暗影里,脫下褲子,正在尿,聽到遠處傳來腳步聲,有手電筒在照。小梅憋住,提起褲子,隱在一棵樹后。
「小……小閣……」旺田的聲音小得幾乎沒有。
「誰做的?」馬上瘋笑問。
婉蓉繫上褲子,趿拉上鞋子,跟出來:「雪梅姐,咋哩?」
「妞兒,這圈兒是你家的?」老慢陰抬頭望著她,笑眯眯地問。
「嗯!」榮閣點點頭,信任地凝視旺田。如此急切大事,他竟能不急不躁,泰然處之,真的讓她很安心。
山娃見過馬上瘋,一進門,臉上笑成花:「馬主任,久沒去四棵楊了,怪想您的!」
這樣一想,小梅頓覺一陣輕鬆,嘴角浮出笑,端起馬上瘋倒下的開水,咕咚幾聲喝個精光。
「我問你話哩!」榮閣的臉色烏青了。
「我不怕!只要咱倆肯幹活兒,日子一定能過好!」
「我想問你,婉蓉的命是苦還是不苦?」
老慢陰家開飯晚了,這陣兒他正端著飯碗,蹲在院外的水溝邊,悶住頭,吃得咕嚕直響。
「老煙薰呢?」
「說啥哩。」
有了兩隻高音喇叭,四棵楊熱鬧起來。
「旺田,」榮閣將頭靠在旺田身上,喃喃說道,「我知道你傷心。實話對你說,我心裏也難受。大隊報的是我,公社通知的卻是小梅!我知道,不究是我還是小梅,都不該去,該去的是你!這個名額,誰都知道是撥給棉花突擊隊的,也都知道你是小棉花,名額其實就是撥給你的。大隊一開完會,萬風偉趕到我家,將根底兒全講了。一家人高興得發瘋,我卻想哭!真要讓我上大學,這輩子我都不安生。後來讓小梅去,我鬆快多了。不僅是鬆快,還有點兒幸災樂禍。想想看,咱倆不究誰去上大學,都得分開。一旦分開,就有人會變陳世美。再說,大學有啥稀奇?不就是能吃卡片糧嗎?讓小梅去吃好了,咱倆就在村裡過日子。你肯動腦子,我勤快,咱倆一道種棉花,保證讓你年年當模範,戴大紅花,抱錦旗。只要能與你在一起,即使吃糠窩頭,我心裏也美氣!」
「嗯!」若望點頭,「大伯,給我吧,狗蛋要鬧哩!」
自這日起,小梅變了。
小梅一直走到旺田前面,距他兩步站下,兩眼凝視他,似是要把他看穿,又似是把他烙在心上。兩行淚水緩緩地淌下她的面頰。
老煙薰在他的胳膊上、腿上、頭上、腳上、背上連下十幾針,都在陰穴上。旺田的額頭滲出汗珠,卻沒覺出疼。
「知道了,」風揚擺擺手,「就榮閣吧!」
「蘇振梅同志,抬起頭來!」馬上瘋眯起眼,上下打量小梅。
進才在牛屋裡記工,幾個娃子不在家,家裡只有香竹和啞巴。虛禮過後,香竹讓喬娃坐下。喬娃坐下,目光落在啞巴身上。啞巴十來歲了,個子不高,長得極像老五,但比老五帥多了。
二人纏綿起來,也就忘了時間。當小梅一手拿藥瓶、一手提水罐匆匆趕來時,二人互相抱著,摟得正緊。小梅遠遠看見,趕忙閃在一棵楊樹後面,靠在樹上,兩行淚水順香腮流下,就如不斷線的珠子。
這日後晌,中間歇工時,旺田再次尋到一處地方,正在閱讀,旺地尋過來:「哥,你蹲這兒幹啥?」
看著他的憨樣,婉蓉嘆出一口長氣,心中說不出的苦澀。
第二天,雞叫時,婉蓉醒過來,趕去看傻祥,見他躺在床上,一身赤|裸,不知何時睡去了,那玩意兒依舊紅腫,豎起老高。婉蓉拿單子蓋上他,捂臉哭了。
「我爹明兒就要嫁我,這都火燒眉毛了,你還等個啥哩?」
旺田沒說什麼,隨手拿起草帽,罩在臉上,朝他的棉田走去。他已沒有什麼要說,只是心口有些堵。走到田裡,他對著三十一畝半人深的棉田,張開嘴,想「啊」一聲出出悶氣,連試幾次,「啊」字怎麼也發不出來。
「喬叔知道你媽在哪兒,你們跟我去,中不?」
「我是你叔,咋娶哩?」
是敵敵畏,一整瓶,足以殺滅幾畝地的棉鈴蟲!
「旺田兄弟!」青龍也是打個愣怔,「這咋中哩?幾個娘兒們都不是幹活兒的料,榮國是跛子,路都走不利索,咋種地哩?」
難道這一切,只為能上大學?
「這……」旺田靦腆地笑笑,「我學得不好,講錯了,你甭見怪!」
天亮了,旺地尋過來,驚道:「哥,你這是咋哩?快回去,家裡尋你一夜,爹都急瘋了!」
「我……我家裡窮,兄弟多,工分少,我媽有病,還沒房子。」
吃過晚飯,白雲天點上一支煙,勾頭走向老慢陰家。頭一次做媒,對手又是老慢陰,他心裏實在沒底,邊走邊想說辭。
成家門前冷清,沒一人出來。旺田瞧也沒瞧山娃家院門口的一大堆人,徑直走到自家門口,站在院門處。
「你說哩?」
「旺田叔,」小梅喃喃說道,「還是我回去吧。這陣兒天熱,我揉點兒荊芥水,一道提來!」
「不餓!」
「南崗下那塊,總共三十一畝!」
「盼兒,望兒!」喬娃再次伸出手,「來,讓……讓我抱抱!」
「咋哩?」劉師傅仰著臉,不無自豪,「就這個小玩意兒,要是在解放前,能值十畝地!」
這天夜裡,婉蓉與幾個娃子住在喬娃家。兩個娃子躺在三瘋子的土鋪上,在瘋爺爺輕快的歌聲中沉沉睡去。
「他不懂!」旺田淡淡一笑,「就說種地吧,這裏面大有學問。莊稼是不能亂種的,水土不一樣,氣候不一樣,莊稼也就不一樣。上肥也是,肥有氮、磷、鉀,缺氮得上氮肥,缺磷得上磷肥,缺鉀得上鉀肥,上錯了,不但不增產,反會減產。就好比是人,渴了得給水喝,餓了得給饃吃。餓了給水喝,照樣不解餓。青龍會種莊稼,但他種不好莊稼。爹也是,種的都是死莊稼,只知道莊稼會長,不知它是咋個長哩。只知道莊稼會死,不知它是咋個死哩。」
婉蓉果然在。她跪在草地上,兩眼怔怔地凝視面前的墳頭。小牛枕在他爺爺的墳上,早睡熟了。
「你想種啥?」
旺田在外浪蕩一天,天色昏黑才回到家裡。蘇家院子燈火輝煌,不斷有人走動,還可聽到吆五喝六的猜拳聲。不用說,一定是山娃在為這樁天上掉下的美事兒大宴賓客。
「娃兒,」家興說道,「爹不放心,跟過來看看。這陣兒,爹放心了。」
「是哩。」老慢陰將飯碗放在桌上,「白書記,你有啥話,只管說!」
「能走不?」
風揚叫來大隊幹部議論此事。
若望正要回答,婉蓉走前一步,審看手鐲:「劉師傅,你懂得多,這是啥?」
榮閣耍不過他,蹲在地上抹淚。旺地見她真哭,這才急了,拱手道:「小嫂子,有淚對我哥流,這陣兒,他在二龍潭的槐樹林里打坐哩!」
「對對對,正是它!」青龍拍拍腦門,「旺田,大哥就打這個賭!大哥划給你三十畝地,再配給你五個壯勞力,要是你種好了,大哥每天記你十二分,封你文曲星,要是你種不好,你說,咋個罰哩?是頂尿盆,還是鑽襠子?」
白雲天瞄她一眼,呵呵笑道:「小閣呀,女大十八變,幾日沒見你,出落得就跟仙女一樣!」
山娃又領小梅誠惶誠恐地來到馬上瘋辦公室。小梅膽小,山娃敲門。門沒鎖,馬上瘋叫道:「進來!」
二人走進院里。榮閣已在堂間點起燈,白開水和煙絲也擺好了。
喬娃心裏一陣激動,疾走上來,在他們前面蹲下,伸手欲抱。若望從未見過喬娃,以為是怪物來了,嚇得哇哇哭叫,直朝若盼的身後躲。
婉蓉應一聲,收起手鐲,謝過老慢陰,領狗蛋回到院里。狗蛋又哭又鬧,仍要玩圈兒。婉蓉呆起臉,厲聲問道:「狗蛋,快說,哪兒弄來的?」
「全隊得靠河坡地吃飯,咋能中哩?」
榮閣搖頭:「我爹從沒提過他,他倆好像不對鉚!」
旺田果然盤腿坐在一棵大槐樹下,閉著眼,真像是老和尚在打坐。
「咱倆這叫對勁兒!」白雲天呵呵又笑兩聲,瞄一眼榮閣,「小閣,我跟你爹聊個事兒,你出去玩會兒!」
「喬娃呀,」香竹笑著問道,「你來,可是尋進才?」
是的,出頭的日子就要到了。一個兒子尚且如此,待五個兒子全部長大,他何愁不能直起腰杆子走路?
若望也叫聲奶,磕下三個頭。
旺田一動不動,似乎對面站著的是陌生人。一個來月未見,她瘦多了,面色蒼白得如同她身上的孝衣。
「啥?」香竹的笑容一下子僵住,兩眼直直盯住喬娃。
旺田與小梅皆笑起來。三人走到溝邊,下溝洗過手,小梅扭身朝村裡走去。
「這咋中哩?」馬上瘋的兩道目光移向她的胸脯。
婉蓉指著喬娃,一字一頓:「盼兒,望兒,你倆聽好,他才是你們的爹!來,叫聲爹!」
旺田睜開眼:「啥事兒?」
這期間,種棉突擊隊發生巨大變化。榮國在棉田裡連守兩年,覺得悶氣,加之榮閣總是吵他,氣他,死活不幹了,一開春就重操舊業,挑起糞箕,像三瘋子一樣四處拾糞。婉蓉也辭職了。大隊在代銷點旁邊開出一間油坊,喬娃能掄大鐵鎚,被廟北村來的老油工選中。在喬娃推薦下,婉蓉在油坊里負責炒芝麻。始終如一守在棉田裡的只剩下兩個姑娘,榮閣與小梅。青龍本想加派人手,旺田謝絕了,只要他在活兒忙時派工。是的,套路熟了,三個人真也夠了。
「嘻嘻嘻!」旺地一邊躲,一邊涎著臉皮笑道,「要動手,你也得先過門,變成我新嫂子再說!」
「我……你是妞兒,我咋能看哩?你再忍會兒,等小梅來了,讓她看看,要是中毒,咱得馬上去找雪梅,她知道咋解毒!」
「不是說,我是想讓你幫個忙。你離恁遠,咋幫哩?」
「媽,你說!」若盼應道。
香竹再次接過紙頭,捂在心窩上,沒哭出聲,只有兩行眼淚吧嗒吧嗒流下。喬娃站起來,轉身走出。快到門口時,香竹喊住:「喬娃,俺問你,他……他是咋死哩?」
這一夜,傻祥沒吃藥,睡不去,想干那事兒。婉蓉逼他洗澡,自己哄娃子們睡覺。幾個娃子還沒睡熟,傻祥已經洗好,動手拉她。婉蓉指指東間,傻祥心裡有數,跟從前一樣返回,躺在鋪上候,心裏美滋滋的。
「盼兒,你……媽哩?」
「咋哩?」
「坐過來呀!你坐過來,我才能告訴你!」
婉蓉忙在堂上擺起靈位,供上手鐲,叫回狗蛋,讓他也在靈位前跪下。
若望看一眼手鐲,懇求老慢陰:「大伯——」
好不容易熬到六月底,四棵楊憑空發生一件大事:馬上瘋兌現諾言,真的撥下一個大學生名額,指定給四隊的棉花突擊隊。
「這就對了!」榮閣挪過身子,坐到他前面,將背塞給他。旺田閉上眼,笨手笨腳地隔著衣服抓撓。
榮閣忽地起身,拔腿又朝二龍潭跑。
「中!」
「我不同意!」會計萬風偉接道,「旺田走了,誰來種棉?沒人種棉,牆上的錦旗就保不住了!」
「白叔,您請!」榮閣知道老白的來意,臉上一陣潮|紅,說話有些不自然。
「沒啥事兒,」旺地蹲下來,氣呼呼道,「青龍幾個在那兒議論你,我聽得生氣,跟他理論,抬半天杠,沒說過他,惹得一堆人笑。日他奶哩,青龍這傢伙,笨得連他自家名兒也寫不出,不嫌害臊不說,還敢笑你哩!」
喬娃接過來,小聲念道:「香……香竹,我……我…九_九_藏_書…我要死了,別的沒……沒啥,就是對……對不住你。我把房……房子留給你和啞……啞巴!我為啞……啞巴取個名兒,叫黃……黃承五!告……告訴青龍!老……老五……」
「不了!」民善正要走,猛然注意到什麼,將陳姐兒上下一番打量,「咦,陳姐兒,這些日子沒見你,像是胖了!」
老慢陰尋到手鐲,邊看邊朝溝沿爬。狗蛋指著他手裡的手鐲大叫:「圈兒,圈兒!」
「爹!」旺田打個愣怔,「你……你咋來了?」
念叨完,旺田向天、地各拜三拜,又對墓丘拜三拜,拜畢,再次訴說:「小閣,你我拜過堂了。從這陣兒起,你是我老婆。這個月,是咱倆的蜜月,我守著你,我不讓任何人打擾你,即便麻雀,我也不讓它落到你的房子上!你累了,你得好好睡一覺,做個好夢……」
「我再想想看!這樣吧,你先回去準備,我再想想別的招兒。實在想不出,咱倆就私奔!」
「我要是她,就與二離婚,堂堂正正地和喬娃結婚,明明白白地過一輩子!」
對方父母笑笑,頗為諒解。
旺田思忖半晌,方才長嘆一聲:「唉,你咋生在這個家裡?」
白雲天呵呵笑起來,從袋裡掏出一張紙,從桌子上撮起煙絲,揉進去,轉對老慢陰:「劉師傅,我就喜歡抽你的煙絲,對味兒!」
「長不好,你打我屁股!」
是的,他在這塊田裡已經奮鬥兩年多。這裏的溝溝坎坎,田角地邊,四棵楊沒有誰有他熟悉。這裏的每一株棉花,每一枚花桃,都是他的朋友。從播種到收穫,誰也無法計算出他淌下多少汗珠,留下多少足跡!
「喜酒?」風揚一怔,「吃啥喜酒?」
「你給我閉嘴!你也不想想,對方要是沒毛病,咋肯換?咱家國兒要是腳不跛,咋肯換?至於小閣,這事兒由不得她!日過她媽哩,嫁給成家,怕是連個見面禮也討不來,老子還得倒貼!」
「爹!」兩個孩子亮開嗓門,齊聲叫道。
「十……十八!」
婉蓉想一會兒,抬頭問道:「雪梅姐,還有啥妙法兒?」
「旺地,你小子,鬥不過,磕個頭就中,你頭不磕,哧溜一聲,躲了!你小子,就這塊地,看你躲哪兒?」青龍不知何時走過來,笑吟吟地噙著煙嘴兒,站在不遠處。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其實,在內心深處,他沒想過上大學。於他而言,大學是個縹緲的夢,充滿色彩與引誘,天亮時雞一叫,啥都沒了。可眼下,機會來了,且名額是馬上瘋親口承諾他的!
「它好乾啥?」婉蓉又問。
旺田咳嗽一聲,清清嗓子,將學到的肥料知識一一道來,聽得青龍、旺地互相對眼。旺田仍要講下去,青龍撓撓頭皮,擺手:「停停停!」呵呵一笑,「你講恁多,我聽蒙了!這樣吧,光講沒用。我服小劉,因為小劉會種莊稼,我親眼看見他種出的麥子,真打兩石哩!你也種塊地,咱倆打個賭!」
「知道咋填不?」
「旺田,」榮閣扭過臉,非但沒將身子挪開,反而更緊地貼在他的懷裡,臉蛋紅得像是兩隻熟透的鮮桃,「我問你件事兒,中不?」
「你不怕村人說長道短?」
「大叔,這……這咋中哩?」家興哭了,「這妞死得凶,田兒在這兒,還能不出事兒?」
老煙薰問過情況,走到墓丘邊,前看后看,又盯住旺田審看一陣兒,將家興拉到一邊,嘆道:「唉,家興呀,就讓他守在這兒吧!」
老煙薰安排完,吩咐眾人回去。
「小閣性子烈,這事兒家裡也一直瞞著她,甭見怪!」老鴨子向對方解釋。
「哥!」旺地詫異了,「你咋也順住他說哩?他是在挖苦咱!」
「咋能隨便哩?你走哪兒,我得跟哪兒。你要是隨便,讓我咋辦?」
「那……你媽哩?她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爹把你朝火坑裡推!」
老慢陰卻不罷休,不停口地大罵榮國。白雲天聽出話音,心裏不自在,一根煙抽完,捏滅煙頭,起身道:「劉師傅,你這煙不錯,我改日再來抽!」
風揚仍是一臉迷茫:「民善哥,是啥喜,你得說出來!」
「對對對,是叫打杈!」青龍又驚又喜,咋呼道。
「我知道他!」旺田微微笑道,「他是姚老師的學生!」
有一周沒做了,傻祥精力旺盛,急不可待地爬上來,熟門熟路地插|進去。婉蓉咬著牙,耐住性子,將套子的鬆緊口撐大,由著他插。初時沒啥,傻祥插有十幾下,猛然起身,兩手捂住那玩意兒狂號。婉蓉不慌不忙地取出套子,穿好衣服,坐在鋪上,看著傻祥慘叫。
「不中!」旺田搖頭。
旺田也不是貿然領兵。選中崗下三十一畝地,依據的完全是書上所說的棉花習性。棉花春天耐旱,夏天要雨水卻澇不得,秋天要日照。那塊地緊挨南崗,南高北低,是慢斜坡。只要有墒,就能出苗,夏天出水快,又靠水溝,旱極了可設法澆,適合種紅薯。在旺田看來,只要能長紅薯,長棉花就沒問題。
成家老小聽見聲音,無不擁出屋子,七手八腳地接下軟床,將旺田拖進院子。英芝摟住旺田,娃兒長娃兒短,哭個不住。成劉氏擦擦淚,鑽進灶火,為旺田煮熱湯。
「劉師傅,你看成家那個大的咋樣?肯動腦子,會種地,不要說在咱這道谷里,即使在縣裡,他也掛著名哩。人也長得有模有樣,是好小夥子。幾年來,我見他與小閣出雙入對,真像是天造地設似的,一直存心促成這樁好事兒,可又覺得機緣未到。主要是小閣還小,這才沒出口。這陣兒,小閣滿十八了,符合婚姻法,我就想捷足先登,吃你一碗荷包蛋!」
「叫喚啥哩?」旺田壓低聲音回道。
溝邊長一排速生的大葉楊,有碗口粗細了。榮閣尋棵樹,在陰涼處坐下,旺田走到離她不遠的樹蔭里,躺在草地上,閉上眼,正要迷糊過去,聽到輕叫:「旺田!」
陳姐兒咬住牙,一句話不說。風揚揚起拳頭,一邊狠狠揍她,一邊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這淫|婦!快說,姦夫是誰?」
「爹,我想通了。」旺田小聲說道。
「妹子,你得聽話!照理說,這大學該旺田叔上,可大隊偏不讓他上,硬要劉家那個柯杈子去,哥不服!與其讓她上,不如咱去上!你不填表,名額就是劉家的,叫哥心裏咋甘?」
「呵呵呵,」旺田憨憨一笑,「這些東西,都在書里寫著哩!」
「盼兒,望兒,」婉蓉攬過兩個孩子,柔聲說道,「你倆真乖!來,媽這陣兒對你倆說個事兒!」
望著這株勤勞的棉花,旺田的淚水奪眶而出。淚水一出,他的心緒漸漸安靜下來,腦子裡也開始思想。
「一般消炎藥不管用!」
「你放心,看這光景,沒啥大事兒。待旺田度過眼前劫數,天就晴了,雲就散了,一切就會好起來!不過,一日三餐甭忘送了,旺田餓不得!」
「小梅同志,」馬上瘋倒出一杯開水,擺在桌上,指著對面一條板凳,「你也許不知道,這次讓你填表,不容易。全公社只有四個名額,這個名額,我是指給小棉花成旺田的,結果,你們大隊報來的不是成旺田,是劉榮閣,沒你的份兒。前天晚上,你舅請我吃飯,求我將名額讓給你。我說不中,我讓大隊報,大隊報上來了,我咋能隨便改哩?你舅苦苦相求,我沒辦法,只好問他,你這人咋樣,你舅說,你從小乖巧,善解人意。我說,中,我得相相面,看看上大學合不合適。合適了,就讓你填表,要是不合適,也就沒法兒。你這陣兒來,很好。看你這相貌,也還不錯。這陣兒我要開個幹部會,不得閑,你先在屋裡坐。」從抽屜里拿出表格,「這是表格,你先看看該咋填,到時甭填錯了。待我開完會,就來尋你,中不?」
送走老白,老慢陰越想越不對頭,轉對婆娘道:「我就說過柯杈子跟成家那鱉子待下去要出事,早就讓她滾回來,你偏不聽,一味順從她!這陣兒出事了,你個老乞婆美氣了?哼,我這就尋老鴨子去,免得夜長夢多!」
旺田真也餓了,塞進口裡就咬。
馬上瘋轉身對小梅笑道,「不是有燈嗎,咋不點哩?」
老慢陰追出幾步,指著她的背影又罵幾聲,轉對白雲天苦笑道:「這柯杈子沒里沒表,沒羞沒恥,讓你見笑了。候她晚上回來,我非得教訓她不可!」
「不中!」榮閣又叫起來,「你這撓法,越撓越癢!把手伸進去,伸到肩膀頭下,后脊梁骨那處,就那兒癢!」
吃過飯,婉蓉依舊沒來。喬娃將髒亂的屋子收拾乾淨,水缸挑滿水,耐著性子守到天黑,仍舊未能候到她娘兒幾個。
剛滿十九歲的旺田領著三個女人、一個跛子侍候三十一畝棉花,一下子成為四棵楊的新聞。家興既擔心又高興,擔心的是旺田逞能,萬一種不好,丟成家的臉。高興的是,隊里這麼多小夥子,青龍偏偏信他,敢將三十多畝地交給他折騰,可見他家的墳頭真在冒煙了。
婉蓉動也不動,兩眼凝視喬娃。喬娃也凝視她。不知過有多久,喬娃朝前挪挪,跪在她身邊,朝文秀的墳頭叫聲「媽」,連磕幾個響頭。
「奔哪兒?」
話音落處,榮閣猛地扯起他的胳膊,照臂上狠咬一口。榮閣咬得緊,咬得死,一塊肉被她連皮咬掉,血如泉般湧出。
「你……不喜歡我?」榮閣急了,拿指甲狠勁摳他。
「我……尋不到火柴!」小梅怯生生地望著他。
青龍情急生智,飛身叫來老煙薰。
「這咋中哩?」婉蓉忙推回來,「哪有看病不給錢哩?」
「唉!」喬娃的聲音沙啞了,顫聲應過,一手抱一個,緊緊摟在懷裡,泣不成聲,「我的娃……娃兒呀!」
「小梅咋中?」風偉早想透了,將話路堵死,「誰都知道小梅的舅是東風大隊支書,要是讓她去,村裡肯定有人咬舌頭,說萬支書走後門,不公平!」
每逢此時,旺田就會悄悄走開,躲到沒人處,從衣袋中摸出一本書,沉在書本里。
陳姐兒既不還手,也不回口,只是緊咬牙關,死命護住肚子,任雨點兒般的拳頭落在身上。
眼見天色黑定,喬娃急了,抬腿走向婉蓉家。婉蓉不在,傻祥睡覺了,兩個孩子手牽手站在門口。
三人中,合適的人顯然只有一個,成家的旺田,可……
旺田勾著頭,不說話。
「劉東。就是大躍進那年,公社派到咱大隊的技術員!我真還有點兒服他哩!」
老慢陰與崔家是隔牆鄰居,靠近水溝的一條三尺多寬的小道是兩家的共同出路。走到婉蓉家門口,老慢陰眼珠子一亮,不由自主地頓住步子,兩道目光結結實實地落在狗蛋身上。
他們在芝嫻墳前停下。婉蓉放下小牛,與喬娃並肩跪下,磕下幾個響頭。喬娃喃喃說道:「媽,喬兒回來了!你的喬兒領著媳婦和兩個孫兒看你來了!媽,你聽好,你的兒媳婉蓉跟你說話!」
榮閣脆脆地應一聲,出門去了。
話音落處,老慢陰撿起頂門棍,揚起來就要衝出,白雲天一把拉住。榮閣的淚水奪眶而出,轉身飛跑而去。
老煙薰長嘆一聲,從袋中摸出幾根銀針,走到旺田身邊,小聲道:「旺田,我是你煙薰大爺,在你身上下幾針,你再說話,榮閣就能聽見了!」
「你們放心,」老慢陰承諾,「咱們該咋說就咋說。這個家裡,只要我說中,柯杈子不中也得中!」
「啥事兒?」旺田放下書,抬頭看著旺地。
「奶!」若盼小聲叫道。
「哥!」旺地聽得兩眼大睜,「難道你知道?」
若盼抬頭望著婉蓉,怔道:「媽,奶不在這兒,在那邊!」
「中!」兩個姑娘異口同聲。
「叫奶!」婉蓉命令。
婆娘嚇得不敢吱聲。
旺田心裏一顫,鞠躬謝過,捲起錦旗回到四棵楊。進村后,旺田思忖有頃,沒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大隊部,雙手將錦旗和獎狀交予風揚。風揚接過,展開一看,嘴上沒說什麼,心裏卻是舒服,讓旺田幫忙,合力將錦旗掛在牆上的顯眼位置。獎狀上因有旺田的名字,他吩咐旺田拿回家去。
「央誰?」
聽見娃子哭,婉蓉打個驚怔,扭頭一看,喬娃抱著兩個娃子已到跟前,蹲下來,鬆開手。若盼、若望一見媽媽,憋住哭,撲進她懷裡。
老煙薰下完針,吩咐眾人退後幾步,自己走到墓丘邊,繞墓左轉三圈,右轉三圈,拿出煙袋,將煙鍋在墓丘上連拍三拍,重重咳嗽一聲,念起一串串咒語。旁邊人看得心驚肉跳,大熱天里,竟出一身雞皮疙瘩。
「哥——」旺地臉脖子通紅,跳起來道,「你聽見沒?青龍這是故意氣我哩!你……你得想清楚,我咋不中哩?你這就扳人頭,我就不信,咱隊里有誰比我強!」
旺田邊干邊摸索,遇到難題就去白龍廟。待到夏季過完,天氣入秋時,青龍站在棉田邊,望著一地白花花的棉桃兒,樂得合不攏嘴。再去察看其他生產隊的,要麼瘋長一氣,棉桃兒卻沒幾顆;要麼遭水淹了,活下來的沒幾棵;要麼成為僵桃兒,自個開不出,得用手掰。
「興叔,你忙吧,我還有點事兒,這先走了!」
至於這四個人,更是他經過細緻考慮的。婉蓉力薄,做隊里的活兒既吃力,又不能隨便離開。到他這個組裡,她就自由些,能夠隨時照管家裡。小梅和榮閣與他談得來,既聽他的,又心靈手快,打杈、摘花都是好手。至於榮國,用處更大。種棉是慢活兒,窩人,需要耐性,榮國性子不急不躁,又擅長說笑,大家邊說笑邊幹活兒,不會覺得累。再說榮國腦子活,辦法多,一旦入門,就會成為好幫手。
榮閣小跑著迎過來,從懷裡掏出被她的體溫暖得熱乎乎的油餅:「快吃,甭餓傷了!」
「哼!」旺田臉色紅漲,「怪不得你爹不暢快,連老白的面子也不給,原來是想賣你哩!」
「我……我……我懇求你,把這名額讓給旺田吧!」
「你是……」馬上瘋顯然認不出他了。
榮閣聲音打結,說不出話。旺田將頭埋得更低,牙齒咬得咯咯響,兩手摳在地上,似乎要把大地摳透。
「棉花是旺田負責種的,也只有他有技術。上級既然將名額撥給棉花組,自然是他去合適!」
「謝你了!」婉蓉從袋裡掏出二毛錢,「這點兒錢,夠不?」
「乖!」婉蓉變過臉色,攬住狗蛋,在他臉上親一口,「跟你姐外頭玩去!記住,打今兒起,你倆誰也不準再玩這個圈兒。誰要是玩了,媽就把誰的屁股打紅!」
小梅不做聲了。
旺田打個驚怔,不知如何回答。
「小梅,我……我真還喜歡上你哩。https://read•99csw.com」馬上瘋用力一推,將她按在床上,脫她的衣服。
旺田思考一會兒,緩緩說道:「中,我要四個人,婉蓉姐、榮國、榮閣和小梅。」
狗蛋兩歲多了,虎頭虎腦,像個胖墩子,此時左手拿只碧玉手鐲,右手拿根竹筷子,將手鐲套在筷子上,站在溝邊甩圈兒。狗蛋的圈兒越甩越快,一個失手,手鐲甩離筷子,碰到一棵小槐樹上,掉到地下,順溝沿滾落水中。
「唉,」家興長嘆一聲,緩緩說道,「你能想通就中!俗話說,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滿升。咱沒有讀大學、吃卡片糧的命,爭也白搭。你老大不小了,也該明白事理。別的不說,單看這幾年,村裡啥事兒還不是一個理兒?誰家勢大,人們就去誰家溜須。風揚一手遮天,萬家人個個屁股後面冒煙,走路一躥一躥的。可萬家人一見孫家人,氣焰兒就低一截。為啥哩?因為志慧!再看看張家,勢強時,村裡哪個不敬他們?可眼下,雪梅沒職了,老白失勢了,新義雖比志慧上的學多,可照舊是個當差的,志慧讓他往東,他不敢朝西。還有三瘋子爺兒倆,活得就跟鬼一樣。因為啥?因為張家沒勢了。要是張家有勢,即使三瘋子,誰敢欺負?再看咱成家,雖說祖上榮光,可咱人單戶孤,除去那棵大楊樹,沒啥值得風光的。日子過不好,走路抬不起頭,爹這心裏,沒法子暢快。可爹早就想通了,有三十年河東,就有三十年河西。爹走路一直勾著頭,是因為將來有一天,爹能昂起頭走路。這陣兒,你毛二十了,旺地也成大人了,即使旺福,也都大十幾,眼看都成大人了,咱成家出頭露面的日子,不會久遠。到那時,咱一不虧誰家,二不欠誰家,你們哥幾個,人人都是壯勞力,既能掙工分,又能掙錢財,日子保准過得美噹噹的。爹呢,為你們起新屋,蓋瓦房,一人娶一房能生養的媳婦。待孫子長大,又是一堆重孫,不出三十年,咱成家也會變成二十戶、三十戶,跟他們萬家、孫家、張家一樣。只怕那時,爹已過世了。真有那一天,爹……爹即使下到陰曹地府,也會笑出聲。田兒,爹在心裏一直暖著這個望,只是時辰沒到。待時辰到了,咱不用去爭,也會有人把名額送來……」
白雲天未及表態,榮閣從門外閃出來,立在門口,朗聲接道:「爹,不用商量了,我願意!」
婉蓉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審看一會兒,喜道:「真是神葯!」
「可……換親好說難聽,你讓閣兒臉往哪兒擱?我還聽說對方有毛病,就跟萬家禿子一個樣,閣兒能肯?」
「你要是她,該咋辦哩?」
第二天,老慢陰將榮閣鎖在堂屋,自己守在院里。榮閣急得在屋子裡來迴轉,一點招兒也想不出。老慢陰連守三日,第四天,老鴨子過來,死拉活拽,將他拖到雙龍街,嘴上說是看到一宗好煙葉,想讓他嘗一嘗,實則拉他掏錢下館子。
「旺田,你跑恁快乾啥?」榮閣打開話匣子。
老慢陰「啊」地驚叫一聲,扔下挑子,一個箭步躥到溝邊,出溜到溝底,在水裡摸索起來。狗蛋不見圈兒,急得大哭。若望聽到哭聲,跑出院門,見狗蛋指著溝底,哭叫道:「圈兒,圈兒!」
榮閣將前後事由匆匆說一遍,求他快想辦法。
「你……說吧。」旺田不再抵抗,鬆開撐著的手,讓她的身子完全倒在自己懷裡,喃喃說道。這陣兒,他就像是在夢裡,身不由己了。
「不種就不種!」榮閣順口說道,「鬼才想種哩!天天忙得腰酸背疼,到頭來還不是為別人忙?」
「隨便!」
「好小子,一言為定!」
「真的?」青龍不相信,彎腰拾起書,翻幾翻,見上面的棉花圖片果然是他沒見過的,睜大眼道,「我問你,上面這些畫兒,就是棉花?」
一家人正在驚喜,一個白色的影子走進院門。
「隊長,是你讓我挑人!」旺田固執地說。
「隨你好了!」旺田呵呵笑道。
吃晚飯時,馬上瘋仍沒回來。有個小夥子敲門進來,領她去公社食堂吃飯,然後領她走進一間屋子,指著一張小床:「黑地你就睡這裏。先別睡,馬主任交代,開完會,他來看你!」
第二年四月,在棉苗出齊時,旺田代表戰紅旗公社出席縣政府召開的五一勞動模範表彰大會,領回來一張獎狀和一枚五一勞動獎章。
「文曲星,你有啥本事,這就亮出來,讀死書頂個屁用!我先告訴你,要是你的本事大過一個人,我就服你!」
兩個孩子真正傻了,尤其是若盼,他已滿七歲,到白龍廟念書了。這個晚上的變故實在太大,他一時無法適應,大睜兩眼盯住婉蓉。
「這……你快看看,真要中毒了,可咋辦哩?」榮閣佯作著急。
「我叫蘇振山,我妹子叫蘇振梅,四棵楊的,公社通知我妹子填表,說是上大學,我這就領她來了!」
「這叫手鐲!」老慢陰在陽光下又看一時,讚不絕口,「是極品哩!」
「唉,」雪梅輕嘆一聲,「婉蓉呀,你這病大哩,裏面全腫了!」
「你伸手!」見她伸出手,老慢陰不由分說,將它套在婉蓉手腕子上,端詳一陣,再次讚歎,「嘖嘖嘖,又綠又透,這等極品,這輩子我也是頭次見到!」
看看日頭,旺田見天色尚早,笑道:「天還早哩,只剩下一畝多,乾脆打完再收工,明兒放假一天,咱們去雙龍街玩,中不?」
「啥?」旺地驚呆了,「哥,你咋能挑她們哩?她們哪個能幹活兒?」
「馬主任,我……我到外面轉一會兒,這……這剛回來!」
「這地方遠,喬叔抱上你們,走得快些!」喬娃伸出手。
「啥?」榮閣媽急道,「你,你當真拿她換親?」
大家心照不宣,客套幾句,悶頭坐等荷包蛋。吃完荷包蛋,老鴨子正式亮底,榮閣這才知道是來換親的,頓時臉色紫漲,如瘋子一般,將碗「叭」地砸在桌面上,將桌子朝前一推,哭喊著轉身飛跑。好好一個場面,讓她攪砸了。
「民善哥相中的,誰敢來搶?再到院里坐會兒!」
風揚一口氣跑回家裡,見陳姐兒在堂間補衣服,不由分說,一把扯住她的胳膊,將她推進裡間,按倒在床上,撩起衣襟審過肚皮,勃然大怒,厲聲喝道:「說,你這肚子咋個大起來的?」
旺田輕嘆一聲,閉上眼去。
小梅頓住步子,沒敢應聲。
雪梅從藥箱里取出幾隻避孕套:「我從衛生院的劉醫生那兒討來這幾個東西,劉醫生說,這叫避孕套,用上這個,一是不會懷孕,二是衛生,不會發炎!」
「啥事兒,你說,我聽著哩!」旺田沒有動窩。
老慢陰面子擱不住,脖子上青筋鼓脹,正要追出去揍她,老鴨子將他死死抱住,好生勸慰,這才重新坐回來。
「你咋知道哩?」旺田反問。
榮閣直呼名字,沒有喊叔,這在兩年多來還是首次。旺田覺得奇怪,抬頭看她,見她曬得微黑的臉上泛起潮|紅,兩隻明澈的大眼珠子直盯著他,眨也不眨,脈脈含情,完全不是平素的嘻嘻哈哈。
「咋?你不知道它?」
「急有啥用?」旺田緩緩閉上眼去,「即使再快,今兒他也不可能把你嫁走。你往邊上坐坐,靜下心,勻住氣,咱倆謀劃一下,看能想個啥法兒!」
「誰?」
「你說吧,我聽得見!」
禱告完畢,婉蓉點燃一刀冥紙,為雙牛燒過,收起手鐲,藏到她的箱子里,掛上一把小鐵鎖。
小梅不愛說話,見人先臉紅。照易姐兒的話說,她女兒上輩子是棵含羞草,輕輕一碰,葉子就會耷拉下去。她與旺田打小就是玩伴,可謂是青梅竹馬。兩年來,她起早摸黑,心甘情願地跟旺田種棉,用意根本不在棉花上。頃刻之間雞飛蛋打,叫小梅如何不難心?
「婉蓉,」雪梅又推回去,「這葯不貴,不要錢的,快拿回去。記住,黑地來打針,我等你!」
「啥事兒?」
對旺田來說,這是上天賜予他的機會。這些年來,他閱讀許多農業方面的書,姚老師也講給他許多聞所未聞的知識,甚至還講到嫁接與胚胎,但這些全是書本里的道理,他沒機緣驗證。原想學爹在河灘里開片地,可這念頭一閃而過。萬一有人告密,成家就得丟面子,他不能再傷爹的心了。今年一開春,他在院中栽下一棵梨樹,準備在它長大后嫁進蘋果枝,看能長出啥東西,不料樹沒發芽,就讓成劉氏養的小黑豬連根兒拱倒,咬成幾截。至於隊里,他壓根兒不敢提說。再說,即使說出來,有誰肯信?青龍一直挖苦他,要是聽到這些,還不說他念書念成神經病了?
一刻鐘之後,馬上瘋關上房門,漸漸走遠。
若盼扯住若望,安撫道:「妹子,甭怕,他是喬叔!」
這陣兒,全國掀起新一波農業學大寨運動,馬上瘋全力抓革命,促生產,在谷地幹得風風火火,生產任務一撥接一撥下發,然後是各大隊輪換檢查,評比。
香竹顫抖著接過紙頭,見上面寫著兩行字,下面按著血手印。香竹不識字,看一會兒,遞給喬娃:「你念念,他咋說的?」
天氣暴熱,榮閣的屍體開始腐爛,加之她身子里還有一瓶敵敵畏,這陣兒揮發了,墓丘周圍瀰漫著濃濃的藥味。旺地受不住,又吃他一罵,扭身走了。
「胡說!」山娃瞪她一眼,將她拉到一邊,「你知道,這名額來得多難?公社定的是旺田,大隊定的是榮閣,沒人定咱。我聽到消息,連夜懇求舅,是舅捨出老臉,硬從馬主任那兒求來名額。你不填,咋能對起舅哩?」
「這……這可咋整哩?」
「只有一個法兒,打青霉素針。我這裏沒了,得去公社衛生院進!你打上三天,試試看。婉蓉,我還想問你個事兒!」
受命當晚,旺田趕到白龍廟,將事由一五一十講述給姚起林,二人一直議到後半夜。第二天一早,旺田召集四員戰將,向他們從頭講解棉花。與此同時,青龍安排家興、山娃趕起牲口,到南崗整地。
小梅嚇傻了,拚命掙扎,反抗,但又小又弱的她,根本不是馬上瘋的對手。不一會兒,她的衣服就被脫掉,被他牢牢壓在身下。
「你小子,跟我還較勁哩!那我就說了,你懂棉花不?」
旺田開始喃喃說話:「小閣,你愛我,你為我死,就是我的人。你說得對,我是懦夫,可我真的沒想到,你能走到這一步!我……我對不住你,我這就娶你!今兒晚上,就是我們的喜日子。小閣,我跟你拜堂了!」
回到大隊部,風揚將陳姐兒有可能接觸的人過濾一遍,明察暗訪,前後折騰一個多月,終也未能查出姦夫。陳姐兒不再上工,也很少出門,一天到晚躲在家裡。除去民善等討要小狗的,也不曾見誰上門尋她。
雪梅又從藥箱子里取出一個小瓶:「這是消炎水,你滴幾滴放在溫水裡,就洗那地方,一天洗兩回。吃罷黑地飯,待傻祥睡了,你來打針。得打三天,消去炎症!」
「快叫呀,叫爹!」
「你哥哩?他忍心拿你換老婆?」
「中!」
「我心裏存個事兒,一直想說。幾次話到口邊,又憋住了。」
「成旺田,你……你究底咋想?」榮閣擦乾淚,坐直身子。
「好哇你!」榮閣又氣又急,一頭撲進他懷裡,狠命地捶打他,「人家都急死了,你卻在這兒閑坐!」
「是哩!」老慢陰笑道,「我也愛抽你的,壯,來勁!」
「有啥不敢!這陣兒,下火海我也不怕!」
「這咋中哩?」旺地急得哭了,拚命拉他。
喬娃磕完頭,轉對婉蓉,語調平淡:「走,看看咱媽去。」
「為啥?」
這一年,東方紅大隊普及種棉,各隊均有幾十畝,到處是棉田。棉花嬌嫩,不好種,加上谷地里沒人種過,馬上瘋專門請來幾個技術員輪流指導。幾個技術員是從山外請來的,說是棉花專家。然而,他們講的與旺田從書本中學來的並不一樣。旺田陷入迷茫,去問姚起林,姚起林眯起獨眼,只說一句話:「欲知梨子的味道,就得親口去吃!」
「要我說,苦,也不苦!」
「你說吧,不究啥法兒,我都想試一試!」
「馬……馬……馬主任……」小梅話也說不出了,拚命掙扎,哪裡掙得動?
「你先說說,你會種啥?」
「客氣啥哩,只管說!」
「真的!」
汪泥坑在村南頭,離村一里多,離他們的棉田也不遠,每天上工,這兒是必經之地。旺田磨蹭到時,榮閣已經候得不耐煩了,大老遠沖他叫道:「路上的螞蟻讓你全踩死了!」
「黑咕隆咚的,妞兒家,咋能亂轉哩?」馬上瘋從袋裡掏出火柴擦亮,取下桌子上的馬燈罩,點上,罩好,屋裡變得雪亮。
喬娃沒有候來婉蓉和若盼,只候回他爹。一見喬娃,三瘋子就發瘋了,將兩隻裝滿臭屎的糞箕兒朝院子里一扔,剎那間,滿院是屎,臭氣熏天。三瘋子光著腳,在院子里踩著豬屎跳舞,嘰里咕嚕說話。蒼蠅從四面八方飛來,嗡嗡叫。眾人受不住臭味,一個接一個捂鼻子走了。
家興嘮嘮叨叨地大談遠景,旺田沒心思聽,皺眉道:「爹,我想自個待會兒。要是你沒別的事,這就回去吧!」
婉蓉取下來,端詳一陣,問道:「劉師傅,這東西咋哩?」
雪梅不再問她,又嘆一聲:「婉蓉,你……一個月內,不能再干那事!」
喬娃在守望親人。按照常理,婉蓉這陣兒應該聽到風聲,也應該趕來望他,至少該讓若盼來。他太想他們了,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不能去看她們。
是小梅!
「媽——」風揚扔下棍子,撲通一聲跪在癭脖子腳前,孩子般抱住她的腿,顫聲痛哭。
旺田撲哧笑了,抽出手,扭動身子,想站起來。
「再靠近點兒,太遠了!」
「啥?」婉蓉瞪大眼珠子,「能值十畝地?」
話音落處,旺田一個轉身,邁腿竟朝崗上走去。家興說得正起勁兒,見兒子轉身走了,吃一怔,悻悻地發出一聲長嘆。
「天哪,該咋辦哩?」婉蓉的聲音變了,「雪梅姐,你得救我!」
「咋哩?」婉蓉一怔,「這葯能吃壞他?」
風揚怔住了。風揚的棍子落不下來了。
後半夜,雨住了。
「中!」青龍思忖有頃,點頭道,「你們收不完,說明種得好。甭說添人手了,即使把全隊勞力全拉去,我也樂意!說吧,你相中哪塊地,我也給你!」
是榮閣。
青龍在棉田裡選好位置,擺三層磚,將她的棺材懸空放好,依棺材大小蓋起一間小磚屋,形成懸棺丘墓。為儘快散去戾氣,砌的是花牆,四處透氣,從外面可以看到黑糊糊的棺材。
若盼拉上若望,攏過來,喬娃抱上,蹽開長腿,徑朝南崗走去。快到南崗時,兩個孩子害怕了,一邊哭,一邊掙扎,要下來。喬娃咬住牙,加快腳步,邊走邊哄,沒多久,就已趕到崗上,走到崔家墓地。
看著狗蛋一搖一晃走出去的背影,婉蓉情不自禁地打個寒噤:狗蛋走路的樣子,太像雙牛了!
「馬……馬……馬……」小梅語不成聲,張口尖叫,聲音還沒發出,口中就被他塞上一塊手絹,同時,兩隻胳膊被他扭牢。
旺田的油餅早吃完了,回身蹲下,為她揉腳踝。揉一會兒,榮閣站起來,裝模作樣地活動幾下,笑道:「沒看出來,你挺會揉腳哩。」
民善別過癭脖子,出門沒走幾步,迎頭碰到陳姐兒從井上挑水回來。
天氣熱,棉花長得歡,瘋枝多,地里有著干不完的活兒,而她已經失去幹活兒的內在動力。每一天於她,都是分外長。每一行棉壟於她,都似沒有盡頭。
「小閣,」旺田終於抬起頭,長嘆一聲,「你……你甭急,再等等,中不?」
狗蛋不敢再討圈兒,抽噎著點點頭,被若望拉上走了。
「咋個打哩?」
「媽,」若盼總算擠出一句,「我該問弟弟的爹叫啥?」
「你……咋不說話哩?」
旺田搖了搖頭。
「都想幾天了,你還想啥?」
民善越想越高興,扭身拐到大隊部,進門就朝風揚拱手:「萬支書,大哥是來討喜酒吃哩!」
「哥,」旺地轉向旺田,「你講,讓他聽聽啥叫氮磷鉀!」
「馬……馬主任……」小梅心裏發慌,不知如何應對。
聽到誇獎,小梅的頭垂得更低,咬住牙。
旺田收起書,呵呵直笑。
天將亮時,榮閣不坐了。榮閣跳下床,從床底摸出一瓶農藥,打開蓋子,閉上眼,仰起脖子一氣喝下。
看著這張在她的衣袋裡揉得快要碎去的二毛紙幣,雪梅心裏發酸,接過來放在抽屜里,又從裏面拿出新的二毛錢塞在她手裡,勉強擠出一笑:「婉蓉,這點兒葯不貴,不要錢了!」
「快撓呀,」榮閣呢喃,「再往上點兒。」
風揚的話算是一錘定音。然而,三天之後,公社教改辦發下通知,讓填表的卻不是榮閣,是小梅。
「對味兒!」白雲天又吸一口,從鼻孔里緩緩噴出來,「劉師傅,你還沒回話哩。這碗荷包蛋,讓不讓我喝?」
旺田心裏一陣狂跳,想說什麼,嘴巴張一下,又攏上了,試探著將手伸進她的脖頸。領口扣得牢,旺田連伸幾下,伸不進。
旺田眼一瞪,喝道:「滾!」
「你……成旺田,我再問一聲,你是領我走,還是守著你家?」
婉蓉把幾個孩子哄睡,起身走到東間。傻祥讓出鋪上,她躺下去,脫|光身子,將那套子弄開,沒往傻祥的棒上套,而是直接搗進自己下身,伸手撐開套口,迎候傻祥。
婉蓉就是躺在這張小床上接受檢查的。雪梅檢查完,皺著眉頭,脫下手套,掀開門帘子走到外間。
喬娃走遠后,香竹拿住老五留給她的紙頭又怔一會兒,尋到福音書,跪在地上,將書捧在胸前,閉眼默禱。
「吃過了!」家興聽得清楚,聲音發顫了,「是萬支書呀,你也吃過了吧?」
裏面躺著他的小閣,兩天前依然洋溢著青春活力的小閣,臨別時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去一塊肉的小閣。
喬娃的目光從啞巴身上移開,微微搖頭:「尋你!」
「那塊地不肥,長不好咋辦?」
旺田運起五指,用指甲輕輕刮撓她的光滑後背。榮閣微微閉眼,趁勢將發育了整整十八年的身體軟軟地歪倒在他懷裡。旺田的呼吸急促起來,強撐住,騰出另一隻手頂在她的肩上,將她扶直。
旺田指指手頭的書:「這本書里說的正是棉花!」
喬娃騰出一隻手,也將她攬入懷中。喬娃抱著娘兒仨不知坐有多久,婉蓉掙脫,讓兩個孩子跪下,吩咐:「盼兒,望兒,來,給你奶磕頭,一人磕仨!」
連過數日,婉蓉的炎症消了。到第七日上,婉蓉的神藥用完,又去討,雪梅面現難色:「婉蓉,這……長期吃藥,不是個法兒!」
「喜歡。」旺田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嗯。」
婉蓉看一會兒:「這……咋用哩?」
想到雙牛,婉蓉心頭陡然一驚,疾步走進堂間,翻開歷頭一看,天哪,這日竟是雙牛的七周年忌日!
小梅在門外咳嗽一聲。馬上瘋聽見,朝外一照,鬆一口氣,笑道:「振梅同志,馬上就是大學生了,這還跟我捉迷藏哩。」
夜降臨了。風刮起來了。雨落下來了。旺田沒有動,依舊跪在那裡,任雨水落在他的臉上,落在被小閣咬傷后腫起來的傷口上。
一下子少去兩個人,旺田更加上心,兩個姑娘也更加賣力。棉苗長勢喜人,交初伏時就有齊腰深,枝頭上掛滿一排排的小桃兒,淡紫色的小花兒更是一朵接一朵。
「謝大叔了!」
「我的娃兒呀!」成劉氏一眼瞥見,驚叫一聲,顛著一雙小腳急跑過來,邊跑邊朝屋裡喊,「興兒,快出來,田兒回來了!」
葬榮閣這天,旺田的精神之弦崩斷了。人們散去后,他如一具殭屍,僵著身子,目不斜視,直直走到她的小磚房前,在她身邊跪下,沒哭,也沒訴說,只拿眼睛死死地射進牆洞裏面的黑棺材。
老慢陰不顧婆娘反對,當即去找老鴨子。兩天過後,老鴨子回話,說事兒成了,對方提議,因是換親,雙方都不備彩禮。先見面,若是兩廂情願,擇日子過門就中,省得浪費。這些都是過日子的想法,老慢陰滿口應承,將見面時間定在當月初八,也就是三天之後。
沒想到天賜良機,馬上瘋逼青龍種棉,而棉花又是他近幾個月來一直著迷的植物。說起來也巧,其他作物他都見過,種過,知道咋個長的,唯獨棉花,一直是紙上談兵。莫說種了,連真的棉籽是啥樣,他也沒見過。
風揚回過神來,乾笑一聲:「高……高興,我還有點事兒,這盅喜酒改日再喝!」言訖,出門快步走去。
「不幹啥。」
旺田點頭。
「小梅——」馬上瘋現出原形,噗地吹滅燈,不由分說,將她死死摟在懷裡。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嘰里咕嚕說一通子后,喬娃僵住臉,淚水流出。柴燒光了,幾根殘柴掉出灶膛,其中一根落在他的鞋面上,鞋子冒出煙,發出煳臭味。三瘋子跳過來,將殘柴踢開,朝灶膛里添柴。
第二天,風揚在路上遇到家興,沒再像過去一樣繞路避開,而是遠遠就揚起手:「興叔,吃過飯沒?」
「嗬,」民善呵呵直樂,「甭打矇混眼!都到這陣兒了,你還想瞞老哥?」
最先發現這個變化的是民善。風揚家的母狗生下四隻小狗,民善想討一隻,出窩前特來察看,選定一隻花斑狗,在脖子上套上紅繩子,算是佔下。
「究底是啥事兒,快說!」
「憑啥讓她去?」雪梅白他一眼,「即使旺田不中,也還有小梅哩?」
「雪梅姐,」婉蓉止住泣,抬頭問道,「你……你能不能生個法子,不讓他弄?」
雪梅咬會兒牙,從一隻瓶里倒出十幾粒葯:「吃黑地飯時,你拿出兩粒,搗碎,攪進他碗里。他一喝下就會睡覺,一直睡到天亮,不會再煩你。」
「吃倒吃不壞,只是……這葯不好進,我進得多了,衛生院不批!」
是旺田。肩上扛著一張摺疊式軟床,床里夾著一條薄被。他與榮閣已經度完蜜月,這陣兒回家來了。
老煙薰念完咒,走到旺田身邊,將他身上的銀針盡數拔去,拍拍他的頭說:「旺田,你守這兒吧,守滿你的劫數,榮閣就走了!」
榮閣撒開腳丫子跑回村,直奔棉田。她知道爹的脾氣,一旦定下,想改就難了。她沒時間思前想後,得馬上行動!
及至年底,青龍兌現諾言,從棉花入地開始,到摘完所有棉桃,前後共七個月,吩咐進才為旺田記工二千五百分,其他人也各長一分,不分晴雨,按天計酬。分紅時,成家僅缺糧一塊一。對家興而言,這是做夢也沒想到的事。
「你咋恁笨哩!十八意味著媒人朝我家裡跑。我想……想對你說,你得央個媒,免得別人佔先了。我爹是老腦筋,若是我說出來,他會罵我不正經,非把我打死不可!經過媒人,他就沒得說了。」
山娃走後,小梅又回到馬上瘋辦公室,候在門口。馬上瘋走出來,見山娃走了,請她進去。小梅從未與陌生男人待在一間房裡,緊張得身子發抖。馬上瘋朝她又盯一會兒,眯起眼,笑了。
小梅一個轉身,兩手捂臉逃出院子,逃出村子,快得就跟飛一樣。
在這一剎那間,他的棉花王夭折了。一百多枚鮮桃兒仍舊掛在枝上,挨成排,密密麻麻,將眾多枝頭壓得直不起腰。
「爹!」兩個孩子齊聲叫道。
「陳姐兒,你挑水呀!」民善頓住步,候在一邊,笑著揚手打招呼。
山娃家連開兩日喜宴,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小梅走的這天早上,易六成前來送行,風揚趕來作陪。
榮閣的身子打個顫兒,更加紮實地貼在旺田懷裡:「你……你是不是騙我?」
「中中中!」榮閣迭聲叫道,「小梅,你快點兒回去,我這陣兒頭髮暈,怕是要中暑哩!」
「陳姐兒沒跟你說?」
「喊舅!來,叫爹,媽喊一二三,你倆一道叫!一、二、三!」
「說你不中,就是不中!」
然而,馬上瘋的調門唱得再高,萬風揚的喇叭叫得再響,青龍依舊我行我素,照舊是不急不緩敲鐘,吸著銅煙嘴派活兒,再沒有大躍進那年表現出來的衝天幹勁和無畏精神。對於接踵而至的各種檢查,青龍更是應對有招,特別買下十幾面紅旗,購置一套鑼鼓,一旦有人檢查,就吩咐敲起鑼鼓,打起旗子,全體社員叫起號子,甩著膀子,大吼大叫,幹得有鼻子有眼兒。檢查人員一走,青龍就會眼珠子一轉,嘴角朝白雲天或家興等一努,尋到一處地方,看準某個土墩子,屁股一沉,掏出煙袋,嘮起嗑兒。女人們更是紮成堆兒,從褲袋裡掏出細麻繩、鞋底之類,或納鞋底,或搓繩子,嘻嘻哈哈地各干各的私活兒。小夥子們則圍成幾堆,你一言我一語,或說古道今,或打自製的紙牌。
「都是支書栽培,娃子懂個啥!」
「飯沒吃完,旺福幾個就來拉他說瞎話去了!」
「真是巧手!」馬上瘋再贊,見小梅仍不說話,轉過話頭,「表格帶來沒?」
「沒人了。即使萬支書,他也不聽!」
「咦?」老慢陰不無疑惑地看著若望,「狗蛋是從哪兒弄來的?」話音落處,又將手鐲舉到陽光下細審。
「還問啥?」
兩個娃子站在邊上,不知所措。喬娃一手攬一個,聽著婉蓉痛哭。婉蓉哭一陣兒,將頭攏在喬娃身上,喃喃道:「喬哥——」
「旺地,真還讓青龍說對了,書里真有黃金哩!」
「躲了。他躲得最遠,躲在一處崖下。」
是易姐兒說的。山娃兄妹剛走,易姐兒就到成家,宣布這個天大消息。易姐兒說,名額原是旺田的,可大隊硬讓榮閣去。易支書知道了,生氣了,就到公社把名額奪過來,讓小梅去。易姐兒還說,要是大隊開始就讓旺田去,她家絕不會爭。讓劉家去,說啥也不中!
旺田走到自己院前,正要進門,一道黑影從槐樹后的暗影里冒出。
「那是你外婆,不是你奶!這才是你奶,快磕!」
待全部採摘完畢,棉花突擊隊的皮棉單產比去年高出十多斤,總產高出近五分之一。四隊去除任務棉、貢獻棉外,人均分到皮棉三斤,棉餅更是餵豬、養牛的好飼料。
與此同時,大隊里也添置兩件新寶貝——兩隻高音喇叭,一隻架在萬家楊樹上,另一隻架在孫家楊樹上,電線直通大隊部,由萬風偉監管麥克風,播放樣板戲和公社、大隊的各種通知。
婉蓉搖頭。
是癭脖子。
不一會兒,家興、青龍、成劉氏、英芝、旺地、旺福等十幾個人趕過來,一齊勸他回去。旺田死不肯走。
旺田躺在堤上,仰望蒼天。月亮如鉤,繁星點點。
「自己做的。」小梅呢喃。
「成旺田,你……」榮閣扯起嗓子,聲音又尖又厲,「你甭說了!你……替這個想,替那個想,可你咋不替我想?替你想?替咱倆想?你……」
旺田走得很慢,一步一晃,越走越近。眾人停住步子,看著他。小梅臉色發白,眼珠子發直,死死地盯住他。
「我咋不中哩?」旺地急了,跺著腳。
「快說呀,你這個死鱉!」榮閣使勁搖他。
「咋哩?」旺田頓住步。
「天哪!」婉蓉止住哭,叫道,「這咋中哩?」
「中!」青龍凝住笑,鄭重說道,「旺田,這事兒真還急哩!不瞞你說,種子我都拉回來了,毛茸茸的,既沒看相,又不能吃,還不知咋個種。糊弄吧,是三十畝地,種不好,對不起土地爺。不糊弄吧,咋個種哩?夜黑兒,我看著這堆棉籽兒,一宵沒合眼,天沒亮就跟你爹商量。他也沒見過這東西,直搖頭。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我這眼前一抹黑,正尋燈籠哩,你小子來了!旺田兄弟,挑人吧,要誰都中!」
這天晚上,傻祥收工回來,婉蓉端上一碗拌過葯的稀粥,讓傻祥喝了。半小時過後,傻祥藥性發作,迷迷糊糊地歪倒在土鋪上,睡個爛熟。婉蓉長出一口氣,哄睡幾個娃子,趕到大隊部打針。
小梅被他盯得全身發燙,忐忑不安地坐在床沿,勾著頭。
旺田的輩分高,榮閣、小梅都叫他叔。兩個女孩子同年生,榮閣生月大,小梅向她喊姐,但個性完全不同。榮閣愛說愛笑,雖是侄女,卻在旺田跟前嘻嘻哈哈,沒大沒小。小梅則膽小靦腆,在他們兩個說笑時,她往往一聲不響,只在一邊聽,聽得開心,陪幾聲笑,不開心,啥也不說。無論旺田吩咐她幹啥,她都照做。
近些日棉鈴蟲抬頭,三人開始打葯。忙活三天,及至這日後晌,棉田快噴完葯時,藥水沒了。
「你倆到樹蔭下歇晌,我回去拿葯!」
「嗨,還不是那隻狗仔子,我相中那隻花斑的,陳姐兒,你可得替我守好,莫讓旁人逮走了!」
劉榮閣屬於烈女暴死,按照習俗,必須曝屍三年,化去戾氣,以免入土后變殭屍害人。曝屍期間,不能入祖墳。
小梅的哭聲越來越弱,被黑夜吞沒。
雪梅勾頭細想一會兒,搖頭。
這一年,上天惠顧,加之旺田已有經驗,經營得更加細心,棉田長勢喜人,夏季到時,棉桃子比去年更大更多。棉桃子爆開后,風揚吩咐暫別採摘,引馬上瘋再來視察。馬上瘋看過,再次組織各大隊幹部前來觀摩,引得萬九_九_藏_書磙子眼紅心熱,口水直流,青龍心裏美得就如孫猴子吃到王母娘娘的鮮桃子似的。
「你牛個屁!」旺地脖子一梗,現炒現賣,「你知道咋上肥嗎?你知道啥叫氮磷鉀嗎?」
「旺田,」榮閣俯下身子,在他耳邊小聲道,「你知不知道我為啥尋你?」
「劉師傅,」白雲天直奔主題,「跟你就沒客套了,有啥說啥!」
老慢陰正要說話,見婉蓉回來,遂拿上鐲子,迎上前去:「婉蓉,你去哪兒了?」
真是異樣的感覺。旺田的手剛一觸到,就如一股電流擊來,二人幾乎是不約而同地打個哆嗦。旺田頓住。
旺田走得快,榮閣趕不上,小跑起來。跑到河坡上時,榮閣已是氣喘吁吁,見他仍在邁步朝前奔,眼珠兒一轉,「哎喲」一聲蹲在地上。
大學發來錄取通知書,要小梅去報到。是農學院,在省城裡。
「媽——」婉蓉叩首于地,泣不成聲。
「中了吧?」旺田又撓一會兒,抽出手,小聲問道,「要是再撓下去,你的嫩皮就讓我抓破了!」
若盼再次搖頭。
「我哪兒也不躲!」旺地挺起胸脯子,「我哥說了,甭看你整天忙著種地,都是在瞎忙!你根本不會種!」
就在眾人擁著小梅走出山娃家的院門時,一個人影晃晃悠悠地從遠處走來。眾人一看,驚得呆了。
這天晚上,老慢陰喝得爛醉回到家裡,逮住榮閣一頓猛揍。從小到大,榮閣是第一次挨打,既委屈又羞憤,尖起嗓子,凄厲的慘叫聲將半個村子都驚動了。
「他說你是文曲星下凡,命里該中狀元的,沒想到投錯胎了,生在咱四棵楊。青龍還說,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你這般用功讀書,是在挖黃金哩!」
若望一臉驚懼。若盼稍作遲疑,搖頭。
「這……小閣老大不小了,我想為她介紹個對象,今兒來,是想探探你的口風。」
「旺田兄弟,」青龍越發樂了,「去除這小子,咱隊里,不究是誰,隨你挑。」
「你這傻丫頭!」馬上瘋又是一笑,起身走到門邊,將門閂死,返回床頭,再挨小梅坐下。小梅見他閂門,心裏發憷,臉色由紅變白,身上開始發抖,本能地朝邊上挪挪身子。
痛打一陣,老慢陰覺得仍不過癮,逼她跪在地上,叉著腰指她罵道:「日過你媽哩,養你這麼大,竟敢在爹的頭頂上屙屎!我告訴你,從今往後,要是再看見你跟成家那小子說一句話,就把你的腿打斷,把你的嘴撕爛!還有,這門親事,你中也罷,不中也罷,板上釘釘,結死了!再過幾天,你就滾到婆家去,想回來看我,你就回來,不想回來看我,我也不稀罕。即使你死在外頭,我也不去蹦個腳尖兒!日過你媽哩,打小就順著你,沒想到把你慣成這樣!」
「大隊部。劉師傅,你手裡拿的啥?」
小梅穿得很漂亮,上身是件花格子洋布衫,每個小格里鑲一朵粉色的小梅花,準確地襯出她的十八歲曲線。下身是條淺藍色褲子,棉布的。
「腳踝扭了,疼死我了。快來揉揉,誰讓你走恁快哩!」
「你甭怕!我頭前走,在汪泥坑邊等你。要是你不來,我就在那裡一直候到天亮!」榮閣扔下話,顧自走了。
旺田急趕過來,二人相擁而泣。哭一陣子,榮閣催道:「快走吧,這就走!等我爹回來,想走都來不及了!」
山娃走出門,小梅追出來,哭道:「哥,我不想填表。我要回去!」
「這……好吧。」旺田怕她再說難聽話,只好應承。
「樹倒在坡上,砸松一塊大石頭,大石頭滾下來,砸飛一塊小石頭,小石頭飛進崖里,剛好砸在老五腦門上!」
「她不在家?」
「馬上瘋說是戰備棉,要咱選出好地。咱隊里只有河坡地最好,就在那兒劃出三十畝!」
此後幾天,傻祥沒來擾她。又過數日,傻祥的腫勁兒下去,疼痛也忘了,想起那事兒的妙處,又來拉扯婉蓉。婉蓉如法炮製,傻祥再次紅腫幾天。如此這般,連試數次,傻祥真正怕了,一見婉蓉過來就朝牆角躲。婉蓉挑逗他,他兩手捂住襠子大叫「四棵楊」,死也不肯脫褲子。
旺田的耳邊漸漸響起姚起林的聲音:「旺田,你聽好,上學,不一定在學校……上學幹啥?聽老師講!老師講啥?講課本!課本上有啥?有科學!只要你信科學,多讀書,就是上學……讀的書越多,你上的學就越大。不究在哪兒,只要你肯用心,只要你不放棄,你就在上學,上初中,上高中,上大學……有志者,事竟成……」
風揚越打越氣,棍子越落越重,口中越罵越凶,正要把陳姐兒往死里打,一個人影晃進來。
「中。將來你受苦,不得怨我。」
陳姐兒放下挑子,回道:「是民善大哥,啥風吹你來了?」
旺田沒抬頭,仍在使勁摳地。
「我咋能不知道?」青龍呵呵樂道,「這幾日,馬上瘋要咱大種愛國棉,連開幾道會,幾個技術員滿嘴唾沫星子,講的凈是這些玩意兒,啥個剔苗、打杈、間距、棉啥個蟲哩,我聽來聽去,越聽越蒙,這正犯愁哩,沒想到你小子倒懂!」
「快點兒撓,癢得厲害,想是藥水漏下去,浸到皮上了。我那個噴霧器接管處有點兒漏,弄得我背上凈是水!」榮閣尋到理由,膽子大了,臉上的紅潮也退去了。
「深更半夜的,讓人看見咋辦?」
小梅抬頭,見馬上瘋的兩眼死死盯在她身上,臉上一紅,像是抹上一層胭脂。馬上瘋怦然心動,呵呵笑道:「你多大?」
「啥飯,吃恁香?」白雲天走到近前,呵呵笑道。
旺田勾下頭去。
「旺田,我想過了,咱倆乾脆私奔!戲文上,這事兒多了!」榮閣的兩隻大眼閃著光。
「馬主任,我看你是好人,這想跟你打個商量。我想把名額讓給成旺田。這個大學該他去。我要是去了,這輩子不安生!」
「我……我覺得,咱倆一走了之,不好。你想想,咱倆屁股一拍走了,家裡咋辦?你爹還不尋到我家,把我家鬧個底朝天?我爹心實,一輩子沒惹事,對名節看得比命都金貴。我這是拐人,他會咋想?還有幾個弟弟,他們都小,指望我掙工分。我這一走,家裡沒工分了,日子咋過?還有你爹,不究咋說,他是好人,只是脾氣不好。要是有辦法,他也不會逼你換親。再說,你一走,你媽咋辦?她還不哭死!還有你哥……」
「死旺地,人家都急死了,你還沒個正經!」榮閣跺著腳,追上去就要打他。
這天晚上,榮閣不吃,不喝,不說話,也沒哭一聲,只是悶頭坐在閨床上,獃獃地凝視窗欞。老慢陰從雙龍鎮上回來,喝得爛醉,進屋一看,見她仍舊坐在床上,長出一口氣,將堂門從外面鎖上,自己睡在當院。
「在家!」若盼小聲應道,「燒完飯,她抱弟弟走了。我問她去哪兒,她不說。我們也要去,她不讓。妹子哭著要去,她伸手打妹子,不讓我倆跟,要我哄妹子睡。媽不在家,妹子不肯睡,我……我沒法兒,只好守在這兒,等媽回來!」
「對對對,你小子倒是知情哩!你說說,啥叫蛋里夾?小劉沒講這些!」
榮閣哭起來。哭一會兒,她擦擦淚:「在家裡,就我哥疼我,可他有啥法子?甭看他善說六國,見我爹卻跟老鼠見貓似的。敢跟我爹頂嘴的,只有我。連我都頂不住,誰敢吱聲?」
「婉蓉,要不……」雪梅話到口邊,又止住了。
「唉,」老煙薰又出一聲長嘆,「我說出來,你甭多生心。這娃兒跟這妞兒前世有段孽緣,今世得還,細情我就不多說了!」
旺田緩緩站起身子,挪到她身邊,距她兩步坐下。
「說呀!」
一聽是這事兒,旺田臉色變了,關切地問:「別是中毒吧。敵敵畏毒性大,我早說過,咱一定得加倍小心,萬一中毒,咋能得了?」
「不走了,咱尋個地方坐下,歇歇腿。要是再走,我的腿怕又抽筋哩。」
「我讓你撓,你就撓!我都瞅過了,這坡里連鬼也沒有,哪兒有人?你不敢撓,說明你心裏有鬼!」
幾個娃子全讓傻祥的慘叫聲嚇醒,不知所措地縮在床上。婉蓉平靜地走回去,一邊安撫娃子們,一邊守候傻祥。傻祥疼得嗷嗷直叫「四棵楊」,一夜沒再過來。
喬娃走到三瘋子跟前,口中也是嘰里咕嚕。父子倆鬧騰一陣兒,三瘋子的瘋勁兒下去了,喬娃扶他走進屋裡,鏟走糞便,弄水洗去他爹腳上的臭屎。正在清洗,天成送來一斤多擀好的麵條和一小盆青菜,另有鹽巴、大蒜等物。要趕秋收,天成放下東西就走了。喬娃動手,一邊燒火煮飯,一邊與三瘋子對瘋話。
若盼仍舊傻瞪著眼,不肯叫。
在四棵楊人忙著收秋時,喬娃刑滿回來了。
「我滿十八了。」
「我……你是閨女家,我要是撓,讓別人看到,還不說閑話?」
「哥,我算一個!」旺地拍拍胸脯子。
第二日放假,說好要去雙龍鎮的,旺田來喊她,她死也不去。旺田見她不去,擔心自己只與榮閣去,別人會說閑話,取消了這次活動。
「旺田,你……摟住我!」榮閣將身子又是一扭,正面對他,軟軟的胸脯子緊貼旺田,身子顫抖著。
兩人緊挨住,在河堤上坐下。
「要是我嫁給你,你肯娶不?」
「旺田,你快拿個主意!」榮閣帶著哭腔,「我爹那脾氣,你不知道有多倔!」
後面的「想想」尚未出口,榮閣已經站起,咬牙道:「成旺田,我今兒才算看透你,你……你是懦夫!你是膽小鬼!你是怕事精!我……我恨你,我一生一世都恨你!我到陰曹地府也恨你!」
「咦!」小梅靈機一動,忖道,「看樣子,馬主任像是和氣人,待他回來,我乾脆向他求個情,讓他將名額歸還旺田叔,豈不是好?」
那人快步走來,手電筒亂照。走到小梅住的房外,那人照照房門,敲起來。小梅猜出是馬上瘋,將褲帶繫緊,從樹後走出。
「那……下河坡吧!」旺田一邊啃油餅,一邊扭頭,朝東面的雙龍河走去。
榮閣猛一甩嘴,撕下這塊肉,含著滿口血,如瘋子般衝上河堤,狂奔而去。
「你把我當豬呀,要我在樹皮上蹭?」榮閣提高聲音,惱火了。
「我這背上癢得厲害,夠不到,你……你得幫我撓撓!」榮閣閉上眼,臉上再起一波紅潮。
「你放心,」旺田笑道,「咱是種棉花,不是挖土方!你只管把地犁好,土整碎,施好底肥,剩下的是些巧活兒,力氣再大也沒用!不過,我得說一句,收棉花時,你得增加人手,只我們幾個不夠!」
「若望,你哥磕過了,該你了!」
早有人滿村子去尋三瘋子。村人圍住喬娃,不厭其煩地問這問那。喬娃不想多說,胡亂應酬著,不時伸頭探向門外。
「她嫁給二祥,是苦。她與喬娃鬧相好,是不苦,對不?」
「那你說,是啥個蟲哩?」
「還不完全知道,但哥知道一些了。旺地,既然咱命里註定種莊稼,哥就想把莊稼種好。你想想看,要是哥讓紅薯長得跟西瓜一樣大,爹還不高興死?」
旺田朝他跪下,磕幾個頭,流淚道:「謝大爺!」
老慢陰見狀,只好拐回話題:「白書記,你這番好意我心領了。成家這孩子的確不錯,只是這……婚姻大事,過去是父母包辦,這陣兒不時興了。即使我情願,也得由小閣做主。待會兒小閣回來,我們商量商量,過幾天給你回個話,中不?」
雪梅聽得寒心,陪著流淚。
「我該問你哩!」旺地嘻嘻笑道,「你是他肚裏的小蟲蟲,他到哪兒,還不得先向你請假?」
尋遍棉田,沒見旺田的影子。她陡然想起旺田說過不種棉了,轉身直奔成家。成劉氏說,旺田心裏不美,不知浪蕩哪兒去了。榮閣正在著急,忽見旺地,叫住他:「旺地,你哥哩?」
「中!」旺地一拍大腿,呵呵樂道,「哥,你快點兒讀。等你讀成了,我就跟著你種地,你讓咋上水,我就咋上水。你讓咋上肥,我就咋上肥。咱倆把地種出油來,讓芝麻籽兒長成黃豆大小!」朝手心裏啐一口,擦擦掌,「日他奶哩,我要讓青龍的兩隻小眼珠子瞪得就跟炮崩過一樣!」
「這……」老慢陰遲疑一下,目光落在站在角門邊的婆娘身上,「國娃哩?」
初八這天,榮閣稀里糊塗地跟著爹媽和榮國趕到大陳營,說是看望一個遠親。待他們到時,屋裡已經坐滿人,中間一個戴草帽的小夥子一見她就勾頭,只拿眼角瞄她。榮閣覺得好笑,心道:這人真是神經,屋裡又沒日頭,咋不摘去草帽哩?小夥子旁邊坐著一個姑娘,比榮閣小,誰也不看,低頭不說話。榮閣看到,她的眼圈兒紅腫,像是剛哭過。
「怕又咋哩?要是誰說,就讓她跟二祥過幾天試試!」
風揚的心事讓風偉一語道中,順口問道:「依你說,誰去合適?」
香竹再沒說話。喬娃看她一眼,彎下腰,勾頭走出門去。
「咋哩?」
望著風揚的背影漸去漸遠,家興的眼裡一陣潮濕,美美地吁出一口氣。
老煙薰派人叫來天旗,在旺田的傷口上抹些白粉,貼上膏藥,轉對青龍道:「青龍,你得在這裏搭個庵,弄張軟床,給旺田擋個風,遮個雨!」
「哦,你妹子哩?」
「榮閣!」風偉脫口而出。他老婆與榮閣媽是同村,他的婚事也是榮閣媽牽的線,他無以為報,正好借這事兒補償。
「隨便說!」
若盼越加惶惑,又看一眼婉蓉,見她不容商量,只好磕下。
為保證大隊工作順利,風揚又一次整頓大隊部。老黑得病,提出辭職,風揚照準了,同時提拔三個人。一是複員軍人萬風偉,黨員,在部隊干過司務長,風揚任他做會計,兼任大隊支委,免去得旺推薦的廟北村老會計。二是萬風發,萬磙子堂侄、萬禿子堂弟,曾與家群一道在軍工廠干過民工,算是見過世面,風揚任命他管理代銷點。三是小鴨子,風揚讓他暫代老黑,做臨時支保主任。
上大學意味著吃卡片糧,做國家人,這是農村人夢寐以求的事。風揚接到通知,悶頭苦思起來。名額只能在四隊的棉花突擊隊里產生,而小組裡符合條件的只有三個人,旺田、小梅和榮閣。
「想!」
越是查不出,越是窩火。漸漸的,風揚將這些火氣悉數轉嫁到大隊事務中,一天到晚陰著臉,難得見他一個笑臉。對於馬上瘋布置的工作,他執行起來也分外堅決,一副公事公辦的派頭,不徇一點兒私情,下屬稍有懈怠,輕則呵斥,重則一頓臭罵。
「小閣——」旺田的聲音發顫了,輕輕握住她的手。
「蛋里夾?」青龍紮好架子,瞪起小眼珠
九-九-藏-書子,準備大幹一場,「我說旺地,你小子這就說說咋個蛋里夾?要是說齣子丑寅卯,從今往後我問你喊大哥,要是你說不出,嗬,是鑽襠子還是頂尿盆,你自己請個罰!」
「呵呵呵,」青龍幸災樂禍地轉向旺地,「是著哩!你小子,這下知道斤兩了吧?要是我說你不中,你怕要日天哩。是你哥相不中你,你有啥屁說?」
「你總算回來了!」榮閣一臉興奮。
榮閣跪在地上,昂著頭,兩道憤怒的光柱從她的大眼裡噴出,直射老慢陰。這陣兒,她恨死她爹,恨死這個家了。她媽無助地站在屋角,全身發顫,氣也不敢喘。榮國躲在院子里,她能聽到他的啜泣聲。
小梅被他盯得羞了,垂下頭,嘴唇緊咬,兩手不停地撫弄橫在胸前的黑辮子。這個動作使馬上瘋越發獃了。看一會兒,他突然站起身子,走到床邊,挨近她坐下。小梅本能地起身,想站起來,被他一把扯住。
「你說哪一塊?」
蹲一會兒,幾乎是在突然間,旺田猛地躍起,伸手攬住這株棉花,大喝一聲,連根拔起。
「甭提她了!」榮閣急了,「從小到大,我從沒見過她在我爹跟前犟過嘴。不究啥事兒,都是我爹拿主意,我媽屁也不敢放!」
小梅不敢看他,怯生生地站在桌后,點點頭。
「你……敢嗎?」旺田心一橫。
「叫我說,旺田合適!」雪梅開門見山。
回到社裡,馬上瘋錦上添花,又為四隊種棉小組頒發一面寫著「棉花突擊隊」的紅色錦旗。旺田雙手捧過錦旗,別過馬上瘋,正要離去,馬上瘋趕前幾步,將手按在他肩上,鄭重說道:「旺田同志,告訴你個好消息,大學從去年開始招收工農兵學生,專收勞動模範。如果你的棉花今年再獲豐收,我就推舉你為縣勞模,保送你上大學。我有這個權力!」
「叔咋哩?咱不是一個姓,是兩家人,輩分只是稱呼,你讀恁些書,都是白讀了?」
「咦?為啥不想填?」
「剛才我到你家,見到陳姐兒。若是沒看錯,陳姐兒怕是有喜了。這是你的大喜事兒,也是咱四棵楊的大喜事兒,大哥啥都不顧,特來討盅喜酒喝!」
「哦,是白書記呀,吃過沒?」老慢陰趕忙站起來,躬起腰笑應。
是的,名額應該給旺田叔。要是旺田叔能上大學,就一定能學更多東西,不但能種好棉花,還能種好小麥、大豆、芝麻、苞谷,而她自己,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一見方塊字兒頭皮就發脹。要是從今往後非得跟這些東西打交道,她真的不知日子會是啥過法。
若盼想一會兒,點頭:「中。我媽一直念叨你,說你好,要我聽你的話。你說去哪兒都中!」
「他……咋不躲哩?」
「望兒,盼兒,媽告訴你倆,那個人不是你爹,是你弟弟的爹!你們記住沒?你們的爹,是你們喬叔!」
「咱去哪兒?」榮閣小聲問。
雪梅講解一會兒,拿出一根棍子,將套子取出來,套在棍上做示範。婉蓉把避孕套拿回家,悶坐一小會兒,抬頭看到牆上掛著一串生產隊剛分的紅辣椒,計上心來,尋出一隻風乾的尖椒,放在擂臼里搗碎,拌上水,灌進套子里,倒出來又灌。連灌幾遍,她又在套端殘留一小點兒,小心翼翼地放在傻祥的鋪頭。
馬上瘋沒有食言,年底將旺田報為縣勞模,翌年五一,出席地區勞模大會,返回這天,再將一面錦旗交到旺田手裡。
「青龍咋說哩?」
「尋我?」香竹吃一驚,臉上依然帶著笑,「啥事兒?」
「這……這可咋辦哩?今兒黑地,他定要尋我!」
婉蓉沒去看天旗,看的是雪梅。風揚將大隊部的庫房騰出兩間,改作赤腳醫生診室,外間是雪梅聽診、看病和辦公的地方,裡間放一張小床,加一道門帘,專門檢查婦科病。
「你咋弄成這樣?」
「躲這兒幹啥?」
「哦?」老慢陰打個驚怔,旋即笑道,「這是好事。有你白書記關心小閣,我還有啥說哩?」
「我烙了塊餅,解餓,你在村外候我,中不?」
「你……喜歡我不?」榮閣的手上再次用力,臉上又起一陣潮|紅。
眾人無不傻了,各瞪大眼看著她。小梅穿著一身白孝服,一步一步地走向仍舊站在院中的旺田。小梅眼皮兒不眨,眼珠兒不動,身形兒像聊齋里的白無常,動作像《紅燈記》中拖著鐵鏈走向刑場的李玉和,每挪一步都是艱難。
「是的,」旺田指著圖片,「這是瘋枝,這個剪刀是剪瘋枝的,叫打杈!」
「老北山!聽人說,大飢荒那幾年,喬娃跟他瘋子爹沿白龍河一直往上走,有個山谷,沒人煙,有吃的。咱倆就去那兒,尋個山洞過日子!」
「是哩,是我讓你選,可你咋也得選點兒壯勞力,咋能凈選娘兒們呢?她們背不能背,扛不能扛,是三十畝地,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小梅蜷縮在床頭,一張被單捂在她受傷的身體上,泣不成聲:「爹……媽……舅……哥……你……你們在哪兒?你們在哪兒?旺田叔,你……你在哪兒?」
榮閣點了點頭,脫開身子,挨旺田坐下,心卻無法靜下,挺起的胸脯子急促地起伏,兩隻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著旺田。
馬上瘋回身走到門口,關上房門,目光盯向小梅,一張馬臉微微笑著,鼻樑上的眼鏡在燈下閃著光。
喬娃一家真正團聚,悲喜交集,哭作一團。婉蓉不顧兩個孩子在跟前,將頭埋入喬娃懷裡,抽抽噎噎,哭了個暢快。
「媽,」若望小聲問道,「爹不是在家裡睡覺嗎?」
「這鱉子,一天到晚不入屋,心都野在外頭了!哪天惹老子急了,看不拿根針,把他的臭嘴縫起來!」老慢陰破口大罵。
婉蓉哽咽起來。
馬上瘋和藹地笑道:「傻丫頭,坐坐坐,慌個啥哩。馬叔告訴你,甭犯傻,這張表格多少人都在爭哩,你竟然不想填,連白痴也不如!這話就當你沒說,我也沒聽見。來,放鬆點兒,咱倆說說話!」
婉蓉推辭不過,收下錢,拿上消炎水,步子趔趄地走出診所。
喬娃是在正晌午時到家的,要收工的村人簇擁著他,一直擁進他家的小屋子裡。三瘋子不在,說是拾糞去了。三瘋子的瘋病時犯時不犯,不犯病時,天成就安排他一個活兒——拾糞。
「在外頭!」山娃朝門外叫道,「小梅,快進來!」
旺田與兩個姑娘打杈整枝,從早一直忙活到晚。
「我……我得再……」
喬娃抱頭悶坐半晌,擦去淚,繼續加柴,對三瘋子嘰里咕嚕又說幾句。三瘋子點點頭,伸出一雙髒兮兮的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一下,咧嘴笑了。
等旺田得到消息,山娃和小梅已去公社填表了。
旺田打個驚怔,坐起來:「小閣,啥事兒?」
老慢陰的心裏咯噔一沉,臉上卻是聲色未動。白雲天卷好煙,噙在嘴裏,歪頭伸到燈上吸著,掃一眼老慢陰,吐出一口煙。
「支書走好!」
「咦!」青龍抬起腿,拿銅煙嘴兒朝鞋底上磕了幾磕,「你小子竟敢說我青龍不會種地?呵呵呵,我種地時,你還在你爹的襠子里呢!」
因是秋收,隊里忙不過來。第二天一大早,喬娃就去上工了。忙完一天,喬娃回到家裡,婉蓉已把飯燒好。喬娃吃過,抹抹嘴皮子,別過婉蓉,趕到進才家。
喬娃淡淡說道:「老五死了!」
磕過頭,婉蓉泣道:「爹,我知道了,今兒是你忌日。你沒忘記我,送上這隻手鐲,劉師傅說是寶貝,我就收下了。我告訴你,我應下你的話,也都兌現了。狗蛋是我祥哥的,是你崔家的種!我見他走路的樣子跟你一樣,打今兒起,不叫他狗蛋了,叫他崔小牛。爹,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牛,把他拉扯大。至於我跟我祥哥,路是走到頭了。他糟踐我,弄得我一身病。我沒法兒,從雪梅那兒討回一些神葯,叫祥哥睡覺!他能安心睡覺,就不來糟踐我了!」
榮閣坐著,痴痴地坐著,一直坐到後半夜。是月黑頭,星光淡淡地照著大地,灑進窗欞。
「聲音太小,像是蚊子嗡。再來一遍,大聲點兒,一、二、三!」
「我們去放樹,樹倒下來,砸到他了。」
「一言為定!」
「咋個合適?」風揚問道。
「旺田叔,」小梅彎下腰,深鞠一躬,說話了,帶著哭腔,「能見你一面,我……我知足了!」
小梅思忖一會兒,點了點頭。
「雪梅姐,」婉蓉勾住頭,啜泣道,「反正都這樣了,我對你實說吧。二開竅了,一到天黑,就拉我干那事兒。他勁兒大,整起來沒完,連生娃子那陣兒,他也不放我。我……我抗不過他,想哭,又怕驚到娃子!我……我這日子沒法兒過,幾次想尋無常,可……可看到兩個娃子,忍不下心,我……」
旺田靠在一棵楊樹上,閉會兒眼,猛又睜開,凝視橫在眼前的棉株。數不盡的棉株,一棵接一棵,一行挨一行,鬱鬱蔥蔥,繁茂茁壯。旺田朝前又走幾步,跨過由他親手挖掘的排水溝,在一株棉花旁蹲下。
「脖子讓你弄疼了!這樣吧,你從下面往上撓!」話音落處,榮閣自己把衣服下面的兩道布扣子解開,鬆開衣襟,裸出光背。旺田伸手撓去。
「我到處尋你,不見人,還以為你想不開,去尋無常鬼哩。吃過飯沒?」
「不知道。」
「你告訴爹,我不回去。我在這裏陪小閣!」
「我……我……」旺田的心狂跳起來,不知如何是好。
「我這煙咋樣?」老慢陰移開話題。
老慢陰挑著兩隻槐樹疙瘩,一路吭哧著從河坡上回來。榮國跛著腳跟在身後,肩上扛著一把钁頭。樹疙瘩是他爺兒倆從河灘里挖的,塊頭不小,怕有幾十斤重,干透了,看樣子當是大鍊鋼鐵那年伐倒的,這陣兒讓老慢陰父子發掘出來。
狗蛋嚇傻了,不敢哭,噎著嗓子抽泣。婉蓉轉向若望,若望應道:「媽,我跟弟弟捉迷藏,他鑽到床底,覺得屁股涼,從下面摸出這東西!我覺得好看,想玩,問他要,他不肯!」
眼見旺田跟榮閣好得就跟一個人似的,小梅暗中哭出許多淚,然而,一見他倆,她就又像沒事人兒似的,照舊是一句話不說,該幹啥幹啥。但有一點,小梅開始有意與他們疏遠關係,保持距離,上工也沒以前積極。
「我……不想種棉花了!」
「等不及了,眼下癢得鑽心!這樣吧,你要是害臊,就把眼閉上,只用手撓,癢死我了,撓一撓或許就中了!」
旺田怔一會兒,抬腿跟過去。
「你……」老慢陰臉色鐵青,恨恨罵道,「滾!滾滾滾!你個死柯杈子,丟人還嫌沒丟夠,臉也不要了!你……你要氣死我咋哩?」
「咦,這種好事兒,她咋能連你也不說哩?」民善也是一怔。
「咦,風揚,你是咋哩?不高興?」
喬娃思索一陣兒,抬頭道:「盼兒,想尋你媽不?」
「小張這人,」馬上瘋呵呵笑道,「工作是咋個做的?咋能不點燈哩?小梅同志,委屈你了!」指著床沿,「來,坐坐坐!」
喬娃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頭:「這是老五臨走前說的話,一定讓我寫下來,交給你!」
在喬娃回來的這年冬天,陳姐兒的肚皮悄悄大起來。
「這……你快消消炎!」
婉蓉不吱聲。雪梅又問一句,婉蓉哭了。
家中緊鑼密鼓地張羅換親,榮閣卻被嚴嚴實實地蒙在鼓裡。見面地點定在對方小夥子的二姨家,一則離雙方都近,走起來便當,二則兩家都不願張揚,不肯放在自己家裡。
「你是貴客,咋能蹲這兒?」老慢陰朝院里喊,「小閣,白書記來了,快把燈點上,弄碗開水,再把我剛買的煙絲兒拿出來,擺在桌上。」轉向老白,「老白,屋裡坐去!來外頭原想圖個涼快,誰想依舊悶乎乎的,風也沒有,還不如坐到屋裡,弄個芭蕉扇扇扇風!」
馬上瘋走過來,親熱地拍拍她的肩,關上房門走了。小梅拿過表格,左看右看,不知該咋填。一來她只讀過三年書,識字原本不多,這些年基本上又不讀書,識的字兒早忘光了。二來這名額是她旺田叔的,她咋能搶走呢?
家興扯住老煙薰,小聲問道:「大叔,這……這是咋回事兒?」
「老白!」
「雪梅提議成家旺田,誰有意見?」
「亂動個啥?」榮閣捉牢他的手,使勁捏道,「我還沒問完哩!」
拾的主要是豬糞。四棵楊家家養豬,都是散養的。一到晚上,大豬小豬滿村子跑,四下拱土,隨處屙屎。加上夜裡人屙的,一到天亮,村裡星星點點,到處是屎。各隊都有專人拾糞,拾回來后,先存進自家糞坑裡,再集中交到隊里,五斤一個工分。
風揚越打越不解恨,扭身走到院里,尋到一根棗木棍子,氣沖沖地返回,掄起來,朝她身上又是一番暴打。陳姐兒疼得在地上打滾,兩手依舊死死護住肚子,從頭至尾,一聲呻|吟也沒發出。
「我得再想想。」
旺田眉頭微皺,只好挪近一步,小聲問道:「小閣,你說,讓幹啥?」
風揚越發迷茫,搖了搖頭。
旺田嘮嘮叨叨,自說自話。天在傾聽,地在傾聽,他和榮閣、小梅合種的三十一畝棉花在傾聽。
婉蓉病了。
四隊首度種棉成功,取得豐收,大出風揚意外。風揚親自察看,繼而彙報到公社。馬上瘋擅長搞運動,不擅長抓落實。運動來時一陣風,運動去后一輕鬆。春天響應上級號召,落實戰備棉時緊鑼密鼓。待棉花種下,他的工作重點轉到批判林彪反黨集團和麥收、三夏等工作,也就忘記此事了。
癭脖子走到他前面,站下來,沒有拉他,也沒說話,只用兩手端著亡夫的靈位,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那兒,老眼流著淚。
風揚一下子蒙了,好一會兒,仍舊愣在那兒。
「嗯,十八,中,正是上大學年齡。」馬上瘋呵呵又是一笑,轉對山娃,「蘇振山同志,我這陣兒沒空,蘇振梅同志的表格要到晚上才能填。你先回去,她的食宿由公社安排,你不用操心!」
「換親咋哩?嫁給成家那小子,要房子沒房子,要地沒地,要錢沒錢,要手藝沒手藝,跟他爹一樣,就會侍弄幾畝地。再說,他家兄弟一大堆,柯杈子脾氣又倔,嫁過去,還不是整天生氣?成家興的屋裡人是咋個瘋哩?」
榮閣近幾年一直種棉花,青龍提議將她懸在棉田裡。榮閣喝下藥后,老慢陰哭成一個淚人兒。其實,他在心裏寵愛榮閣,喜歡榮閣,沒想到,榮閣的脾氣比他還倔,這陣兒,他連腸子都悔青了,不究青龍說啥,他都一句話不說,完全聽從。
「那……咋又砸死哩?」
「這……」旺田遲疑一下,「你靠住樹,先在樹皮上蹭蹭。我背上癢了,就蹭樹,管用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