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馬理隆的觸媒聖徒
他的目光由樞機轉到兩位神父,再轉到三位執事身上。突然,他的視線停了下來,大主教凡亞的眉毛皺了起來。
鞋子代表著虔誠的自我犧牲及謙卑,卻只帶給沙里昂苦澀的感覺。他猛然將視線轉回到那些法師身上,並把注意力集中回祭典上面。他看到大主教凡亞戴著冠冕的頭隨著祈禱詞向上帝鞠躬,他也看到皇帝盯著大主教凡亞的一舉一動,注意他的暗號,並等待指示。隨著凡亞的一個細微手勢,皇帝跟所有在場的人一起低下頭鞠躬。
「王子已死。天怒之日已經到來,天地將被燒成灰燼,正如兩位先知大衛及西碧拉所預言的一般。」
大主教凡亞猛然抬起頭,皇帝也跟著抬頭,沙里昂注意到凡亞的臉上很明顯地露出寬心的表情;皇帝已經同意王子是活死人的事實,所有的問題就好解決多了。沙里昂的目光分心到女皇身上,但這裏問題就大了。主教知道,所有的觸媒聖徒知道,其他在場的人也都知道:在昨晚緊急召集的會議里,所有的觸媒聖徒們都被告誡過該如何臨場反應。沙里昂看到凡亞整個人都緊繃起來,雖然表面上看來,凡亞只是照著法典上的記載,偕同皇帝進行所有的祭典程序。
「王子是活死人。」
「我們無法聽見活死人的哭聲,我們只能聽見他們的迴音。」沙里昂聽見主教這麼說,他昨晚也是這樣說的。或許這句話說得沒錯,可是沙里昂知道這些迴音以後一定會成為自己的夢魘。
大家全部放心了,沙里昂彷彿可以聽見大家放心的呼氣聲。他環顧四周,發現幾乎在場所有人的長袍都微微變換了色彩,原本排列完美的憂傷藍色圓環現在突然混雜進了蒼白的綠色跟黯淡的灰色。
或許沙里昂可以告訴主教他真正分心的原因:我會分心是因為這孩子的死毀了我的未來。
「想都別想!滾出去!你們這些混蛋!我不相信你,我誰也不相信!滾!你們撒謊!我的寶寶絕對沒有在你們的測試裏面不及格!他不是活死人!你們怕他!你們怕他會篡奪你們寶貴的力量!」她尖叫道,聲音如同火焰般熾烈。
閃爍著火焰的光球消失了,然而女皇已經從主教身上吸取了足夠的生命之力,她繼續
九_九_藏_書飄浮在她的孩子上方,淚珠化作水晶掉落在嬰兒身上。水晶淚珠碎裂在小嬰兒赤|裸纖細的胸口上,令他爆出一陣歇斯底里的尖叫哭吼,在場所有人都看到血沿著寶寶的皮膚流下。
凡亞轉向皇帝,很滿意地繼續活死人王子的最後一段祭典。沙里昂還沉浸在困窘里,根本沒注意到凡亞說了什麼,他知道自己稍後會被責罵,他該用什麼借口來為自己辯解?難道該推說寶寶的哭泣聲讓他分心了?
多確斯突然用力頂了一下他的肋骨,沙里昂連忙低下頭,用力將祭典的祈禱詞從緊閉的齒縫中擠出。他絕望地試著集中精神,但這真的很難,孩子的哭聲刺入他心中,他多麼渴望能夠逃離大殿。他虔心祈求祭典能夠立刻結束。
宮廷又再度正常運作,皇室眾人紛紛飄浮到皇帝周圍,致上弔唁及慰問,順便提醒皇帝他們有出席。由於所有的力量都轉給首席執法官了,樞機像木偶般頹倒在地,眾教友們紛紛上前幫助他。
皇帝也同意了。(沙里昂很刻薄地猜想:為了讓皇帝同意,凡亞主教一定整夜跪在地上,乞求上帝賜予他如蝮蛇般靈活善語的舌頭。)皇帝盤旋在大教堂中殿半空,飄浮到大理石祭台中間,停在檀香木嬰兒床旁。他注視著嬰兒,交叉在胸口前的雙手表達了他的無法接受。皇帝板起的臉孔刻畫出嚴肅的線條,唯一表達出的哀傷之情,是他身上的金黃太陽色長袍正漸漸轉變成與大理石地板一樣的哭泣灰藍。大主教凡亞早已透過預言宣示,由於女皇虛弱且時好時壞的健康狀況,她將永遠不能再受孕,皇帝唯一王位繼承人的希望已經隨著這個小嬰兒一起死去。即使如此,皇帝仍然維持住眾人所期盼的王者尊嚴。
由於難產跟之前情緒爆發的影響,女皇已經精疲力竭到再也沒有任何力量能夠抗拒凡亞的命令,她甚至連飄浮在嬰兒床上空的能量都沒了;她只能坐在一旁的地上,眼淚化為水晶,碎裂在藍色的大理石地板上,晶瑩的水晶代表了她的同意。
一陣耳語聲由人群中傳出,沒有人知道該看哪裡。盯著主教不雅的姿勢實在是很不合禮儀;凡亞的頭冠掉落在地上,光禿的腦袋在月光下閃爍。主教被儀式長袍纏住,努力地想要站起來。一些人試著將視線朝向女皇,可是看著她又讓人覺得心痛,聽著她褻瀆的話語更是令人痛苦。
沙里昂心不在焉地低語著祈禱詞,這一次,他意味深長地用眼角瞄了瞄飄浮在他頭上以及四周的魔法師們。是啊!代表著謙卑的鞋子……
唯有辛姆哈倫的法師擁有如此強大的生命之力,天賦讓他們能夠藉由風之翼旅遊世界各地。相較之下,觸媒聖徒的生命之力卻是非常孱弱,孱弱到九*九*藏*書他們必須節省任何一絲力量。也因為如此,他們必須終生安步當車,觸媒聖徒教派的象徵就是鞋子。
即使主教已經虛弱到再也無法隱藏,憤怒的臉孔上仍露出寬慰的表情。一滴汗珠從頭冠下流出,凡亞擦了擦汗,深深吐了一口氣,接著向皇帝鞠躬。
所有人都同意這個孩子是個活死人。
主教終於在樞機的幫助下站起身來,他震怒的臉色讓在場眾人都畏縮了一下,許多法師甚至慢慢地開始往下降。皇帝也轉過身,他的臉孔由於大主教的怒氣而蒼白,當樞機幫主教戴好頭冠后,凡亞整理好自己的長袍。身為一個冷靜自製的人,主教的長袍並沒有變色,他凝聚僅有的力量,中斷了連結到女皇的生命之力傳輸渠。
大主教凡亞飄浮在嬰兒床邊的大理石上空,跟皇帝一樣未在嬰兒床上方飄浮盤旋。站在地上的沙里昂不禁猜想,凡亞是否也感覺到一股來自於法師們的妒意,正啃蝕著所有在場的觸媒聖徒們。就算在這樣的莊嚴場合中,嫉妒的法師們仍然不忘飄浮在所有人的頭上,炫耀自己遠優於軟弱觸媒聖徒的強大力量。
他黯淡地想著,或許這應該是主教的錯,不過他有預感,比起第一個理由,凡亞應該比較能接受第二個借口:原諒他因為分心而弄錯長袍的顏色。
原本光輝的白色大理石地板,在所有飄浮於地板上方閃耀光圈中的巫師、法師、大法師一致同意下,于昨晚被倉促換成哭泣灰藍;黑袍巫術士們飄浮到自己的崗位上,用著比以往看起來更死氣沉沉的站姿表達他們的同意;身穿著樸實無華的長袍,謙卑地站在藍色地板上的所有觸媒聖徒們也都同意這點。
事實上全場唯一不同意這個嬰兒是活死人的,只剩下那個還在激動哭吼的嬰兒,他的哭聲迷失在教堂巨大的拱形水晶建築里。
主教凡亞雙臂外張,往搖籃跨了一步。自大家到齊以來,一直低著頭的女皇在聽見凡亞長袍的窸窣聲時終於抬起頭。她茫然地看著凡亞慢慢走近嬰兒床,女皇的視線急忙轉向皇帝,卻只看見丈夫的背影。
在凡亞主教的主持之下,祭典終於進行到最後一段。皇帝嚴肅地點頭,微微顫抖的聲音開始復誦一段意義早已無人知曉的古老文字。
女皇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用著和黑色頭髮一樣閃耀的棕色眼睛注視著凡亞。她突然開始從觸媒聖徒身上吸取生命之力;原本肉眼不可見的魔法傳輸渠,現在眩目地在兩人之間閃耀著。伴隨著一道弧形的耀眼光芒,女皇揮手將大主教往後打飛五尺。凡亞重重跌落在哭泣灰藍色大理石地板上,女皇強大的力量讓眾人駭然,在場所有的人都不敢妄動。
隨著時間的流逝,祭典即將完成,凡亞也慢慢輕https://read•99csw.com鬆了起來。他轉頭望向宮廷中眾人,確定所有人都站在適當的位置,每個人的長袍顏色都符合自身的身分地位。
隨著水晶淚珠碎裂在地板上的悅耳聲,凡亞臉上的肌肉抽|動著,沙里昂甚至以為自己看見主教因為心情放鬆而笑了起來,不過凡亞還是及時板起臉孔,換上了一副同感哀痛的合適表情。
莊嚴華麗的馬理隆大教堂上飄起了細雨,如淚珠般的雨滴順著水晶牆上的拱形玻璃流下,低泣著它們的同意。巫師們為了這個莊嚴沉重的場合所召喚出的柔和氛圍充滿在大教堂的空氣中,它們表示了同意。即使是大教堂庭園外,在金色跟蒼白色的大樹上閃耀著慘白迷濛光輝的雅緻樹枝亦同意……或者該說,在沙里昂的眼中它們也已同意了這一切,他可以在葉子的沙沙聲中聽見它們低沉悲切的低語……王子是活死人……王子是活死人……
凡亞主教把視線轉回到女皇身上,用比合乎禮節更加匆促的步調開始了下一階段的祭典。沙里昂知道原因,嬰兒的身體已經被洗凈過,現在只有主教能夠碰觸他——凡亞害怕女皇會忍不住上前抱起嬰兒。
皇帝望著他虛弱的妻子,似乎沒聽見凡亞的話,但是凡亞不願再浪費時間。大主教向位階僅次於他的樞機示意,兩人低語了數句。樞機點頭同意,轉頭面向首席執法官,傾全力開放了一個連結到首席執法官的傳輸渠,賜予他充沛的法力,以便使用傳送廊抵達辛姆哈倫的教堂中心——聖山。
凡亞緊抿著嘴。這太過分了,現在他得重新洗滌潔凈嬰兒了。主教再度向皇帝使了個眼神,這次凡亞不是在詢問,而是在命令皇帝,這點在場所有的人都知道。
「……這個毫無生命之力的身軀將被帶到聖山,在那裡,我們將舉行守靈儀式……」
但在皇帝跟他摯愛的妻子深談過之後,她也同意寶寶是個活死人了。
然而沙里昂仍站在已經散去的人群中,連動都沒有動。他所有的計劃、希望、夢想,如同女皇碎裂在哭泣灰藍大理石地板上的眼淚一樣破滅了。沙里昂迷失在自己的悲傷中,似乎仍然可以聽到徘徊不去的嬰兒哭聲,以及樹林哀悼的低語。
或許這樣說也對。出生才十天的小寶寶躺在嬰兒床上,強壯、修長,正精力充沛地哭吼著要求那永遠不會再獲得的照顧、關愛與養護。沙里昂知道自己或許可以用這個理由當借口,可是以往的經驗告訴他,凡亞主教也只會裝出一副非常有耐心的樣子。
沙里昂藉由盯著自己的鞋子來逃避現實,不顧一切地希望自己現在身在百里之外,遠離這個可悲的場景。顯然在場的許多人也是這麼想,原本嚴密地標示出身分地位差異的哭泣灰藍長袍顏色,因為九_九_藏_書眾人的緊張不安而改變,如同平靜湖面上起了一陣漣漪。
主教以較之禮節略為急切的步調向前走去,眼睛還不時注視著飄浮在他頭上的皇帝。凡亞伸手抱住發狂哭吼的嬰兒,他轉向首席執法官,用低沉嘶啞的聲音說:「藉由你的能力,帶我去聖山。」凡亞轉向皇帝又加了一句:「陛下,我會通知你們的,請稍候。」
「不!不要!」她一次次悲泣。
巫術士迅速執行了凡亞的命令,他進入了面前裂開的藍色圓盤裡。凡亞抱著小嬰兒跟隨進去。當三人全部進去之後,圓盤拉長、壓縮,接著消失不見。
凡亞捨去了正式的稱謂,說道:「我親愛的愛薇諾,等待的時間或許漫長又痛苦,您需要休息才能夠恢復健康,請多為您鍾愛的丈夫想想。這件事情對他的打擊不比您小,現在除了自己的哀傷,他還得承擔對您的擔心及傷痛。請准許我,讓我能夠帶走孩子,為全辛姆哈倫的人們執行守靈儀式。」
沙里昂羞愧極了,他面色赤紅,看起來好像快要跟女皇滴落的淚珠一樣滴出血來,他努力變換著身上長袍的顏色,試著想要符合那些宮廷眾人身上的顏色;由於更換身上長袍顏色僅需些微的生命之力就可以辦到,連孱弱的觸媒聖徒也能施展這個法術。沙里昂很感激這點,如果他被迫得向其他法師尋求協助以變換身上的長袍顏色,那就真的丟臉丟大了。不過再想想,像他這樣笨拙的人,或許會連這樣簡單的法術都施展不出;他長袍的顏色從湍急水綠變換成靜水深綠,之後在那顏色上痛苦地掙扎了一會兒。最後雖然並非十全十美,但年輕的執事終於成功地將他的長袍轉換成哭泣天藍。
凡亞主教瞄了皇帝一眼,意味深長地清清喉嚨。皇帝並未轉身,他斜眼看著凡亞,緩緩點頭同意。凡亞堅決地往前踏了一步,接著他冒險開了一個連接到女皇身上的生命之力傳輸渠,試圖藉由生命之力的傳導流動來撫慰她那沉痛的悲傷。賜予生命之力給法力強大的女皇,凡亞這樣的舉動看來似乎愚蠢,但或許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畢竟他在她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她,他們的交情已經長達三十年了。
即使心煩意亂,沙里昂發現自己仍習慣性地開始計算這趟旅程所需耗費的魔法力。沒過多久他便計算完畢,發現樞機浪費了他的法力。對於觸媒聖徒來說,這是一項極嚴重的罪行;浪費法力不但讓自己虛弱、有機可趁,並給了法師們多餘的法力以儲存起來下次使用。可是沙里昂猜想,這次應該沒關係吧,即使樞機身為一個優秀的數學家,還是得花一些時間,來得到沙里昂只需數秒鐘就能了解的計算結果,然而沙里昂跟樞機都知道,他絕不敢浪費那麼久的時九-九-藏-書間。
「凡亞主教。」皇帝對著觸媒聖徒說話,目光卻避開他。「把孩子帶走,等事情結束之後通知我們。」
「長袍該死的太綠了!」執事多確斯咧嘴低聲提醒他。沙里昂聞言,低頭看看身上的長袍。他說對了!自己身上的湍急水綠長袍在一片哭泣灰藍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不!」隨著一聲令人心碎的嗚咽,她伸出手臂努力將搖籃往懷裡抓。即使女皇是如此悲痛,她仍然不敢違逆觸媒聖徒的規定去撫摸自己的孩子。
終於結束了,主教和嬰兒已經離開了。
但事實上凡亞正嚴密地注意著女皇,沙里昂還看到大主教稍稍皺了一下眉毛。女皇長袍的顏色——本來應該是眾人之中最強烈、最美麗的哭泣灰藍——現在卻褪色為晦暗的餘燼灰。即使如此,凡亞主教還是忍住了暗示她改正的衝動。當這個女子又再度重新控制住情緒時,凡亞及其他人都很感激這點。在聽到她的孩子是活死人後,身為阿爾班那拉支派中,法力最強女巫師的女皇強烈表達出了她的憤慨跟悲痛;觸媒聖徒們因為懼怕被賜予強大力量的女皇會給宮殿帶來嚴重的毀滅,被迫切斷了所有讓她汲取生命之力的通道。
主教凡亞的祈禱戛然而止,沙里昂抬起頭看到大主教正注視著皇帝,等待他准許死亡看護儀式的進行。兩人四目交會,然後,皇帝點點頭,轉過身背對嬰兒。沙里昂卻覺得這段時間太長,他垂首站著擺出儀式中哀悼的姿勢,大聲嘆了一口放鬆的長氣。執事多確斯露出震驚的表情,又頂了他的肋骨一下。
原本孱弱的女皇自大主教身上吸取了生命之力,如今擁有了她原本缺乏的力量。她一躍而起,在嬰兒床半空中盤旋,雙臂張開,低聲念著咒語。她召喚出一個燃燒的火球,安全地包圍住自己跟她的寶寶。
沙里昂開始顫抖,主教正盯著他看!他犯了什麼錯?他連一點頭緒都沒有。沙里昂四處張望,狂亂地尋找身邊任何人給他的暗示。
凡亞一直盯著沙里昂,直到他把顏色弄對為止。現在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帝的,全都聚集在這個可憐的年輕人身上。沙里昂苦惱地猜想:還好我不是個法師,如果我是的話,搞不好我會丟臉到當場挖個洞鑽下去。他只能站在那兒,畏縮在主教的目光之下。還在皺眉毛的凡亞最後終於完成他的檢查,視線接著轉移到宮廷中那些貴族身上。
他才不管那麼多,祭典就快要結束了。
皇帝堅定的表情終於軟化,他飄移到愛妻身邊,伸出手溫柔地撫摸著她那動人閃亮的秀髮。皇族成員中有傳言,皇帝溺愛女皇的程度已經到了盡其所能滿足她一切所想要的,以便取悅她。可是很顯然地,那唯一她真正想要的:一個活生生、有魔法的小孩,他卻無法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