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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五章 主教的房間

第一部

第五章 主教的房間

沙里昂用著死氣沉沉的聲音做了總結。「接著,執法官走了進來,然後……一切都暗了下來。我——我什麼都不記得了,一直……一直到我發現自己又回到房間里。」他精疲力竭地頹倒在椅墊上,雙手掩面。
「可是,如果我們公開為這件事接受處罰和羞辱,會對教會造成無法抹除的傷害,不是嗎?樞機?」
「主教閣下!」沙里昂的臉泛紅,又霎時蒼白。「承擔起部分的責任?不!這全是我一個人的——」
「覺得無聊嗎?」凡亞暗示。
然而,主教凡亞離開窗邊,拿起一條由黃金跟白銀交織打造成的項鏈,沉思地戴在脖子上。這條項鏈不僅代表了他的權位,也搭配著凡亞長袍的金銀色邊緣。太陽似乎等待已久,把握機會從維海姆山脈旁一躍而起,明亮的陽光照耀著凡亞的房間。凡亞厭煩地皺眉,他躡足走回窗邊,拉上了厚重的天鵝絨窗帘。
「拜託,我不是這個意思!」凡亞揮舞著手說道。「我記得有報告提到這個年輕人為了研究而不顧健康跟禱告。很顯然地,我們讓沙里昂太沉迷在自己的研究里,他幾乎封閉了外在世界的一切,他的靈魂也幾乎因此迷失。」主教搖搖頭,嚴肅地說道:「啊,樞機閣下,或許我們必須要對他的靈魂負責,可是,感謝神的慈悲,我們有機會能夠拯救這個年輕人。」
凡亞裝出冷酷嚴肅的表情,他好奇地打量著年輕人,很滿意地發現,他回憶中沙里昂的外貌跟本人相差不遠。他花了一點時間才能確定這點,因為眼前的這張臉孔實在改變太多了,原本因苦讀而憔悴的臉孔,現在卻形容枯槁,如同染上了一層死屍般的灰白色。他的眼神如發狂般燃燒,兩顆眼珠深深陷入高聳的頰骨中,高大的身軀顫抖著,過大的雙手搖晃。他身體發抖、眼眶泛紅、雙頰凹陷的樣子埋藏了許許多多的痛苦、後悔以及恐懼。
「那當然,主教閣下!」樞機臉上的表情變得更震驚跟迷惑。「這簡直是無法想象……」
凡亞心裏竊笑著。
「主教閣下。」他緊張地舔著嘴唇,開始說道。「昨晚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毫無疑問,你一定已經預見到自己被判決轉化為看守者,變成一尊永遠站在邊境上的石像。」
「之後我做了什麼?」沙里昂歇斯底里地笑了起來,笑聲慢慢轉為啜泣。「我像逃離鬼魅般衝出了圖書館,我跑回自己的房間,跳進被窩裡害怕地發抖。」
「我們一定要藉沙里昂這個例子來警惕那些可能受不了誘惑的弟兄們。」
凡亞牢牢記住年輕人的面貌,接著繼續工作了半個小時,放沙里昂在外面等待接見。凡亞冷酷地告訴自己,讓這個可憐蟲再多受點折騰吧。他知道折磨人最好的方法,就是放他一個人在那裡自尋煩惱。凡亞看看放在桌上的計時沙漏,水晶沙漏里的魔法小太陽在日晷上旋轉,指針上的刻度已經過了約定好的會面時間。他舉起手,銀制的小門鈴響起一段旋律,接著他悠閑地站起來,戴上權冠,整理好身上的長袍。他走到裝飾豪華的房間中央,雄偉嚇人地站著等候訪客晉見。
「所以在我看來,對這個年輕人的墮落,我們也必須承擔部分的責任,因為我們沒能及時遏止他迷失正道,我們沒有提供他適切的指引跟督導。」凡亞沒聽見樞機的反應,他費力地嘆氣,手輕輕指著胸口。「我自己也必須負起連帶責任,樞機閣下。」
沙里昂驚訝地抬起頭。
主教感到有點難為情,他注意到自己昂貴的絲質長袍被沾濕了一大片。他皺著眉,將長袍從沙里昂手中抽出,沙里昂仍跪在原處動也不動,雙手掩住臉悲慘地哭著。
沙里昂無力地笑著。「裏面的東西很沉悶、無聊,我一頁頁翻開書本,覺得越來越迷惑,我完全看不懂上面寫些什麼,完全看不懂!書本上只有幾幅粗糙的草稿,畫了一堆斜線,標示著『輪子』、『齒輪』、『滑車』的怪異零件。」沙里昂嘆了口氣,低下頭像個失望的孩子般輕聲低語:「裏面根本沒有提到數學。」
樞機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他反應雖然慢,但並不笨。這是另一個值得一提的優點。
「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了,主教閣下。」樞機搖頭。「幸好,事情發生在就寢read.99csw.com時間后——」
「然後呢?」凡亞被沙里昂的故事深深吸引著,他忘了自己的身分,發問道:「你進去了嗎?」
「主教閣下,昨晚發生了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
「我想也是。」凡亞嘀咕,手指又爬回書桌上。「執法官也知道這件事,還有誰?」
「您有去過藏書室嗎?」沙里昂看著主教,主教眉毛聳起警告,年輕人又縮了回去。「沒,沒有,我——我想沒有,藏書室裏面的書沒有照順序排列整齊,一堆堆的書就這樣疊在地上,看起來像是有人很匆忙地把它們丟進藏書室,免得污染了自己的手一樣。我從腳邊撿起一本書——」沙里昂的手抖了一下。「當我拿起那本書時,我心滿意足、興高采烈,看不見也聽不到外面的任何事物;我忘了自己在哪裡,也忘了自己在做什麼,我只記得我拿著書,心裏想著這本書將會揭開許多奇妙的秘密;在我心中燃燒的痛楚就快要爆發,我再也不必受到慾望的折磨了。」
在凡亞責備的眼神下,樞機只得低聲回答:「這全得感謝神的恩典。」不過很明顯地,他並不認為這算是什麼一生中難得的大恩典。
「您能夠想象我當時的感覺嗎?不——」沙里昂很羞愧地看著凡亞。「身為美德化身的您怎麼會有這種邪惡的念頭呢?我盯著藏書室門框上的符號,一種感覺爬上我的心頭,就像是我們每天清晨都可以感覺到的魔法氛圍。可是這種感覺並不像魔法氛圍那般光明、令我滿足,反而像是一條靈魂中的黑暗裂隙般不斷地擴大擴大,一直擴大到將我整個人吸進去,我的內心充滿著對知識的飢餓、渴求,那股慾望幾乎讓我休克。」
「孩子,你實在應該找個人談談這件事。」凡亞溫和地向沙里昂抗議著。「難道你對我們連一點信心都沒有嗎?」
「對不起,閣下。」紅衣主教插嘴,一本正經地往前踏上一步。「可是這並不是什麼瑣碎的雜事。」
沙里昂下意識地配合著自己剛說過的話,頹然坐回椅子上。「坐在藏書室附近的閱覽室裏面,我終於了解到被邪惡誘惑的感覺了。」他低下頭,雙手掩面。「您說得沒錯,主教閣下,就如我能夠意識到自己坐在那張木椅上,我也很清楚地了解到自己可以打開那扇通往禁忌的大門!喔,當然啦,大門被守護咒跟符文保護著。」沙里昂不耐煩地聳肩。「可是那些簡單的咒語跟符文只能封住大門,任何人只要用一點點生命之力就可以輕易地破解掉;大門的防衛簡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也大概是因為任何有點理智的人根本就不會想要靠近那間藏書室,更別提進去閱讀裏面的藏書了。」
「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讓我犯下這樣的過錯,主教閣下!」他無助地哭喊。「在聖山裡,我以前是那麼地快樂、那麼地滿足。」
凡亞轉身背對著還在慍怒中的樞機,舉步走向窗戶。他伸手拉開窗帘望向窗外,假裝自己的心思已經飄到外面的好天氣中,不過事實上,凡亞心裏所想的並不是天氣,他的臉色隨樞機的沉默而陰晴不定,凡亞抓著窗帘,眼角瞄著樞機。
可憐的沙里昂被主教的一番話感動到無以復加,好一陣子說不出話來。凡亞品嘗著雪利酒,耐心地等待,他臉上掛著慈父般的仁慈表情,內心裡卻滿足地竊笑不已。終於,年輕的執事開口說話,他吞吞吐吐,一開始有點結巴,雙眼直視地板,但當他抬起頭,發現身為罪人的自己,為腐朽、黑暗、永遠迷失的靈魂所做的告白得到了憐憫同情的回應時,終於如泉涌般傾吐出自己的罪惡。
樞機如墜五里霧中,他只能含糊地低聲抱怨。
「沙里昂執事。」
「沒有很久,主教閣下。」樞機連忙提醒他。「下級管理員一聽到圖書館遠端的聲響就通知了執法官,所以沙里昂在進入藏書室不到一分鐘后,就馬上被執法官逮捕。」
「當然不能,主教閣下。」
年輕人擠出眼角的淚水,飄浮在面前的玻璃杯由於分心而搖晃潑灑,他匆忙抓住玻璃杯,顫抖的手慢慢將杯子放在身旁的桌上。「主教閣下,我犯下的過錯……是邪惡……不能赦免的……」可憐的沙里昂心煩意亂地低聲說道。
凡亞注視著樞機,樞機的表情https://read.99csw.com從猶疑不決慢慢轉為固執己見,凡亞的眉毛又糾結在一起,手指在背後惱怒地捲曲著。通常,樞機是個溫和保守的人,就凡亞而言,他最大的長處是慢半拍的反應,可是有時這個最大的長處也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樞機的人生觀只能劃分成等量的黑色與白色|區塊,也因為這樣,他偶爾會無法從死硬的黑白區塊中看到一些灰色地帶的存在。凡亞不快地想著,如果照著樞機的意見來處置沙里昂的話,這個年輕人可能會被立刻送去接受轉化之刑!
「那當然,主教閣下。」樞機回答道,明亮的光線讓他眨眼,他看到凡亞眼睛里反映的光芒。
「振作一點,執事!」凡亞厲聲說道,又柔和地補了幾句安慰的話:「好了,孩子。你犯了錯,這又不是世界末日,你還很年輕,這表示你還在探索世界。」他彎下身,伸出手拉住沙里昂的臂膀。「有時我們的足跡會帶領我們來到渺無人跡的道路上。」凡亞繼續說道,他幾乎快把沙里昂從地板上拉起來。「有的時候,我們會誤入歧途,走到黑暗之路上。」凡亞踩著蹣跚的步伐,帶著沙里昂來到一張椅子前,他繼續安慰著年輕人。「這時,我們只需要向神祈求指引,祂就會帶領我們回到原本的正道上。好了,過來,乖乖坐下,我猜你從昨晚開始到今天早上都還沒有吃東西或喝水吧?喝杯雪利酒吧,這瓶酒還不錯,產自艾格男爵的葡萄園。」
凡亞試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我不願將這個不幸的消息告訴沙里昂的母親,特別是現在,跟我們一樣,她正憂慮著她的表姊,也就是女皇的身體健康……」他低沉的聲音特彆強調著最後兩句話。
凡亞的表情舒展,幾乎笑了起來,不過在注意到樞機不以為然的震驚表情后,立刻換上一副莊嚴肅穆的臉孔。「這當然不能不處罰。」
他坐在書桌前,準備開始處理今天的公務,卻被一陣輕柔但擾人的敲門聲打斷。
大門打開,一開始出現的是秘書,但他的身影旋即被兩個黑衣黑帽的沉默黑影所吞噬;兩位執法官挾持著一個年輕人走進房間,他不住地顫抖,看起來像是被自己的黑夜夾住帶進房間里一樣。
皇室已經好幾年沒有皇子誕生了,前一任皇帝沒有子嗣,女皇於是在長兄去世后即位。馬理隆將會為皇子的誕生舉辦一連串難以想象的盛大慶典。身為主教那備受禮遇及尊崇隨行團中的一員,以及女皇的表親,一群全辛姆哈倫最富有的貴族們會對他拍馬逢迎、曲意奉承,某個貴族將邀請他擔任家庭聖徒一職。凡亞記得在貴族群中還有幾個職缺尚待有人遞補,沙里昂的後半輩子將衣食無憂。
可是,當秘書在一小時後走進房間,通知他沙里昂執事準備好要見他時,凡亞已經做好決定。
「旭日東升。早安,樞機閣下。」凡亞在他厚重的書桌前坐下。
「那麼,書裏面到底寫了些什麼?」凡亞很柔和地問道。
「所以,你不認為我們也必須連帶受罰?由於沒能盡到對這個年輕人的義務,我們是不是也必須成為眾人的警惕跟榜樣?」
「所以。」凡亞柔聲繼續說道。「我認為如果要拯救教會的名譽跟這位年輕人的靈魂,最好的方法是,我們把這件事情給……暫時忘掉。」
「我洗了個澡。」沙里昂抬頭,以為主教的笑容是在嘲笑自己,立刻又補上說明:「我覺得身上布滿了污穢跟臟污,昨天晚上我一定洗了二十次澡。」
空氣中充滿著深思及憂鬱的氣氛,主教凡亞雙手交叉在背後。「不過,如果有人為我們的過錯而遭受責罰的話,這不是違反了教會的信條嗎?」
凡亞主教的心思又轉回晴朗的早晨上。
「我可以跟你保證,主教閣下。包括我跟其他的導師們都沒有——」樞機雙眼圓睜,頑固地抗議。
「以艾敏之名,請進。」凡亞平靜愉快地說道,卻嘆了口氣,表情惱怒地陰沉了下來,目光移到翅翼使者們剛送來的大量公文,正堆疊在書桌上。
「我們不該因為太專註在世俗的事務中而忘了祈求艾敏的恩典。」凡亞評論著樞機,看起來正在專心閱讀一封信,信件上閃耀著皇帝專用的金黃色彌封氛圍。事實上,信上寫些什麼,凡亞根本就沒有看read•99csw•com進去,樞機居然又迸出一聲「不幸的事情」!該死!不久之前才發生過一件不幸的事情,某個家族觸媒聖徒蠢蛋深深愛上了一位貴族的女兒,兩個人還犯下了肉體結合的重罪,教會判決這位觸媒聖徒必須接受轉化之刑。雖然這是個明智的判決,但畢竟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聖山上原本平靜的生活也因此紛擾了一個星期。「你會銘記住我剛剛說的事情嗎?樞機閣下?」
「可是。」凡亞停下,沉重地嘆氣,站起身來。「我不能不想到,我們也必須負擔部分的責任,樞機閣下。」
「對了,就是他!」凡亞緊皺的眉毛微微舒展開來,臉上的不悅略減。「沙里昂。」他陷入長思,眉毛又皺起。「他在藏書室里待了多久?」
「跟我預料的一樣,破解門上的咒語是件簡單的事,就算我只是個三歲小孩,也能很輕鬆地辦到。我呼吸急促,在門檻前站了一會兒,享受著那種甜蜜又痛苦的期待感。接著我走進禁忌的藏書室,我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到幾乎要爆炸,全身汗流浹背。
年輕人沉默了一會兒,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只有自己能夠聽到。「大概那時我已經喪失所有的理智了吧,我感覺之後眼睛看見的所有東西都變得歪曲迷濛,就像是我透過一片紗簾看出去一樣。」沙里昂抬頭注視著凡亞,他搖搖頭,帶著些許的苦澀繼續說道:
凡亞腦海里只殘存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整個早上都在努力地回想起年輕人的臉孔。這對凡亞主教敏銳的觀察力來說,並不是難事。終於,他從數百位從聖山中來來去去的男女教友中,想起了這位年輕數學天才憔悴嚴肅的面貌。
「是的,主教閣下,對不起。」
主教凡亞替沙里昂倒了一杯雪利酒,年輕人卻過於震驚自己的主教居然為他服務而畏縮著不敢接受,好像凡亞剛才親手為他倒了一杯毒藥。
樞機開始思考。「下級管理員跟圖書館館長都知道這件事,茲事體大,我們不得不通知館長。」
沙里昂的頭又低了下來。「是的,主教閣下,那是當然的。」他咕噥著。
「願艾敏的祝福也伴隨你安度今日,樞機。」凡亞平靜地說道。他開始閱讀翅翼使者們昨晚送來的公文。
凡亞溫柔地笑了,他用著愉快的聲音說道:「孩子,你昨天晚上受的罪已經足夠抵除掉你所犯下的小過錯,我不會再處罰你了。不,事實上,為了承擔起部分的責任,我要提供你一個機會,稍微彌補一下你所受的折磨。」
「救贖這個年輕人的靈魂是非常重要的,你不這麼認為嗎,樞機閣下?」
凡亞猛然放下窗帘,涼爽的陰影又回到房間里,他轉身面對樞機。樞機眨眼,努力地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跟凡亞主教的思考。
凡亞的眉毛皺得更厲害了。「沙里昂……沙里昂。」他喃喃自語,粗胖的手指心不在焉地在書桌上如蠕動般輕扣著;這是他思考時的一個習慣,總讓樞機聯想到一隻蜘蛛平穩地在黑森林里漫步。樞機後退了一步,很不情願地提醒凡亞:
年輕人的臉刷地一聲變紅,他搖搖頭。「不是……呃……大概吧,每天的例行工作實在是很無聊……」沙里昂的手不耐煩地揮舞著。「我老早就學會了輔助任何派別法師的所有技巧。」他回應凡亞懷疑的眼神。「這可不是我自吹自擂,不只這樣,我還發明了新的數學公式,足以取代幾世紀前傳統、老舊、笨拙的計算方式。我以為自己會因此滿足,可是我並沒有,這隻讓我對知識更加饑渴。」沙里昂說得忘我,他講話的速度越來越快,終於他站起來,在房間裏面踱步,雙手不斷地揮舞。「我開始另闢蹊徑,研究前人無法想象的新魔法!為了研究,我在聖山圖書館里鑽研更多書籍,終於,我在圖書館的一角發現了第九支派的藏書室。
「你們可以離開了,我們想單獨談談。」主教對兩位執法官說道。執法官們鞠躬后消失不見。大門無聲關上,兩人現在終於獨處一室。
「最重要的是,我從此再也沒踏入圖書館一步。可是不管是在走路或是睡覺時,我無時無刻、心心念念的還是那間藏書室跟裏面的知識寶藏。
樞機的臉紅了起來。「對不起,主教閣下。」他喃喃自語,再度鞠躬。「旭日東升,早read.99csw.com安,願艾敏的祝福伴隨您安度今日。」
「敬艾敏。」沙里昂無意識地咕噥回答,他舉杯品嘗,卻幾乎把整杯酒都倒在長袍上。
沙里昂搖頭,不耐煩地抹去了淚水。「我幾乎就快把這件事情說出來了,賽爾達拉支派的德魯伊跟我見過面,可是我很害怕。」他嘆氣。「我以為我能控制住自己。我試著藉工作來忘掉這股對禁忌知識的渴望,也試著藉禱告跟對職務的服從來洗刷我罪惡的靈魂。之後每次晚禱我再也不缺席,我跟其他人在中庭運動,讓自己累到無法思考。
「是的,當然會,主教閣下。」樞機結巴回答,臉上的紅暈逐漸蔓延到他的禿頭上,他閉上嘴,停了下來。
凡亞專註地盯著樞機的臉,終於注意到他的表情滿布驚懼與嚴肅,凡亞的臉色也嚴肅了起來。他放下手中皇帝的公文,開始全心注意樞機。「那就說吧。」
凡亞看到沙里昂茫然的樣子,知道這個年輕人得花一點時間才會回過神來,他開始跟沙里昂描述起皇城的美景,並討論政治歧見的產生,終於,沙里昂咕噥了幾句比較清楚的話。主教很清楚年輕人心裏的想法。沙里昂本來以為自己將背負著羞恥與黑暗,被教會開除,但現在他卻有機會能夠一睹歡樂美麗的馬理隆,在皇族的社交圈中交際應酬。毫無疑問地,他將會有光明成功的未來。
「孩子。全知的艾敏知道你所犯下的過錯,慈悲的祂也早已赦免了你,跟我們天上的聖父比起來,我也只是個可悲的血肉之軀。但是聖父賜予我的智慧,讓我也能夠了解你所犯下的過錯,祂的慈悲讓我也能原諒你。好好跟我解釋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引誘你走向這條如此黑暗的道路。」凡亞那充滿無比耐心與和善的語氣,讓沙里昂再度淚水盈眶。
「誰?」他的聲音沙啞。
「您打算怎麼處置他呢?」
「沙里昂執事。」他用深沉宏亮的聲音開始說道。但在他繼續說下去前,年輕人卻立刻蜷曲在房間的地板上,受驚地向主教跪下。他拉住凡亞的長袍滾邊,湊到自己嘴唇前面,接著沙里昂迸出眼淚,哭吼著一大串不連貫的字句。
「我想應該是吧……」
「那一瞬間,我也了解到其他事,主教閣下,我發現自己並不是意外發現那些禁書的。」他緊握拳頭。「不,應該說是我一直在尋找著它們。在逃避承認事實的情況下,我刻意搜尋著禁忌的知識。我坐在椅子上,其他書籍裏面的一些章節內容清楚地跳進我的腦海里,這些章節引用了幾本我怎麼找也找不到的書,我以為它們已經在鋼鐵之戰中被摧毀了,可是當我找到第九支派的藏書室后,我有了別的想法,它們就在那裡,它們一定是在那裡,我一直知道這點。
「不知道。」凡亞柔聲說道,拿起皇帝的信件,心不在焉地讀著。「我還不知道要怎麼處置他。」
「我也是這樣想,主教閣下。」
陰沉的表情隨著來訪者的出現消失無蹤。一束不馴的陽光穿透過窗帘的縫隙,在來者的長袍上滾上一圈鑲邊,他慢慢進入房間,鞋子無聲地踩在厚地毯上。樞機站在門前向凡亞鞠躬行禮,他抬起頭小心地關上門,鼓起勇氣往前走近。
「主教閣下,您實在是太寬厚了——」
年輕人沒有回答,他震驚到啞口無言,這對教派里所有的成員來說,是一分無上的光榮跟驕傲。在獲知女皇終於懷孕之後的幾個月中,所有人都坐立不安,竭力爭取這分榮耀,只有沙里昂漠不關心;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研究里,併為了追求禁忌的知識而苦惱不已。在神學院里,沙里昂並不屬於深得人心的那一類人,即使他想去參加測試大典,也沒有人會邀請他。
「是的,主教閣下,我罪有應得。」沙里昂的聲音幾乎微不可辨。
「是,閣下。」樞機連忙說道。「昨晚有位年輕的執事在就寢時間過後還待在大圖書館裏面——」
「我想你很清楚到底是什麼讓你犯錯,現在你必須自己承認一切。」凡亞平靜地說道。
「我就知道你可以諒解。」凡亞主教乾澀地說道。「現在——」他回到書桌前,輕快地繼續說著:「還有誰知道這個不幸的年輕人所犯下的過錯?」
凡亞優雅地帶著還在暈陶陶的沙里昂走向大門時,暗暗告訴自己,其實這個決定最棒的一點九九藏書是,沙里昂此後將在馬理隆定居,他要很久、很久之後才會再回到聖山,如果還有可能的話。
凡亞理解地點點頭。「然後你一定花了整晚的時間想象自己將接受怎樣的處罰。」
凡亞心中的竊笑溜到唇邊,不過沒關係,沙里昂沒看到,他正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子。
「我了解了。」樞機鞠躬說道。
事情的發展讓人始料未及,沙里昂只能注視著眼前這個偉大的人,他看起來還比較像是某位過重的大叔,而不是掌握著世界權柄的主教。
「現在,沙里昂兄弟。」凡亞說道,感覺氣氛已變成像父親正打算管教自己摯愛的兒子一樣。「我們先捨棄掉那些繁文縟節,我想聽你親口告訴我,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怎麼樣?」主教抬起頭。「你提到有一件不幸的事情?」
凡亞隱藏住自己內心的愉悅,注視著年輕人困惑的表情;他試著對年輕人表現出更友善的態度,拿著那杯雪利酒塞進沙里昂不情願的手中。接著凡亞取下頭上的權冠,在年輕人對面另一張舒適豪華的椅子上坐下,他自己也倒了杯雪利酒。酒杯懸浮在面前,凡亞整理長袍,讓自己能夠坐得更舒服一點。
「我早該知道自己的靈魂正在快速沉淪。」沙里昂繼續說道。「可是慾望刺痛著我,我終於讓步。昨天晚上在其他人回房就寢之後,我離開房間,偷溜進通往圖書館的長廊。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位老執事守在那裡趕老鼠,可是就算我知道了,我想我也不會放棄,我的腦海里充滿著慾望帶來的苦惱。
「至於你的懲罰,其實已經結束了。」
「然後呢?」
沙里昂遲疑。「是的,或許我很清楚,原諒我,主教閣下。可是最近,我覺得——」他猶豫起來,似乎不願開口。
凡亞不以為然地揮手。「不,你聽我說。我對你們這些年輕人還不夠開放,而且很明顯地,你們認為我總是高高在上、無法親近。我跟其他上級的人開始了解到這點,我們會試著補救。不過,你現在需要的是換個環境改變一下心情。所以說,沙里昂執事。」凡亞說道。「我想帶你一起去馬理隆,參加為即將誕生的皇子舉辦的測試大典。你意下如何?」
「就是那個數學天才沙里昂,主教閣下。」
「啊,沙里昂兄弟,如果我們都因為求知而受到如此嚴厲的懲罰,那整個辛姆哈倫將會變成一塊滿是石像的大地了。追尋知識並不是件邪惡的事,你唯一犯的錯,只是不小心踏上了錯誤的追尋之路而已。這門可怕的知識之所以被放逐是有原因的:第九支派幾乎毀滅了整個辛姆哈倫,但是在人生的道路上,你並不孤單。我們偶爾都會被邪惡所蠱惑,我們都了解你現在的處境,並不會譴責你,你一定要相信我們,你早該尋求我或是其他導師們的指引。」
「很好。」凡亞揉揉額頭。「非常好,執法官那邊不會有什麼問題,我相信他們能夠保密。叫下級管理員跟圖書館館長過來見我,還有那個可憐的年輕人。」
「主教閣下,我們發現那個年輕人待在內層圖書館里——」樞機遲疑了一會兒,他並不想吊凡亞的胃口,而是想準備好面對主教的反應。「在第九支派的禁忌藏書室里。」
「沒有,我太害怕了,我站在藏書室門前,不知道站了多久。」沙里昂疲倦地嘆了口氣。「我一定在藏書室前面站了好幾個小時,因為當我回過神來后,突然覺得腿痛頭暈,我精疲力竭地倒在椅子上,很害怕地四處張望。萬一有人看到我呢?我的臉上一定很清楚地布滿了心裏的禁忌想法!不過,我旁邊一個人都沒有。」
「讚美艾敏。」主教說道,酒杯輕碰嘴唇,淺酌了一小口杯中出色的雪利酒。
凡亞厭煩地皺眉,揮舞著他短胖的手。「讓下級管理員來決定怎麼處罰他,樞機,我沒時間浪費在一些瑣碎的雜事上——」
凡亞沉默地盯著樞機,不悅如烏雲般籠罩住他的臉孔。
結束了每日例行的晨曦儀式,凡亞主教笨拙地站起身。他整理著身上的長袍,走向窗邊,注視著初升的太陽。凡亞緊抿嘴唇,眉毛皺了起來。太陽似乎也察覺到他嚴厲的目光正監視自己,謙卑地從遠處的維海姆山脈探出頭;陽光遲疑了幾秒鐘,在山尖上的皚皚白雪躊躇著,就等著大主教的一聲令下好開始照耀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