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章 遊戲
地板上的石頭在安雅的魔法命令下飄浮在半空中,她接住石頭,放在小男孩張開的手掌里。
「喬朗,我現在要教你怎麼讓石頭消失,這就是我現在要教你的魔法,一種不為人所知的密法。你千萬要記住,這個秘密絕對不能教給其他人,或是讓別人知道,不然他們會把我們兩個一起放逐到來世之境去。你聽清楚了嗎,我的小寶貝?」她溫柔地說道。
「喬朗,你在做什麼?」
事實上,大多數時間,其他孩子並不會邀請喬朗一起過來玩,很少人喜歡他。他嚴肅、鶴立雞群,而且總是對所有向他伸出的友誼邀請抱持著猜忌的態度。
迷人、外向、受歡迎的莫西亞也不知道為什麼喬朗如此深深地吸引著自己,或許,這就像磁石吸引著鋼鐵一樣。不管是什麼原因,莫西亞從不因喬朗的斷然拒絕而放棄接近他。
「你的手指細長。」她自言自語道。「動作迅速敏捷。嗯,好,非常好。」
「跟我來一下。」他說道。
他們不停地走著,穿過了法師們從荒野中努力奮鬥開拓出來的林地。不一會兒,兩人離開了工作地點。樹木隨著兩人深入林地而漸漸茂密;地面覆蓋著一層雜草,幾乎無法通行,有好幾次,莫西亞不得不用魔法開出一條路,他察覺到自己原本所剩不多的魔法力已經快要消耗殆盡。天生方向感不錯的他非常清楚兩人身在何處,當聽到一陣不祥的預兆響起時,他更確定這點——他們聽到滾滾的河水聲。
「別說這種話,喬朗。」莫西亞噓聲制止喬朗,他緊張地四處看著。「他們否定魔法,他們也否定生命之力,他們憑藉著黑暗之道摧毀一切。在鋼鐵戰爭時,他們真的幾乎毀滅了整個世界!」
但是莫西亞注意到一點其他人,甚至包括安雅,都沒有注意到的事;每次在喬朗從暗沉、了無生氣的情況中恢復過來后,總是非常賣力地工作。那一天,從開始直到下工,喬朗一個人做了三人份的工作,在讓自己極度精疲力竭后,他幾乎是直接走回家,倒頭就睡。
在被這個奇怪的黑髮小孩冷酷地斷然拒絕後,所有的小孩一個接著一個全都跟喬朗遠遠地保持距離。但其中還是有一位小男孩總是不放棄對他表示友善,這個小男孩就是莫西亞。他是一位高階農奴法師的兒子,聰明外向的他在魔法方面有著異於常人的天分——托本神父也注意到這點,有人聽過他提到等莫西亞長大后該把他送到公會去謀生。
這個畫面一直留存在莫西亞的心裏,但他看見的卻是喬朗織出一個個包圍著自己的黑色蜘蛛網。突然,喬朗抬起頭,轉向他的朋友。
安雅正凝視著他,心不在焉地撫摸他的頭髮;她仔細地看著他的臉,手掌不時愛撫著他的雙頰。他看得出來她心裏正思索著某件事情,安雅在心中反覆檢視著她的想法,像是一位波阿爾班支派的魔法工匠撫弄著手上的寶石,檢查是否有瑕疵。終於,她的嘴唇抿起,做出決定。
喬朗七歲時開始了他的秘密訓練課程。
他聳肩用力掙開莫西亞緊抓的手,轉身衝進樹叢,似乎完全不理會自己的朋友是否跟上。
喬朗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安雅從來沒有帶他玩過任何遊戲,即使是現在,他也不認為安雅真的想跟自己玩遊戲。安雅試著鼓勵地對喬朗笑了一下,但是她睜大眼睛,齜牙咧嘴的詭異笑容只讓喬朗覺得更緊張。雖然如此,他還是用渴望的眼神看著安雅。不管她之前如何傷害過他,但——就像一個人總是會忍不住舔舔他疼痛的蛀牙一樣——喬朗總是忍不住會想去碰觸自己心裏的痛處,知道痛處還在原處,總是給他一種殘酷的滿足感。
瓦倫村的督工也認為自己很幸運,他從未辜負上級的期望,年年總能上繳豐厚的年貢;他也不用為據傳發生在其他地方的騷亂跟起義而擔心。督工知道村民跟鬧事分子和煽動者之間的秘密接觸跟會面,但他和村民們早已達成一項對雙方都有利的勞工協議;督工信任莫西亞的父親,所以他可以若無其事地假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啥?我在做什麼?」喬朗不耐煩地吼道,推開莫西亞的手。他不喜歡別人碰觸自己。「我正在想辦法移動這塊大石頭!」
至於工具……有一次,喬朗再也受不了徒手將大石頭從地面推開的粗重工作,一個主意突然躍上心頭。他拾起read.99csw.com一根樹枝,將它放置在一塊大圓石下面,再利用樹枝的槓桿讓石頭移動。正當喬朗用力推著圓石下方的樹枝時,莫西亞突然滿臉驚恐地抓住他的手臂。
「啊,我可愛的小寶貝,我美麗的小寶貝。」安雅愛憐地說道,伸手輕敲了一下喬朗臉上凌亂的黑色捲髮。「我們很快就會去馬理隆了。我的小蝴蝶,當他們見到你時,他們會看到一位出身貴族家庭的法師,一位血統純正的阿爾班那拉支派大法師。我為了這一刻教育你,也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而努力。很快,我就會帶你回馬理隆去取回那屬於我們的一切。」
「可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喬朗固執地問道。
「觸媒聖徒們會把這些嬰兒帶到聖山上去。」莫西亞非常驚訝地回答道,喬朗從來沒有對一件事情這樣感興趣過。「接著他們會執行守靈儀式。不過,有人說有時父母會把這些嬰兒藏起來,不讓觸媒聖徒們帶走。但在我看來,讓這些嬰兒早點死去還算是比較仁慈一點的作法。你能夠想象這些嬰兒的未來嗎?像那樣活著?毫無生命之力地活著?」
喬朗站在那裡,深沉的陰鬱思緒包圍著他。莫西亞根據這幾年來跟喬朗打交道所培養出來的敏銳感覺與直覺,始終陪伴著喬朗。他知道,不管從哪方面來看,喬朗需要他。
「有時某些嬰兒自出生時就不具有生命之力。」莫西亞說道,他有點驚訝地看著喬朗。「難道你沒聽說過嗎?我還以為你媽媽跟你提過這些事——」莫西亞突然困窘地停住。
喬朗瞪著樹枝,眉毛皺起。「那又怎麼樣?」
「別讓任何人接近你,兒子。」安雅這麼告訴他。「他們不會了解你的,只要碰到他們不了解的東西,他們便會感到害怕。只要他們感到害怕,就會摧毀掉所有讓他們害怕的東西。」
關於重回馬理隆,當喬朗慢慢長大后,終於了解安雅的夢就如同她穿著的衣服一樣襤褸破爛。他本來大可把安雅的故事都當作狂想,但她的故事里卻似乎還存著一些真實的片段在內,就如同那些曾經高貴華麗的破布一樣,在她的身上懸挂著。
「我騙過了你的眼睛。看,我只是做出把石頭丟到空中的動作,你的眼睛就隨著我的動作看著我的手。但是當你注意著我這隻手的時候,我的另一隻手卻把石頭給藏了起來,接著,石頭就消失不見了。這就是你從現在開始必須好好學習的技巧,喬朗——你得學會如何騙過別人的眼睛。不,小寶貝,別皺眉頭,這並不難,因為人們總是只能看到他們想看到的東西。現在換你,你來試試看……」
「可是你曾經跟那裡來的人說過話,我知道你有。」喬朗的語氣透露出一種詭異至極的熱切渴求。
即使是位處偏陲的瓦倫村也收到一些有關起義跟反抗的消息。事實上,有人私底下詢問村民們是否願意宣布獨立,但莫西亞的父親安於現狀。他從過去的經驗得知一點,自由是件好事,但總得有人為此付出代價,因此,他馬上跟外面的人劃清界線,並明白表示自己跟村民只想置身事外。
一提到這四個字,喬朗臉上突然一片茫然,雖然沒有陰影籠罩著,但原本照耀著清澈臉孔的光芒卻也隨之消失不見。他的臉就像是石頭一樣,冰冷、一片空白。
「晚一點再說,現在我們來玩一個遊戲。」安雅堅決地說道。
她抓住喬朗的手臂,拉著他和她一起坐在地板上。
「什麼事,安雅?」他不安地問道。「我們現在要做什麼?你不跟我說爸爸的故事了?」
「很快,有朝一日。」她茫然地笑著,重複道。「別拿一堆問題來煩我,把手伸過來。」
他站在喬朗身邊,幾乎不敢呼吸,看著喬朗跟心中的惡魔搏鬥著。莫西亞專註地研究他,跟往常一樣試著看穿他心中那座防備森嚴的堡壘。
「第一次我把石頭丟到半空中時,我並沒有真的用魔法讓它消失不見,就跟我剛剛好像憑空再把石頭變回來一樣,都只是你的錯覺而已。我沒有開玩笑,仔細瞧。你看,我把石頭丟到半空中,它消失了,對吧?這不是你所看到的嗎?啊,可是,你再看,石頭還在這裏!在我的手心裏!」
當喬朗十五歲時,他再也不問安雅自己什麼時候會獲得魔法的力量了。
小男孩看到母親的嘴唇抿了起來。他做好準備,迎接她即將到https://read•99csw•com來的怒火,但是安雅的手卻軟綿綿地落在裙擺上,她的目光渙散。
但喬朗並沒有回答他,他邁開大步,向前推進著。臉上帶著一種奇怪、渴切的興奮表情,跟之前的陰鬱、悶悶不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就像是太陽終於從烏雲里探出頭來。
喬朗拉下臉來,黑亮如羽毛般的眉毛冷酷地在他稚氣的臉孔上皺起。安雅的話正中要害,他摸摸隱隱作痛的胸口。
「很快,我美麗的兒子。」安雅只這樣回答他。
瓦倫村跟村民們平靜地度過數年的歲月,四季調和交織。雖然,錫哈那支派的大氣法師偶爾得出手調整一些未照計劃的突發天氣狀況。
四季交替、日月飛梭,督工年年如往常般上繳年貢,托本神父繼續追逐著那日漸黯淡的夢想。對喬朗而言,生活雖沒多大改變,但卻變得越來越黑暗。
「你瘋了,他們為什麼會想要摧毀掉世界跟自己?」喬朗咕噥道。
「喬朗,你在做什麼?你要去哪裡?」莫西亞說道,他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突然緊縮起來。
莫西亞舔舔嘴唇,他的嘴唇早已在午後烈日下的一大段步行后乾枯裂開。這下可好!正當他以為自己終於看到喬朗心裏的石頭要塞慢慢開始產生一道裂痕,或許足以透過一絲曙光時,現在卻得親手將這道裂痕合上。
雖然喬朗並不承認,但他的頭髮卻已成為他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在工作時他總是束起頭髮,綁成一條長辮子,垂掛在背後,這跟其他年輕人隨意修剪、長度僅達下巴的髮型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喬朗坐在椅子上任由安雅梳理頭髮的畫面給了許多人編故事的靈感,有人還說自己看到一隻帶著梳子的蜘蛛在年輕人的頭上結了一個黑色的蜘蛛網。
來到農莊定居十五年後,安雅仍穿著相同的一襲衣服。洋裝原本華麗的織工僅剩下一些殘破襤褸的破布,由安雅自己的魔法力量苦苦支撐著。每天晚上的故事時間仍是行禮如儀,但現在卻平添了許多有關馬理隆美景的傳說。雖然,隨著一年又一年的逝去,安雅的故事越來越混亂矛盾,她總是在說故事的時候陷入自己已經身在馬理隆的幻覺裏面。從她荒唐的敘述中看來,馬理隆市似乎成為某種美麗花園跟恐怖深淵的綜合體。至於到底是何者,就全都得看瘋狂的思緒帶領她到了哪裡。
「喬朗,只有那些妖藝工匠才會這樣做!只有那些熟悉黑暗之道的人才會做這種事!」莫西亞驚異地低聲說道。
「我們不能過去,喬朗,那裡是邊界,再過去就是化外之地。沒有人會去那兒的。」莫西亞平和冷靜地說道,令人厭惡的絕望感襲上他的心頭。
「我們要去馬理隆?」喬朗大喊,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訓練課程,也忘了那些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他跳起來,手上的小石頭掉在地上。他緊抓住母親的手。「什麼時候,安雅,什麼時候?」
隨著四季的調和交織,農奴法師們的生活步調也隨之改變。春耕,夏耘,秋收,而在冬天,村民們掙扎求生、等待著來年春天的到來,接著整個周期循環再如此繼續重複無數次。雖然他們的生活單調、沉重、貧窮,但瓦倫的農奴法師們總認為自己是幸運的一群,所有人都知道情況有可能會更糟糕。督工是位正直公平的人,他確保每個人能領取到在收穫中應得的一部分,且從不向其他人抽成據為己有。劫掠北方村落的強盜們在這裏更是聞所未聞。而一年之中為禍最烈的冬天,雖然寒冷漫長,但跟北方其他地方比起來,還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由於每天在田間辛勞工作,在喬朗十六歲時,他長出一身強壯魁梧的硬實肌肉。幼年時原本俊美懾人的相貌被粗糙地劈鑿修整過,喬朗如同他那已被化為石像的父親一樣,內心的煎熬跟痛苦也清楚地刻畫在臉上。
「當你明年開始下田工作糊口時,你會需要用到這個小技巧。」安雅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可是喬朗對安雅的答案並不滿意,她迴避他的眼神,當她說話時眼睛卻看著他的頭髮。他生氣地把頭從安雅的愛撫里抽出。
莫西亞把握任何在田裡工作時的機會接近喬朗,他常常在午餐休息時坐在喬朗身邊,有一句沒一句地漫談著,從不期待或要求坐在一旁沉默寡言的小男孩有任何的回應,他們之間的這段友情看起來或許只是單read.99csw•com向、徒勞無功的——當然,喬朗從未對他有過任何正面回應。偶爾還會唐突地打斷莫西亞,但莫西亞卻感覺到喬朗還是欣然接受自己的陪伴,所以他繼續維持兩人間的友誼,慢慢一點一滴地剝落掉喬朗建造起來,如同盛裝著他父親的石頭外皮一樣高大堅硬的外表假象。
莫西亞放慢步伐,緊張地四處張望。
「非常好,小寶貝。」安雅說道,她伸手探入半空,取回石頭。「既然你不覺得這有什麼了不起,換你試試看。」
「喬朗。」莫西亞絕望地說道,腦海里努力思索著有什麼能夠阻止他,並開始懷疑這個瘋狂的念頭是如何跳進喬朗腦袋裡的。「你不能離開。停下來好好想一下!你的母親——」
他日復一日地躲在小木屋外安全的魔法保護罩裏面練習。喬朗很喜歡這些訓練課程。這些課程讓他至少有點事做,而且他發現自己還挺有天分。只是個孩子的他從未懷疑過安雅是如何學習到這項密技的。或許該這麼說,就算他懷疑過,也只是把這件事當作安雅許許多多的奇怪舉動之一,就像是她殘破不堪的華麗衣服一樣。只有一件事困擾著他,再一次,和別人不一樣的感覺再度跳上他的心頭。
「讓石頭消失在半空中。」安雅命令道。
「很快。」安雅平靜地回答道,她拔著喬朗的捲髮。「很快,可是我得先找到我的珠寶。」她茫然地環顧小木屋內部。「我的珠寶盒不見了,我可不能不|穿戴整齊就出席社交晚宴……」
有一次,莫西亞非常擔心他的朋友,他抽空偷溜到喬朗的小木屋后,由窗戶看進去。他看到喬朗四肢攤平,躺在吊床下動也不動地盯著天花板。莫西亞敲敲玻璃,但喬朗充耳不聞,連一點反應都沒有。當晚莫西亞再度溜回喬朗家,卻發現他仍保持著相同的姿勢躺在地上。喬朗請了一兩天的病假,當他終於回來工作時,臉上仍然掛著往常的陰鬱冷漠表情。
「我聽清楚了。」喬朗回答道,他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心裏原本的恐懼跟懷疑突然被一股熱切的學習渴望給取代。
「呸!有朝一日這對你也將是易如反掌。」安雅愛撫著喬朗臉上的捲曲黑髮。「別擔心,貴族裡也是有很多人很慢才學會使用魔法的。」
莫西亞嚇了一跳,一股寒意竄上他的血管,可是喬朗的表情清澈無比,暗影已經逝去,黑色蜘蛛網早已被撕破。
「我不懂你的意思。」喬朗回答,他又懷疑起安雅。
「不能。」喬朗回答的語氣非常勉強。他拿起樹枝,遠遠拋開,接著,眼神黯淡下來,若有所思地重複道:「不能,根本無法想象。」
喬朗沒有回答他,他只是邁開步伐繼續向前走去。
喬朗皺起眉毛,開口想要發問,但是安雅卻轉過身去,低頭看著自己破爛污穢的衣服,她黝黑、滿是老繭的手開始整理起衣服上的線頭。「其實,還有一個原因,孩子,當我們回到馬理隆后,這個密技可以讓許多皇族成員們印象深刻。」
喬朗猛然抬起頭來,動作有如貓撲老鼠般迅速。安雅注意到小男孩黑色雙眼迅速射過來的目光,很不情願地再補上一句話:「當然,如果到時候你還沒有學會使用魔法的話。」
「拿起石頭,我的小寶貝。」安雅開玩笑似的說道,將石頭遞給喬朗。
不小心提起安雅,莫西亞忍不住在心裏踹了自己一腳,他繼續如往常一樣,對著沉默、沒有任何回應的喬朗說道:「在出生后,我們都會接受測試儀式。而有的時候,有些嬰兒會無法通過測試,這表示他們體內絲毫沒有生命之力。」
「跟我來,我們去看看那條小河,去看看河的另一邊有些什麼東西。」他黑色的雙眸閃閃發亮。
八歲時,喬朗開始跟其他小孩一起下田工作。孩子們的工作並不難,每天的工作時間既漫長又累人,但他們的工作時間跟大人是一樣的。他們被分派到一些繁瑣的工作,如清理田裡面的石頭,或是在大人的協助下,細心地收集起自己分配區域裏面的寄生蟲跟其他昆蟲,好幫助田裡面的莊稼順利長成滋養身體的食物。
但唯有一種痛苦,喬朗還是無法接受:直到現在他對魔法仍是一竅不通。日復一日,他在瞞天過海手法上的技巧日漸純熟,他的障眼法騙過了所有人,包括總是小心翼翼的督工在內。但無論他每天早上如何企盼乞求,他仍無法感https://read.99csw.com受到任何一絲魔法力量在自己的靈魂里燃燒。
喬朗望向母親,遲疑著,似乎正在考慮要不要繼續跟她爭吵下去。終於,在知道這樣做並沒有好處后,他伸出手。安雅握著喬朗的手,仔細地研究著。
喬朗嘲諷地大笑道。「你是說所謂的黑暗之道只是用樹枝搬動石頭?大家這麼害怕這些人,我還以為至少他們有用小嬰兒獻祭的習慣呢——」
小男孩繃著臉,嘆口氣將石頭丟到半空中,石頭砰地一聲掉落在他腳邊。
他幼時白皙的皮膚由於長時間在日照下工作而被晒成光亮的棕色。變粗的黑眉毛如一條黑線般橫劈過臉孔,微微在鼻樑頂端下沉,這使得他的神情看起來總是很粗暴兇猛。光滑稚氣的圓臉頰深深陷入成丘,突顯出高聳的顴骨跟明顯的下顎。原本是眾人驚嘆不已,有著濃艷、明亮棕色,以及濃密長睫毛的一雙美麗大眼睛,現在裏面卻埋藏著許多憤怒、陰沉跟猜忌,任何站在那對懾人視線下太久的人馬上會感到緊張不安。
「他們會怎麼處理……這些嬰兒?」喬朗以極度壓抑、安靜的聲音說道,聲音小到莫西亞幾乎聽不到。
安雅伸手探進一個她用皮帶束在腰間的小皮袋子里,拿出一顆光滑的小石頭,她將石頭往上拋起,使用魔法讓石頭消失在半空中。小石頭消失不見,她帶著耀武揚威的勝利表情看著困惑的喬朗。小石頭消失不見的把戲並沒有什麼了不起,即使是對最低階級的農奴法師們來說,這也只是平常的雕蟲小技罷了,如果她能夠表演一些來自馬理隆的奇妙魔法……
莫西亞心痛地跟著喬朗。裂痕消失不見,石頭要塞變得比以前更堅固持久。直到現在,他還不知道原因。
無奈,喬朗只能滿足於安雅的答覆。
「根據一些人所說的,如果他們本身早就是活死人,那也沒有什麼好失去的。」
一陣沉默安靜,喬朗聽見石頭在木頭地板上滾來滾去,最後終於停下來。他用眼角瞄著母親。「為什麼我沒辦法讓它消失?」他用低沉的聲音問著。「為什麼我跟其他人不一樣?這種簡單的事就算是觸媒聖徒也能辦到……」
「什麼時候?」他頑固地問道。
莫西亞看著他的朋友,心神不寧地納悶著喬朗突然對這個令人不愉快的話題如此感興趣的原因。莫西亞似乎看到一片暗影包圍住喬朗四周。暗影是如此的濃密,年輕人幾乎要抬起頭來看看是否有一片烏雲剛飄過來遮住了太陽。他的朋友總是會不時陷入自己詭異陰鬱的情緒中,這時候,喬朗會把自己關在小木屋中,安雅則桀傲地過來向督工報告喬朗生病的消息。
「沒有。」喬朗用著平常低沉、無表情的聲音回答道,雖然他的臉色突然蒼白,握著樹枝的手也突然緊握了起來。
「『本身早就是活死人』?你是什麼意思?」喬朗低聲問莫西亞,同時迴避著他的眼神。喬朗透過臉上糾結的黑髮看著大圓石。
「為什麼我要學這個,安雅?」六個月後,喬朗若無其事地問道。他正在練慣用指關節滾動著一顆圓滑的小石頭,小石頭在他手背上迅速地來回飛掠著。
「喬朗。」他伸手碰碰夥伴的肩膀,注意到自己這麼做,還處在興奮狀態中的喬朗卻沒有拍開自己的手臂。「喬朗,我們快要到河邊了。」
「好。」莫西亞感覺到喬朗似乎心情還不錯,所以回答得比較自在從容一點。他跟隨著高大的年輕人。「要去哪?」
但喬朗卻發現母親的眼神中並無一絲一毫的嬉鬧,在她的眼神里,只有目的、決心,跟一種詭異奇怪的光芒。喬朗伸出手接過石頭。
唯一自幼年時保存下來的,只剩下喬朗美麗的長發。喬朗的母親從來不准他剪頭髮。偶爾,有些人會鼓起勇氣在晚上探頭透過窗戶偷窺小木屋,看著安雅梳理著喬朗的頭髮。他們用敬畏的語氣低聲談論那一頭長達腰際的頭髮,還有那垂落在喬朗肩膀上的黑色捲髮。
「我一定得離開這裏!」喬朗突然用強烈熱情的語氣回答道。「我一定得離開這裏!」
但喬朗對珠寶或是安雅越發頻繁的囈語卻是一點都不感興趣,他抓住母親襤褸的裙擺,哀求道:「拜託,安雅,告訴我什麼時候,我什麼時候能夠看到馬理隆的美景?我什麼時候能夠看到絲龍客棧、三姊妹、水晶彩虹螺旋塔、天鵝花園,還有—https://read.99csw.com—」
就這樣,喬朗開始了他瞞天過海手法的訓練課程。
莫西亞的臉刷地一下紅了起來。「你怎麼知道的?算了,先別管這個。」他咕噥道。「我沒有跟他們說話,是他們跟我說話。而且……我不喜歡……他們說的那些事情。」莫西亞抓住喬朗的肩膀,溫柔地拖著他。「回家吧,喬朗。為什麼你會想去那裡……」
在心靈深處,喬朗已經知道了答案。
觸媒聖徒不會賜予孩子們任何生命之力,這樣不但多此一舉,且會浪費寶貴的生命之力,因此孩子們總是在田間步行而不飄浮;許多本身已經擁有足夠生命之力的孩子們還是能夠用魔法讓石頭飛到半空中,或是讓無翼的昆蟲在莊稼上飄浮著,他們總是趁著督工或是觸媒聖徒不注意時,偷偷舉行一些即興的魔法比賽,在工作中找點樂子。每當碰到這些難得的機會時,其他人總會慫恿或唆使喬朗展示一下他的魔法技巧,藉著越來越純熟的瞞天過海把戲,他輕易地讓大家以為自己的魔法技巧跟其他人不相上下。因為如此,沒有人特別注意他。
喬朗的生活嚴峻艱困,他每天都得為求生存而掙扎。他看著自己的母親迅速地步入瘋狂;她的眼睛越來越像喬朗已經被化為石像的父親一樣,總是定定凝視著遠方虛無的黑暗國度。他沉默地接受母親已然發瘋的事實,就如他接受其他痛苦一般。
「大石頭會動是因為你將生命之力傳輸給樹枝!」莫西亞說道。「你把生命之力傳輸給一個自身沒有生命之力的東西!」
這些勞力工作全都得徒手進行,觸媒聖徒從不賜予年輕人生命之力好完成這些工作。即使是深具魔法天分的莫西亞,也常常累到連魔法都施展不出來。這麼做是有原因的,督工要打垮年輕人原本高昂的志氣,再將他們塑造成如同雙親一般循規蹈矩的平凡農奴法師們。
當孩子們日漸長大強壯,指派給他們的工作也漸漸粗重困難了起來;比較年長的男孩跟年輕人們被分派到一些粗重勞力的工作,好讓他們精疲力竭,無心再去思索任何事情。有謠言指出,這些大男孩跟年輕人們總是在農奴法師間無事生非,雖然督工自問自己所作所為並不致於招來村民們的抱怨跟不滿,但他也不願意就此當個睜眼瞎子。所以,每當他打算開拓新農地時,總是把清理土地的工作交給所有的年輕人們,這是份艱苦繁重的工作,他們必須搬開或燒掉所有的矮樹叢,移開大石頭,除去所有覆蓋在地面上的雜草,再加上其他一堆足以讓人累斷脊背的粗重工作。接著,其他位階較高、擁有更多特權的農奴法師們會在費漢尼詡支派德魯伊的幫助下,藉著魔法說服大樹自動連根拔起,再重新把自己種到其他地方去。年輕人必須把死去的樹木拖回村莊集中起來,放置在定點。一年之中會有幾次,波阿爾班支派法師派來的翅翼使者們會將這些木材定時運回城市。
莫西亞終於擋住年輕人,緊抓著他的肩膀,期待自己隨時會被冷酷地回絕。但喬朗在感覺到他的碰觸后,只是回頭,仔細地注視著莫西亞。
「你知道我不能。」他繃著臉說道。
有天晚餐過後,安雅伸出手,手指在喬朗濃密糾結的頭髮中滑動著。喬朗緊張了起來,安雅總是在這個時候開始重複她的故事。對每天只能獨自待在小木屋裡的喬朗來說,他總是覺得困惑不已,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期待,還是害怕故事時間的到來。可是今晚,安雅並沒有如往常一般開始梳理自己的頭髮,小男孩覺得很奇怪,抬頭望向她。
觸媒聖徒托本神父卻不認為自己是個幸運的人,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利用嚴峻刻苦生活里殘存的一點點閑暇時間來繼續研究工作。重新被其他人認可,回到教友群中在他心裏慢慢變成一個幾乎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他犯下的罪過——讓他被貶為駐村聖徒的罪過——說來只是個因年少輕狂而犯下的小過錯,他的過錯只是寫了一篇論文,僅此而已。論文被刊錄在《論自然天氣循環之妙》、《魔法干預反對論》跟《田園莊稼頌》這幾本書裏面。這篇論文可說是一篇奇文佳作,他很榮幸自己的文章能夠被收錄在聖山的內層圖書館藏書里,至少,在他們指派自己新職務再把他扔出去之前是這樣說的。他不是很確定自己的論文是否真的存放在內層圖書館里,因為自此之後他再也沒能回到聖山去查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