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迷失
是的,莫西亞消失不見了,但並不是因為喬朗,他之所以會離開,是因為有謠言指出執法官對他很感興趣。
聲音又來了,一陣膽小怯懦的敲擊聲。
雅各司滿頭霧水,照他的話熄卻了光芒。房間內再度黑暗一片,從床上傳來的窸窣聲暗示著他的妻子已經起身。
他轉身,走進小木屋並關上身後的大門。沙里昂一時之間不願離開,他望進窗內,看到農奴法師跟他的妻子雙雙站在一束穿過窗戶的月光下,他看見雅各司手環著妻子並緊緊地抱住她,他隱約聽到了她的啜泣聲。
沙里昂迅速往四周看了一眼。「不用了。」他說道。「不用了,這樣會有麻煩,我也已經留在這裏太久了,有人或許會看到我們。非常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兩人的幫助跟——跟你們體貼的話,再見,再見,願艾敏的祝福伴隨你們兩位。」
不對,說真的。沙里昂告訴自己。他隨著夜晚恐怖聲音的出現而顫抖不已,帶著潛意識裡的恐懼拖行著。你的信念其實是牽繫在自己身上,辜負自己的,是你!
「還要再過一段時間月亮才會西沉。」雅各司自得地說道,頹然坐在椅子上,望著妻子在火爐上點起火準備泡茶。「那麼,沙里昂神父——」法師嚴厲地盯著觸媒聖徒,就好像正看著他十幾歲的兒子。「——你到底在胡扯些什麼?要去化外之地?」
「或許這不是我該說的,神父。」雅各司粗暴地說道。「我根本不是個觸媒聖徒之類的,可是願艾敏的祝福伴隨著你。」他滿臉通紅,低頭望著地板。「好啦,我想祂不會感覺到被冒犯吧,你想是不是?」
「好像有人在門外。」他的妻子低語道,在他身邊坐起,她的手緊抓住他的手臂。「或許是莫西亞!」
「艾敏正庇佑著我。」他狂熱地對自己低語道,但言語並未帶給他任何安慰,反而聽起來很愚蠢。他對艾敏而言,不也只是另一個在這個世上的可憐人嗎?他只是一個微小的存在,比起那些明亮發光的星辰來說更不值得引起艾敏的注意,因為他是一個可憐的肉身凡人,並不會發出光亮,即使是目不識丁的平民,也能比觸媒聖徒更虔誠地祈求艾敏的祝福!沙里昂絕望地握緊自己的拳頭。他的教堂原本對他而言如同群山堡壘一般雄偉堅固,如今正在他四周崩解碎落。
「是的。」沙里昂平靜地說道。「別再問我了。我是個很糟糕的撒謊者。」
迷失在某處比化外之地還要廣闊恐怖的黑暗中,沙里昂接受了自己的命運,精疲力竭、感到絕望、不再理會自己是生是死。他睡著了。
「不——不用了,謝謝你。」沙里昂回答道。「我……」他開口,但卻只清了清喉嚨,沉默不語。
沙里昂並不打算睡著,事實上,他原本也不相信自己居然會睡著。月已西沉,雖然星辰仍在他頭上明亮地閃爍著,四周的夜晚仍黑暗嚇人;詭異的聲音沙沙作響、吼叫著、吸嗅著,野性的眼睛注視著他,而他絕望地閉上了自己的雙眼。
雅各司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皺起眉毛,他在椅子上動了一下,看起來很不舒服。「我——我現在要跟你談論的事並不是我該說的,神父。你的神和我已經有著某種互利的關係,我們倆都對彼此要求不高。我從不曾感覺祂跟我很接近,祂也是一樣,而我猜想這是祂想要的,至少這是托本神父所猜想的。但是你不一樣,神父。你之前所說的一些事情讓我開始思索。當你說到我們全賴艾敏的庇佑,我幾乎能相信你也把我包括在裏面,而不是只有你自己跟主教而已。」
看見沙里昂沉默下來,九_九_藏_書很顯然正在沉思,雅各司誤以為觸媒聖徒在重新考慮。「陪我們一起留在這裏,神父。」農奴法師溫和地苦勸。「這裏的生活不是很好,可也不算太糟。外面還有很多更糟糕的,相信我。」雅各司的聲音逐漸低沉。「只要往那裡去——」他往窗外點頭。「——你就知道了。」
她語不成聲,默默地啜泣起來。
「嗯哼。」農奴法師哼了一聲,將被子推到旁邊,乘著魔法之翼輕鬆地飄浮過地板,輕柔的命令語氣打開了門上的封印咒語,法師小心翼翼地探出頭。
沙里昂開始尋找一個可以讓他過夜直到黎明的地方。他尚未穿越河流,並且很天真地假設自己非常安全,就算情況並非如此也好。觸媒聖徒由於不習慣的運動、不安的壓力與緊繃而精疲力竭,他知道自己連一步都走不動了,說服自己待在小徑附近或許比較好一點(不去費神擔心到底是誰或是什麼造就了這條小徑)。沙里昂用長袍蓋住自己瘦骨如材的腳踝,向前走到一棵巨大橡樹的樹底下,將兩根裸|露在外的巨大樹根中間權充成一張非常不舒服的床。他將膝蓋舉到抬到下巴之下,在樹叢下準備等待夜晚的結束。
三人站在黑暗中,聆聽著彼此的呼吸聲,接著又是一陣窸窣聲,然後是雅各司在妻子用手肘撞了他的肋骨一下后所發出的咕噥呻|吟聲。
「謝謝你。」沙里昂說道,感到有些吃驚,主教凡亞曾提過相同的事,他是怎麼知道的?「我要去哪裡找這些——」
「執法官?」沙里昂重複道,滿腹疑惑。「可是我以為他跟那個殺掉督工的年輕人一起逃走了,那個喬朗……」
「我了解。」沙里昂說道,他緊抓著自己的勇氣,就如他的手緊抓著他的小皮囊。
「那是北極星,它可不是平白無故被稱為神之手的,因為它能夠指引你方向。如果你讓它指引你,讓那顆星星保持在你的左眼,如諺語所說的一樣,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沙里昂只是搖頭。
「沙里昂神父!」他驚訝地說道。
「我了解,還有我真的很感激你的幫助。」沙里昂說道,這個人的痛苦很真誠地打動了他。
沙里昂突然有了答案。他帶著一些有關必須在月亮西沉之前到達河畔的模糊想法向前匆促而行,同時費力思索著這團謎,就像他費力思索著數學等式一樣。凡亞知道喬朗在巫教裏面,他撒謊的目的是為了掩蓋住他的消息來源。事實上沙里昂了解到,凡亞對巫教知道的還真不少:有關他們需要一位觸媒聖徒,有關他們正在跟薩拉肯的國王交涉。所以,主教在巫教裡布下一位間諜是很合邏輯的,這一部分的謎也解開了。然而沙里昂皺眉,他的恆等式還缺一個最後的答案。
樹屋麻木地座落在地上,它們交織的樹枝在月光下投射出詭異且錯綜複雜的陰影。小屋中全無燈火,雅各司窗戶透出的微弱光線在沙里昂的注視下熄滅。農奴法師累到連作夢的力氣都沒有,已經上床睡了。
「我了解。」他喃喃說道,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沙里昂露出笑容,但是他顫抖的嘴唇讓他相信自己或許可能反而會哭出來,那樣的話場面就太凄慘了。他伸出手,極為誠摯地跟雅各司握手,而雅各司卻身處在某種兩難的痛苦掙扎中,因為他仍然盯著沙里昂,似乎正打算下定決心想再多說一點話。他的妻子飄浮到他附近,突然握住沙里昂的手,並將它湊到自己粗糙的嘴唇上。
「我——我很抱歉吵醒了你。」觸媒聖徒囁囁然說道。「我是否能再打攪你一下,讓我先進去?情況read.99csw.com非常危急,我必須跟你談談!」他用絕望的語氣補充道,乞求的目光盯著莫西亞的父親。
「那是什麼聲音?」雅各司從熟睡中驚醒,在床上坐起來,四顧著黑漆漆的小屋,搜尋吵醒他的吵鬧聲來源。
「看著遠方的那顆星星,那顆在神之手星座邊緣的那顆星星,你看到了嗎?」
沙里昂低頭,肩膀聳起,蒼白的臉孔上滿是恐懼。
沙里昂嘆了口氣,抓緊他的小皮囊,開始走過田野。他的眼睛望著星星,不時還望向那一大片星星吸引他前去的黑暗中。他的雙腳在一塊塊看似只是蒼白月光跟黑色影子的不平路面上踉蹌行走著。來到農村邊界,他放眼望向隨微風輕柔起伏不已,如同月光之湖一般的麥田。轉過身,沙里昂最後再看了農村一眼,望著這個或許是自己與人性最後接觸的地方。
沙里昂停下休息,頹然坐倒在一顆大石頭上,按摩著他疼痛抽筋的腿部肌肉。詭異不祥的森林響聲在他身邊吼叫低語著,但沙里昂還是能忽略它們。他躲入心中,回到聖山主教凡亞房間里,回到那時,他聆聽著托本神父的故事。凡亞的話語清晰地在他耳邊響起,仁慈地隔開某種獵食動物在深夜跟蹤獵物時發出的低沉吼叫聲。
觸媒聖徒渺茫無望地雙臂抱頭,蜷曲在樹下。他聆聽著越來越接近的嘈雜聲,等待尖銳的牙齒深入他的血肉,或是聽到半人馬們粗啞的笑聲,然而噪音慢慢地消失不見,或者也可能是他正在消失不見。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沒有什麼事是重要的了。
「喬朗?」雅各司搖頭。「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已經有一年多沒人看到那個奇怪的年輕人了,莫西亞希望能夠去找他,這點我能確定,我本人對這件事可是不抱任何希望的。一個到處亂跑的活死人……」他又搖頭。「但對這件事我可不想繼續深究下去。」雅各司抓住沙里昂的手臂,誠懇地看著他。「我不想在他母親旁邊提到這件事,可是如果這孩子確實跟壞人在一起而且踏上了——踏上了黑暗之路,跟他談談好嗎,神父?你能提醒他我們一直愛著他、惦記著他嗎?」
沙里昂抬頭望向夜空,看著星星,突然感到沮喪不已。他了解到自己以前從未仰望星空,至少從未在這裏,在這個星辰看來如此接近且繁多的地方;宇宙的浩瀚無邊跟自己在裏面所佔的渺小部分讓他不知所措,而另一個微小、冰冷、遙遠且令人不注意的部分卻正要帶領他方向。這讓沙里昂感覺到諷刺不已,他想起聖山,在那裡,他們研究星辰如何從一個人出生開始對他產生影響。他看過攤開在桌上的圖表,想起自己所做的相關計算,然而卻也想起自己從未像現在一般仰望著星星。現在,他的生命完全仰賴著它們。
「你最好準備出發了,神父。」雅各司僵硬地說道。「月亮幾乎快升到樹梢頂,而你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如果你在月亮西沉前還沒到達河邊。」他嚴肅地補充了一句。「坐下來等天亮,別在黑暗中到處亂撞亂跑,你一定會跌落懸崖的。」
沙里昂搖搖頭,試著回想起自己在神學上的研究,希望能抓住那正在遠離他的信念。但他還不如將手伸進流水裡,撈出漣漪以便止住正在向外擴散的波浪。他的信念牽繫在人身上,而人卻辜負了他。
觸媒聖徒搖頭,雅各司嘆了一口氣。「意思是——算了,你照做就對了,隨時確定你是往星星那裡再稍微偏右一點的方向走,千萬別讓星星出現在你的右邊,知道了嗎?不然最後你一定會走到半人馬的領地去。如果它們抓https://read.99csw.com到你,你就只能向艾敏祈求早死早超生了。」
如果皇帝出現在他的小屋裡,並說他要去化外之地一趟,雅各司或許也不會像這樣震驚。月光躡手躡腳地從窗外照進,照耀在這位禿頭的中年觸媒聖徒上,他駝著背站在小木屋當中,手裡緊抓著一個小行囊。雅各司了解到裏面一定裝著他在塵世中所有的一切個人物品。他的妻子發出一陣聲響,聽來令人不禁懷疑是一陣忍住的緊張傻笑聲。她的丈夫指責她似的咳嗽了一下,接著嚴厲地說道:「我想我們得喝點茶,女人。你最好坐下,神父。」
「神父。」雅各司插嘴。「我知道在你們教會裡面,被送到農莊算是一種懲罰。這樣說吧,我並不知道你犯了什麼罪,我也不想知道。」他舉起手,以為沙里昂可能有話要說。「可是不管那是什麼,我很確定為了這點把你的性命白白丟掉可是一點都不划算。陪我們一起待在這裏,做好你份內的事。」
沙里昂搖頭,望向窗外。「我——我必須得離開,趁月亮仍然當空時……」
看起來這個喬朗有個朋友——沙里昂還能非常清楚地聽到凡亞的話——一位叫做莫西亞的年輕人,有位農奴法師在某天晚上聽到一些聲響,於是爬起來看出窗外。他看到莫西亞跟一位他確定是喬朗的年輕人在交談,他聽不清楚兩人對話的內容,但是他發誓自己有聽到「巫教」跟「輪轉」這兩個字,他說莫西亞因此連連退卻,但他朋友一定是很有說服力,因為第二天早上,莫西亞消失不見了。
「你已經不再是年輕人了,神父。」雅各司的妻子親切地說道,她因為觸媒聖徒臉上的恐懼及絕望而心軟起來,她伸出手放在桌上沙里昂顫抖不已的手上面。「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你何不先喝完你的茶,然後回到你的床上去,我們會跟托本神父談談……」
沙里昂非常意外,他瞪著眼前的人,內心感到羞愧,他完全不曾料想到這點。他突然想到當自己說到「我們全賴艾敏的庇佑」這句話時,並不真的相信自己,要不然,為什麼會對要冒險進入荒野之中如此害怕恐懼?幸好我要去。他苦澀地想著。很顯然地,我現在變成了一個偽君子。
雅各司猶疑不決地看著妻子,她也沒碰她的那杯茶,僅注視著火爐中的煤炭。他捏捏她的手,她目光不轉地點點頭,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聲音。雅各司頭髮凌亂,抓抓自己的下巴之後終於開口:「好吧,神父,我會盡我所能幫助你,不過這根本等於我親手將一個人送上來世之境!我竟然真的要這麼做!」
可是為什麼?他們到底隱藏了什麼?
「聽著。」農奴法師說道。「我——我想該讓你知道,或許這會讓你感覺好受一點。有——有些人曾經——要求和你談話,他們需要一位觸媒聖徒,我猜想他們很有可能對你非常感興趣,如果你懂我的意思。」
他的主教,最接近他的神的人,對他說了謊,他的主教,為了某些黑暗、無法察覺的原因而利用了他。
凡亞主教說了謊,那一部分非常清楚,不僅如此,這根本是包藏著謊言的陰謀。
「那麼,過來這裏——」雅各司帶觸媒聖徒來到門邊,大門隨著他的接近自動開啟。「——然後看著我手指的方向,仔細聽清楚我說的話,因為它們或許意味著你的存活,而非死亡,神父。」
沙里昂抬起頭,看著他們,蒼白的臉孔在月色下扭曲起來。「不是。」他輕聲說道,接著看到她準備開口說話,他搖搖頭。「我們只是做我們該做的事而已。」
「那麼有什麼事是我們能夠為你https://read.99csw.com做的,神父?」
沙里昂背後傳來一陣尖銳的尖叫聲,旋即被一聲憤怒的吼聲打斷。觸媒法師從大石頭上站起身來,在他理解到發生了什麼事之後,立刻拔腿飛奔進森林里。當他回過神來,他深深吸了幾口氣以平復急劇跳動的心臟,強逼自己慢下步伐。他對著星星確認方向,頭頂上的樹枝讓他幾乎失去方向感,他驚慌地發現到月已西沉。
「這是給你的。」她溫柔地說道。「還有我的孩子,如果你看到他的話。」她的眼睛泛著淚光,轉身快速沖回簡陋的小木屋裡。
雅各司很懷疑地看著他。「或許我該帶他去。」他對妻子咕噥道。
沙里昂的視線隨著自己的起步離去而變得晦暗,他只感覺到雅各司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是因為我們的兒子嗎?」她用驚恐的語氣詢問道。
沙里昂嘆口氣,點點頭,但卻沒有回答。
在那麼一瞬間,觸媒聖徒以為自己或許會往回跑,但正當他凝視著平靜的村莊時,沙里昂了解到他不能這麼做。在一個小時前,當他內心裡的恐懼還非常真實的時候,他或許可以,但不是現在。他現在能夠轉身離開他們,轉身並離開他所有過去生活的一切,他將走入黑夜,由上空那顆微小、不引人注意的星星所帶領。這並不是因為他又重新找到了勇氣,原因跟在他身邊沙沙作響,被月光照耀的樹木所透出的陰影一樣黑暗,他不能夠回頭,一直到他得到答案為止。
「可是,神父。」雅各司說道。「我們該做,或是說必須做我們適合做的事!恕我直言,沙里昂神父,可是我見過你在農田裡的情況。就算你要外出,也應該是出現在某位皇族女士的玫瑰涼亭裏面!你走不到十步路就一定會在石頭上絆倒!你第一天來到這裏的時候,太陽可把你給曬慘了,我們只得將你放在小河裡躺著,好讓你清醒過來。你幾乎被烤焦了,還有你看到自己的影子會嚇得跳起來,更別提那次蝗蟲飛到你臉上,我這輩子從來沒看過有人跑得跟你一樣快。」
「我會的,雅各司,我會的。」沙里昂柔聲說道,他輕輕拍著男人因工作而粗糙的手。
「有。」沙里昂深吸一口氣,開始說道:「我的意思是,希望如此。我現在——呃——情況很危急,你也知道的,然後——有人跟我說——我的意思是我聽說——你有——你或許有辦法可以——」說到這裏,他突然詞窮,原先細心準備好的台詞突然完全從他腦袋中飛逝無蹤。觸媒聖徒企盼著它們能夠重返故鄉,只得緊緊攀附在自己還記得的一個字上。「情況危急,你知道的,所以……」可是這一點用也沒有,沙里昂放棄掙扎。「我需要你的幫助。」他終於說出口,坦白一切。「我要去化外之地。」
「拜託你,把光熄掉!」沙里昂說道。他退縮在光線底下,甚至害怕地望向窗外。
但是很顯然的,雅各司心裏依然是忐忑不安,他在最後仍試著阻止沙里昂。
「我一點都不贊同這件事。」他咕噥道,眉頭皺起。「不是因為我所看到的事情。提醒你一下,只是從我所聽到的一些事,我希望這些謠言並不是真的,如果它們是真的,我祈求我的孩子並沒有牽涉其中。我不贊成他去到那裡,但是我們沒有其他選擇,更別提我們曾聽到有一位執法官被派來找他談話……」
有關莫西亞的事情,凡亞主教對他說了謊,為什麼?
「看到了。」
兩人不發一語,直到雅各司的妻子讓茶飄浮到桌上,飄浮著的茶自動倒進用打磨過的獸角所做的茶杯里。她坐在丈夫身旁,緊緊握住他的手。
「當然,當然,神父九*九*藏*書。」雅各司說道。他後退關上門,觸媒聖徒踏進屋子,高瘦的綠袍身影在初升天空的滿月月光下乍現了一會兒。月光照在雅各司的臉上,他和飽受驚嚇的妻子相互交換眼神。她坐在床上,手抓著毛毯遮蓋住胸口,接著他關上門。月光消逝不見,房間里一片黑暗,然而在法師的一聲令下,構築成屋頂的樹枝之間立刻發出溫暖的光芒。
觸媒聖徒想起雅各司有關在黑暗中漫步的警告,在瞬間,他也清楚地回想起托本神父在主教談論到喬朗跟莫西亞故事時望著凡亞主教的鬼祟眼神。沙里昂回想起當托本看到觸媒聖徒注視著他時,臉上因罪惡感而泛起的潮|紅,這全都是包藏著謊言的陰謀。
「我會記得這點的,謝謝你,再見。」
陪著沙里昂一起進入荒野的那個惱人問題,以及隨之而來的黑影夥伴確實是個非常有價值的旅行良伴,因為它佔據了觸媒聖徒的心,並讓他的另一位旅行伴侶;恐懼,單獨留在後方。要將一眼的視線保持在星星上,這隨著觸媒聖徒越來越深入濃密的樹林而變成一件困難的任務。沙里昂思索著這個問題,試著尋找借口,試著尋找解釋,卻被迫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對這件事並沒有任何借口,也沒有任何解釋。
「沒有其他方法了,我向你保證。」沙里昂輕聲說道,即使他的臉上布滿恐懼,神情仍莊嚴平和。「謝謝你的好意跟……跟你的關心,我——我沒料到這點。」他站起身,碰也沒碰他的茶,面對著他們。「現在我必須懇求你們給予我需要的幫助,我知道你們跟外界的人有接觸。我不是要求你們說出他們的名字,你們只要告訴我該去哪兒、該怎麼做才能找到他們。」
「我知道了。」雅各司頓了一下后說道。「所以說你一定得去,是嗎?我說的話對你來講只是老生常談,是嗎?神父,你在自己的心裏也早就聽見這些話了,是某人或是某件事讓你不得不如此。」
「我一定要去,我的情況危急。」沙里昂回答道。他坐了下來,仍然將裝著個人物品的小皮囊緊緊摟在懷裡。然而當他坐在農奴法師簡陋小桌對面的另一端時,確實看起來像是身處危境之中。「拜託別試著阻止我或是問我任何問題,只要提供我所需要的協助並讓我離開,我會沒事的。畢竟我們的性命全賴艾敏的庇佑——」
「你想要喝點……什麼,神父?」她遲疑地說道。「一……一杯茶?」一個人還能對一位半夜前來造訪的觸媒聖徒說些什麼呢,特別是當他看起來像是正被惡魔糾纏追捕?
「你是個仁慈溫厚的人。」雅各司的妻子突然說道,依然盯著火爐。「我注意到當你看著我們的時候,你的眼神里有某樣東西告訴我,對你而言,我們不是動物而是人,如果——如果你看到我的兒子——」
這些想法讓他分心,觸媒聖徒在心裏面踉蹌著,就如同他在漸漸聚集的黑暗中跌跌撞撞。他猛然停下,緩過氣來,對著星星調整他的方向。他並沒有聽到河水的聲音,終於在邏輯上說服自己走得還不夠遠,他決定聽從雅各司的話,並在夜晚剩下的時間里休息。
如果凡亞在巫教裏面有個間諜,他為什麼還需要自己呢?
「謝謝你,神父。」雅各司清清喉嚨,用手擦拭著眼睛跟鼻子,他在走回小木屋前花了一點時間讓自己的情緒平靜下來。「再見,神父。」他說道。
「他們會去找你。」雅各司生硬地說道。「不過你只要記住星星的方位,不然第一個找上你的將會是死亡。」
「是的。」沙里昂試著想說什麼,又深吸了一口氣,顫抖的手理平自己長袍上的皺摺。